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沉沉的夜。十万年来我一直那么熟悉。星光有一点没一点地漫射。
我像惯常那样投入,于是也成了一片飞翔的夜色。
我的身影投在灯火渐稀的城市上。它的确是一只猛禽。
城市越来越小,被甩在后面。我激动地鸣叫一声。熊熊燃烧的恒星世界,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我的身影落在宇宙五彩斑斓的背景上。
这个背景就是那本打开的杂志。我确信没有人类能够读懂。
每一个字词和标点符号,都与星云、引力、微量元素对应。段落则构成了数学和物理法则。
奥兹玛每天通过图书馆中的杂志,向我传递宇宙的密码,使我在接近她时,不致陷入迷津。
翻开来的宇宙,在我身后扇动页面。我的翅膀被磁场鼓荡,渐渐成了张开的风帆。
我将回溯到五万年前的那个时空点,不舍昼夜地拨动拯救奥兹玛的机关。
“奥兹玛,你好吗?是我啊。”
我轻轻地降落在无人的荒原,一边想象五万年后这里的情形。这个地方以后叫秘鲁。
我的影子因为能量的聚焦而投射在了大地上,像是人类原住民的图腾,再也抹不去。
人类的后代将为此迷惑,以为是外星宇宙飞船着陆的标志。
我把意识的触觉收回。我感觉到,奥兹玛无所归栖的思想在附近痛苦地喘息。作为形体的奥兹玛已经不存在了。
“奥兹玛,我已工作了十万年。也许你还要等上两千年。你知道还有几条弦的位置我无法确定。只有它们的重组才能让你进入自由时空。”
这一切,奥兹玛全明白。要把她从囚禁点解救出来,只剩下最后一步。因此她也十分配合。
每天,我们都在取得进展。
但今天似乎有哪儿不对劲。往常,心烦意乱的奥兹玛一嗅到我的呼吸,便会乖乖地安静下来。但今天,她却有一种躁动。
她的不安是通过头顶的大麦哲伦星云显现出来的。那星云的一块区域正泡沫般急剧膨胀,一会儿变黄,一会儿变绿,像夜空中的一个鬼魂。
“奥兹玛,你怎么了?你得配合我的工作啊。”
忽然,五万年后一个图书管理员的眼睛在星云中浮现。我悚然为惧。
但它片刻后便隐去了。
我决定提早终止跟奥兹玛共享思想交流的愉悦。我决定暂时忘却天幕上那恐怖和危险的意象。我把我的场与宇宙场相连。它们再沟通奥兹玛的精神世界——不是通过杂志。这时形成了合力,它一节节地破坏着困阻奥兹玛的囚壁。
然而,今夜却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奥兹玛,你要配合。”我的声音,只有我自己才能听见。
麦哲伦星云又一次膨胀开来,像一本撕烂的杂志。它展现出各个时空的弦。在某一条上,我看见了本不应出现的事物。
两只鸟正在风中啄食。它们的出现,扰乱了时序,使我不能继续工作。
一个声音传来:“放手吧。”
它犹如深沉的雷电,我被击中。我喃喃说:“奥兹玛,已经五万年了,我一直待你不错。我不会放弃。等着我,我还会回来。”
那两只鸟不见了。这时,群星也哗啦一声如鸟群散去,白昼展翅来临了。
新的一期杂志的封面是一只北美秃鹫。它威武的姿态,像是宇宙的霸主。
我犹豫要不要打开杂志。
昨夜对奥兹玛的许诺浮现在心中。然而,那两只鸟的身影,却挥之不去。
图书馆阅览大厅被窗外的阴天所影响,桌面上再没有我的投影。那两个女人今天没有来。除我外,厅中只有图书管理员。他正用鸡毛掸子拍打一排书架上的灰尘。
我趁他走到文艺类的后面,把手中的杂志打开。第一篇的题目叫《论鸟在生态系统中的位置》。我吃惊地没有在字里行间找到我熟悉的密码。奥兹玛没能送来信息。
冬天来临,候鸟要南徙。文章是这么写的。我读着,汗沁下来。我甚至没合上杂志,便起身离去。
图书管理员挡在我面前。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走啊。”
“我有点不舒服。”
“是不舒服吗?要注意啊,冬天来了,谨防感冒。”
我打了一个寒噤。我擦过他的身体,欲往外行。
“慢。”
我站住:“什么事?”
“对不起,您违反了阅览规则。”
“从哪儿说起啊?”
“我注意到,您每天读同一种杂志。”
“这也违反规则吗?”
他把杂志取下。在那些关键字句和段落下,我画上了红线。
“对不起,我认罚。”我戒惧地说。
“我担心您受罚不起呢。你为什么要画这些?”
“我是B大学生物系的。我的领域是鸟类的繁殖与迁徙。我做的题目全部与此有关。”
“可是,也与《时空管制法》有关吗?”
“您说什么?”我的腿打起抖来。
我知道他是一个捕猎者。但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追到我的藏身之处了呢?
