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一个粉色的机器臂伸了出去。有那么一瞬间,黑影人飘了起来,奋力地挣扎着想要逃脱。随后,他们的引力器桎梏了暗影世界的引力,他像箭一般朝着他们扑了过来。凯尔转过身子,看到那一团黑色球体开始往外喷溅(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它的样子了),又在引力的作用下被打回原形。有四个人了。
下一瞬,那个人从黑暗中浮了出来,颤抖得像是一颗蛋黄。凯尔意识到,对于他来说,他们都是不存在的,“卵子”也是不存在的。他应该觉得自己只是飘浮在一个流体球形的上方,周围是空无一物的宇宙。
也许那比自己所见的要真实吧,毕竟自己的视觉经过了电脑处理,显示出的仅仅是物理学范畴内最为微弱的力的效果图。他拔下插头,瞬间,“卵子”的船舱再次变得明亮空荡起来。
玛丽莲摘下头盔:“好了,凯尔,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还是说,你想再看看表面的样子?”
凯尔恭喜了她,并摇了摇头。
“亲爱的,你感觉好些了吗?”
斯基普沉稳地说:“现在还行。那个见鬼的机器人一定给我下了药。”
“你是说凯尔吗?不大可能吧。”
“如果我们不能重新编辑他的程序的话,就应该切掉他的电源,或者直接把他销毁。”
玛丽莲摇摇头:“我们应该没法儿重新编辑他的程序,凯尔,你觉得呢?”
“很多接口都是焊上去的,玛丽莲,除非能有新的电路板,否则很难修改。我猜,斯基普如果真的愿意,应该是可以重新编辑我的程序的。这很麻烦,但他很擅长做这些。”
斯基普说:“凯尔,你真是一台很危险的机器。”
凯尔摇摇头,掏出了一根训练时经常用的电线。他把铅笔般粗细的电线一头连上指挥台,一头插进自己胯部上方的一个小接口里。两头一插好,他就再次进入了人机互通的幻境。在这里,现实和暗影看起来同样真实。
对于斯基普来说,这一切都是个五彩斑斓的幻境。玛丽莲的皮肤泛着雪白的光,双唇烈焰般红润,头发闪着黄铜的色泽,双眼灵动得像是两团蓝色的火苗。斯基普自己则变成了一个萨蒂尔[20],黑髭黑皮,嘴唇是野蛮的猩红。凯尔将两头的金属接头紧了紧,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排气系统,解开安全带,纵身将自己发射至“卵子”的中央。波利阿里斯见状快乐地叫了起来。
他们慢慢靠近深色的卵黄,那个暗影人逐渐映入眼帘。凯尔将他的姿势定义为“仰面躺着”。总体说来,他的身体构造跟人类有一种奇怪的相似性,有明显的头颅、脖子和肩膀,但他的“双目”在褶起的眼皮下几不可见。对于人类来说,凯尔觉得他的呼吸算是快的。
玛丽莲问道:“凯尔,他怎么样了?”
“很惨,”凯尔喃喃道,“恐怕被吓坏了。如果他的确是你们人类的一员,就肯定是吓坏了。这么看来,我……”他没说完这句话。
暗影人状似耳朵的器官上方出现了几个怪异又混沌的投影。凯尔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却一把抓了个空。他的手在穿过暗影人头颅之后消失不见。
暗影人睁开了双眼。
凯尔吓得往后一跳,却只是让自己慢慢地旋转起来,腰上的电线也缠在了一起。
玛丽莲喊:“凯尔,怎么了?”
“没事儿。”他回答说,“我有点太神经质了而已。”
暗影人又闭上了双眼,手臂在颤抖了几下后恢复了平静。他的双臂比正常人的要长,且精壮得更甚于专业的健美运动员。凯尔按照计划开始一丝不苟地检查他的身体。
完事之后,斯基普问:“怎么样了,凯尔?”
