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吧。”医生边说边教穆勒拿好手提灯。他俩一起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这个药膏你每天涂两次,”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盒子,“会有点灼热感。”
“那我就拿来涂手吧,也让我的手灼热一下。”我说,脑子里是艾斯纳在前线被冻僵的样子。或许他的手里还抱着一卷带刺的铁丝。
他把我的眼皮拉下来,用小指给我涂上药膏。不疼,但等我眨了眨眼之后,药膏就进到了我的眼睛里,把我的视野染成了红色。“收音机明天能修好吗?”他问。
“不知道,也许可以。”
穆勒还拿着那盏灯。我透过那束光猜到他大概已经忘了布线和磁铁的事情,正在全心全意地思考为什么医生要用收音机。
医生戴好手套,拿起了包。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以手套作为条件给他发电报的,可惜已经太晚了。“我明天再来检查你的眼睛。”他在大雪中拉开门。前线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一走,我就跟穆勒说了史瓦西和医生想发电报的事,不然穆勒是不会罢休的。可我们没空再去满足他的好奇心了,我们得赶紧把收音机修好。
“如果你是当时负责收发电报的人,就一定帮史瓦西发过消息。”特拉弗斯急切地说,“你帮他给爱因斯坦发过电报吗?人们已经找到了爱因斯坦回执给他的那封信,可如果史瓦西也给爱因斯坦发过信的话就太棒了。我的论文就有着落了。”
“你说过,信息是无法从黑洞里发出的。”我说,“但可以通过正在坍缩的恒星,对不对?”
“是这样的。”特拉弗斯不耐烦地说,再次把手弯成一个半圆,“假设这里有一个静态的观察者。”他把弯着的手往后收了收,举起另一只手的食指来代表静态的观察者,“而恒星里有一个人。现在恒星开始坍缩了。如果这时恒星没有达到史瓦西半径,观察者是可以看到光的,但是光抵达他的时间会变长,因为黑洞的引力在把光往回拉。这就意味着此时恒星上的时间变慢了,光的波长也就变长,发生红移。当然了,这是个假想问题。一个正在坍缩的恒星上不可能有谁在发信息。”
“我们发了。”我说,“我给母亲写过信,让她给我寄手套来。”
收音机还是没有修好。两周了,我们只收到了一条电报。电报上说:“俄国敌军开始崩溃了……”杂音太重,剩下的信号无法辨别。我们已经把收音机拆了两次。第一次我们找到了一根松掉了的电线,可第二次我们什么问题都没发现。如果汉斯在,他肯定能立马找到问题所在。
“我有一个关于收音机的理论。”穆勒说。他这十天以来,每天都有新的理论。要么是俄国人把我们的信号给吸走了,要么就是天边闪动不定的北极星挡住了无线电的信号,或者敌军并没有崩溃,他们只是在蛊惑我们落入他们的圈套。
我说:“我再试试吧。或许它已经自己好了。”我戴上耳机,借此屏蔽了他那没完没了的理论。耳机里什么信号都没有,只有像前线战场一样低沉的轰隆声。
我掏出方肯何德医生那张叠起的纸,将它放在收音机上。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看我有没有收到回执。我每次都会摘下耳机,让他自己听耳机里的杂音,告诉他我们收不到信号。不过即便这是真的,这也不是我没帮他发出消息的真正原因。我是怕指挥官发现,我怕被派去前线。
不过,我还是折中地给我在耶拿的教授写了一封信。我还没有收到回信,所以我必须先对医生撒谎。
“你不用这样。”穆勒说。他坐在收音机上,双腿在空中晃荡。他捡起那张写了症状的纸,放在了燃气炉的火焰里。我伸手想要抓住它,纸却已经被烧得通红。“我已经帮你把电报发了。”
“我不信。现在什么都发不出去。”
“你没发现昨天北极星没有出现吗?”
我没有发现。医生给我的药膏让我晚上看见的所有东西都变成了红色,更何况我并不相信穆勒的理论。“现在什么都发不出去。”我说,并把耳机递给他,让他听里面的杂音。他边听边晃着腿:“你这样是在给我俩找麻烦,干吗要这么做?”
“我只是好奇。”如果我们被送去了前线,好奇心一定能要了他的命。他一定会因为好奇心去拆开一颗地雷。“我们是可以发军事消息的嘛。我跟接线员说了,长官是担心这跟俄国人用的毒气有关。”他晃着腿笑了,因为现在好奇的人变成了我。
“那你得到回复了吗?”
“得到了。”他发狂般地说,戴上了耳机,“不是毒气。”
我耸了耸肩,做出对答案无所谓的样子。我戴上帽子和母亲给我织的围巾,说:“我去看看有没有信,可能我的教授给我回信了。”
“疾病性质不明。”穆勒为了盖住风雪的声音,大喊道,“可能是脓疱疮或者某种腺病。”
我朝他笑道:“如果我母亲给我寄了包裹,里面的东西我分你一半。”
“那要是你的手套呢?”