对于这些人,反抗是没有用的。
“悉听尊便。”我说。
“您必须立即终止对奥兹玛的援助。您在改变许多人共同制定的秩序。这些秩序已经存在很久了,就像这些书,一旦写成,便白纸黑字。”
“我说了,悉听尊便。只是,太可惜了。奥兹玛不是一艘普通的飞船。她有思想。为这个,你们把她停飞了。”
“我不懂您说的话。您现在跟我走吧。”
在回程中,我向捕猎者暗示,实际上,我已于昨晚放弃了持续十万年的救援工作。因此,今天再来抓我,已没有多大意义。我把那两只来历不明的风中啄食之鸟向他做了说明。
“我怀疑它们代表另一股神秘势力。”
捕猎者听了默默无语。
“但愿它们不是那两个女人。”过了一阵,我听见他的脑波在自言自语。
“您说什么?”我也用脑波传递思想。
他不再回答。心光黯了下去。
他大概是指大厅中那两个阴森的女读者。但我不觉得她们有什么特别。
稀薄的大气使星光显得凄厉。宇宙中的自由意志这时都各归其巢。我预感到,这是脱身的好时机。
十万年来,我有过多次逃匿的经验。
捕猎者有些神不守舍。我猜,由于我说的话,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转移到那两只鸟上面去了。我便悄悄抽身而出,退出这场追捕与禁忌的游戏。
我再次看见我猛禽的身躯超越时空。追捕者正在虫洞的另一端绝望地寻找。他没有料到我会逃亡。
星云和尘埃荡涤着我的脑海和全身。
这时我发现,我的爪中还攥着那本地球人的图书馆里陈列的杂志。
我把它抛掉。它很快分解成了基本粒子。让它追随图书管理员去吧。
这饱含自然界密码的课本,和那文明社会的立法者,形成了同构。可是,那两只小鸟,又象征什么呢?
用地球人的话说,两万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到底还是违背了诺言,没有返回奥兹玛的那个宇宙。因为我开始怀疑,为了一艘产生了思想的宇宙飞船,投入进化的全过程是否值得。
我并没有想出结果,因为,后来我有了新的目标……
我目睹了捕猎者的死亡和星球的死亡。
新诞生的星系中,又产生了新一代追捕者,以及其他奇奇怪怪的相应事物。我对此已不关心。
在这个宇宙中,我的资历已经太老了。
最后,连新诞生的一切又都消失了。热寂就要到来。
我便将身影投在最后一阵汹涌的星光上,旋转着融入下一个纪元。
新创的宇宙初期,是那么寂静。生命要在许多年后才会出现。我感到无比孤独。这是继续存在的代价。
但是,仅仅过了不长一段时间,我便偶然在一个刚凝结成的行星上发现了鸟的脚印。我清楚这不是我留下来的。
那是两只小鸟走过的痕迹,灵气而纤细。行星的婴儿海洋正在涨潮。如果我晚到一会儿,任何足迹都会被潮水冲掉。
我吃惊地嗅到了旧时代的气息。
同时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可能并不是新时代的主人。真正的主人,是比一只猛禽要更为低姿态的两只小鸟。
(写于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
燃烧的天空-(1989)-Burning Sky
(美国)瑞秋·波拉克 Rachel Pollack —— 著 许子颖 —— 译
瑞秋·波拉克(1945—— )是一名美国获奖作家,生于布鲁克林,曾在国外生活近两年,主要待在阿姆斯特丹。她的小说多尖锐地表达对女权主义和生态观的展望,并深受塔罗牌的影响。波拉克于《新世界季刊2》(New Worlds Quarterly 2,1971)发表了她的第一部 科幻小说《潘多拉的胸像》(Pandora's Bust),编辑是迈克尔·穆尔考克,但是她的兴趣所向使她的关注点渐渐偏离了传统意义上的科幻小说体裁。
波拉克最著名的作品当数获得了阿瑟·C.克拉克奖的《不灭的火》(Unquenchable Fire,1988)。故事发生在一个架空的美国,在那里,萨满教和科学一样,被视作一种可信的理解世界的方式,《不灭的火》中的“萨满官僚主义”在地心深处获取能量。故事通过闪回的方式讲述了一个丰富的背景设定,波拉克的主人公奇迹般地怀孕了,她拒绝成为一个可能成为浪子的萨满的母亲。《临时代理》(Temporary Agency,1994)是其续集。自始至终,波拉克精心描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美国,却与现实存在着相似之处,令人警醒。她对于架空纽约的波基普西市的描述更是十分滑稽。其他的故事,例如发表于Interzone上的《保护者》(The Protector,1986)——讲述了发生在一个类似的扭曲宇宙里的故事。波拉克还接管了DC漫画的《末日巡逻队》(Doom Patrol),负责从64集到1994年的第87集 完结的内容。
