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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520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虽然创作了《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 1985),但她并未被归入写反乌托邦小说的科幻作家。她还著有《疯癫亚当》三部曲(MaddAddam trilogy, 2003————2013),这部作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或许是在探讨近未来的生态灾难和生态改建主题的最重要的小说了。这些作品为主流文学接纳科幻起到的重要作用不可低估。尽管科幻已经征服了流行文化,但是没有阿特伍德这个榜样,如今科幻作品作为主流文学出版的潮流还是不太可能出现。这样的定位通常有助于让科幻作品获得更多更广的读者,同时也能扩大科幻小说的文化影响。

21世纪的科幻圈越来越凸显出多样性。此外,世界各国的科幻文学蓬勃发展,主流文学界对科幻文学的认可度也越来越高。这一切都为未来十年科幻文学登上活力四射、生机勃勃的世界舞台铺平了道路。

本选集编纂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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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编纂《科幻之书》的过程中,我们认真思考了向读者呈现从1900年至2000年这一个世纪的精华短篇(少数篇目面世时间在这一时期之外)的意义。思考的结果是,我们希望本书精准地收录具有代表性和启示性的篇目,在核心和边缘的类型小说的选择上达成平衡;而且,我们并非想收录一般的“边缘”类型小说,而是那些思想比之前的文学作品更贴近科幻内核的小说。此外,我们认为有必要放眼各国的科幻作品;没有国际视野,编选任何类型文学的集子都是狭隘的,只能局限于某个地域,无法达到世界高度。

具体编选指导方针或思路如下:

◇ 避免收录名作(拷问经典);

◇ 一丝不苟地考察以前出版的此类选集;

◇ 甄别并排除以前被视为教科书级别作品的仿作;

◇ 摒弃“门户之见”(收录不因科幻闻名的作家写出的绝妙科幻故事);

◇ 消除无意义的分歧(不在意一个故事属于“类型文学”还是“纯文学”);

◇ 让边缘回归内核(认可邪典作家和更多实验性文本的地位);

◇ 雕琢更完整的科幻谱系(认可超现实主义和其他核心类型文学之外的作品对科幻的贡献);

◇ 展现科幻全景(如前所述,我们要探索英语国家之外的科幻作品,让它们通过翻译为大众熟知)。

同时,我们希望尽可能多地收录不同类型的科幻作品,包括硬科幻、软(社会)科幻、太空歌剧、架空历史、世界末日、外星人接触、近未来反乌托邦、讽刺故事等等。

在这样的编选框架下,势必会有一些此处提过的时代、潮流和运动之外的作家的作品未能收录,对此我们其实不太担心。因此,大多数读者肯定会发现本选集遗漏了他们最爱的篇目或作者……不过,同样他们也会发现以前没读过的佳作,这些佳作将成为他们新的“最爱”。

考虑到大多数捧起这本选集的人都是一般读者,而不是专业学者,我们也在入选篇目的历史重要性和故事可读性上做了一番权衡。同样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着重选择了一些幽默轻松的故事,这类作品深深扎根于传统科幻文学,数量丰富;这样就可以与占绝大多数的沉重的反乌托邦故事取得平衡。另一方面,因为自我指涉性太强,笑话故事和大多数太过曲折的故事(尤其是只针对资深科幻迷的作品或硬核科幻)我们未曾收录。

因为生态和环境问题愈发严重,如果同一位作者有两篇同样精彩的作品,我们优先选择这类主题的。(挑选厄休拉·勒古恩的作品时我们就遵循了这一原则。)遗憾的是,我们未能收录约翰·布伦纳、弗兰克·赫伯特等作家的作品;因为众所周知,就他们所著的此类主题的作品而言,长篇比短篇更加精彩。

考虑到科幻的定义之广,我们必须设下一些条件。对我们来说,大多数蒸汽朋克小说都更贴近奇幻,而非科幻;此外,那些设定在科学与魔法无异的遥远的未来的故事也与奇幻更近。因为后者,杰克·万斯的“濒死的地球”(Dying Earth)系列、M.约翰·哈里森的“魏瑞柯尼厄姆城”(Viriconium)系列以及类似的作品会收录在未来的选集中。

为了让选集具有国际性,我们(基于之前来之不易的经验)选择了一条较为便利的路。举例来说,我们比较熟悉或更容易了解苏联时期和某些拉美国家的科幻作品。呈现某一文化背景下比较完整的作品线似乎比尽可能收录更多国家的代表作价值更大。此外,因为我们致力于打造有国际视野的选集,若是面对质量相当的(常常也是探讨同一主题的)佳作,只不过一篇的作者来自美国或英国,另一篇的作者来自其他国家,那么我们将选择后者。

关于译本,我们遵循两条准则:大胆收录之前没有英语版本(但高质量)的小说;对于现有英语版是二十五年以前甚至更早的作品,或者我们认为现有英语版中有谬误的作品,我们会重新翻译。