“手套就不分你了。”我说,出门去找医生。
救护站的人告诉我他去看史瓦西了,并且给了我去炮兵部的位置。那儿并不远,可现在正在下雪,而我的手已经开始冷了。我到了军需处,问有没有来信。
有个新来的正在修艾斯纳的摩托车,零件围着他铺了一圈。他指了指一个麻布袋子,说:“信都在那里,你自己看吧。”
袋子里融掉的雪晕开了信封上的字。我眯着眼睛,想要看清上面的名字。我的眼睛开始疼了起来。没有来自母亲的包裹,也没有来自教授的信件,但有一封给史瓦西中尉的信。发信人的名字里写着“医生”[16]。可能他自己也给医生写了信。
“我去给炮兵部的人送电报,也顺便把这封信拿去吧。”我给新人看了看那封信。他点点头,继续干活儿了。
就在我进去的这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雪也越下越大。我把手插进硬邦邦的口袋,往炮兵部的后门走去。通信壕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挟着大雪,在战壕里挤出长长的号叫声。我把围巾摘下来,把它像姑娘的头巾一样围在头上。
地平线上有闪动不定的红色,但我不知道那是前线还是穆勒的北极星,周围也没有炮弹声来指引我。我们快没有炮弹了,所以通常会等到晚上九点以后才会开始炮击。俄国那边开始得更晚。有时我会听到机枪的声音,但风雪会将它扭曲,使人无法辨别它的方向。
通信壕似乎比我跟汉斯第一次把收音机带进来的时候更窄、更深。到北上通往总部的岔路所花费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久。前线在不断地后移,弹药储存库、士兵宿舍和伤员运输站都离我们的后方越来越近。炮兵部从前方的村庄挪到了炮兵线旁边的战壕里,只在我们后面不到半里处。每晚例行的轰炸开始了。我听到了低沉的轰隆声,像是一声惊雷。
轰隆声是从我前方传来的。我停了下来,环视四周,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战壕里转错了方向。我再次踏出脚步时,便看到了通往总部的岔路。
总部没有门,只有一张挂在门口的毯子。我把手从围巾里取出来,弯腰进入一个跟兔子洞一样的地方。支撑着头顶上陶泥的木梁非常矮,我只能弯腰前行。避开了风雪的声音后,我终于能把前线的声音仔细分辨开来——四磅的炸弹一个一个砰砰作响,拖拉的呜咽声是照明弹的,背后不间断的怒吼是机枪声。这边的战壕肯定比较浅。穆勒和我在收音棚里几乎不能听见前线的声音。
有一个人坐在一个凹凸不平的桌前,面前铺满了纸张和书籍。桌上还有一截蜡烛和一根红色的烟囱——或许只是在我眼里是红色的吧。战壕里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个人,都泛着红色。
他穿着制服,却没有穿外套,手套也是露指的。这里并没有炉子,我的手已经开始冷了。
迫击炮一声轰鸣,一块块冻住的尘土从顶上掉下,落在桌上。那人把纸上的灰尘拍了拍,抬起头来。
“我是来找方肯何德医生的。”我说。
“他不在这儿。”他站起身,绕到桌子的另一边。尽管他看上去最多四十岁,体态却像老翁一样僵硬。他留着胡子,脸在红光中看起来很脏。
“我有一封他的电报。”
一个八磅的炮弹炸开了,更多的尘土被震落下来。他抬起胳膊,拍了拍肩膀上的尘土。他制服的袖子已经裂成了布条。他举起的手背和胳膊上都是流着脓的红疮。我看向他的脸。他胡子下以及鼻子和嘴边的脓疮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层硬硬的痂。糜烂的伤口和脓疮。枪声再次响起,灰尘像雨点一般拍打在他裸露的手上。
“我有一封他的电报。”我边说边往后退去。我想从外套的兜里拿出电报,却翻出了那封信:“史瓦西中尉,还有你的一封信。”我只抓着信的一角,以防他接过信的时候碰到我。
他朝着我走过来,把信接了过去。他下颚的肌肉绷得很紧,我猜他的腿上一定也长了那些可怕的脓疮。“是谁寄来的?”他问,“啊,是爱因斯坦教授。很好。”他把信翻转过来,手指刚碰到信的封口便疼得叫出声来。信掉到了地上。
“你可以帮我读一下信吗?”他说。他的身体沉到了椅子里,双手抵着胸口。我能看见他指甲下面的脓疮。
我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我捏起信的一角,将它翻了过来,信的封口上还粘着他手上的皮。我往后退了一步:“我得去找医生了,有急事。”
“你找不到他的。”他说,鲜血从他的指尖涌出,顺着他指甲上的脓包往下滴落,“他上前线了。”
“什么?”我不断地往后退去,直到门口的毯子抵着了我的背,“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上前线了。”他减慢语速,又说了一遍。这次我勉强能听清他说的话了,但我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医生上前线了是什么意思?这里不就是前线吗?