塞缪尔·R.德莱尼(Samuel R.Delany)为她的选集《燃烧的天空》撰写了引言,该书通过一系列超现实的短篇小说,介绍了一系列性别和女性问题,内容多受民俗学的影响。正如德莱尼所写的,波拉克的短篇小说多发生在“一个充满了奇迹的宇宙,在那里,‘自由女性’努力修正着男权社会的错误,彗星顶端能长出十公里高的树……波拉克的作品的主题永远是对狂喜的追求。她笔下的角色都在试图从任何角度接近那种狂喜状态。”德莱尼还认为,波拉克是个智慧、博学的神秘主义者,这提供了一个更好地理解其作品的视角,她并不试图靠拢某种核心的类别,而是无限外延向宇宙,试图寻找某种愿景。
出于这一立场,毫不意外,波拉克对于塔罗牌兴趣深厚,达到了专业水平,并撰写了一系列介绍塔罗牌的基本理念的非虚构文学。这也衍生了她的原创故事选集《塔罗牌故事》(Tarot Tales,1989),其编辑是凯特琳·马修斯,在该书中,遵循法国乌力波文学评论学派的规则,每个故事都从塔罗牌的理念角度得到了诠释。她还写了一系列幻想故事,收录于《完美的塔罗:塔罗故事集》(The Tarot of Perfection:A Book of Tarot Tales,2008)。
本选集收录的《燃烧的天空》写于1989年,是一部具有鼓动性和前瞻性的经典女权主义科幻小说,它最初发表于声名狼藉的Semiotext(e)选集,其撰稿者包括威廉·S.伯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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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觉得我的阴蒂是一块磁铁,带领我去梦幻的矿藏中挖掘新的宝物;或者是一块罗盘,像是孩子们在伍尔沃斯零售店里能买到的那种:塑料盒里装着蓝黑色指针,上面用华丽的字母标注着方向。
两年前,出于偶然,我离开了“文明性爱之城”。我还记得那里优良的传统:性高潮能为亲昵关系带来福祉,与博学的伴侣一同健康地享乐,以及适当的变态性欲更能增添风味。当我穿越荒野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些传统,带着一股奇异的思乡情绪,只有我的罗盘为我指引方向。
茱莉亚·托尔用手指环绕着她相机的旋钮和把柄。茱莉亚拥有奶油色的皮肤,脖颈光滑而修长,眉毛高耸着。有个溺死于海里的女人梦见过茱莉亚的眼睛。她有时顶着短短的刺头,有时则是长直发,在从第二大道吹来的风中飘荡着。有时她的头发是红色的大鬈发。每个月,她都会去一个女人那里把睫毛染黑。每做一次,她的睫毛就会更深一点。
茱莉亚的相机有黑色橡胶的表皮,快门按钮是软橡胶制成的。
“自由女性”:一个女性团伙,她们晚上会在这个世界的城市里巡视,防止妇女们受到强奸犯、社会保障调查员、警察或者其他人的任何形式的侵犯。她们从头到脚都覆盖着柔软的蓝色塑料外套,只有脸露在外面。她们称蓝色塑料外套为“自由皮肤”——像是发光的指甲油一般,包裹着她们的身体。
在一个夏夜,茱莉亚发现了“自由女性”的存在。当时她正和爱人分手,夜不能寐,于是外出散步,她穿着牛仔裤、白色丝绸衬衫和红色高筒靴,肩上还背着她的相机。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一个醉汉在锁着的公园的门边蜷曲着睡着了,这时一个脸上有伤疤的男人截住了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女孩。他前后挥舞着刀,像蜥蜴的舌头一样。突然,她们抵达了现场,把男人从女孩身边拖开,将他团团包围住,顺势让他蹲伏了下来,月色和街灯像水流一般流淌过她们蓝色的皮肤。男人突然猛地往前拉。袭击者的刀掉了下来,人也倒在人行道旁,将手放在喉咙位置。血液从他的手指间流了出来。他撞倒在了门边。女人们走开了,茱莉亚跟了上去。
茱莉亚在一个夜晚发现了“自由女性”的存在,当时她刚完成任务准备回家。虽然她已经很累了,却没有乘出租车,而是选择步行回她空荡荡的公寓。她刚跟情人分手,短短两年时间,她已经换了三个情人了。茱莉亚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出了什么问题。一开始她总是满怀希望,然后过了一两个月,她就会失去兴趣,在女友计划着二人未来的时候,她却只能佯装兴奋。茱莉亚孤身一人,不管不顾地带着昂贵的相机沿着曼哈顿西区走。在街的对面,她看见三个女人肩并肩走着,她们穿着蓝色的靴子(她以为是),蓝色的手套(她以为是)随着节奏摇摆,蓝色头巾(她以为是)接收着光线的洗礼。茱莉亚把相机镜头的遮光罩拿下来,跟着她们走,步伐明显变得急躁起来,臀部也跟着绷直。