本选集中收录的(此前从未以英语版本公开发表或出版过的)新译本有卡尔·汉斯·施特罗布尔的《机器的胜利》(1907)、叶菲姆·佐祖利亚的《首城末日》(1918)、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的《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1985)、雅克·巴尔贝里的《残酷世界》(Mondocane, 1983)和韩松的《两只小鸟》(1988)。

重译的故事有米格尔·德·乌纳穆诺的《机械之城》(Mechanopolis, 1913)、胡安·何塞·阿雷奥拉的《幼儿发电机》(1952)、斯特鲁伽茨基兄弟的《造访者》(1958)、瓦伦蒂娜·朱拉维尔尤瓦的《宇航员》(1960)、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的《咎由自取》(1962)、塞弗·甘索夫斯基的《复仇之日》(1965)和德米特里·比连金的《两条小径交会之处》(1973)。

面对编选工作中的所有资料,我们意识到,无论怎样写《引言》都无法真正传达一个世纪的科幻作品的深度和广度。出于这个原因,我们做了一个战略决策————增加作者简介,其中也包括关于每个故事的信息。这些介绍有的像简传,有的像提供一般背景信息的文章,还有的介绍引用了其他作家或评论家的话,为读者提供第一手的回忆。研究这些作者简介期间,我们很幸运地与《科幻百科全书》————关于部分作者的信息的现存最佳资料来源建立了合作,得到了其创作者————约翰·克卢特、彼得·尼科尔斯和大卫·兰福德的鼎力相助。本书对《科幻百科全书》的引用详情参见《授权声明》。

最后,因为版权问题,有些短篇故事无法收入本选集————或任何选集中。这些故事应视为本选集的延续:A. E.范·沃格特的《武器店》(The Weapon Shop, 1942)、罗伯特·海因莱因的《你们这些回魂尸————》(All You Zombies————, 1959)、鲍勃·肖的《其他日子的光》(Light of Other Days, 1966)。此外,因为篇幅有限,我们未能收录以下作品:E. M.福斯特的《大机器停止》(The Machine Stops, 1909)、古斯塔夫·勒·鲁日的一部关于人类前往住着吸血鬼的火星上执行任务的小说(1909)的节选和多丽丝·莱辛创作于20世纪70年代的科幻小说的节选。

我们编纂的这部选集的价值如何,这一点我们交由大家来评判。不过,我们个人认为,此选集的价值集中在三方面:(1)我们热爱各种类型、各种形式的虚构作品,尤其是科幻小说;(2)我们与各国文学界有着广泛(而且越来越广泛)的接触,因此可以获取许多独一无二的内容;(3)我们编纂本选集的思路与其他大多数编辑不同,并非从类型文学的核心作品着手。我们不属于科幻圈的任何派系或小团体,与业内的任何在世或已经仙逝的作家都没有特殊的敌友关系。

我们无意于和那些与臆想小说毫无关联且有时候地位被过分抬高的主流文学编辑一较高低,也无意于以此选集捍卫科幻的正统性。如果有哪个愚蠢的人认为科幻毫无价值,那是他自己的损失和问题(这也适用于那些愚蠢到声称科幻是一切的人)。

在为编纂本选集付出的三年时光中,我们出于“分类学”的原因留下了一些遗憾,所以不得不劝自己放下执念(未能收录某些篇目在所难免,但这并不能成为我们得到安慰或幸福的理由)。同时,我们也承认这个成果有着与生俱来的不完美;当然,这必然导致我们永远无法接受这份不完美或者与之妥协。

现在,我们只希望各位能把这篇长长的《引言》放在一边,沉浸在这部奇妙而精彩的科幻选集中。选集中的作品不仅数量够多,而且确实惊艳,有的篇目甚至有一种暗黑的美感。

帕拉纳曼科-(1987)-Paranamanco

(法国)让-克劳德·丹雅科 Jean-Claude Dunyach —— 著 (加拿大)雪儿·柯蒂斯 Sheryl Curtis—— 英译 仇春卉 —— 中译

让-克劳德·丹雅科(1957—— )是一位备受好评的法国作家,应用数学与超级计算博士,现在法国图卢兹市空中客车总部工作。早在20世纪80年代,丹雅科就开始创作科幻和奇幻小说,迄今已经出版了八部长篇小说和九本短篇小说集。他先后获得法国科幻小说大奖、四次罗尼-安奖金、法国幻想文学大奖、埃菲尔科幻小说大奖与臭氧大奖。他的短篇小说《抽丝剥茧》(Dechiffrer la trame)获得1998年度法国幻想文学大奖与罗尼-安奖金,还被Interzone杂志的读者票选为年度最佳小说。丹雅科的作品已被翻译成英语、保加利亚语、克罗地亚语、丹麦语、匈牙利语、德语、意大利语、俄语以及西班牙语出版。他还为几位法国歌手填词,并以此为灵感创作了一部小说,讲述一个摇滚歌星带领一个僵尸爱乐乐团在南极巡回演出的故事。