他耸肩道:“我看不到他的背部。你把暗影水的颜色调得漆黑,我什么都看不见。”
玛丽莲说:“斯基普,要不你把这个颜色改一改吧,换成半透明的蓝色,就像正常的水一样。”
斯基普抱歉地说:“我试过了,我也想把所有东西的颜色都调回去,但一直都没成功——至少到现在还没有。我不记得我之前是怎么弄的了,而且我那时候好像还设置了某种保护系统。”
凯尔又耸了耸肩:“那就再试试吧,斯基普,拜托了。”
“是啊,再试试,亲爱的。好了,大家都系上安全带吧,该开始会合飞行了。”
凯尔把电线拔了下来,系上安全带,略微迟疑过后,他又把自己连上了控制台。
倘若不是自己什么都能看见,他几乎都要以为“卵子”的加速压根儿没对这个直径五十米的球体产生任何影响。可这球体中央的暗物质是有质量的,随之产生的引力就像坐着过山车的小孩一样,速度和方向的不断变化让它尖声大叫——凯尔几乎能在轰鸣的引擎声之上听到那尖锐的声音。黑色的球体被牵拉成了一颗炭黑色的泪滴。这样的加速度也让波利阿里斯十分难挨,凯尔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地托住它脆弱的身体,想尽力减轻它的痛楚。
在“卵子”号上方很远的地方——暗影星球的引力场微不可测,并且“上方”这样的词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展影”号正在迎接他们的到来。它已经准备就绪,要把刚刚孵化的“卵子”嵌入自己的内壁。凯尔想到这里,突然有些心猿意马——那个画面美得让他沉醉。
下一瞬,引擎的巨响戛然而止。“卵子”已经达到了逃逸速度。
玛丽莲将“卵子”的操控交给了助理指挥官:“好啦各位,直到下一次准备入轨,你们都可以解开安全带了。”
凯尔把波利阿里斯向卵黄中抛去,看着它开心地在“卵子”内部环绕飞行起来。
斯基普说:“玛丽莲,我这儿好像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凯尔解开安全带,并将带子收缩回原处。他拔掉电线,卵黄和暗影人同时消失不见,只剩下正在咯咯大笑的波利阿里斯。
“这破玩意儿解不开了。”斯基普抱怨道,“搭扣好像卡住了。”
玛丽莲摘下自己的加速安全带,飘过去查看情况。凯尔也跟着过去了。
“让我来试试吧。”玛丽莲说。她纤细的手指虽没有斯基普的灵巧,却很是麻利。她用手按住锁扣开关,来回拨弄锁扣,却始终不能将它拔出来。
凯尔低声道:“玛丽莲,你恐怕没法把斯基普放出来了,我也不能。”
她转头看向他。
“你之前同意将他捆绑起来,玛丽莲。我想告诉你,在我看来,这的确是个正确的决定。”
她开口道:“你是说——”
“这是因为指挥官不怎么相信斯基普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情况下的恢复期比这个长,也没这么……”凯尔顿了顿,在词库中寻找着最合适的词,“没这么巧。他很可能只是暂时清醒。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当然,这也很可能是他的诡计而已。”
斯基普一边咒骂一边用力撕扯着安全带。
“你是说你可以把我们锁……”
“不是,”凯尔说,“我不能。但指挥官能,只要他觉得有这个必要的话。”
他等着玛丽莲开口,但她一言不发。
“玛丽莲、斯基普,你们想想,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为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做好了准备。这里面当然也包括船上人员精神失常的可能。有百分之十的人在一生中都多少遭受过精神疾病的折磨,再加上你们俩都处于这样的高压环境里,对于这种事情我们不得不做好打算。”
玛丽莲脸色苍白而疲累。凯尔接着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补充道:“希望你不会觉得太过震惊。”
斯基普已经掏出了他的工具刀,正在无谓地用刀切割着安全带。凯尔把刀抢下,将刀锋折起来,扔进了他自己的储存区。
玛丽莲伸手一推,优雅地飞过船舱,抓住驾驶位的把手,扣上了安全带。她的眼里泪光闪烁。波利阿里斯好像是感受到了她的难过一样,落在了把手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玛丽莲的耳朵。
斯基普喃喃道:“凯尔,你去看你的恶魔吧。去哪儿都行,别待在这儿。”
凯尔问:“斯基普,你现在还觉得那是个恶魔吗?”
“你看得比我清楚多了,你觉得呢?”
“斯基普,我不相信这世上有恶魔。”
斯基普看上去恢复了平静,但他的手指依然在机械地拨弄着他的安全带:“那你相信什么,凯尔?你相信上帝吗?你信奉人类吗?”
“我相信生命。或者说,生命就是我的神,斯基普。”
“任何生命都一样吗?蚊子的呢?”
“对,所有生命都一样。反正蚊子也不会来咬我。”凯尔咧开金属做的嘴唇,笑道。
“蚊虫会传播疾病。”
“有时候的确是这样,”凯尔也承认,“所以它们必须被消灭。低级的生命应该为高级的生命做出牺牲。斯基普,所以你的玛丽莲现在对于我来说特别神圣,你明白吗?”
“玛丽莲完蛋了。”
“怎么讲?”