她跟着她们,来到了西区二十一号街一处肮脏的工厂。她们在电子灯下按按钮,茱莉亚默默记住了密码。她在门口闻着尿味等了几个小时,心里不自觉地想,那些女人可能已经发现了她,为了惩罚自己尾随她们,才故意让她在这个脏地方等着。她们终于离开了,茱莉亚走了进去。她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房间,里面有挂着手铐的漆柱,墙上的架子上挂着黑柄的匕首,地板中央有一个马赛克迷宫,里面有深蓝色的线路,中心是一个纯金制成的十字状螺旋。与挂着刀的墙相对的墙上挂着一排排蓝色制服,它们很薄,在紧闭的门里透出的微风中飘动着。
接下来的几周里,茱莉亚都是匆匆结束工作,回到“自由女性”的大厅。她连续好几天蹲守在街边,等待着能拍到她们离开的瞬间的那三十秒钟。更多的时间她待在那间房间里,手上拿着她们的制服,在迷宫里走着。在正中心,她能听到响亮的振翅声。
她原本告诉自己,她可以给《星期日泰晤士报》写一篇报道,曝光这里的一切。但是,她没有联系报社或是自己的经理人。她也不做任何记录。取而代之的是,她把她的照片放大到比实物更大的比例,贴满她自己公寓的墙壁,直到她的大脑产生了联想,感觉那些女人就在这里,感觉厨房的地板都覆盖着迷宫。
一天,茱莉亚回到家——她忘记买食物回来,家里已经没有库存了——然后,她发现家里的照片被划破了,底片被毁了,相机的镜头也都不见了。
茱莉亚冲出门。她的衣服、她的相机、她的作品集,都被抛在身后。她把房子里所有的现金带在身上,跑到了街上。在市中心,她在一间违法的银行楼上开了个房间,并封死所有的窗户。
接下来,让我告诉你我是如何离开“文明性爱之城”的。一切发生在岸边。不是在海边,而是在长岛的另一头,纽约州和康涅狄格州的交接处。我和女友路易丝来过这里,她十九岁的时候常引诱女人来这里,其数量估计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我和路易丝走到一起的时候,丈夫拉尔夫刚离开我几个月。我们还是夫妇的最后那几天,他告诉我,他十分庆幸我没有孩子。如果有,他说,法官一定会把孩子判给他的。他接着解释,我们之间没有孩子绝对不是巧合,他说,每当他英勇的精子试图踏上寻找我隐藏的卵子的征途(夺“卵”奇兵[22]),都会在我的“阴道冰箱”中冻成冰块。他很喜欢组合这些比喻,所以每次他生气的时候,他的发言都会让我联想到新加坡司令这类的鸡尾酒。
实际上,这并不能责怪拉尔夫。我从没学会如何适当地伪装高潮(在一开始,我会推进跟呻吟,然后开始想到一些事情,而忘记了喘息与尖叫),但是,即便我们在争吵,我也很容易心不在焉,我本该哭泣、尖叫,或是扔东西的。
又好比拉尔夫走的那天。我本该大哭一场,或者盯着墙壁发呆一整天的。相反,我给自己做了个金枪鱼三明治,脑中想象着精子穿着皮大衣,在小木筏上颤抖着,试图绕过那些阻止它们进入卵子的冰山。拉尔夫走了,我不怪他。
不管怎么说,他已经走了,然后我在宠物店碰到了在橱窗前闲逛的路易丝。就在那天晚上,我们上床了,我本以为自己的性冷淡是因为我渴求着女性肉体。可是,路易丝接连施展着自己的咒语,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用精巧的手法挥舞着魔术师的斗篷,几轮过后,兔子却始终躲在帽子里,迟迟不肯出来。
我变得有些沮丧,路易丝则筋疲力尽地跟我保证,在她丰富的阅历中(她开始历数那些对她赞不绝口的女性的国籍与年龄),她从未失败过,总能顺利找到通往高潮的按钮。只是需要时间而已。我没告诉她,拉尔夫也说过和这差不多的话。我开始想搬到父母位于北部的房子里去,以免他们会像人猿泰山前往大象墓地那样,踏上狩猎我的性高潮的旅程。
茱莉亚没有钱了。她在运河街的一家制服店买了衣服乔装自己,准备去市郊找一位编辑要拖欠的支票。她离开大楼,看到街对面教堂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黑色的雨衣遮盖住了她蓝色的皮肤。茱莉亚忙跳进一辆出租车。抵达宾夕法尼亚车站后,她不时地确认那个蓝帽女子有没有跟过来。她跑下车站的台阶,推开一路上去长岛铁路线的通勤者,并在屏幕上搜寻着前往东汉普顿的火车。
在二十号轨道上,她听到振翅的声音,并闻到了大海的咸味,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已经到了。然后,她看到地上躺着一件风衣。还有一件掉在她身后。火车里闪过一道光,仿佛太阳在宾州车站和隧道顶之间找到了一道缝隙。她试图跑向出口。一双蓝色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蓝色爬上她的脸庞。