美国作家大卫·布林在介绍丹雅科的短篇小说集《夜兰花》(The Night Orchid,2004)时写道:“让-克劳德有一种其他作家罕有的特质——千变万化的风格。他的多变性来自深植于他心中的渴望,他渴望尝试不同的题材风格,他也渴望让读者感到惊奇。而且他似乎总有一些荒诞的话题,却总是言之有物。”

在本选集收录的小说《帕拉纳曼科》里,作者从一个独特的角度去探讨“生物城市”这个概念。他所居住的法国城市图卢兹外号“玫瑰之城”,其中绝大部分建筑物都是红砖楼房。而城里的某些地标——比如格雷夫医院的穹顶和圣塞宁圣殿的钟楼——看起来很怪异,就像身体的某些部位。有一天清早,丹雅科在晨雾中沿着加隆河岸散步,脑中灵光乍现,冒出了一个念头:“生物城”,也就是一座以动物的身体血肉构建的城市。

《帕拉纳曼科》是第一个以此概念为基础而创作的故事。后来,在丹雅科的另外两部小说《死星》(Etoiles mortes)与《濒死星》(Etoiles mourantes,系与亚尔·阿耶尔达赫合著)里,“生物城”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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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帕拉纳曼科挣脱桎梏、飞进茫茫夜空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几个月前,就在生物城计划刚刚被取消之后,我采访了一位年长的星际航行家,他的话至今依然回荡在我脑海里。我把保存了我们对话记录的录音立方体从抽屉里拿出来播放。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足够时间把整段录音放完……

“整整一群生物城啊!你能想象那个情景吗?二十几座野生生物城飘浮在太空里,就像美杜莎的头发似的。最小的那座给任何一个帝国做首都也绰绰有余,而最大的那座就更不用说……在你降落之前,运输卫星载你绕着这儿转圈,你肯定已经把帕拉纳曼科看真切了。你在它的上空飞行了好几个小时,当你超低空飞行时,掠过一栋栋住宅楼房。其实‘楼房’这个称谓不太准确,因为那些所谓的住宅都是从生物城里长出来的。你在城里大街上散步时有没有看到路上很多杂乱无章的条纹呢?那些都是流星尘的刻痕。也许你坚信已经把这座生物城看真切了,可是它总能让你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困惑,因为它的体积实在太大、它的地貌实在太怪、它表面的褶皱实在太多了。城里有大片大片的街区人迹未至,有一条条窄巷还没标注在地图上,还有一座座用血肉筑成的楼房等待人们去探索。”

说到这里,老人停下来,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在我书桌一角有一台播放录音立方体的设备,正投射出一个喧哗繁忙的小酒馆的影像。我不喜欢不能发出声音的东西——我们创造各种小玩意儿来排解孤寂,为的就是能时时刻刻感受到它们的陪伴,而不是让它们也不作声,甚至把我们的沉默扩大之后再甩回我们脸上。

“如果你有种的话,”老人继续说,“去买一份最新的城市规划图,再让他们把你投放在城里随便哪个地方。你也知道规矩,只要你发现一条还没有标志的街道,你就可以随意给它命名,然后去土地业权办公室登记。每一个新发现都有奖励,可是奖金还不够你买一份规划图呢!这规划图一共有一百六十筒微缩胶卷,背在身上能把你的肩膀压垮。可是你认为每天有多少人背着这些胶卷和播放器在城里游荡呢?有好几千呢!”

他郁闷地盯着手中的空酒杯。只见杯壁开始出现裂痕,同时散发出一股怪味。这是因为酒喝光后,玻璃杯缺少了液体的滋润,迅速开始降解,这迫使酒客再买一杯。

突然,一阵刺耳的铃声从通话器传出来,响彻我居住的这个单位。我切断了铃声,继续听录音。

“你对于帕拉纳曼科当然有自己的看法,而且你的看法绝对是错的!只不过我的看法也不见得比你高明就是了。在我们决定把它改造成一个城市之前,人家本来就是一个活的有机体,而且这种尺度规模的生物是不可能完全死翘翘的。比如说城市边缘的某些地区一直经历着兴衰更替,就像动物呼吸似的,只不过人们察觉不到罢了。再比如说,我们打算把一些空心的丝状体用作交通运输隧道和排污干管,可是当生物城的神经系统偶尔颤抖一下,这些丝状体就会突然动起来,就像一个衰退的大脑里面的某一根神经轴突然被激活了。

“不,我知道帕拉纳曼科并没有完全死掉!以我对它这么长时间的了解,是不可能弄错的!当初,在太空深处,帕拉纳曼科在一群生物城里面航行。我先不降落,远远地观察它的动向。然后我花了好几个月在城里探索,寻找它神经系统的各个控制点。我把成千上万根探针扎进它的肉体里,终于发现了它的愉悦感觉中枢,然后我就像驾驭大象似的控制着它,我手中的电流枪就是驯兽师的鞭子。经过无数次尝试和挫败,我终于成功迫使它跟随我回到这里来。进入轨道之后,还是我凭着一己之力给它套上了绳索。