“当然是因为那个恶魔了。我一直在说,是她自己走入了万劫不复之地。可事实上,是你害了她,是你想要那个恶魔的。你和指挥官必须抓住他。如果不是你们的话,我们就能带着一飞船的暗物质回去了,随便编个理由就能交差。”
“那你就没有完蛋吗,斯基普?只有玛丽莲完蛋了?”
“我已经死了,凯尔。我早就完蛋了,我已经跌落谷底了——你知道这个说法吧?”
凯尔点点头。
“大家都说,当你跌入谷底的时候,就会往上反弹。所以如果你还能反弹的话,那就不是一个真正的谷底。可如果你像我一样,就不能再往上反弹了,永远都不能了。”
“如果你真的已经死了,这带子怎么还能绑得住你呢,斯基普?一个加速安全带怎么能桎梏住一个灵魂、一个鬼魄?”
“它没有桎梏住我。”斯基普告诉他,“只不过到了最后一刻,我没能有勇气让玛丽莲看到我真的已经逝去了的事实。我爱过她。当然现在不爱了——人在我这个处境里,除了自己谁都不能爱——但是……”
“那你能离开你的座位吗,斯基普?你是不是说你不用解开锁扣就能离开?”
斯基普缓缓地点了点头,深邃的眼睛(凯尔觉得它们简直是深不可测)一刻也没有离开凯尔的脸:“而且我还能看到你的恶魔呢,凯尔。我知道你现在看不见,因为你没有插上线,但我可以看到。”
“现在吗,斯基普?”
“不是现在,他现在在这黑球的另一头。但等他在这一头浮起来之后,我就可以看见了。”
凯尔回到自己的座位,像之前那样接上了电线。黑色的卵黄再次出现了,暗影人正面朝着他,黄色的双眼炯炯地盯着他。他让指挥官解开了斯基普的束缚。
他们一起往“卵子”的中央飘去。凯尔刻意朝着“卵黄”里暗影人所在的反面飞去,等暗影人彻底离开视线后,他一把抓住斯基普的胳膊,另一只手握住电线,问:“斯基普,既然你也能看到他,你就帮我把他指出来吧。”
斯基普瞟了一眼身下水波荡漾的小星球,感觉自己像正在围着灯泡打转的飞蛾:“你在开玩笑吗?我不是告诉你了,我真的可以看见他!”此时,一团明亮的蓝黄相间的彗星砸了过来——波利阿里斯横空出现,扑腾着翅膀落在了他们身边。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需要听听你的看法,斯基普。”凯尔小心翼翼地说,“我怀疑我得到的数据不准确。如果你能直接看到暗物质的话,我就可以利用你告诉我的信息来校准模拟的数据了。你现在还能看到恶魔吗?请指出他的方位。”
斯基普有些迟疑:“他不在这里啊,凯尔。他肯定在另一面。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水浪还很大,他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冲过来。”
斯基普耸肩道:“好吧,凯尔,你是老大。或许你一直都是老大。”
“指挥官才是我们的船长,斯基普,所以我们才这么叫他。你能看到恶魔了吗?”一只手掌和半截胳膊已经顺着卵黄的边缘浮进眼帘。
“不,还没有。凯尔,那你有灵魂吗?”
凯尔点点头:“它叫作‘原屏幕’。我看过它的输出,但没法读完——太长了。”
“这么说的话,等你死了之后,它可能会被发送过来吧?哦对了,你的恶魔出现了。”
凯尔点点头。
“我猜,等你死了,你的灵魂就会被放进这些可怕的东西的体内吧。至少在我看来,他们跟人类相比还是显得有些机械化。”
“不会。”凯尔告诉他,“他们真的是活的。斯基普,他们是暗影生命。况且,由于这个人是我们唯一的样本,他对于你、我还有玛丽莲来说,无疑是这整个宇宙中最为珍贵的一条生命。你说他能看到我们吗?”
“他能看到我。”斯基普严肃道。
“我一把手指放进他的大脑,他就睁开了眼。”凯尔沉吟道,“就好像他能感觉到我的手指一样。”
“也许他的确可以感觉到。”
凯尔点点头:“有可能。人脑是个十分敏感的系统,或许一丁点不平衡的引力冲击都可以引起足够的刺激了。请你把你的手放进他的头,我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你说了,他是个恶魔,或许你这样会戳爆他的眼睛。”
“你不是觉得我疯了吗?”斯基普大喊道,“你才疯了吧?”
玛丽莲一脸震惊地从驾驶员的操控椅转过身来看向他们。
“我已经跟你说了,他可以看到我。”斯基普稍微平静了一些,说,“我才不要跑到他身边去!”
