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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515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而后,他挺直身子,比画说:“我更喜欢你以前的眼睛。”

他喜欢她的眼睛。她点了点头,没有看他的表情。后来,她在女厕所洗脸,用纸巾擦去了瘀青一般的眼影。

瑞秋正在做梦。她梦到自己和长满棕色毛发的母亲一起走在彩色沙漠上,她们沿着一道红岩峡谷前行,瑞秋知道这条路通往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她的母亲走在后面——她不想去中心,她害怕。凸出的岩石投下阴影,瑞秋在下面停住,向母亲解释说,她们必须到中心去,因为杰克在中心。

瑞秋的母亲不懂手语。她用哀伤的眼睛看着瑞秋,然后爬上峡谷壁,丢下了瑞秋。瑞秋跟着母亲,及时爬上了峡谷边缘,看到另一只黑猩猩快步穿过被风吹起的红色煤渣和沙子。

瑞秋去追母亲,她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婴孩,一边跑,一边痛苦地哀嚎。在远处,她母亲的身影摇曳着,在从沙子里升腾起的热浪中闪闪发光。然后身影发生了变化。在红沙滩上跑着的黑猩猩变成了一个女人,皮肤白皙,金色头发,穿着一件紫色运动服和一双跑鞋——瑞秋记忆中那个气味甜美的母亲。这个女人看着瑞秋,面露微笑。“女儿,别像个猿猴一样喊叫。”她说道,“叫妈妈。”

瑞秋默默地跑着,梦依然在继续,不知会把她带往何方。她的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头顶着火辣辣的太阳。那个金发女人在远处消失了,剩下瑞秋自己。她躺在沙子上,呜咽着,因为她一个人,她害怕。

她感觉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她,梳理她的皮毛,这时还没清醒过来的她认为她长着毛发的母亲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在梦中,她睁开眼睛,望着铁丝网外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约翰逊。是他把手伸过围栏的一个缺口,来给她梳理毛发。他一边梳理,一边发出轻柔的咕噜声,那噪声让人觉得安心。

她半睡半醒地看着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他给她梳理了一会儿,然后坐在近旁,透过铁丝网看她。她从自己的食物盘中拿起一片苹果,递给他,用另一只手比画说:“苹果。”他接过苹果的时候,她又比画说:“苹果。”他学得很慢,但是她有足够多的时间和苹果片来教他。

瑞秋做好了一切逃跑准备,但是她不忍心离开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离开中心意味着离开杰克,离开薯片和威士忌,离开保安。对瑞秋来说,一想到爱,她就会想到威士忌和薯片那暖暖的味道。

有几天晚上,在杰克睡着之后,她走到通向外面的大玻璃门前。她打开门,站在台阶上,俯视这片沙漠。灯透过玻璃门在沙子上投下一个矩形光斑,有的时候会有一只长耳大野兔坐在矩形光斑上。有时瑞秋会看到袋鼠在月光下跳跃,就像橡胶球在坚硬的人行道上弹跳。有一次,一匹土狼小跑而过,轻蔑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沙漠是一个孤独的地方,空荡荡的,寒意袭人。她想到杰克在清洁工休息室里轻声打鼾。她总是会关上门,回到他的身边。

瑞秋过着双重生活:晚上她是清洁工的助手;白天她是囚犯和老师,每天下午,她都会在阳光下打盹儿,以及教约翰逊新的手语。

在一个温暖的下午,瑞秋坐在室外的笼子里,沐浴着阳光。约翰逊在室内,其他的黑猩猩也都很安静。她幻想自己回到了父亲的农场,坐在自家院子里。她打了个小盹儿,梦见了杰克。

她梦见杰克坐在破旧的沙发上,而她坐在杰克的大腿上。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前:一只光滑白皙的手,指甲涂成了红色。当她望向电视机的暗屏,她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她是一个金发碧眼、身材纤瘦的女孩。她没有穿衣服。

杰克看着她,面露微笑。他将一只手伸向她的后背,而她欣喜若狂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当她闭上眼睛,变化发生了。杰克正在帮她梳毛,就像她妈妈以前那样,梳理她的毛发,寻找她身上的跳蚤。她睁开眼睛,看见约翰逊,他勤劳的手指在她的皮毛上搜寻,他专注的棕色眼睛在注视着她。电视屏幕上的倒影是两只黑猩猩,胳膊缠绕在一起。

瑞秋醒来后发现,她来中心以后第一次发情了。她生殖器周围的皮肤肿了,而且变成了粉红色。

后来她一整天都很不安,在笼子里来回走动。在铁丝网墙的一侧,约翰逊同样焦躁不安,瑞秋走到室外,他就跟出去,并紧贴隔在他们中间的围栏,长时间地、用力地嗅着。

那天晚上,瑞秋急切地去帮杰克打扫卫生。她紧跟着杰克,他扫地的时候,她就拿着垃圾桶跟在他后面,有两次他差点被她绊倒。她一直在等他察觉她发情了,但是他好像对此浑然不觉。