“可惜,我们降落的时候你不在。当时它的表面扎满了钩子,密密麻麻的绳索像乌云似的笼罩着它,使它动弹不得。它只能伸出一簇簇七彩花冠似的丝状体,不断地在空气中抽打着,企图捕捉飞得太近的金属鸟儿。它很壮观,也很危险,它是一朵真正的食人花!当时要是我扔掉缰绳的话,就没有人能够强迫它就范了。

“当然了,监管生物城项目的领导们都很小心谨慎。帕拉纳曼科是我们占领的第一座、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座生物城。其他生物城还滞留在小行星带当中,等待着当局决定它们的命运。把这样一种生命体固定在殖民星球的表面,并用作居民区,这个想法挺有趣,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很多殖民地居民宁愿我们给他们建设一些更传统的住宅。有一些人更是断然拒绝搬进一间用有机生命组织做墙壁的屋子里。

“我们所有人都犯下的一个错误,就是根据表象来对生物城做出判断。有些笨蛋说,一座城市就是一座城市,还能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这种看法不但蠢,而且很危险。这些生物与我们人类之间只有一些最表面、最肤浅的共同点。虽然我们好像轻而易举地就把我们的规则强加在它们身上,可是它们的存在、它们的结构到底是受哪些规则主宰呢?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就算我们能够利用它们,也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它们!我这句话很重要,你好好记住吧!

“当时每个人都如履薄冰,就怕捅了什么娄子,会一石激起千层浪。于是做决策的那帮大头头都亲自来监督这个行动的实施,防患于未然。

“终于,他们给探索者们开了绿灯。于是问题就开始出现了……”

我叹了一口气,给他倒了一杯酒。我早就学会了在听故事的过程中认出关键点,在这些紧要关头,听众必须给讲故事的人加点油——酒精也好,恭维话也好,有时候一句“我原谅你了”也行——否则这个故事就讲不下去了。至于具体加哪种油,这就因讲故事的人而异了。今天这老头要的不是宽恕,他只是想喝酒。

“我其实也去了。”我说。

他凝视着可变色灯光中的玻璃酒杯,然后“咕嘟咕嘟”地喝下半杯。

“我并不是想寻宝发大财,我抓住帕拉纳曼科已经赚了一大笔钱。虽然人们传说生物城的内脏里面埋藏着珍宝,可是我从来不信那些鬼话。不,其实我是活得了无生趣。我再也不觉得去宇宙深处狩猎有多么刺激,因为无论我抓到什么猎物,和帕拉纳曼科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于是我开始喝酒……其实已经算是酗酒了。你明白吧?然后有一天早上我突发奇想,立刻就决定到这儿来了。我当时想,我竟然连喝酒也喝累了,接下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呢?真是想想都害怕。

“我选择从位于生物城中心地带的大本营出发,探索第十八区。官方提供的指引建议我们在邻近街道进行螺旋式搜索,而偏远地区还会有卫星勘测数据。按照那种速度,我们需要十年才能把所有主干道探测清楚;要在帕拉纳曼科住人,起码要等一个世纪吧。

“只有单独穿越这座生物城,你才能意识到它是多么巨大。地底有许多主干道,地表还有很多假的梯田,人走在里面会产生错觉。导航卫星一点用也没有,无线电波不能穿透生物城的表皮,甚至连遥控探路设备也会迷路。为了使它适合人类居住,我们必须在城里安装大量标识和指示牌,把那些混乱的街巷全部理顺,把郊野荒地都转变成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所以我就出发寻找一条通往生物城边缘的最直接的路。要是人人都学我的策略,我们能在两年内把生物城的地图绘制好,并且获得这片地区的控制权。

“你应该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游戏。只要画了地图,你就控制了那个区域。地图越精确,你的控制力就越强大。

“你知道人类在一个陌生世界里是怎样开发殖民地的吗?我们有一种铺光缆的机械毛毛虫,在几小时内就能够铺设几十公里长的光缆。随便哪个星球也好,我们往星球表面撒下成千上万台机械毛毛虫,它们铺设的大容量光纤和无数节点组成了一个覆盖全球的通信网络,还能顺便把星球表面消一遍毒。你也不用着急它们干多久,总之你跷起二郎腿慢慢等着就是了。等它们完成之后,那个星球上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条缝隙都被它们探索过了。无论你走到哪里,附近肯定会有一个电话亭。无论什么时候,你距离最近的人类聚居处不会超过三十分钟的车程。

“我出发的时候就带着一台机械毛毛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那些机械毛毛虫在帕拉纳曼科上面根本派不上用场。它们不是迷路,就是彻底发疯不受控。它们有时候会把光缆铺设成一个闭合的圆圈,把自己困在里面;有时候会织出一张电网,然后藏在网中等猎物。后来有人发现有些毛毛虫会作茧自缚——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茧啊!这是要化蝶的前奏吗?那是不可能的呀!我现在只是复述我听回来的传言罢了,可是你和我都心知肚明,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没有火头,哪来的烟雾呢?