不,不,一切发生在第六大道上。正值午餐时间,路旁的手推车售卖着香肠、寿司、蛋卷、酸奶、豆腐和椒盐卷饼。茱莉亚的裤子破了,风吹干她胸前的汗水,她已经逃跑好几个小时了,她的脚趾在流血,却没有计程车为她停留。她经过拐角处,和一班十二岁的女孩们撞了个正着。女孩们正吃着热狗,喝着百事可乐。她们穿着制服、褶皱的裙子和系带鞋,外面套着棕色外套,系着细带领带。茱莉亚被女孩们团团围住,她试图站起来,却又被女孩们推倒。街边某处的收音机里播放着一个女人的歌声:“今夜你是否孤独?”女孩们撕扯着茱莉亚的衣服,揉捏、掌掴着她的脸和胸部。有油渍从她的大腿处滴落下来。女孩们吹着口哨,大叫着,跺着脚。她再次听到振翅声,闻到了大海的咸味。女孩们纷纷后退,她们的制服挺括,领带也系得齐整。女孩们像迎接早晨的帷幕一样散开。一个蓝色的女人走进圈子里,浑身像太阳一样闪亮。她的指尖顺着茱莉亚的身体滑动,从嘴到脖子,沿着胸部、腹部、大腿蔓延开来。女人碰过的地方的伤口全都痊愈了。女人将茱莉亚揽进怀里。她缓慢地沿着街道行走,人群随之散到一旁,整个城市都陷入了寂静,连鸣笛声都听不见了。茱莉亚听到了海鸥搜寻食物时的叫声。
几周以来,首次失败的事实愈发迫近,路易丝的态度从虚张声势,再到热心,转而理解,最后恼羞成怒。她建议我去看医生。我告诉她我已经去过了,她却坚持说医生是男人。她带我去了一家妇女诊所,那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她以前的情人。路易丝去问候值班的医生,我坐在休息室等待着。
一个身形瘦削的高个女人在我对面坐下,她穿着一件鹿皮夹克和金色衬衫,脚上是一双摩托车长靴。她给我看她揣在屁股口袋里的套着刀鞘的法国刺刀,并告诉我它下次出鞘,绝对会是在她自己或是一个姐妹身上。我问她是否接受过佩刀训练。刺击训练,没必要,她告诉我。女神会为她的手臂指引方向。女神就住在我们的右脑里,她说。这就是为什么政府的那些浑蛋要烧死左撇子的女人。
路易丝带我去见凯瑟琳医生的时候,她告诉我:“珍妮这个人有点固执。”走廊贴着的黄色条纹壁纸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报纸。
“你和她也睡了吗?”我问。
“就那么几次。她给你看刺刀了吗?”
我点了点头:“她总是把它放在枕头底下,以防警察过来以‘崇拜女神’的名义逮捕她。她把女人上床叫作崇拜女神。”
我没仔细听凯瑟琳说的话,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医生”。我开始想象刺击训练的样子。他们可能会在体育馆的班级里。女孩们试着后空翻、跳木马;男孩们就练习勃起,在高级课程上,他们对橡胶女性生殖器进行模拟训练。在每节课结束时,老师提醒他们不要在女友面前提起这件事。
凯瑟琳最终没找到我的G点,我的“玛丽玫瑰号”也没能被打捞上岸。(亨利五世的舰队出航时,船身满是金箔。所以,他们将船打捞上岸时,船身沾满了甲壳动物的尸体和卤水,我哭了,其昔日的辉煌也沉没在了幽暗的海底。)她给了我磨碎的药草泡茶,还有一袋躺在浴缸里可以咀嚼的树皮。每当我消极治疗的时候,路易丝就对我发火。“你不能这么消极,”她吼道,“你要相信它。”
接下来的几天,茱莉亚被关在仪式用的大厅里,接连被铜质、黄铜质和银质的手铐铐住。六个,不,九个女人来回穿梭着,又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有时互相耳语、大笑,或者站在茱莉亚面前用陌生的语言轻声说话。她们经过的时候,蓝色的制服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茱莉亚开始吃房间那头扔过来的食物。两次,不,一天三次,一个女人会给她装在石碗里的水。碗的底部装饰着一条蜷曲的金蛇。有时,女人会把碗放在她眼前,茱莉亚不得不尽可能地低下头来舔食。有时,茱莉亚刚开始喝到水,女人就将碗拿开了,或是把水倒在她脸上。有时,她会温柔地替茱莉亚把碗倾斜一些。有一次,当茱莉亚喝水时,她发现一条活蛇取代了那条金属蛇。蛇头升到水面上,她的头猛撞过去,如果没有蓝色的手做缓冲的话,她大概会把那条蛇撞到墙上。
她们给她剃头。不,是给她梳头,同时喷上香水。她们用油擦拭她,抚平她脸上和脖子上的皱纹,当她试图舔掉从脸上滴落的油的时候,她们会扇她的耳光。
一天一次到好几次,她们将她从墙上放下来,让她跑迷宫。女人们围在瓷砖圈外,用棍子敲打着地板,如果茱莉亚走错了一步,甚至在金色螺旋前摔倒了,她们敲地板的声音就变得更大了。她失败了的话,她们拽着她的手臂,像抓住鸟类的翅膀一样,把她从迷宫里拉出来,然后把她的乳头往香槟杯里挤,杯子里满是小小的、锐利的祖母绿。