他把蜡烛朝我一推:“我命令你帮我读这封信。”
我的手指失去了知觉。我把信封从上往下撕开,差点把它撕成两半。信很长,满是公式和数字,上面的字已经变得扭曲又模糊:“我尊敬的同行!我热切地读完了你的论文。我没想到这个问题的精确解居然可以被阐述得如此简单。我认为用解析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十分完美。下周四我会跟学院汇报解释你的工作!”
“阐述得如此简单。”史瓦西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楚一般说,“够了,放下吧,接下的我自己来看。”
我把信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转过身顺着黑漆漆的战壕往后跑去。前线的声音天崩地裂一般将我包围。刚转过第一个弯,穆勒就一把将我截住。“你来这里干什么?”我大喊,“回去!快回去!”
“回去?”他说,“前线在那边。”他指着他来的方向。可前线不在那边,前线在我后面,在炮兵总部里面。“我不是跟你说过今晚会有轰炸吗?你找到医生了吗?你把消息告诉他了吗?他说什么了?”
“这么说来,你亲手拿过爱因斯坦的那封信?”特拉弗斯说,“那一定很震撼吧?当时,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才发表了两个月,距离人们发现黑洞的存在还有好几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记笔记。“‘我尊敬的同行’……”他喃喃自语道,“‘阐述得如此简单’,这些资料都很可贵呢。我为了写这篇论文,找史瓦西的资料已经找了很久了。但关于他的信息真是少之又少。可能是战争的原因吧。”
“史瓦西半径内,没有信息可以从黑洞内传出。”我说。
“哎,这么说很妙!”他边说边记,“我可以把这一句写进我的论文吗?”
现在轮到我坐在收音机前面,开始没完没了地往红十字、耶拿的老教授以及爱因斯坦医生发电报了。我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都冻伤了,只能用左手来打字。还是什么都发不出去,而我必须发出电报。我得找到一个人来告诉我史瓦西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有一个理论。”穆勒说,“犹太人投降了,跟俄国人成了一伙儿。我们现在完全被孤立了。”
“我去看看有没有信。”我说。我不想再听他的理论了,可医生在我走出棚子的时候走了进来。
我告诉了他电报上的内容。“脓疱疮?”医生大喊,“你也看到他的样子了,你觉得是脓疱疮么?”
我摇了摇头,没法告诉他我觉得那像是什么。
“他都有些什么症状?”穆勒燃起了好奇心。我没有告诉他史瓦西的样子。我害怕如果告诉了他,他只会变得越来越好奇,然后不顾一切地去前线亲眼看看史瓦西。
“我来看看你的眼睛吧。”医生用他那美好平静的声音对我说。我希望他能告诉穆勒去拿灯——这样我就可以单独问问他史瓦西的情况了——可是这次他自己带来了一截蜡烛。他把蜡烛拿得很近,我的视野完全被红色的火焰填满了。
“史瓦西中尉的情况恶化了吗?他有些什么症状?”穆勒探近身子,问道。
他的症状就是浑身都是炮弹炸出的坑和洞,我在心里说。我很抱歉没有告诉穆勒,因为这只会让他更加好奇。我向来对他毫无隐瞒,包括汉斯是怎么在通信棚里被炸的,他又是怎么小心翼翼地把液体镇流电阻放在收音机上面,然后再伸手把身体里的五脏六腑捡起来的,我都通通告诉了他。可我没法告诉他史瓦西的事。
“他有什么症状?”穆勒再次问道。他的鼻子几乎要探进蜡烛的火焰里,可医生转过了头,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吹熄了蜡烛。他把伤口上的绷带拆开,看了看我的手指,一片红肿。穆勒从医生的肩膀上探着头说:“我有一个理论,是关于史瓦西中尉的病的。”
“闭嘴吧。”我说,“我再也不想听你那些愚蠢的理论了。”我顾不上他一脸受伤的表情和他默默走回去坐到收音机旁边的样子。因为现在我有一个理论,而这个理论比穆勒能想出的任何理论都要骇人听闻。
我们所有人——其中包括穆勒、那个在修艾斯纳的摩托车的新兵,或许还有这个声音沉稳的医生——都很惧怕前线。可我们的恐惧是不完整的,因为尽管没有明说,我们大家都相信前线并不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它是我们只要把收音机修好,或者把摩托车修好,就可以摆脱的;是只要把头埋进冻得僵硬的土地里,就可以挺过去的;是我们只要能被算作病弱者,就可以躲避的。