她工作的时候,喝了一口威士忌。她很兴奋,喝得比平常要多,满满两杯酒都喝完了。酒让她有点不舒服,于是她摇摇晃晃地跟着杰克走进了清洁工休息室。她紧挨着他坐在沙发上。他放松下来,双臂搭在沙发的后面,腿向前伸展。瑞秋移动身子,好依偎着他。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然后揉揉脖子,好像这样能让脖子不再僵硬。瑞秋探身到他的后面,开始帮他轻轻按摩。她陶醉于他皮肤的触感,享受着他的头发搭在她手背上的感觉。她的念头层出不穷,十分混乱。有的时候,她感觉令她手痒的毛发是约翰逊的,有的时候,她知道那是杰克的,有的时候,好像是谁的并不重要。他们真的很不一样吗?他们并没有多大差别。

她帮他揉着脖子,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在《爱的告白》这本杂志上,此时男人会抱紧怀里的女人。瑞秋爬到杰克的膝上,拥抱他,等着被他抱紧。他睡眼蒙眬地对她眨了眨眼。他半睡半醒地抚摸她,手游走在她的生殖器附近。她紧贴他,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声音。她用臀部摩擦他的胯部,并意识到他身上的气味和呼吸的频率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又对她眨了眨眼,现在清醒了些。她露齿微笑,仰头去舔他的脖子。她感觉到,他的手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开,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她从他的腿上滑下来,转过身,给他看自己粉红色的生殖器,已经准备好让他进入她的身体了。她期待地发出一声诱人的声音。

他没有进入她的身体。她回过头,看到他还坐在沙发上,用半闭的眼睛看着她。他伸手拿起一本满是裸体女人照片的杂志,另一只手垂到胯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瑞秋就像一个失去母亲的婴儿,但是杰克没有抬头,他一直盯着那个金发女人的照片。

瑞秋跑过黑暗的走廊,回到她的笼子里,那是她唯一的家。她一边跑,一边喘,并发出寂寞微弱的呜咽。在昏暗的走廊里,她犹豫了一会儿,盯着约翰逊的笼子。雄黑猩猩正在睡觉。她还记得他给她梳理毛发时的感觉。

她从走廊里抬起了通向约翰逊笼子的门,然后走了进去。约翰逊被开门的声音吵醒了,嗅了嗅气味。当他看见瑞秋的时候,他朝她走去,急切地嗅闻。她让他用手指抚弄她的生殖器,闻她的气味。他的阴茎勃起了,他兴奋地咕哝着。她转身向他展示自己,他骑到她身上,深深地插入。当他插入的时候,她想到了杰克和那个名叫瑞秋的金发少女,但是一瞬间又消失了。她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那是一声患得患失的尖叫。

约翰逊抽出阴茎,轻轻地帮她梳毛,嗅着她的生殖器,温柔地抚摸她的皮毛。她觉得困倦和心满意足,但是她知道事不宜迟。

约翰逊不愿离开他的笼子,但是瑞秋抓住他的手,把他带到了清洁工休息室。他的存在给了她勇气。门口传来杰克的鼾声。她让约翰逊待在大厅里,自己溜进了休息室。杰克在沙发上躺着,杂志搭在腿上。瑞秋带齐了她的装备,看着睡着的杰克,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走了杰克挂在破椅子扶手上的棒球帽,留作纪念。

瑞秋领着约翰逊穿过空荡荡的大厅,下台阶的时候,一只在玻璃门边的干草地上收集种子的更格卢鼠好奇地看着。瑞秋肩上搭着那个塑料购物袋。在远处,有一只郊狼发出一声悠长的哀嚎。其他郊狼也加入他,在月光下合唱。

瑞秋用手牵着约翰逊,带他走进了沙漠。

一个鸡尾酒女服务员下了班,开车回温斯洛的家。突然,她看到两只猩猩飞奔穿过马路,从她的车头灯的光束中匆匆跑走。在一番心理斗争之后(她不想被指控酒驾),她通知了县长。

一名当地报社记者,同时也是一位刚从新闻学院毕业的热心年轻人,从警方的报告中挑选了这个故事,对这位女服务员做了访谈。他对故事的热情打动了女服务员,女服务员也很乐于被倾听,于是透露了一些没有告诉警方的细节:其中一只猩猩戴了一顶棒球帽,还拎着看起来像购物袋的东西。

这位记者快速写就一篇小品文,发在早报上,并开始研究将于当周晚些时候刊发的专题文章。他知道,在话题淡季,这篇文章会引发人们的热议,就像《灵犬莱西》[15],只不过主角变成了黑猩猩。

就在天亮之前,天下起了小雨,这是今年第一场春雨。瑞秋发现了一个小石洞,由三块巨石倒塌而成。他们可以在洞里避雨,同时免于被人发现。她与约翰逊分享自己的食物和水。他整夜都跟着她,似乎被黑暗和远方郊狼的哀嚎声惊吓到了。她觉得自己应该保护他。同时,有他在身边,也给了她勇气。他只懂一些手语,但是他不需要说话。他的存在就能让瑞秋舒心。