茱莉亚通关了迷宫的那天,女人们给她穿上松松垮垮的黑色工作服和厚重的靴子。她们把她偷运出国,到了一个小岛上,一座满是松树的小山上矗立着一座白石头搭建的房子。女人们将茱莉亚剥光,用棍子将她赶上一条岩石小路。门开了,黑暗中吹来一股凉风。
一个女人从中走了出来。她的制服不是蓝色的,而是发出深红色的光。衣服覆盖住她的整个身体,脸也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身上的肌肉像河流流过石头一样,在身上移动着。她的名字叫“燃烧的天空”,六千年前出生在克里特岛。她走动的时候,身后的气流像一层薄面纱一样。
某晚,一场争吵过后,路易丝踢了踢墙,跑出了房子。第二天早上六点,门铃将我吵醒了。我被吓坏了,在开门之前从窗户朝外看去。路易丝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粗糙的拉链夹克和一件黑色立领毛衣。她看到我,朝我挥动着一双橡胶靴子。我怕她踢我,不敢放她进来,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掐断门铃。她同时开始大喊起来:“该死的,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麦琪,把门打开。”警察随时都会出现。
我给吐司涂着黄油和烧开水的时候,路易丝宣布了早上的计划。我们要去钓鱼。“穿暖和点。”她说,然后把她给我买的备用靴子递过来。我穿了两双袜子,靴子还是松松垮垮的。
在她的皮卡货车上,尽管她吹着欢快的口哨,我还是想睡觉。但是,当我们把所有装备准备好,登上船之后,路易丝却根本不打算钓鱼。“现在,该死的,”她说,“你不能发牢骚,也无法离开我了。除非我的手指能感受到你的高潮,不然我是不会把这艘船靠岸的。”
“什么?”我打断正说得起劲的她。她朝我爬过来,其意图也变得明确。她这样子让我有点害怕,但也让我有点想笑。我想起拉尔夫有次也是这样,把我锁在汽车旅馆的房间,扔给我一瓶酒、一袋大麻跟一件粉红色的睡袍。至少汽车旅馆的房间是舒服的。谁知道呢?也许路易丝认为划船更浪漫。
我板起脸。“你这个强奸犯!”我大声喊道,试图用桨威胁她,但是我无法挣脱那把锁。我用双手抓起一把切鱼刀,举在腹部前面。“你离我远点。”我警告道。
“把刀放下,”路易丝说道,“你会伤到自己的。”
“会受伤的是你,你这个蠢货。”
“别那么叫我,你不知道怎么用刀的。”
“女神会告诉我的。”
显然,这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妈的。”她说道,转身拿起桨准备靠岸。我俯身坐下,不停地颤抖,双手还紧握着那把刀。
仪式用的大厅里挂着紫色丝绸跟黄金盾牌,女人在茱莉亚的脖子上文了一个十字状螺旋。她们送给她一件蓝色的制服。她和其他四个女人一起,乘着“自由女性”秘密持有的游轮回到了纽约。她们都裹着一件风衣,戴着一顶懒散的帽子,仿佛为了从纳粹手中拯救心爱的戴安娜,而乔装成沃克先生的潘多姆那样。
尽管女人们巧妙乔装过,船上还是有人认出了她们。大概是个电视主持人,或者是个右翼政客。这位女士曾为“燃烧的天空”服务,但在某些任务上违背了命令。现在,她来到她们的小木屋,请求“自由女性”重新接纳她。她们开始玩弄她,把一些雕刻精巧的石头夹子夹在她的皮肤上。她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等待她们尽兴的时刻到来。然而她们什么都不能做。女人走了,她后来成了首相。
我们回到码头,路易丝把船拖回木质的平台上。“如果你还想回家,”她说,“就帮我一把。”我抓住绳子,把船绑在铁柱上,以免它被飓风吹走。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水里走了出来。她身上的黑色潜水服已经湿透,脚上长长的脚蹼闪闪发亮,黑色面具完全遮住了脸,她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膀,头朝后仰。手上的鱼矛枪指向地面。
我的心突然剧烈地跳起来,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阴道突然收紧,好像有人要取它性命一样。“你走不走?”路易丝说道。
我支吾着回答她。路易丝第一次见到我这个样子。“你到底怎么了?”她说。然后,她注意到了我身上发散出的隐形的电缆,连接着那个美丽的潜泳者。她来回看着我们,脸上露出狼一般的笑容。“你个狗娘养的,”她笑起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说,脸红了起来。路易丝又一次看到了我脸红。