可前线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它就在史瓦西的身体里。至于那些我一直在竭力发出去的症状,那些糜烂的伤口和脓疮,压根儿不是他身体上的病症。那些伤口只不过是那些带刺的铁丝和炮弹砸出的坑罢了,它们属于某一处更为深入的前线里层叠交错的战壕。
医生给我的手绑上新的包扎带。“我已经设法让史瓦西作为病弱者回去了。”医生说。穆勒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可物资线被大雪封了。”
“史瓦西回不去了。”我说,“前线就在他身体里。”
医生收好包扎带,放回自己的救护箱里:“等路再开放了,我也会以冻伤为由把你还有穆勒送回去。”
穆勒惊呆了,他脱口而出:“可是我没有被冻伤。”
但是医生已经不听他的话了。“你俩赶紧逃走吧。”他说——我觉得他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趁现在还走得了。”
“我有一个理论,是关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史瓦西得了什么病的。”医生刚走,穆勒就开口说。
“我去取信了。”
“不会再有什么信了。”穆勒在我身后大喊道,“物资线都被堵了。”可明明有信来。它们散落在各种摩托车零件的边上。拆开的零件剩得不多了,只要路清理完毕,新兵就能骑上摩托离开。
我捡起一地的信,拿到灯笼旁边,试图看清上面的字。我的眼睛已经完全不行了,除了一片模糊的红色,什么都看不见。“我把信都拿回通信棚了。”新兵头都没抬就点点头。
开始下雪了。穆勒在门口接我,可我从他身前掠了过去,直接走到燃气炉前面,把火开到最大,举起信。
“我帮你读吧。”穆勒急切地说,翻看着那些已经被我丢开的信封,“看,这儿有一封你母亲的。可能她把手套给你寄来了。”
我眯着眼睛看着眼前一封封的信,同时,穆勒正在帮我拆着母亲的来信。信被我抵在火焰跟前几乎快要烧起来,而我却连一个名字都看不清楚。
“亲爱的儿子。”穆勒念道,“已经有三个月没收到你的消息了。你受伤了吗?还是生病了?你需要点什么吗?”
最后一封信是来自苏谢尔教授的。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信封角落里他的名字,尽管我自己的名字模糊得完全无法看清。我撕开信,红色的纸上一片空白。
我把它丢给穆勒:“帮我念念这个。”
“我还没念完你母亲的呢。”虽然这么说,穆勒还是接过了信,读了起来,“亲爱的洛特谢本先生,我于昨天收到了你的来信。我几乎无法辨认你的字迹。难道前线没有好一点的笔吗?你所形容的病叫作诺伊曼氏病,又称天疱疮……”
我从穆勒的手中抓过信,跑了出去。“我跟你一起去吧!”穆勒大喊。
“你得待在这里,守着收音机!”我说,快乐地顺着通信壕跑着。史瓦西的体内并没有前线。他是得了天疱疮,得了诺伊曼氏病,而现在他可以作为病弱者送回去就医。
我摔倒了。我本以为是自己是被丢弃的头盔或是牛肉罐头绊倒了,可是随着轰隆一声,我身边的尘土和砖石突然砸了下来。我听见了滚球炸弹低沉的咝咝声,迅速卧倒在战壕里。可咝咝声并没有变得悠长,而是戛然而止。随后又是轰隆一声,战壕塌了。
在被战壕活埋之前,我爬了出来,顺着通往史瓦西的战壕一路匍匐前进。可一整条战壕都塌了,等我爬上去之后,战壕的痕迹已经消失在纷飞的大雪之中。
我不知道前线是在哪一边,但我知道它近在咫尺。它的声音无处不在,炮弹的轰鸣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天上下着鹅毛大雪,我连子弹出膛的火光都看不见。我从没见过更红的地平线,连雪都是红的。
我根据自己的判断顺着战壕往前爬去,可没爬几步就被带刺的铁丝截住了。我停下来,大口地喘着气,脸和手都埋在雪地里。我走错了方向,来到了前线。在一片狂轰滥炸的声音中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像是雪上有轮胎滑过。我以为是坦克,吓得无法呼吸。声音越来越近,我鼓起勇气抬起来,发现是军需处的那个新兵。
他在一团卷曲的铁丝网的后面,离我很远,可我隔着大雪依然能看清一切。他把摩托车修好了。而就在我的注视下,他把腿甩过铁丝网,用脚使劲往下一蹬。“走!”我大喊,“快走!”摩托车往前一蹦,“快!”