“于是我朝着生物城外围前进,那条机械毛毛虫跟着我,一边铺设光缆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毛毛虫身体中间有一个圆环,我的行李就搁在圆环顶部,用绳索紧紧地绑在电磁夹子上。我在前面悠闲地走着,双手还插在裤兜里,那架势就有点像斯坦利。可是我这个斯坦利才不管利文斯顿医生的死活呢,只要他跟在我身后继续爬就好了[7]。

“每隔十公里,毛毛虫就会停下来产卵。所谓卵,其实就是通信节点,只是外面包着一层胎盘组织。那景象其实是很怪诞的,不过你很快就会看腻——我才走了一天就不再留意了。而且,人们说机械毛毛虫产卵的时候,人不应该走得太近,因为它们的母性有时候会让它们变得很危险。每逢毛毛虫停下来,我就会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去附近地区的狭窄巷子里溜达,或者为帕拉纳曼科的健康长寿痛饮一杯。我带的酒应该够我喝两个月,这才是我带机械毛毛虫一起上路的主要原因。那么多酒瓶子,背身上的话还不把我这副老骨头压垮呀?

“两天后,我们来到一片古怪的地区,只见路两旁有一个个脓疱似的东西从含沥青成分的生物城表皮上凸起来。大部分脓疱里面什么也没有,外面则光秃秃的,隐隐散发出一股干了的汗渍的气味。可是有些脓疱里面堆满了软骨组织和一些血红色的带状物,室内设计师看到的话可能会疯掉。我没有时间逐个查看,只能挑距离近的脓疱,探头进去瞄一眼,把我认为适合居住的那些标注在地图上。

“我们沿着一条缓坡路向下走。这条路慢慢变成许多条分岔小路,每一条都能通往一栋高楼的天台。通常来说,一栋高楼会长在一条主干道上面,所以我们会走进一段连卫星也探测不到的黑暗隧道。每逢这时候,我们难免磕磕碰碰的,进展自然也变慢了。机械毛毛虫犹豫不前,用头顶灯扫来扫去,好像要把黑暗都驱散。为了安慰它,我一直把手搁在它头顶的圆环上面。

“我还走进了生物城的地下,那些区域从外面是看不到的。我越走越深,我这台毛毛虫的反应就越来越不受控。它的括约肌不自主地膨胀,释放出一堆胚胎。这些胚胎每一个都变了形,还不断渗出机油,完全没办法修复。为了减轻它们的痛苦,以及防止它们在通信网络里面造成干扰,我用脚把这些胚胎的保护壳都踩得粉碎。每次回到地面后,毛毛虫就会恢复正常。我总会找一块空地停下来,让它给太阳能电池充电。

“有一次休息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有人在跟踪我们!

“我们的行踪特别容易被人跟随,因为来人只需要顺着光缆走就可以了。可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有人不嫌麻烦,跟踪我和一台机器。除了酒,我们也没带什么值钱东西。如果他们是觊觎我的酒,那么我倒是愿意开一瓶和他们共享。你千万别误会我是被一种未知的生物围困,更别以为这些生物是我们无意中从地底吸引上来的。不,跟踪我们的是人类,而且他们甚至没有试图掩盖自己的踪迹。

“我本来可以给他们设一个陷阱,或者在某条小胡同里伏击他们。可是他们之前也有不少机会害我,所以嘛……我干脆让毛毛虫停下来,就留在原地等他们。我手里还拿着一瓶酒——这规矩我当然懂。

“可是他们却不太懂规矩,所以一直不露面。等他们终于下定决心出来相见时,我已经有了七分醉意。当晚他们跟我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第二天早上头痛欲裂,而且所有酒瓶子都被打烂了。幸好,那个女孩冲得一手好咖啡。

“他们就一男一女两个人,和你差不多年纪。我一眼就看穿了那个男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的手指修长纤细,说不定是个钢琴家。那个女的却完全不同,她虽然瘦得皮包骨头,却依然像个瓷娃娃那么精致。虽然她心肠软,从来不忍心拒绝别人,可是她也很坚强,有勇气去改变现状。另外,她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几杯爪哇咖啡灌进肚里,我觉得精神劲儿上来了,于是趁着他们还没解释,就对着两人发飙,痛骂他们害我损失了那么多好酒。他们任凭我破口大骂也不还嘴,直到我骂得自己也清醒了,他们才开口跟我说话。他们这招灵啊!我当时太生气,除了发泄心里的怨愤,什么事也做不了。再说了,吼两嗓子还能把我脑子里面的‘嗡嗡’声压下去呢。

“他们给我看一幅地图。那当然不是什么藏宝地图,看他们的风格就知道他们不是那种人。而且也不是那些所谓的‘帕拉纳曼科算命佬’最擅长制作的占卜秘图。你也知道,据说那帮神棍只需要看一眼生物城的地形图,就能够从中读出你的未来。他们会告诉未来的殖民者最好去哪一个区域定居。必要的话,他们还能帮助人们找一个街道分布与其掌纹相对应的街区。真是一帮蠢货!