“那你就碰一碰他的鼻子吧,斯基普,就像这样。”凯尔伸出一只手臂,直到他的指尖似乎触碰到了那可怕的暗影人几米之外的黑色的水,“你看,斯基普,我都不害怕。”
斯基普尖叫起来。
“我还有时间吗?”凯尔问。他握着玛丽莲操控椅上的把手。在驾驶舱里,“展影”已经明显可见了。
“还有几分钟。”玛丽莲回答道,“我想知道,我真的必须知道,凯尔。他是我肚里孩子的爸爸。你能治好他吗?”
“我觉得可以,玛丽莲。不过,你调整模拟色调这件事似乎比我做的什么都强。”
凯尔充满感激地望向卵黄的方向。它变成了半透明的蓝色,露出了它本应有的样子。在那里飘荡着的暗影人不再像个恶魔,而是一个纯良无害的人类模型。他的皮肤是灰灰的粉红,眼睛露出蒲公英般雀跃的黄色。在凯尔看来,他们几乎是把屏幕切向了波利阿里斯一样。或许活着的暗物质真的可以感受到真实存在的物质吧——等他们安全停泊上了“展影”号,就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件事了。
“他真的不能看到暗影物质吗,凯尔?”
凯尔摇摇头。“跟你我能看到的差不多,玛丽莲。他觉得自己可以,你懂吧,至少从某种层面上说。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看不见,却很是巧妙地装作自己可以。”凯尔顿了顿,说,“弗洛伊德说人脑只有三个层次,这真是个巨大的误导。人的心理层次多了去了,而且具体的数字毋庸置疑地取决于个体。”
“但据你所说,你差点信以为真了。”
“玛丽莲,至少我要宁可信其有。有时候对于斯基普这样的人,给他们一个验证自己幻影的机会恰恰是件好事。我发现他只不过是从我这里得到了一些暗示——八成是从我眼珠的方向看出来的。你要是觉得他在撒谎可就不对了。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死了,而且相信你们人类死了之后,灵魂会来到这个暗影宇宙的暗影星球上。”
玛丽莲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凯尔,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凯尔觉得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可爱。他大声地说道:“精神疾病常常是逃避责任的一种渠道。玛丽莲,你可能应该考虑一下这种可能性。死亡也是,或许你也该考虑考虑这种可能性。”
有那么一瞬,玛丽莲犹豫了。她咬紧嘴唇,说:“你爱我,不是吗,凯尔?”
“是的,玛丽莲,我很爱你。”
“斯基普也很爱我啊,凯尔。”她露出一个小小的、悲伤的微笑,“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了吧,又或许是最不幸运的。我最喜欢的两个男人都爱着我,可其中一个精神已经崩溃……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开始这一切,对吧?”
“还有一个连有机物都不是。”凯尔替她说完,“可被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爱着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啊,玛丽莲。我们……”
波利阿里斯开始不断尖叫起来。这不是它通常开心的啼叫,也不是愤怒的呐喊,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潜行的猎豹一般,歇斯底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危险!起大火了!发洪水了!有敌人!大难临头了!!!
它围绕着暗影人扑腾个不停,而暗影人此时不再是灰灰的粉红色了。凯尔盯着他,看着他皮肤上的颜色一点点地褪去,先变成灰,再变成白。他张开了嘴。他倒在了地上,一边抽搐着,一边缓慢地缩成一个球。
凯尔吓得目瞪口呆,看向玛丽莲。可玛丽莲无暇顾及其他,正捧着自己的肚子:“它动了,凯尔!它刚刚动了!我感觉到了生命!”