摩托车朝着我驶来,速度越来越快。摩托车头撅了起来,我原以为它能跳过铁丝网,可它还是翻了下去,先是摩托车,再是那个兵,都慢慢地翻了几圈,砸在了带刺的铁丝上。地面突然升高,我也往下坠了下去。
我落进了史瓦西的战壕。这儿有一半都塌了,木制的大梁横七竖八地压在尘土和雪堆里,可那张毯子依然挂在门口。史瓦西靠在一把椅子上。医生在他的上方弯着腰。史瓦西脱掉了上衣,胸口跟汉斯的一样。
前线又传来轰炸声,屋顶再往下垮了一些。“没关系!这是一种病!”我大喊,“我带了一封信来做证明。”我把已经失去了知觉的手里紧紧攥着的信递给他。
医生一把抓过信。雪顺着塌掉的屋顶飘了下来,但史瓦西没有穿上衣服,只是毫无反应地看着医生读那封信。
“你所形容的症状几乎可以肯定是诺伊曼氏病,又称寻常型天疱疮。我此前有过两个得了此病的病人。他们都是犹太人。它是一种黏膜疾病,不具有传染性。病因不详,是一种绝症。”方肯何德把信纸揉成一团,“你冒着枪林弹雨就是为了跑过来告诉我这个病是治不好的?”他对着我歇斯底里的声音是那么的陌生,与他通常的声音简直有云泥之别,“你应该赶紧逃走!你应该……”话音未落,他就被埋在了一片尘土和碎木块里。
我穿过眼前夹杂着红色尘土和雪花的旋涡,爬到史瓦西面前。“把衣服穿好!”我对着他大喊,“我们得赶紧出去!”我爬到门口探看,想要回到通信战壕。
穆勒撩开毯子跑了进来。他居然奇迹般地背着收音机,耳机在雪里被拖了一路。“我来看看你到底怎么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通信战壕已经完全被炸成了碎片。”
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变成了事实。他没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结果被困在了这里——尽管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看也没看就把收音机往桌上一放,两眼盯着史瓦西。史瓦西靠着战壕的墙,把衣服抓在手里。
“快穿衣服!”我边喊边走过去帮他穿衣服,遮住他那炸开的皮肤下弹坑的痕迹。大风灌入,战壕的口被封住了。我抓着史瓦西的手臂,他的皮肤就这么在我的手里剥落下来。他倒在了桌子上,收音机翻倒在地。我听见了液体镇流电阻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整个战壕都塌了下来,我们躲在桌子下,什么都看不见。
“穆勒!”我大喊,“你在哪儿?”
“我被压到了。”他说。
我试着在黑暗中寻找他的身子,却被紧紧地挤在史瓦西旁边,无法动弹。“伤到了哪里?”
“胳膊。”他说。我听到他想要挪动手臂的声音。这一动作让更多的尘土崩落而下,阻隔了所有前线的声音。我听见桌脚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史瓦西!”我喊。他没有回答,但我知道他还没有死。他的身体像燃气炉一样滚烫。我的手被压在他的身子下面,动弹不得。尘土像雪花一样飘落而下,在我们的身边堆积起来。黑暗先是泛着红,再然后我连红色都看不见了。
“我有一个理论。”穆勒说,他的声音离我那么近、那么空洞无趣,以至于像是我自己的,“世界末日到了。”
“这就是史瓦西请病假回家的时候吧?”特拉弗斯说,“或者按照你们德国佬的说法,作为病弱者被送了回去?也是,一定就是这时候,因为他三月份就死了。穆勒后来怎么样了?”
我本希望在我告诉了他史瓦西的事情之后他便会离开,但他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穆勒的胳膊骨折了,被送了回去。他后来成了一名科学家。”
“就像你一样。”他再次翻开笔记本,“在那之后你还见过史瓦西吗?”
这个问题简直没头没脑。
“就是你们逃出去之后?在他死之前?”
他说的话似乎发生了扭曲和红移,过了很长的时间才抵达我的耳朵,我差点没明白话里的意思。“没有。”我撒谎道。
特拉弗斯在纸上奋笔疾书。“真的很感谢您,洛特谢本博士。我一直以来都对史瓦西十分好奇,而现在你跟我说了这些之后,我就更是好奇了。”特拉弗斯说。至少,我觉得他是这么说的。我听到的信息被引力的暴风雪扭曲得不再像是人类的语言。“如果您愿意帮我的话,我想把史瓦西作为我的论文研究课题。”
快走,出去。“我骗你的。”我说,“我压根儿就不认识史瓦西。我见过他一次——远远地见过一次而已,就像你那个静态的观察者一样。”
特拉弗斯满怀期待地抬起头,似乎还在等着我的答案。
“史瓦西压根儿就没去过俄国。”我继续撒谎道,“他那一整个冬天都待在哥廷根。我刚才完全是胡说八道。这一切都只是个假想问题。”
他举着笔,等待着我的回答。
“你别待在这儿了!”我大喊,“你快走!静态观察者不管离得多远都很危险!只要你来到了史瓦西半径内,就再也出不去了。你明白吗?我们还留在那里啊!”