“这俩跟踪我的家伙都是聪明人,而且和我以前遇见过的聪明人都不一样。他们都在政府工作,他们的部门负责追踪轨道卫星传回来的数据。卫星从高空拍摄帕拉纳曼科的照片,计算机在照片中发现了某些异常的地方,并一一列举出来。照片中的某些街道和实际测量的结果不一致,那些细微的差别你我都留意不到,可是计算机就总能察觉到。这两人本来各自为政,分别观察自己手头的数据,研究了好几个月,后来他们决定携手合作、共享数据,几乎是一下子就想出了解决方案。

“生物城地图上面有一片小区域,竟然重复了四十四次。虽然这只是一块小碎片,可是因为它反复出现,导致计算机试图构建帕拉纳曼科这幅大拼图的时候总是死机。那个女孩很沮丧,一气之下在一幅地图上标出了这块臭名昭著的小碎片出现过的位置。

“他们等咖啡发挥效用了,马上就把地图摊开给我看。只见四十四个小点零散地分布在生物城内,既不对称,也没有规律。可是我看着它们的分布模式,突然觉得眼熟。我掏出自己那份标注着这头动物的神经节点的地图。这幅地图是我在宇宙深处探索时绘制的,虽然比较粗糙,却和他们的地图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这两个图案相差了一百九十度,形成了两个基本对称的半圆,仿佛两个内涵相反却又同样重要的现象。我知道这两幅地图的相似之处绝对不是偶然形成的。

“机械毛毛虫走的这条路正好指向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重复点,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一直跟在我后面。我相信他们怀疑我的动机和他们的一样。作为探索这头庞然大物的第一人,我理应比别人更了解帕拉纳曼科。他们觉得我或多或少也会了解这些相同的区域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他们认为政府把帕拉纳曼科抓下来,其实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政府的目的就是要利用我去探索这座生物城。我也懒得去驳斥他们,反正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当我们再次起程的时候,机械毛毛虫身上的行囊从一个变成了三个。不过它看起来也没怎么受影响。而我就有了两个听众,可以听我描述我在宇宙深处的各种奇遇。这两人没别的能耐,可我得给他们说句公道话,他们挺善于聆听的。这一点跟你倒是有点像,不过你是收了钱来听我唠叨,所以不算本事。那个男的叫杰夫,寡言少语。而且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不时回头瞄两眼,看看那个女的有没有跟着。我忘记她的名字了,不过一会儿说着说着我就会想起来的。

“我们距离目标地点还有一整天的路程,所以我们有充足时间去验证之前的一些假设,再想出几个新的设想。最奇怪的是,从卫星上面观察,这些重复出现的区域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只不过有三四条街那么大,里面布满了从地里长出来的普通‘楼房’。这些千篇一律的景象,我就算从里面穿过也不会留意到什么。杰夫认为这些都是某种形式的视觉错觉,他觉得我们应该会遇上别的东西,比如说地下隧道网,或者堆满了各种古怪机器的巨大房间。他死抱着一个念头不放——生物城其实是某个人形种族创造出来的太空飞船,只是没有人能想到它们竟然比自己的创造者活得还久。前面还有十二个小时的路程,我们除了观察地图、随心所欲地给各条街道命名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在这种境况下,杰夫的那个古怪念头俨然成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好故事。

“不管怎么说,当时的人完全不知道生物城是怎么一回事,即使到了今天,我们对它们的了解也没增加多少。现在殖民帕拉纳曼科的计划已经中断,看样子近期内也不会重新开始。至于其他生物城嘛,它们没人管,还继续飘浮在小行星带里面。要是我们知道怎么杀死一座野生的生物城,大部分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是我怀疑我们永远也走不到那一步。我甚至开始觉得这个殖民计划简直蠢不堪言,可惜呀,很久以来人们都不来问我的意见了。

“为了避开机械毛毛虫排出的尾气,我们让它跟在后面。我们就这样一直走,沿途经过很多‘楼房’,也懒得进去察看了。整座生物城摆在我们面前,可是我们感兴趣的只有一个包含了三条街道的街区。而且那个街区平平无奇,一点特别的地方也没有。当时我没想到这一点——这个念头是在回程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

“你想象一下,现在有将近一百万人殖民在帕拉纳曼科上面,那里有噪声、有供电,还设置了十一个行政区域。人类聚集在一个适合居住的扁平有机体的表面,给我们这个种族建立了一个微宇宙。我知道,我们起码要把五亿人放上去,才能让那个地方开始有点人类聚居地的感觉。而当时只有我们三个人走在一条条从未有人涉足的大道上,方圆两百公里之内没有一个人影。哼,连一个鬼影也没有啊!我觉得就连最浩瀚的海洋和最荒芜的沙漠也不会给人这么孤独的感觉。奇怪的是,我一个人走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孤独,反而是遇上那两人之后我才有了这种感觉的。