那天充满了许多的第一次。晚上,在路易丝从她祖父那儿继承的邋遢公寓里,她拿出她珍藏的“玩具”:鞭子、手铐、面具、锁链、乳头夹、皮斗篷、橡皮手套和鲸骨胸衣。没有湿漉漉的潜水服,但这没什么大不了。我希望拉尔夫的精子没有在我的体内安营扎寨。不然,那晚解冻的泉水会把那些勇敢的生物全部冲走,并永远地消失。
“自由女性”命令茱莉亚独自一人去她的公寓,更新她的社交关系。一开始,她很难脱离导师独立工作。一想到她平时的衣服,现在仿佛是“裸体”一样,这让她十分不好受。没有人指挥她,她一度忘记了吃饭,在南布朗克斯区拍摄警察游行的时候,她差点昏倒过去。
梦境渐渐消散了。在晚上,茱莉亚脱下她的“自由皮肤”,她和一个对她脖子上的文身有兴趣的女记者一起出去度假。女记者告诉她,这是一群恐怖分子弄的。那个女人入睡之后,茱莉亚在淋浴间哭了起来,感谢贞女玛丽解放了她,并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屈服于那种奇怪而又悲惨的奴隶制度。
命令来了。处刑对象简单明了,可能有些令人难堪,一个人强奸了他五岁的女儿,法官判了他缓刑。有着明确的道德要求的命令。
工作结束后,茱莉亚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在树林里的木屋里,她穿上自己的“自由皮肤”并躺到床上,回想着“燃烧的天空”的脸,以及她的手指伸向天空的样子。她还记得自己以前和其他女人躺在一张床上,她们的身体,她记得自己被挂在银色手铐上,其他成员在迷宫中心跳舞。
茱莉亚回到了城里,把蓝制服锁进了一个金属柜里。她的任务执行日过去了。她陷入了高烧状态,她的记者朋友照料着她。她痊愈之后,女人离开了,她重新打开金属柜。她的“自由皮肤”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中国女人的匕首,大概有五百年的历史了,象牙柄上雕刻着和茱莉亚脖子上一模一样的螺旋标志。她吓坏了,等着她们上门来惩罚自己。几周过去了。
在一个潜水者身上经历了高潮之后,我离开了“自由性爱之城”。虽然路易丝很快失去了兴趣,但是正如她巧妙地说的那样,那个潜水者起码让我懂了点“你的小伎俩”。我不知道她指的是情人,还是那些游戏。
我不仅发现了很多女人在进行牵强的性交,也发现了一些组织,她们佩戴着同样的纽扣,穿着夹克衫,举着标语,发表过激的宣言。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觉得她们很奇怪,不仅仅因为她们传教士般的热情,还有她们对于建立一个社区的渴望。难道我千辛万苦离开性爱之城,只是为了抵达另一个类似的国度吗?
不仅是性带来的慰藉,社交也同样困扰着我。每个人都预设性可以带来快感。我开始想,那些在“皮革之乡”(家具零售商店)工作的人,是否真的喜欢同样的衣领(黑色的,镶着银钉),那些刚到这里的人的期待是否会落空,发现自己只是陷入了新一轮的忙碌,人们把感恩之情与色情掺杂在一起,忽视了真皮应有的颜色、剪裁和质地。
我的想象力帮助我摸清了自己的品位,我也学会分辨出试图取悦我的女人。和路易丝在一起的那晚,她本可以用条脏晾衣绳把我捆起来,我也不能抱怨什么。几个月之后,我开始渴求着绳子的捆绑(绿金相间的窗帘,流苏被取掉了),用《童子军手册》中出现过的那种捆法。
然而那个阶段也没有持续多久。事实上,我并不向往狩猎。不论你多么努力,性幻想终究不是现实。城市里的栖息者们认为幻想能够唤醒自己。在这片领地,流浪者们应该更懂规矩。我想要站在树桩上,朝着森林大喊:“不要再建立新的栖息地了。不要再伐树、推倒墙、铺设下水道了。”我希望所有人能明白,性的存在为幻想设下了陷阱。
茱莉亚的生活变成了一张廉价的纸,惨淡而空白。她去酒吧认识女人。她们去茱莉亚的公寓,但是茱莉亚只是坐在床上,或是躲进暗室里不出来,女人们气呼呼地出去。茱莉亚回到仪式用的礼堂,却发现它变成了一个生产纽扣的工厂。
在十二月的一个大晴天,她开车去了沙滩。不顾寒风,她赤身裸体地朝水边走着,双手紧握着中国匕首。她举起匕首,看着阳光下刀刃发出的光。然后,她注意到刀背后的闪光。地平线上出现了很多小点。她仔细地看着,那些小点越来越大,变成了蓝色的帆,从深海里冒了出来。每一艘船上都有一个女人,身后升起的帆像翅膀一般。她们像鸟一样呼唤着彼此,声音划破了风。她们靠岸的时候,从船桅上把她们的“皮肤”拿下来,塑料猛地贴上她们的身体。
茱莉亚跌倒在潮湿的沙中。当六个女人把她抬起来的时候,来自大地的吼叫声淹没了海的声音(6是爱的数字,加上茱莉亚就是7,是胜利的数字)。她们洗去她身上的泥土和孤独,重新给她穿上“自由皮肤”,那件茱莉亚为了追逐自由的幻影而抛弃的皮肤。
“真正的幸福来自屈服于爱的权威。”