我们还留在那里,被困在俄国前线的战壕里。这里的恒星正在慢慢被烧尽,逐渐坍缩成一个连时间都不再存在的中心。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个叫作史瓦西的露奇点。
穆勒想要用自己被砸碎的手臂把收音机挖出来,发出一条无人能听见的电报:“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同时,我在奋力抽出自己被桎梏的双手——尽管有史瓦西温暖的身体,它们依然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在一切的最中心,史瓦西也正在慢慢地被烧尽,他体内的黑洞一个细胞接一个细胞地向心聚爆,把他连同着我们一起拖入无边的黑暗。
“这是个圈套!”我对着中间的特拉弗斯大喊。可是我的信息已经无法传出,只是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呢。”特拉弗斯说,我终于能再次听清他的话了,“你能想象吗?他就这么在战争之中拖着患了绝症的身体构想出了黑洞的理论啊!而且他构想出这个理论的时候,连黑洞的存在都不知道。”
地狱中的万千色相-(1987)-All the Hues of Hell
(美国)吉恩·沃尔夫 Gene Wolfe —— 著 杨文捷 —— 译
吉恩·沃尔夫(1931—— )是美国备受赞誉的科幻、奇幻作家。他生于纽约市,儿时曾患小儿麻痹症;大学就读于得克萨斯A&M大学,后应征参加朝鲜战争,返美后在休斯敦大学完成学业。作为一名工业工程师,他职业生涯的巅峰是参与制造了品客薯片的机器。据称,他就是品客薯片包装罐上卡通人物的原型。此后,沃尔夫开始从事小说创作,并展露出了不凡的才华。他的中短篇集《刻耳柏洛斯的第五个头》(The Fifth Head of Cerberus,1972)精彩奥妙,而《新日之书》四部曲(The Book of the New Sun,1980——1983)则是他的代表作,背景设定在遥远的未来世界。该系列作品刷新了人们对科幻小说中“枭雄”的定义,饱受推崇,获得了数个奖项的提名。沃尔夫曾多次获得星云奖、轨迹奖、世界奇幻奖以及奥古斯特·德莱斯奖。此外,他还入驻了科幻奇幻名人堂,并获世界科幻终身成就奖。
沃尔夫的作品并不畅销,但业内的评论家和同行都对他盛赞不断。他被许多人视为在世科幻作家中的翘楚,甚至认为就算抛去科幻文学的分类,他也是当代美国作家中最伟大的一位。2015年4月24日的网页版《纽约客》上刊登了一篇沃尔夫人物专题。作者皮特·柏博阁用不无同情的口吻评价道:“他的长短篇小说中,处处都是隐喻和谜题。他行文诡谲,辞采渊博,笔下的叙事者要么在蓄意迷惑你,要么就是自己身处迷局之中——也可能二者皆有。他的科幻不博噱头,也不求精准;他的奇幻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舞文弄墨。”评论家兼作家约翰·克鲁特在评价沃尔夫的小说时,写道:“从他的第一篇作品问世到现在的这四十余年,他一直保持着多产状态。他不把现代文学和科幻放在水火不容的对立面,而是用独一无二的手法让它们水乳交融。正是这种融会贯通的能力奠定了他在世界文学界不可取代的地位。”备受赞誉的科幻作家迈克·斯万维克或许有些夸张地说过:“吉恩·沃尔夫是现今在世的最伟大的英语作家。我再重申一次:吉恩·沃尔夫是现今在世的最伟大的英语作家!”尼尔·盖曼、帕特里克·奥里瑞以及许多别的作家都表示自己曾从沃尔夫的作品中获得灵感。
沃尔夫写到对小说的看法时曾言:“我认为,一个故事好不好,跟它的背景是不是让人耳目一新没有任何关系。我对好故事唯一的标准是,它能让一个有文化沉淀的读者一读再读,并且每次读来都有更加愉悦的体验。”《地狱的万千色相》首次刊登于1987年的选集《宇宙》(Universe)。就沃尔夫的科幻小说而言,此篇已经相当直白了,尽管如此,它的字里行间依然藏有不为人知的深度。
△△△▲
“卵子”号要是还在转,他们就是三个人了。凯尔想。等有四个的时候,“卵子”号就不转了——如果这个阴影般的世界里当真有生命的话。啊,圣洁的生命!“卵子”号还在旋转,只有这样它才能制造出引力。
然而,前方不断急转的制导飞行器开始走得吃力,轰鸣声逐渐减小,转速渐缓,重力的感觉也越发微弱。“卵子”号正在沿轨道运行,可轨道中心却什么都没有——至少肉眼不可见。“卵子”号转得越来越慢,舱口在可见宇宙的边缘缓缓划过。繁星像是挂在伞面上的雨滴,顺着人造石英顶的角度倾泻而下。凯尔瞟见了他们的母船“展影”号,它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阴暗如鬼魅;他们正在环绕的行星全无影踪。波利阿里斯尖叫着蹿腾起来,在空荡荡的货舱里打着滚,色彩斑斓的翅膀不断上下拍打。它跟所有的鹦鹉一样,在微重力的环境里兴奋得无法自拔。
他的耳机里传来玛丽莲的声音:“是不是很美,凯尔?”当然她指的并不是他这只欣喜若狂的鸟,而是自己建的电脑模型——一片高达三百米的森林是鲜嫩的翡翠绿;湖泊水波潋滟,像是一颗颗的蓝宝石;画面一闪,切到了一片海滩,金黄色的沙子跟她的金发一样闪耀,连接着靛蓝无边的南海。
斯基普坐在他俩对面一百二十度的地方,抢着替凯尔回答了她的问题,而凯尔本来想说的显然不是这个。
“不,一点都不美。”斯基普的语气显得有些不正常。凯尔早有留意,也对此颇为担心。
玛丽莲似乎并不在意:“那好吧,亲爱的,反正我们也看不见,它的波长比紫外线还短,但是……”
“我能看见。”斯基普说。
玛丽莲的目光穿过空荡的货舱,投向凯尔。
他故意不动声色地对着自己的麦克风小声问道:“斯基普,你说你能看见?”