真空态-(1988)-Vacuum States
(美国)杰弗里·兰迪斯 Geoffrey A.Landis —— 著 杨文捷 —— 译
杰弗里·兰迪斯(1955—— )是一位美国科学家,同时也是雨果奖得主。作为科学家,他曾在NASA工作,致力于火星探测器的设计。他的第一篇科幻小说《基本知识》(Elemental)于1984年发表于Analog杂志,让他迅速在科幻界崭露头角。《狄拉克海上的涟漪》(Rip ples in the Dirac Sea,《阿西莫夫科幻杂志》,1988)用极为人性化的手法探索了时间旅行和数学的关系,获得星云奖。雨果奖获奖作品《追赶太阳》(A Walk in the Sun,《阿西莫夫科幻杂志》,1991)讲述了一位飞行员跟月球撞击之后的故事。《逼近黑斑》(Approaching Perimelasma)则雄心勃勃地探讨了一连串由探索黑洞而引发的意外,引人深思。这些故事许多都被收录于《冲击参数》(Impact Parameter and Other Quantum Realities,2001)中,充分显示了兰迪斯融合“硬科学”概念和复杂人性的高超能力。
兰迪斯的第一部 长篇小说《火星穿越》(Mars Crossing,2000)获得过轨迹奖。这部小说依然忠于科学,情节却更似传统的悬疑故事。兰迪斯作为科幻诗人也曾两度获得雷斯灵奖。他有数首诗歌被收入了合集《时间范围:幻想诗集》(Time Frames:A Speculative Poetry Anthology,1991),但《钢铁天使》(Iron Angels,2009)是他第一部个人诗集。
1988年,《真空态》发表于《阿西莫夫科幻杂志》,对推测性物理的风险提出了一系列尖锐的问题。它一如往常地展示了作者对宇宙之精密和科学发展之复杂的好奇和思考。
△△△▲
真空态里必然有多个瞬态粒子在剧烈波动……真空所含的能量是无穷的……
——P.A.M.狄拉克,《量子力学》
你忐忑地打开门,步入一间实验室,里面的两位科学家正在等待你的到来。他们似乎认识你。或许你是一名妙笔生花的科普作家,再晦涩难懂的科学发现都能被你写得生动有趣。或许你不过是他们的一位老朋友。这都没关系。
年龄更长的那位科学家一看见你便露出了笑容。她是一名颇负盛名的物理学家,观念激进,几乎戏谑地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理论,并创造出了一套符合她个人审美的理论。有人说,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她逐渐变得保守,不似以前一般愿意接受新的猜测。她的头发修得很短,开始微微透出灰白。就叫她西莉亚好了。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她都是你的朋友。你们俩之间无所谓称谓,也从不会连名带姓地称呼彼此。
年轻的那位则还带着象牙塔里的青涩,正处于满腔热忱、精力充沛的阶段。他是新一代的改革者,提出的理论与传统的知识系统背道而驰,已经获得了“下一个爱因斯坦”或是“下一个狄拉克”之类的赞誉。也许他身材细瘦,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黑发,身着灰色T恤,上面画的薛定谔之猫格外醒目;也许他一丝不苟地穿着一整套西装——制造出这种剧烈的反差反而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在场的。或许正是你介绍了他们认识,因为你希望能够见证他们之间碰撞出的火花。如果是这样的话,当时的你恐怕有些失望,因为他们很快便开始用另一种语言对话了。从“希尔伯特空间”到“逆变衍生”,这语言在你耳中陌生得像是来自某一个远古时空。
不过他们之间的确产生了火花,尽管你无法看懂。他们其中一个开始追寻那火光。
“我尽快赶来了。”你说。
年轻的科学家抓住你的手,紧紧地握了握。他的名字好像是大卫。“对对对对。”他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一定想要看看这个……惊天动地的东西。”他咧嘴笑着。
“你熟悉GUTS吗?”年长的那位问。
“是的。”你对着那个好像叫大卫的年轻人说。然后你转头对另一位说:“GUTS,你是说大统一理论(Grand Unification Theories)吗?我只知道些皮毛。”
“那你肯定知道量子真空里有巨大的能量吧?”她用轻微的英式口音问道,“也就是说,根据量子力学的理论,哪怕是空无一物的空间里,也必然有很大的‘零点能量’。”
“而那里面则充满了虚拟的粒子。”他打断道,“它们不断地飘来荡去,在海森堡极限以下衍生再湮灭,周而复始,奔腾涌动,创造出大量的能量。”
“是的。”你慢慢说道,你以前试图学习一些量子力学,但似乎一直不得要领,“但这些能量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对吧?”
“没错。”她说,“大多有地位的物理学家都会告诉你,零点能量是一种数学上的假象,是只存在于理论中的臆想。”她说“有地位”这个词时,声音里带有明显的厌恶。
“至少主流的看法是这样。”他说,“可不管怎么样,它还是存在的。”
“也许吧。”她的语气波澜不惊,“你应该去展示一下那仪器。”
“对,没错,跟我来。”他转过身,脚步雀跃地穿过房间,压根儿没管你到底有没有跟在身后。你跟着他来到了隔壁房间,里面有一台看上去十分复杂的实验仪器。它尺寸可观,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
尽管你并不愿承认这一点,但所有的物理实验仪器在你眼中其实都差不多。不锈钢的真空腔体光泽锃亮,旁边放着巨型的液氮和液氦储存容器;机架上堆满了各种仪表,还有几台示波器;五颜六色的电线搭得密密麻麻,一台大型电脑坐镇中央。“真美!”你赞叹道,希望他听不出你违心的奉承。所有实验学家都觉得自己的仪器是最美的。“这是什么?”
“这是一台能从真空中提取出能量的机器。”她说。
“什么?”