约翰逊蜷缩在石洞深处,很快就睡着了。瑞秋则坐在洞口,看着晨光洗涤天上的星星。雨点砸在沙滩上,发出令人安心的声音。她想到了杰克。她头上的棒球帽还有他留下的烟味,但她并不想念他,真的不想。她拨弄着帽子,不知道之前为什么觉得自己爱上了杰克。

雨渐渐停了。远处的云升腾起来,宛如童话城堡,被冉冉升起的太阳染成粉红色、金色,并被赋予火红的旗帜。瑞秋记得,在她小的时候,亚伦给她讲过匹诺曹的故事——一个小木偶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孩。在探险结束时,勇敢善良的匹诺曹达成了心愿,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孩。

瑞秋听完故事,哭了起来,当亚伦问她怎么哭了,她用毛茸茸的手揉眼睛。“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孩,”她冲他比画,“一个真正的女孩。”

“你是真正的女孩。”亚伦对她说。但是她一直没有相信。

太阳升得更高,照亮了沙漠里的破碎岩石。这片贫瘠的荒原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有些人会把他们的孩子送到沙漠来拓宽视野、寻求指引,在这个开放、孤独、荒芜、美丽的地方探求真知。

瑞秋在温暖的阳光中昏昏欲睡,做了一个非常逼真的梦。在梦里,她的父亲来找她。“瑞秋,”他对她说,“不管别人怎么想你,都无所谓。你是我的女儿。”

“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孩。”她比画道。

“你是一个真正的女孩,”她父亲说,“你不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醉汉来向你证明。”瑞秋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她也知道,她父亲说的是真的。她温暖而快乐,她根本不需要杰克。阳光温暖了她,一只蜥蜴从岩石上看她,她一动身体,蜥蜴就急忙跑去找掩护。她在洞穴的地上捡起一块松散的岩石,懒洋洋地用它刮擦洞穴的红砂岩壁。她刮出了一个不匀称的心形。心里面,尴尬地印着:瑞秋和约翰逊。两个名字之间,有一个加号。她又一遍又一遍地写,在光滑的岩石表面留下了几十条细线。后来,日上三竿,太阳暖洋洋的,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天黑之后不久,一个开着皮卡的老人在自己农场的一个偏远角落里发现了两只猩猩。还没等他看清楚,两只猩猩就甩掉他,跑走了。于是这位农场主打电话给警察、报社和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

第二天一早,那位记者就赶到了农场,采访了农场主,然后跟随灵长类研究中心的人寻找黑猩猩的线索。他们在洞穴附近的水洼里发现了猩猩的脚印,确定猩猩就是从这儿跑走的。急切又好奇的新闻记者爬进了石洞,看见了洞穴壁上刻下的名字。他盯着名字。要不是名字与失踪的黑猩猩的名字一样,他可能会认为是孩子们的无聊之举。“嘿,”他叫来随行的摄影师,“看看这个。”

第二天早上,报纸刊登了瑞秋幼稚的字迹。在简短的采访中,农场主提到黑猩猩带着一袋袋的东西。“看起来像补给物,”他说,“他们似乎在远行。”

第三天,瑞秋带的水喝完了,于是向地图上的一个小镇前行。他们在清晨时分到达小镇——因为口渴,迫不得已白天赶路。在一个偏僻的牧场边上,她发现了一个水龙头,她赶紧往瓶子里装水。这时,约翰逊惊慌地叫起来。

一个黑发女人从房子的门廊上看着他们,没有靠近。瑞秋则继续往瓶子里装水。“瑞秋,没关系的,”这个女人原来一直在关注报道,她大声喊道,“你随便喝。”

瑞秋非常吃惊,但仍然怀疑。她盖上瓶盖,望着那个女人,开始就着水龙头喝水。那个女人走回到房子里。瑞秋示意约翰逊也赶快喝。等他也喝完后,她关上了水龙头。

在他们正要离开的时候,女人端着一盘玉米饼和一碗苹果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她把食物放在门廊边,说:“这些是给你们的。”

瑞秋把食物放进包里,在这期间,女人就隔着窗户看着。当瑞秋装好最后一个苹果,她用手语对女人表示了感谢。见女人没有回复,瑞秋又拿起一根棍子,在院子里的泥沙上写道:谢谢你。瑞秋挠了挠痒,然后挥手道别,上路了。她感到很困惑,但是很高兴。

第二天早上,报纸上刊登了一篇对这位黑发女人的访谈。她描述了瑞秋的各种举动:如何打开水龙头,喝完水如何关闭水龙头,如何把苹果整整齐齐地装进袋子,以及如何用一根棍子在泥沙上写字。

记者还采访了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的主管。“他们是动物,”主管愤怒地说,“但是在人们眼里,他们是长着毛的小人!”他说中心“主要是一个配备有一些医疗设施的育种中心”。记者针对中心得到瑞秋的方式提出了尖锐的问题。

但是这还不是最大的发现。通过调查,记者追踪到了亚伦·雅各布斯的律师,并了解到雅各布斯立过遗嘱。他在遗嘱中写道,将所有的财产——包括他的房子和周围的土地——送给“瑞秋,我认养为女儿的黑猩猩”。