斯基普没有回答。波利阿里斯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随后,“卵子”号陷入了一片死寂,静得似乎连物质的存在都没有,仿佛不可见的暗物质已经统治并扭曲了一切。有那么一瞬间,凯尔像是疯了一样,觉得沉默本身有可能就是由暗物质的存在引起的。它们没有可见的形状,但它们的重量和随之存在的引力却能沉甸甸地压在人们的心头。数个星系悠悠地从“卵子”号的左舷飘浮而过。这台白色的飞行器里,早已不存在“上”和“下”。他们面前的显示屏上,蓝色幽深无底。
斯基普打破沉默:“让我展示给你看看吧,凯尔,还有你,玛丽莲,来看看它真正的样子吧。”
“你真的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吗,斯基普?”
“真的,凯尔。你们俩难道都不记得他们说过的话了吗?”
凯尔看着货舱另一头的玛丽莲,她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说:“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亲爱的,毕竟他们说了那么多话。”
斯基普像在跟孩童说话一般:“是生命保障部门的人说的。他们当时说,只有这件事至关重要。”
玛丽莲更加小心翼翼地问:“亲爱的,那是什么事?”
“我们之中有人会死。”
一座小小的岛在她的屏幕上滑过,像蓝色丝绒上一块镶着金边的翡翠。
凯尔说:“我就是生命保障团队的,斯基普。他们的意思是,你们之中有一个人会死在来往地球途中的概率高达二十分之一。这个说法很保守,要我说,应该是百分之一左右。”
玛丽莲喃喃道:“我觉得还是向指挥官报告一下吧。”
凯尔同意了。
“他们说得对。”斯基普说,“凯尔,我就是那二十分之一。我在离开地球的途中就死了,而在我死了之后,你们俩却还跟着我。”
所有屏幕上的深蓝海洋和白色岛屿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闪烁的光标和“指挥官”三个字。
玛丽莲吩咐道:“呼吸监测器,L.斯基纳·詹森。”
凯尔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屏幕。光标从左到右地晃动着,没有任何呼气或者吸气的迹象。他愣了一下。这时,斯基普笑了起来。
凯尔的接收器里充斥着玛丽莲的叹气声:“编程小王子斯基普,这次你又干了什么?把增益降低了吗?”
“不用,这是自动的。”斯基普又笑了。
凯尔缓缓地说:“你没有死,斯基普,相信我。我见过很多死人,解剖过他们的尸体,研究过他们的每一个器官。我知道死人是什么样子,你跟他们不一样。”
“在飞船上的时候我就死了,凯尔。我的身体现在还躺在‘展影’号上,已经死了。”
玛丽莲说:“你的身体就在这儿呀,亲爱的,跟我和凯尔在一起。”她随后又对指挥官说:“长官,L.斯基纳·詹森的模块现在有人使用吗?”
光标消失,屏幕上显示:“否。詹森一号的模块未被使用。”
“控制台程序。”斯基普亲自下了指令。
斯基普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着。凯尔并没有转身。片晌,斯基普说:“是这样的。这个地方吧——哦对了,它原来的名字叫‘哈得斯’——它之所以看上去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你给引力数据设置了这个特定的颜色梯度。我现在要给你瞧瞧它所谓的‘本色’。”
450、600、780微米的光线依次闪过,波利阿里斯一路蹦跶过去,看着斯基普,发现他并没有把自己赶走的意图后,便在一根红色的急刹杆上落脚,棋子一般黝黑的眼珠盯着他的键盘。
凯尔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上面的字母黯淡下去,变回了深蓝的海洋,又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变深为绀青色。波峰上一条一条赭红、鹅黄和绛红闪烁而过。
“看到了吧?”斯基普问,“我们被派来这里的任务是要带回去一个恶魔。也许那只是一个不幸的人罢了。不管怎么样,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凯尔看着船舱另一头的玛丽莲。这间屋子空荡又惨白。
“不行。”她轻声说,“我做不到,凯尔,你来吧。”
“好吧,玛丽莲。”他把食指伸进转换插孔。这样一来,他就不需要再通过幽蓝的屏幕来获得指令,而是可以直接通过手指来感受它了。对面回答:“卡帕·埃普西隆·拉姆达·230II报告,詹森一号神经错乱。詹森二号,你能确认这一点吗?”