“突然,空荡荡的街道上狂风大作,我们只能躲进路边一间屋子的门廊里暂避。夜幕徐徐落下,四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非常怪异,尽往各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延伸。我从前天晚上起就滴酒未沾,可是通常在酒醉后才会有的幻觉此刻竟然出现在邻近楼房的表面,把四周景象变得面目全非。我想喝酒都快想疯了,只觉得噩梦正在我的头顶盘旋,就等着黑夜彻底降临的时候扑下来折磨我。我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去抵抗了。

“我们当时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我猜我的症状是在帕拉纳曼科的影响下出现的。可是大本营的医生只会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一个劲儿地跟我胡扯什么精神错乱、什么心灵创伤。那种人总是能想出一个比你的想法更合理的解释,所以你是不可能改变他们看法的。

“第二天,那两人没有征求我同意就决定丢下我不管,擅自出去查探。要是我早知道的话,一定不会答应,可是他们在我咖啡里放了两倍的安眠药,我当然是像被吹熄的烛火,一下子就睡死过去了。第二天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由光缆织成的牢不可破的茧里。他们还修改了机械毛毛虫的程序,让它守在一旁,警惕地盯着我。

“我想向大本营发警报,说有两个疯子把我抓起来了,希望他们会派人来救我。这事情看起来太容易了,对吧?因为我四周都是电话亭!机械毛毛虫用通信电缆取代倒钩铁丝网,用电话亭代替哨塔,给我建造了一个可爱实用的单人集中营。唯一的问题是,我的话币不够。

“我还没来得及连通接线员,我的话币就用光了。我当时脑子不清醒,竟然用脚踹装话币的盒子,想把里面的话币都拿出来。我犯的第一个错误是选了一个刚孵出来的电话亭,我犯的第二个错误是忘记了机械毛毛虫的母性本能。

“机械毛毛虫的程序被修改之后,它的本能应该也会跟着改变才对。可是不知怎的,它还是张牙舞爪地向我全速扑过来。它一边撕扯它亲手织起来的电缆,一边向我逼近。我们仿佛在玩追人游戏,一个个电话亭就是我们的中立区——只不过要是我输了,就会出人命的。它把我的电缆牢房撕破了一个口子,我试着逐步把它从缺口那里引开。然后我瞅准一个机会,从缺口跳出去,朝着最近的一座楼房狂奔。我担心随时会被毛毛虫追上,砸成一团肉酱。我这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可是那一次我真的害怕了。

“等我跑到安全的地方,我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然后我回头瞥了一眼,发现毛毛虫根本就没追,它只是纹丝不动地站在那个茧里面。那个女的正站在毛毛虫背上向我挥手呢!

“我当时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慢慢地转过身来,细细品味着心中的愤怒,准备向她发难。哼,我一旦发作的话,就连超新星爆炸的威力也比不过我。在过去两天里,这两个没脑的年轻人把我的酒都弄没了,又给我下药,最后还把我跟一台重三十吨的机械毛毛虫关在一起。我脑子里那些骂人话足够把四周的空气也引爆!然后你猜怎么着?我看见一滴滴泪珠从女孩的脸颊上滚下来,我只好硬生生把骂人的话都吞回去了……要不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十分钟后,我们就拔营起程了。我快刀斩乱麻,将那团乱七八糟的电缆从线头那里切断,然后将线头粘在机器毛毛虫的后部。这样一来,我就把刚才困住我的那间牢房直接给弄短路了。后世的考古学家要是挖出这团东西,肯定抓破脑袋也解不开这个谜团。然后我让自己任性了一把,用一根铁棍砸烂了吞我话币的那个电话亭,把它们都夺回来。嘿嘿,帕拉纳曼科城的第一桩正式的蓄意破坏案就是你大爷我的杰作!你写文章的时候可别忘了这一条!”

“你们为什么急着离开呢?”

我的声音从录音立方体的播放器里传出来。我提问的时机极其精准,精准到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厌烦。没办法,“在合适的时候提合适的问题”,这就是我的准则。

此刻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我面前是一堵黑色的墙,墙上有一盏红色的警报灯闪个不停。不过它闪也是白闪,因为我根本就不想接电话,尤其是在这个关键时刻。

“原来杰夫在我们要去的那个未知区域里失踪了。伊芙琳,也就是那个女的(我就知道说着说着就会想起她名字的。杰夫叫她小伊),她不敢一个人继续干下去,于是回来放了我,想让我帮她。哼,要是她晚回来十秒,就会发现机械毛毛虫正在吃东西——吃一片压得像薄饼似的尸体。有时候,这些生物机械体会做出一些很古怪的举动。我的这条机械毛毛虫也许会生出一些粉红色的、用血肉筑成的电话亭,电话机的拨号板上面不是金属按键,而是嵌着一颗颗眼睛。你想象一下,在那种电话亭里拨号时,把手指插进那些眼睛里面……小伊自己也承认,我真的很幸运,因为杰夫刚好在那个关键时刻失踪了。这句话我怎么接?我只能嘟囔着说,自从遇上他们两位豪杰,幸运女神就一直在向我微笑。不过那个女孩听不出我话里的讽刺意味。