查尔斯·莫尔顿(CHARLES MOULTON),作为天堂岛的希波吕忒女王的讲话
给她的女儿,公主戴安娜,神奇女侠(DC漫画),1950
梦醒之前-(1989)-Before I Wake
(美国)金·斯坦利·罗宾逊 Kim Stanley Robinson —— 著 夏星 —— 译
金·斯坦利·罗宾逊(1952—— )是一位美国科幻小说家,作品屡获大奖,在类型小说的读者群之外也有极大影响力。罗宾逊为公众所知,源于几位研究气候变化的科学家常常提及他的名字,流行文化以及像《经济学人》这样的杂志也引用过他的作品。《经济学人》曾在2015年出版了一期关于全球变暖的特刊,开篇就是罗宾逊的小说《2312》(2012)的摘要。他和凯伦·乔伊·富勒恐怕是人称的人文科幻小说家当中最为成功的两位。
罗宾逊在第一部 小说《蛮荒海岸》(Wild Shore,1984)出版之后便广获认可。这部小说作为泰瑞·卡尔编辑的王牌书社科幻小说特辑中的一期发行于世,获得了轨迹奖,并且是加利福尼亚三部曲的首部作品,这三部曲的背景分别是三个不同版本的奥兰治县,该县位于洛杉矶以南,濒临太平洋。罗宾逊的《火星三部曲》(Mars Trilogy)也备受推崇,《红火星》(Red Mars,1992)是第一部,《绿火星》(Green Mars,1993)继之,《蓝火星》(Blue Mars,1996)是终结篇。“火星”(Mars)系列的三部小说全都获得了雨果奖,《蓝火星》还获得了轨迹奖。全书就是一部未来史,详细叙述了移民到火星的人类脱离地球控制、获得政治独立期间的情形(罗宾逊对于读者的偏好相当乐观,在文本里提供了一部完整的宪法),同时也探讨了火星地球化改造所涉及的伦理学和可行性。经过认识与了解,带着适度的审慎,故事中的人物(以及他们所采取的一连串行动)是支持对火星进行地球化改造的。
尽管我们可以把他称作硬科幻人文主义者,但是他的作品之所以越来越有影响力,主要是因为其中令人信服的分析以及对于绝对性思维的处理方式。在罗宾逊的写作生涯中,他总是以某种形式秉持着这样一种看法——当务之急和重中之重是人们必须认识到:人类要想繁荣兴旺,那么技术就只能以有益于地球生态的方式加以运用,与这一论点紧密相连的信念是,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世界变得更好,那就是放任它变得更糟,糟到足以致命。
罗宾逊的《梦醒之前》与他的长篇作品有所不同,在这部短篇小说里,他反而更加漫无边际。这是一篇震撼人心的人文主义小说,讲述了现实的本质,其中有部分是基于罗宾逊从1975年到1980年所记录的梦境日志。毫无疑问,罗宾逊偏向于理智的天性使得来源于梦境的部分得到了很好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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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中,阿伯内西站在一处陡峭的岩石山脊上。山脊的侧面是一道岩屑坡,通向下面的冰川盆地和其中的小湖。湖水中央是较深的钴蓝色,外围则是浅一些的海蓝色。在这块岩石林立的广阔区域,随处可见一小块一小块的草地闪烁着微光,就好像土拨鼠出没的草坪一样。这里一棵树也没有。寒冷的空气吸到喉咙里,感觉很稀薄。他看见数英里之外有绵延的山脉,尽管一切都纹丝不动,但由于地形起伏太大,仿佛有一阵狂风吹起了万物的表面。
“醒醒,你这该死的。”一个声音说道。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他从崩塌的岩石上滚下来,带起了一场小型的山崩。
他站在一个白色的大房间里,大小不一的玻璃箱子堆得到处都是,四五个一摞,每个箱子里都有一只睡着的动物:猴子、老鼠、狗、猫、猪、海豚、乌龟。“不,”他边说边往后退,“别,求你了。”
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走进房间。“好啦,醒醒吧,”他粗暴地说,“弗雷德,该继续工作了。咱们只有尽自己所能地努力工作才会有指望。昏昏欲睡的时候你得忍住才行!”他抓住阿伯内西的双臂,让他坐在装松鼠的箱子上。“现在听我说!”他喊道,“咱们睡着了!这是在做梦!”
“谢天谢地。”阿伯内西说。
“别急着谢!咱们也是醒着的。”
“我不信。”
“你当然信!”他把一大卷坐标纸拍在阿伯内西的胸口上,纸卷散开了,落在地上摊开来。图表上涂抹着黑色的波浪形曲线。
“这个看起来好像乐谱。”阿伯内西心不在焉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