记者与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的一位打字员成了朋友。这位年轻女性告诉记者办公室里的一个传言:黑猩猩可能是被一个失聪、醉酒的清洁工放走的,清洁工也因此被解雇。记者在一个会打手语的朋友的陪同下去了杰克在市中心的公寓,并找到杰克。

自从被解雇后,杰克天天醉生梦死。他觉得瑞秋、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乃至全世界都背叛了他。他一直抱怨说,他和瑞秋是朋友,而她拿了他的棒球帽,逃跑了。他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那样跑了。

“你的意思是她能说话?”记者通过手语朋友问道。

“她当然能说话。”杰克不耐烦地说,“她是一只聪明的猴子。”

新闻的标题写道:《聪明的黑猩猩继承了财富!》。当然,亚伦的遗赠并不是真正的财富,她也不仅仅是一只黑猩猩,不过这样说很接近了。动物权利保护者站出来为瑞秋辩护。这个案件上了国家新闻,引起讨论。安·兰德斯称收到过一封来自署名为瑞秋的黑猩猩的来信,她当时以为是耶鲁的男孩设下的一个骗局。美国公民自由联盟为案件指派了一名律师。

白天,瑞秋和约翰逊睡觉,他们不挑地方,无论是洞穴、牛棚,还是被丢弃在沙沟里多年、锈迹斑斑的汽车外壳,只要能栖身就行。有的时候,瑞秋会梦到丛林的黑暗,远处郊狼的叫声会进入她的梦境,变成其他黑猩猩的叫声。

沙漠和旅程改变了她。她更加聪明、更加成熟,不再像年少时爱得那么疯狂。有一天,她梦到了牧场的家。在梦中,她留着金色的长发,皮肤白皙。她哭红了眼睛,不停地摇晃房子,寻找她丢失的东西。当她听到郊狼的嚎叫声时,她看向黑乎乎的窗外。窗外是一张长着壶柄一样耳朵和乱蓬蓬的头发的脸。她大叫着,认出了这张脸,并打开窗户让她自己进去。

到了晚上,他们前行。瑞秋朝她的农场前行,脚下是石头和沙子。在电视上,科学家和政治家们讨论她的案子的后果,描述调查亚伦·雅各布斯档案之后发现的技术。他们的辩论并不影响她向农场稳步迈进,也不影响她上方的闪亮星空。

瑞秋和约翰逊终于走近了牧场的房子,正值晚上。瑞秋吸了一口气,她闻到汽车尾气和陌生人的气息。她从山上看到一个帐篷搭在一辆白色货车旁边,货车上印着当地电视台的名字。她犹豫着,思考要不要回到安全的沙漠之中。最后,她牵起约翰逊的手,往山下走去。瑞秋要回家。

共享空气-(1984)-Sharing Air

(印度)曼珠拉·帕德马纳班 Manjula Padmanabhan —— 著 刘淑苗 —— 译

曼珠拉·帕德马纳班(1953—— )是一位印度剧作家、记者和科幻小说作家。她还创作了二十多部儿童插画和一部连载连环漫画《苏琪》(Suki)。她的剧作《丰收》(Harvest)讲的是人体器官买卖以及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剥削关系,在1997年获得了奥纳西斯奖。她的很多作品,无论是后启示录式的故事还是吸血鬼、怪物和食人魔的故事,都勾勒出一个直白的幻想或科幻环境。但是,综观其作品,她常常以其反讽幽默的风格为人称颂,纵然是那些描写邪恶的故事也具有这种风格。

《共享空气》虽是一个短篇故事,但却具有强大的冲击力,讲的是气候变化问题,并且故事采用的叙事方式会让当代人产生更加强烈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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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交易网上在出售一组古代大气。我觉得我应该进行一些不同的尝试,于是我订购了20世纪后期“五个城市”的混合大气。两天后这些大气才出现在交付槽中,可是,唉!味道太浓了。想象一下人类每天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他们的肺竟然能撑到繁衍后代,最后成为我们的祖先,也真是奇迹。

我简直无法想象人类曾经无法选择呼吸哪里的空气,这真的很奇怪,而且也无法控制水和电。把这种生活称为人类文明,对我来说实在不能接受。一天,我写信给一个朋友,告诉她,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资源不受限制年代的人来说,真的无法理解那个年代,人们连呼吸的空气都要由专制政府来决定。

我忘了我的朋友有一件特别骄傲的事,那就是她的祖先可以往前追溯到19世纪,因此不得不听她谈那个时代政府安排公民生活的无聊话题。“你不懂,”她说,“那时候通过立法控制空气供应质量都不可能,更不用说用立法来改变整个国家都得凑活着呼吸四分之一是一氧化碳的氧气的情况了!我们这个时代,大家都生活在电子监控下,无法想象之前政府的实际控制权少得多么可怜。”