“一种取之不尽的能量源,一台能无中生有的机器——跟永动机差不多。”
“哦?”你很是崇拜地问,“能用吗?”
两位科学家对视一眼。大卫叹了一口气:“我们还没试过。”
“为什么?”
“我们有一个问题还没有达成共识,希望可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西莉亚语速缓慢。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这十分滑稽——你难道可以回答出他们都无法回答的问题吗?随后,你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滑稽,再然后,你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肃性了。你保持沉默,等她说完:“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如果我们把真空里的能量都提取出来了,那剩下的是什么?”
“还是真空!”他还没等她说完,就急切地插话道,“真空有对称性。由于零点能量无穷大,不管提取出多少能量,剩下的依然是无穷的。”
“至少主流的看法是这样。”她轻声回答,“可是,这个‘无穷’是重整化后的‘无穷’,所以问题的重点在于前后的能量差。如果我们从真空中提取出了能量,那这个真空中的能量肯定会减少。
“因此,如果我们能够从真空中提取出能量,那物理意义上的真空就是伪真空。”
她语气严肃,似乎这是世界上最为重要的事情一般。
“真空还分真伪?”你说。
“对。”她说,“很简单,真实真空的定义是一个空无一物的空间。只要往里面放任何物质,它的能量就会增大,因此也就不再是真实的真空。别忘了,物质只要有重量就有能量。”
你蓦然倒坐在一张实验凳上。这凳子形状细长,圆形的金属座位上刷了光滑的漆,是一种暧昧不清的浅棕色。尽管隔了一层牛仔裤,你依然能感觉到凳子在臀下的冰冷触感。你轻轻地前后晃动着,像是一根找不着北的指南针。
“大统一理论假定,在宇宙形成后不久,曾出现过一种我们现在称作‘真空’的真空。它同样空无一物,却处于更高能量态的真空。这种伪真空此后逐渐衰退,通过一个叫作‘自发对称性破缺’的过程演变成了现在的真实真空。”
她的同事靠在一个堆满了仪器的机架上,浅笑着。他似乎很乐意让她来解释这一切。她扫了一眼手表:“时间不多了,请仔细听好。
“举个例子。假设你有一烧杯完全没有杂质的水,这杯水有完美的对称性,也就是说,你从一个水分子往任何方向看过去,找到另一个水分子的可能性是一模一样的。你将这杯水不断冷却,直至低于凝固点,只要这水的纯度够高,它其实并不会凝固成冰,而会变成一杯过冷水。这是因为冰的对称性比水要低,也就是说,它从不同方向看过去是不一样的。有的方向是顺着晶轴线,但有的不是。纯净水没法从不同的方向中优先‘选出’一个结晶的方向,因此无法结晶。
“接下来假设你往里面放一块小小的冰晶,再小都可以,只要放进去一颗种子,你就会发现这一整杯水会刺啦一下瞬间全部结晶,释放出能量。这个过程叫作‘爆炸性结晶’。
“这就是对称性破缺。
“其实,真空的空间里也有对称性,只不过更为抽象。根据大统一理论,宇宙大爆炸也是对称性破缺造成的。在此之前,整个宇宙极小并极热,可它空无一物,里面的一切都是超对称的,四维力[21]完全相同,所有的粒子都完全一样。宇宙逐渐冷却,然后开始过冷,慢慢地,这个超对称的真空变成了一个伪真空,并开始储存势能。没人知道是什么触发了‘结晶’,不过它就这么猛然发生了,整个宇宙瞬间退回到一个更低能量级的状态。
“这个过程释放出了大量的能量。我们现在的世间万物,就诞生于宇宙向低能量级真空的爆炸性过渡过程。”
“哦。”除此之外,你想不到还能说什么。
“有时候我会梦到这一切。”她说,“可能在大爆炸之前,宇宙里存在过别的智慧生物。我们完全没法想象他们的样子。那时的世界又热又密,时间也过得快——在我们所能测出的最短的时间内,他们已经度过了千秋万载。或许,他们之中有人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真空是个伪真空,并且自己可以无中生有地造出能量。或许,他们之中有人试着这么做了。只要小小的一颗种子,再小都可以……”
你晕头转向,试图想象大爆炸之前那些小小的科学家是什么样子。你把他们想成蚂蚁的样子,但还要更小一些;他们动得很快,快到无法看清……别忘了,那时还很热。你实在想象不出来,于是重新凝神听她解释。她讲到了什么三维势能,把宇宙比作一块山顶上的大理石,如果大理石的位置恰好在山顶上,它就不知道该往哪边滚下去。
“现在的问题在于,”她接着说道,“如果能量真的能从真空中提取出来,它为什么不是一个自发的过程呢?答案必然是因为有某种对称性在阻止它的发生。可如果我们要打破这个对称性的话……
“跟大爆炸那时相比,如今的宇宙已经冷却了很多。或许我们所知的真空也会因为这种低能量级的状态而冷却。这样一来,如果我们打破了这对称性,真空里所有的能量都会瞬间被释放出来。那将不仅是整个世界的末日——整个宇宙都会不复存在。
“而大卫恰好就想这么做。”
“事实上,她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他说,“宇宙里可以打破对称性、能量巨大的物体多了去了——类星体、黑洞、西佛星系,等等。如果宇宙是一个伪真空,那这一切在几十亿年前就该发生了。”
“那你想过费米悖论吗?”她问,“那为什么我们从未发现过这个宇宙中其他智慧生物的痕迹?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如果外星人是比我们更为高级的生物,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了能从真空中提取能量的秘密。他们迟早会试一试,然后‘砰’的一下——整个宇宙就终结了。不然的话,我们的宇宙压根儿不会存在……除非我们第一个这么做。”
你意识到他俩都在等待你的回应。你的双脚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扭来扭去,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把你叫来了。你努力地思考着该如何开口:“于是,你俩实在犹豫不决,想要我来告诉你该不该开始这个实验?”