“她已经不哭了……嗯,基本不怎么哭吧。我当时没意识到她原来跟他有一腿。当你在太空深处独自一人漫游太久,你就会淡忘男欢女爱的那些事儿了。我没料到这个因素后来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小伊说,杰夫失踪的那个区域没什么特别的,看起来和他们之前路过的许多街区很相似。为了找到那个街区,他们不得不沿着原路往回走,然后通过卫星信号才终于找到那个地方。杰夫很失望,大发雷霆。他沿着那三条大街上下求索,想找到一条秘密通道的隐藏入口,那当然什么也找不到了。然后他开始搜查楼房,一栋一栋地找。每搜完一栋,他的烦躁就增加一分。最后,她看见他走进一个门廊,就再也没有出来了。

“据那个女孩说,那栋楼房里面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由软骨组织筑成的迷宫,粗糙的地板是一层层死皮叠成的。她大声呼唤,却没人答应,所以她不敢走得太深入。于是女孩用喷漆把名字的缩写喷在门廊壁上,然后就回我们的营地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栋楼房前面。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声音,更没有杰夫的踪迹。我捡起机械毛毛虫的遥控器,拉着小伊从门廊那里走开。

“‘我们就这样贸然闯进迷宫的话,容易在里面迷路。’我向她解释道,‘我打算派这东西代替我们进去搜索。’

“‘好主意。’她说,‘这样我们只需要沿着她铺设的光缆往回走就可以了,不用担心被那些该死的软骨隔间困住。’

“‘等她进去走一圈出来,就不会有多少软骨隔间剩下了。’我回答。

“女孩脸上一红,就不说话了。她脸红的时候并不好看。毛毛虫滚动着来到门前,然后一节一节地往屋里爬。我们听见纤维撕裂的声音,中间还间隔着一段段长短不一的沉默。我往屋里瞅了一眼,只见地上撒满了软骨组织的碎片,还有一堆新孵出来的电话亭,都包在胎盘袋里面,歪歪扭扭地堆放在地上。这地方正好用来做一个大规模通信中心。我习惯成自然地拿出地图,在上面做标注。然后我小心翼翼地跟着毛毛虫的脚印向前走,小伊就跟在我身后。

“我们沿着对角线穿过这栋房子,在瓦砾废墟里蹒跚而行。一阵阵骨灰扬起来,沾了我们一头一脸一身。我们不敢咳嗽,害怕惊醒什么未知的怪物。我走着走着不小心崴了脚;小伊更惨,竟然掉进了一堆皮屑里。她站起来的时候就像一个幽灵从尸堆里爬出来,千丝万缕的薄膜从她头上肩上垂下来,仿佛披着一张半透明的裹尸布。

“毛毛虫停在一个入口处,里面是一间完好无缺的多边形大房间。小伊从毛毛虫身边溜进去,顿时大叫一声,我连忙赶到她身边。她正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不省人事的杰夫。只见那家伙双唇紧紧抿着,指甲把掌心也抠出了血,很明显正在发烧。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没有看见那一眼泉水,因为我们俩忙着救醒迷途的队友,没空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当杰夫醒来之后,伸手往那儿一指,我才意识到房间里有一眼泉水。他嘶哑的声音求我们给他点喝的。

“小伊给他打了一针,然后把自己水壶往他嘴巴里灌。我站起身关掉机器毛毛虫。我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还是没发现什么古怪的地方。只见一股细流涌出地面,聚成一洼清泉,还发出淙淙水声。我现在想起来了,当时我还觉得奇怪,明明一个星期没下过雨了,这水是从哪里来的呢?只是我那时候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杰夫刚站起来就马上扑倒在泉水边上牛饮一通,我们想拦也拦不住。不过看起来这水对他也没什么副作用。他让我也喝,我拒绝了。在零度的气温下喝这种来历不明的液体?我才不干呢。

“我们问他怎么晕倒了,他自称撞在一堵软骨墙上撞晕了。这个解释实在太蠢了,而我们竟然也买他的账,这事情看来就告一段落了。小伊向我道歉,说害我卷进这些事端,白白浪费时间,到头来什么收获也没有。我当然也训了杰夫一顿,骂他不该把我孤零零一个人扔到机械毛毛虫的魔爪里。可是我当时心有旁骛,所以没骂几句就停了。

“我们沿着电缆往回走,走出了这栋屋子。可是我们没有离开这个街区,反而决定在邻近一个十字路口上扎营。小伊照例煮了咖啡,杰夫一声不吭地把她的水壶递过去,好让她将水壶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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