“已确认。玛丽莲·詹森。”
“建议捆绑束缚。”
玛丽莲说:“长官,我们还在‘卵子’内,恐怕无法实施捆绑。”
“不要中止任务,詹森二号。你是否接受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捆绑詹森一号?”
“只要条件允许。”玛丽莲说,“与此同时,我们会继续完成任务。”
“同意。”指挥官说完之后便下线了。
斯基普问:“宝宝,你现在要把我绑起来了?”
“希望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就不需要这么做了。凯尔,你就没有什么药能给他吃点吗?”
“这里没有能治疗精神错乱的药,玛丽莲,‘展影’上倒是有一些。”
斯基普撩拨着自己的胡子:“你们现在打算把一个鬼魂关起来?”凯尔隔着宽敞的船舱依然能看见他脸上的笑意。
波利阿里斯发现了其中的关键词,大喊道:“鬼魂!鬼魂!鬼魂!”它扑腾着翅膀跳到“卵子”中间,摆出勋章上那种雄鹰展翅的样子,期待着大家崇拜的眼神。
他们的屏幕上露出了一座较大岛屿的海岸线。它的沙滩上满是烧尽的烟尘,内陆是熊熊燃烧的森林。
“玛丽莲,如果我们要动手的话……”
“你说得对。”她勇敢地摆正肩膀。她体内孕育着的新生已经开始让她的脸颊饱满了起来,胸部也开始膨胀;凯尔眼中的她现在是前所未有地柔美可人。她戴上头盔,他一边在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一边切入了一个看上去逼真无比的模拟程序。
玛丽莲发出了二十多个引力光束。它们落入暗星的大气层,一边变得越发暗沉,一边吸起了岛上一片湖泊里的暗流、气体和吹皱了湖面的风。凯尔认为这些光束应该是蓝色的而不是黑色的,并且让船上的指挥官助理把光束变回玛丽莲最先设置的色调。
“否。”指挥官助理表示拒绝。
之后一切风平浪静。引力束的颜色越来越深,巨大的加速器为了让“卵子”待在轨道上吃力地轰鸣着。凯尔看向船舱,发现它的中部出现了一颗直径十二米大的卵黄。卵黄的颜色深沉,像一颗被中国人埋在地下数百年的皮蛋。波利阿里斯应该就在这颗黑色的卵黄里,但它无法看见也无法感觉到卵黄的存在。凯尔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它闻声迅速地一边尖叫一边扑腾着翅膀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模拟程序在屏幕上变成了墨色的,规模翻了一番又一番。被引力束卷挟上来的暗物质涌入“卵子”,在模拟程序里也掀起了波澜。发动机念着咒语,把“空气”和“水”隔离在高真空之外。
加速器愤怒的咆哮声越发高昂。
斯基普说:“是你把地狱带来了这里,亲爱的。是你,不是我,你要记得。”
玛丽莲装作没有听见,凯尔则让他别再说话。
突然,引力发射器停止了运转。超过一万吨属于暗影世界的水(或者随你怎么定义都行)落回了地面,而这一切对于那里存在的事物来说都是真切无比的。
“动物雨,波利阿里斯,你还记得查理·福特[17]吗?”凯尔喃喃地问他的鸟。
波利阿里斯笑着点点头。
斯基普说:“那你也应该记得,当摩西和他的追随者来到尼罗河的时候,主便把水变成了血水。”
“活在幻觉里的人是你,斯基普。你要是愿意,我就叫你摩西好了。不过我倒不能说你是‘自有永有者’,因为你一直都在跟我们澄清说你已经死了[18]。”凯尔正在跟随着玛丽莲寻找这里最强大的生命形式,他只用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精力来应付波利阿里斯和斯基普。
“你得叫我‘主人’!”[19]
凯尔想到了一部古老电影的全息图,笑了:“斯基普,只要你还病着,我就是主人。你知道吗?我等了半辈子,终于有机会说出刚才这句话了。”
这时,他也看见了那个东西。晚了玛丽莲大概四分之三秒之后,他看见了一个直立的生物正大步流星地走在鲜红的海滩上。双足步行本身并不能完全保证他是一个高级的智慧生物——不管鸵鸟在火星上是多么庞大,它们都不可能成为那里的统治者。可是话说回来……他那双强壮的前臂一定是基因程序的操纵器而不是武器吧……快,玛丽莲!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