“不,”他说,“实验已经开始了。”他指向一个数码表盘,“你一进门我就把它打开了,磁场现在正在生成,等到了一万特斯拉,发电机就会自动打开。”你看向LED显示屏,它用愉快的樱桃红显示着:9.4。
“不过……”另一个人说道。
“不过?”你问。大卫抓过你的手,往里面塞了一个开关的把手。那是个老式的闸刀开关,你觉得它跟弗兰肯斯坦开关差不多。有那么一瞬间,你几乎把自己幻想成一位痴狂的医生,每一个决定都事关生死。你大概真的看了太多古老的怪物电影了吧。“这能把它关掉吗?”
“可以这么说。”他说。
“我觉得我们的实验设计是空前绝后的。”她说,“这么说可能听上去会有点自卖自夸,但若不是我们剑走偏锋又红运当头,压根儿无法实现这样的实验。况且,这个方向也与其他理论物理学家研究的方向背道而驰。我说的不是要从真空里提取能量这个想法本身——很多人都能想到这里。让我们脱颖而出的是我们实现它的方法。”
“我不同意。再深奥的东西,只要有一个人发现了,就会有第二个。或许要过很久才有。或许我们这辈子无法见证,但这是迟早会发生的。”
她笑了:“这又是一个哲学问题了。我在这一行待了很久了,我明白真正的科学并不像教科书里写的那样。科学发现并不像绘制地图——它更像在一边开辟疆土,一边绘制地图。科学是由第一个成功的科学家创造出来的。我们所理解的,是他们的思维方式;我们所看见的,是他们选择去观察的。如果我们不去追求这个发现,不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把它实现,那科学的车轮就会滚向别的方向。”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没有足够的经费来重新搭建这个实验了。”他说。
“你手中的开关会断掉超导体磁铁的电路。现在线圈里的电流差不多是一千安培。如果断了磁铁,超导体就会变热,从而变回一块普通的金属。也就是说,它们会变成一块块电阻。这么一来,那么多电流……就会产生很大的热量。你只要按下开关,价值数百万的仪器就会全部被烧为灰烬。”
“但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西莉亚轻松地补充道,“只是科研经费罢了。”
你瞬间觉得口干舌燥,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你想让我来……”
“这是我们最后达成的协议。”她有些恼怒,“如果你停止了实验,我们会听从你的选择。我们不会将此事撰文发表,连提都不会提。”
“可为什么偏偏找了我?”你问,“为什么不找一个专家来?”
“我们就是专家。”他说,“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领域之外的人,一个对这个实验不会有任何偏见的人。”
“别犯傻了,”她对着你说,“我们想找的就是一个没法彻底理解其中细节的人。如果我们叫来了一帮专家,你觉得他们能守口如瓶吗?”