但是,我并不同意这种观点。一个简单的事实摆在眼前,那些政府会对污染行业进行制裁,由此可知,他们确实控制着空气供应。唯一说不通的是多数政府职能部门的官员们也呼吸着同样有毒的空气,所以,空气会造成人格改变、引起全民关注的国民健康损害总值变化的论点或许存在一定的可信度。可能当你呼吸了足够多的毒素,就无法区分健康还是不健康了。之后你做出的决策只会产生更多毒素,诸如此类的决定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全民崩溃。这就是当时发生的事。

但我个人觉得我们都从那些人的崩溃中获益了。我是说,毕竟我今天还买到了空气。显然,它只是一种味道,不会真的对我造成伤害,但当它顺着我的气管进入身体时会是什么味道、什么气味、什么感觉呢?疯狂,应该就是这种感觉。我一直都很看不起一些学者,他们总是喜欢指手画脚,说20世纪晚期空气中的化学混合物实际上会让人中毒,大多数人当时处在空气引起的兴奋状态中。那些学者说,当时的人如果呼吸我们今天使用的空气,他们会死于抑郁和震颤性谵妄。但是在我看来,我一直觉得这些学者不仅是现代伦理的异端主义者,还是神秘的自我中毒者。

为了不让你觉得自我中毒者是危言耸听,我现在就向你证明这真的不是。我自己知道一个社团,叫毒素俱乐部,社团的成员称他们自己为“毒人”。他们想说服我加入,但我参加过一次活动之后就不再去了,我跟他们说我有先天性的肺弱综合征。

这个俱乐部是X最先提出的,他的祖父很有先见之明,给他留了一个古老的冷却塔,他的祖父还曾经低价收购了停用的核电站,然后在净化技术成熟的时候将这些核电站卖掉赚了一大笔钱。X向我们保证冷却塔中没有辐射,但我还是穿上了我的防护衣,并把这件衣服解释为我对旧式服装的迷恋。他试图封住冷却塔,这样塔里就可以在压力下充满空气。不要问我他是如何得到那些钱财或联络人帮他获得这些资源的。因为即使是在我们的世界,还是有一些人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得偿所愿。言归正传,当他拥有了足够多的毒人,他们就会进入那个古老的冷却塔,密封所有的气闸,往塔里抽入空气,然后用化学物质将其毁掉。这些化学物质包括硫、甲烷、钛合金、氙气、氟利昂、粉煤灰、建筑粉尘、煤烟,以及你知道的所有化学物质。然后你会发现这其实很可怕,但是我向你保证,我说的是真的,这种事真的发生了——这个团体的所有成员将他们的呼吸管扔掉来共享这些空气。

我可以告诉你这真的是一种皮肤燃烧的感觉。我接受邀请的时候觉得我们最多也就是从经过处理的普通空气筒中快速走一遍。其他人用了至少半个小时说服我,打开面具上的所有阀门真的不会死。“以前的世界就是这种感觉!”他们中的一个人跟我说,“20世纪那个没有任何设备的世界!”那时的人们在空气中直接交流,没有无线电,没有声音处理器。最后我终于鼓起勇气进行了第一次尝试,但是我几乎因此昏厥。空气是如此污秽,充满了颗粒物和煤烟,简直无法呼吸,我被呛到了,之后开始呕吐。我感到眼睛凸出,身上汗如雨下。我不得不用手持气雾剂工具包长时间吹风,大概吹了十分钟才又尝试第二次。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没法在所有人面前张口进行呼吸。

你问我那是中毒的感觉吗?远远不是,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都昏睡过去了,挣扎着徘徊在意识的边缘,但是我觉得这不是中毒。这更像是一种朦胧的状态,但是带着一点愉悦的恐慌,就像你待在一个模拟器中,有一颗燃烧的流星落向你所在的航天飞机,而这个航天飞机既微小又脆弱,那种恐慌中还带着喜悦的感觉,或类似的感觉。问题是,整个过程我都格外清醒,知道我们正在做什么,知道这些事情非常危险,知道我们可能随时都会被发现。但是毒人们都不担心,这一点真的让人非常惊讶。他们暴露在这种空气中互相说话,自然到你会以为他们一直都这么生活。然后我们的组织者开始将他的面具完全摘掉,而这时我赶紧把目光移开不看他。幸运的是,没有多少人跟着他这样做,我觉得松了口气,因为当时我不是唯一一个意识到一旦过了某个点,风险就不再只是风险了的人。

也可能就是觉得太恶心了。当然,这次活动还有一些人拿出古老的录影带,升级到3D,然后开始投影。这些影像蠢极了。我在学校修过艺术欣赏课程,所以之前见过这些东西,但这些影像唯一让我确定的是,在重要资源个体供应时代之前,历代人的生活都让人难以接受。他们居然呼吸他人的空气!回收利用空气中传播的细菌、排出的废气、脱落的支气管细胞,以及各种各样的有机垃圾。水是通过远距离未经消毒的管道输送,有时甚至直接从被污染的地球中抽出来!至于能源,他们拿走了一切可以得到的。怪不得他们的工具如此粗糙且无生气——因为他们用最狂野和粗俗的电力形式让它们运转。

其他人都因他们所谓的“自由”产生的情感敬畏而骄傲。“肮脏的自由!”我大声喊,“那不是自由,是堕落!”他们都开始攻击我,每个人都转而开始对着我说,他们真实的声音在户外听起来短促、尖锐且空洞。他们在谈论着我们这个时代的压抑以及公共和私人活动的严格编制是为了更好地维护公共利益。“哦?是吗?”我说,“所以说以前的世界更好了?那时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污染我们星球的环境,几乎毁掉了所有植物和动物。那是自由吗?不是!那是对人类自身的奴役!”他们辩解说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还不如没有,因为现在的生活没有一点乐趣可言。我说:“快乐是对少数人而言的,大多数人都是不健康的!”他们说我们的祖先体会到的各种快乐我们甚至都无法想象。他们将自己的皮肤暴露在太阳下,他们享受雨淋,他们自然繁殖——没有培养器,没有生育药。“自私!”我大声叫。可能空气还是进入了我的大脑,我完全失控了,“他们被宠坏了!他们是懦夫!”

然而一个人说:“不,只是自我毁灭。我们的祖先是躁狂抑郁病患者。这是确信无疑的——共享空气会造成抑郁。他们毁掉了生态系统,因为他们鄙视他们自己。他们想要拯救他们所在的宇宙,但自怨自艾占据了他们的思想,而不是自爱!”他的这些话让整个团体都安静了下来。之后不久我就离开了。我回到那个可以维持我生命的装置中,我走向制氧装置,饶有兴趣地准备这一天的蛋白胶囊,和皮氏培养皿中的变形虫玩耍,这时我想起了那个野蛮和浪费的时代。我看到我买的“五个城市”气缸上的标签写着:墨西哥城、新德里、孟买、曼谷、开罗。标签上的图片是一个简单的全息图,上面是万亿人的多维图。而现在我们只有不到两百万人!所有的人都集中在几个尚存的区域中,这里的大气层很厚,白天看不到任何星星,但是我不在乎,我有我自己选择的芳香空气。我有一群虚拟的孩子,这些孩子,我和思维团的其他成员一起拥有。通过镜子处理器我可以到任何维度旅行。我唯一想念的东西——或者说我认为我想念且从没有见过的东西,是树。他们听起来就很美好、很友好。如果你看到哪里有卖的,无论价格多少,一定要通知我。我会把它买来放在我的床褥旁,在夜里轻轻抚摸它。

史瓦西半径-(1987)-Schwarzschild Radius

(美国)康妮·威利斯 Connie Willis —— 著 杨文捷 —— 译

康妮·威利斯(1945—— )是一名极具影响力的美国科幻作家。她获得雨果奖与星云奖的次数加起来迄今无人能及(18次)。威利斯本科就读于北科罗拉州大学,专业是英语与高等教育。尽管从1970年就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了,但是直到1982年获得了美国国家文化艺术基金之后,她才辞去教师的工作,开始全职写作。威利斯是20世纪80年代到20世纪90年代的人文科幻运动中的重要人物,常常用所谓的“软科幻”来探讨人类的处境。她文笔诙谐幽默,类似世态喜剧或讽刺剧的行文风格颇负盛名。2009年,她入驻科幻奇幻名人堂。2011年,美国科幻作家协会封她为特级大师。

她的三部雨果奖作品都包含了时间旅行的元素,其中有独立的两个长篇《末日之书》(Doomsday Book,1992)和《别谈论那条狗》(To Say Nothing of the Dog,1998)及分为两部分发表的长篇小说《灯火管制/警报解除》(Black Out/All Clear,2010)。后者的背景是1940年的伦敦大爆炸,详尽讲述了三名从2060年穿越而来的人所面临的困难处境。他们担心自己暂时无法回到现实生活的原因跟他们当时对于脆弱不堪的世界做出的不自觉的反抗有关。与《末日之书》一样,威利斯笔下饱含对这个世界的敬意。在这部作品中,她毫不遮掩自己对20世纪40年代英国的热爱和关怀,以全新的方式讲述了里面许多广为人知的生活细节。这两部小说都显示了威利斯要通过叙事表达人文关怀和人文主义的决心。

《史瓦西半径》是一部典型的威利斯作品。按照威利斯的标准而言,这一篇里面的科学元素较为明显,但与她那些讲述时间旅行的故事一样,本篇的重点依然是科学对人类造成的影响。这是一个动人心魄的故事,行文精准流畅,充分展现了作者在巅峰时期的写作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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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恒星坍缩的时候,它基本上就是往自己的内部塌陷。”特拉弗斯把手掌弯成一个半圆,再把手指一合,“塌陷到一定的地步就会达到某个临界点。这时,朝内的引力会超过所有的核力和电力。没有了净反向的力之后,它就会进一步坍缩,变成黑洞。”他的手握成拳,“而这个临界点的直径就是史瓦西半径。”特拉弗斯停了下来,等着我开口。

一周了,他每天都会来见我,僵硬地坐在我的一把椅子上,穿着不自在的衬衣,系着领带。他滔滔不绝地跟我大聊黑洞和相对论,而我在退休之前在大学里教的明明是生物而不是物理。当然了,一定是有人告诉了他我认识史瓦西。