“再说了,专家团总是很保守。”他说,“我们已经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了:再等等,再仔细研究研究。去他们的,我们已经研究透了。如果她跟我说要找一个专家团来讨论这件事,我肯定会半夜潜进来,悄悄地开始实验的。我们别无选择,不能再犹豫不决,不能再左顾右盼,要么立马开始,要么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如果我是对的话,”他继续说道,“那所有的太空星辰都属于我们了。整个宇宙都将是我们的。人类会成为这个宇宙亘古不变的主人。等太阳烧尽了,我们可以人工制造恒星,轻而易举地驾驭所有的能量。”
“而如果他错了的话……”她说,“那这就将是一切的终结,不只是人类的终结,而是整个宇宙的。”
“可我不会错的。”
“就算你错了,我们也没有机会知道了。都一样。”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应该去冒这个险。我们将会获得整个宇宙啊,冒再大的险也是值得的。”
她的目光回到你身上:“事情就是这样。”
他扬眉:“要么收获无垠的宇宙,要么失去现有的一切。”
他抬眼看向表盘,你也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去。正在此刻,显示屏上的数字从9.8跳到了9.9。开关的手柄慢慢发烫,汗水让它摸起来有些滑腻。它躺在你的掌心,几乎要开始兀自振动起来。
她看着你。你看着他。他看着开关。你再看向她。他们一起看着你。
“要抓紧时间做决定。”他轻声说。
两只小鸟-(1980)-Two Small Birds
(中国)韩松 Han Song —— 著
韩松(1965—— ),中国著名科幻作家,多次获得银河奖。韩松曾就读于武汉大学(1984——1991)英文系、新闻系,毕业时获文学学士学位及法学硕士学位。随后,他成为《瞭望东方周刊》杂志的编辑和撰稿人。他撰写了很多关于文化和社会动态以及科技方面最新进展的文章,其中一些文章收录于《人造人》(Artificial Humans,1997)一书。
韩松第一部 引人注目的成功作品——长篇小说《宇宙墓碑》(Gravestone of the Universe,1991)发表在中国台湾的《幻象》(Huanxiang)杂志上,小说详细地描述了穿越宇宙的宇航员留下的纪念物和手工艺品,以及这些物品对发现它们的那些人所造成的不寻常的影响。
韩松的很多作品都借着充满诗意的风格来平衡其悲观或者掩饰不住的消极论调。他喜欢含糊其词,甚至在叙述宏伟计划时也是如此,比如,在《红色海洋》(Red Sea,2004)里,有一项计划是要将基因工程人运送到海底,避开陆地上的生态灾难。他的《噶赞寺的转经筒》(《科幻世界》,2002)英译本The Wheel Of Samasara收录于《世界科幻巅峰之作》(The Apex Book Of World SF),幽默地突出了该故事的灵感源于阿瑟·克拉克的《神的九十亿个名字》(The Nine Billion Names of God),故事启示录式的结尾也体现了这种致敬。
韩松的作品中反复出现一个主题——中国在与西方的竞争中的崛起。在他的小说集《地铁》(Subway,2010)中,各个故事既独立又相互关联,在20世纪70年代,北京地铁系统是现代化进程中的一大成功之举,也正是这一成功阻碍了其发展,在这部小说中,韩松探讨了北京地铁系统的废墟及其未来,不过韩松重构了一个“卡夫卡式”乌托邦,在这个乌托邦里,中国人漫无目的地尽力赶超西方资本主义的繁忙与活力。
他的这种风格在其他的作品当中也有体现,比如《乘客与创造者》(《科幻世界》,2006;英译名The Passenger and the Creator,《译丛》,2012),这是一部超现实小说,在故事中,所有的中国人都被迫生活在一架飘浮在半空中的巨型喷气式飞机上;《火星照耀美国:2066年之西行漫记》(Mars Shines on America:An Account of a Westward Journey in the Year 2066,首次出版于2001年,修订版出版于2012年)聚焦21世纪中叶分裂衰落的美国,描写了一次对纽约世贸中心的恐怖袭击,而在出版若干个月之后,小说中虚构的事件真的发生了。
本书所选《两只小鸟》展现了韩松诗意灵动的想法,并且这些想法往往是以超现实手法表现出来的。尽管《两只小鸟》在本书中篇幅较短,但内涵却极为丰富。
△△△▲
我从书架上取下那本五彩斑斓的杂志。打开来,照片上的鸟群哗啦啦猛然地扑面飞来。
我坐在图书馆的阅览室中,心不在焉地翻看这本鸟类学杂志。几乎没有什么读者,除了两个女人。她们分坐在两端,与我形成三角。
清晨的空气涨潮般涌进。我听见一些鸟在外面叫唤。我抬眼看见它们站在高压电线上。他们管这叫麻雀。
被什么惊动,麻雀忽然飞去了。
年轻的图书管理员慢慢走来。他的眼睛像猎枪枪口。他的全身散发着猫头鹰的夜半腐气。
太阳跃上窗棂的刹那,我看见我的坐姿映在桌面,是一只巨大的鸟。
我忙放下书走出去。
除了图书管理员向我投来奇怪的一瞥,那两个女人纹丝不动,看也不看我,只是专心致志地研读手中的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