“史瓦西半径?”我用我那苍老颤抖的声音说,仿佛从没听说过这个说法一样。特拉弗斯露出反感的表情。他想要我说的是“史瓦西半径!是啊!‘一战’的时候我曾跟卡尔·史瓦西一起在俄罗斯前线服役!”,然后把史瓦西在炮兵队里想出这个黑洞理论的过程娓娓道来。可我现在还没想好该告诉他些什么。“事件视界啊。”我说。

“对啊,它是用史瓦西的名字命名的,因为这是他构想出来的理论。”特拉弗斯说。他让我想到了穆勒谈及理论时候的样子。他跟穆勒年纪相仿,有一样不羁耀眼的黄头发和一样不可满足的好奇心。也许这就是我会允许他每天过来跟我谈话的原因,尽管让他如此接近我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我构建了一个关于恒星的理论。”穆勒说,我们正在一起用普里默斯燃气炉烤火,让双手恢复知觉,不然一会儿会拿不稳液体镇流电阻,“恒星并不是科学家所说的一团火球。它们是被冻住的。”

“如果是被冻住的,那我们怎么能看见它们呢?”我问。如果不提出异议,穆勒会觉得我在羞辱他。争论是理论的一部分。

“你盯着点收音机!”他指着桌上四分五裂的收音机。我们得再把它往后挪一挪。放着镇流电阻的试管倒映着炉子的火焰。“恒星发出的光是冰上的倒影。”

“倒映着什么?”

“当然是炮弹啊。”

我没有告诉他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有恒星了,因为那样,穆勒一定会无言以对,而我也不想毁掉他的理论。再说,我也不相信有过什么和平时代。无人区地上覆盖着白雪的弹坑常年经受着恒星的炮弹轰炸,喷溅出大片的红和白。或许穆勒的理论是对的。

“而就在这个点,”特拉弗斯说,“就在事件视界——又称事件地平线的那个点,引力会强到连信息都无法从黑洞里传出去。因此,在史瓦西半径上,恒星的坍缩看上去是冻结的。”

“冻结的。”我说。我想到了穆勒。

“是啊。事实上,在俄语里,黑洞就叫作‘冻恒星’。你以前在俄国前线服过役,不是吗?”

“什么?”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

“可是恒星不是真的被冻住了呀。”我说,“它会继续坍缩。”

“是的,没错。”特拉弗斯说,“直到所有的原子都被剥去了电子,除了一个叫作‘露奇点’的东西之外什么都不剩。可是我们看不见史瓦西半径内到底会发生什么,而在黑洞里的人也没法告诉我们里面是什么样子,因为他们传不出信息来。所以,没人会知道黑洞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我说。但他压根儿没听。

他身子前倾,问:“那前线是什么样子的?”

天气太冷了,我们的手每隔几分钟就会被冻得僵硬,况且我们还很担心把液体镇流电阻给摔了。穆勒戴上刚刚放在燃气炉上烤了一会儿的手套,而我把双手伸进已经冻硬了的口袋。

我们在修收音机。负责在各部门之间传递消息的艾斯纳上次没能修好他的摩托车,就被送上了前线。要是我们不修好收音机,我们也没法再继续当报务员了,而是要被送上前线去当兵。

我们也差不多就要到前线了。如果不是在下雪,我们已经能看见前方带刺的铁丝网和无人区的雪包。巨大的俄国煤弹有时候会落进通信营的战壕。一颗炮弹两周前就炸了我们的通信棚。我们走在炮兵的前面,有时候友军的炮弹也会落在我们头上——因为炮口太破旧了。但不管怎么说,这儿还是比前线强。我们拼死也要保护好液体镇流电阻。

“艾斯纳的那个分队昨晚被派去布铁丝网了。”穆勒说,“而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对此构想出了一个理论。”

“有信来吗?”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再迅速把冰冷的手放回口袋里。我迫切地需要一双新手套,可是军需处那里已经没有了。我三次给母亲写信让她给我织一双,但她到现在还没有寄来。

“我知道艾斯纳他们队发生了什么。”他不屈不挠地说,“俄国人有一块大磁铁,把他们都吸到前线去了。”

“磁铁吸的是铁,不是人。”我说。

我对于穆勒的理论也有一套自己的理论。通信战壕里到处散落着要上前线的士兵的东西,从水壶到背包到刺刀应有尽有。汉斯和我有时候很疑惑他们怎么会落下这么重要的东西。

“可能因为太重了吧。”我说。但这并不能解释他们为什么会把刺刀和靴子留下。

“可能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会死。”汉斯捡起地上的一个头盔。

为了让气氛欢快一些,我转移话题道:“昨天我去军需官那儿的时候,手套从口袋里掉出来了,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呢,肯定也在这儿的某个角落里。”

“是啊。”他说,翻转着手上的头盔,“可能当他们冲往前线的时候,这些东西自己就掉下来了。”

我的理论就是,那些自己会掉出来的水壶头盔还有刺刀就像是穆勒的智慧一样。战前他曾是大学里的一个学生,但随后,他脑子里的科学知识和智慧就这么莫名地弃他而去了。尤其当现在我们离前线只有一线之隔时,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那一套套的理论和好奇心了。把好奇心留下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没错。磁铁会吸铁,而他们扛的带刺铁丝正是铁做的呀!”他露出胜利的神情,“所以他们就这么被吸走了。”

我几乎把双手伸进了燃气炉里面,来回地搓着,想要恢复手的知觉:“我们得赶紧把镇流电阻放进收音机里去,不然你说的这块磁铁也要把它吸到前线上去了。”

我接着修收音机。穆勒站在炉子边上,思考着磁铁的事儿。门砰地被打开。这门也不是真的门,而是一块绑在柱子上的铁棚,是用来加固战壕用的。它被门缝里的一块楔子固定着,只要有人一推,它就会打开,风雪就会涌入。

雪花和光扑了进来,还有前线传来的狗吠一般低沉的轰隆声。我把镇流电阻抓在胸前,而穆勒跑到了收音机前面,像是护住一个受了伤的战友一样护着它。来者裹着羊毛大衣和手套,羊毛帽子遮住了耳朵。他逆着光站在门口泛红的灯光里,盯着我们。

“列兵洛特谢本在吗?我是来看他的眼睛的。”他说。我终于看清了,他是方肯何德医生。

“进来吧,把门关上。”我依然小心翼翼地拿着手里的液体镇流电阻。可穆勒已经提前一步把铁棚合上了。

“你听说了什么消息吗?”穆勒问医生,急切地想要得到一些可以让他有所发挥的消息,“布线的人回来了吗?今晚是不是又有一场轰炸?”

方肯何德医生取下手套。“我是来看你的眼睛的。”他对我说。他的声音让我觉得害怕。从战争开始以来,他一直保持着自己镇静温柔的声音,对救护站和担架里的伤员说话的语气跟对自己在斯图加特的诊所里的病人毫无二致。可他现在听上去有些焦躁,这恐怕意味着今晚真的有轰炸,而且他想让我上前线。

我之前去救护站给我的眼睛取药的时候,曾傻傻地告诉了他我曾在耶拿的苏谢尔医生那里学医。现在我很担心他会让我去当他的助手,而那将意味着我要上前线。“你眼睛还疼吗?”他问。

我把镇流电阻递给穆勒,站到一盏挂在门框上铁钉的灯下。

“我觉得他应该作为病弱者给送回家,医生先生。”穆勒说。他知道这不可能。前段时间我们收到消息,说被冻伤或得了非传染性疾病的人都不得作为病弱者遣送回去。这条消息当时还是他收到的。

“这里有更亮的灯吗?”医生问他。

穆勒的好奇心太过旺盛,路过什么有趣的地方他都挪不开步子。如果他上了前线,我觉得他是没法让自己离开的。我还以为他会找出什么留在这里的理由,可我忘了他对布线分队的下落更有兴致。“我去看看艾斯纳他们到底怎么了。”他边说边打开门。大雪喷涌而入,似乎已经在门口不耐烦地敲打了半天。我跟医生两人一起使力才将门再次合上。

“我眼睛还在疼。”推铁棚的时候,我对医生说,生怕他要来让我去前线帮他,“好像进了沙子一样。”

“我有一个病人,得了我不认识的病。”他说。我松了一口气,尽管疾病跟迫击炮一样都能要了我们的命。救护站里每天都有士兵因肺炎、痢疾和白血病死去,但这些疾病不像前线一样让我们恐惧。

“他高烧不退,身上有糜烂的伤口和脓疮。”方肯何德医生说。

“会不会是疖子?”我问,尽管我知道他不可能辨认不出疖子这么常见的疾病。但他没有听我说话的意思。我意识到,他要找帮他做出诊断的人并不是我。

“病人是个科学家,是个叫史瓦西的犹太人,炮兵队的。”他说。炮兵队离前线比较远,我自告奋勇地要去看看,但他并不想我去。

“我要找比亚韦斯托克医疗总部的人。”他说。

“收音机坏了。”我敷衍道,不想告诉他我不能帮他发电报的真正原因。我们只能发军事相关的信息,而且必须用摩斯码加密。就算他的消息能发出去,也得敲打好几个小时。我把收音机裸露的电线给他看:“不管怎么说,你得先跟指挥官请示。”但他已经找到了一张纸,写下了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好像这里是电报站一样。

“那就等你修好了再发。我把症状都写下来了。”

我把收音机放回原处。穆勒回来了,他一脚把门踢开,搞得到处都是雪。方肯何德医生的电报被风吹得在战壕里飘来荡去,我在那张纸飞进炉子里前一把抓住了它。

“去布线的人都被抓了。”穆勒说着,放下手提灯,他肯定是去救护站问到的消息,“有五个人冻死了,还有八个冻伤了。指挥官觉得今晚会有轰炸。”他没有提到艾斯纳和艾斯纳队里其余三十个人的下路,但我已经猜到了。是前线。我静候在原地,僵硬的手指抓着那封电报,期待着方肯何德医生说:“我得去看看那些被冻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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