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子男人却喊道:“没错!没错!这就是咱们的大脑所演奏的交响乐,非常贴切!小提琴如泣如诉——那是曾经属于我们的东西,弗雷德,那就是意识。”他用双手使劲扯着自己的胡子,似乎痛苦万分,“突然就降调成了低音提琴,拉呀拉呀,舒舒服服地睡着了,是的!是的!等到晚上,喇叭、双簧管和中提琴这些幽灵般的乐器就开始了即兴演奏,它们的小旋律在基础低音的上方旋转着,时间越来越长,直到小提琴再度拉得震天响,是的,弗雷德,太贴切了!”
“谢了!”阿伯内西说,“但是你用不着大喊大叫。我就在这儿呢。”
“那就醒一醒,”那个男人不怀好意地说,“醒不过来,是不是?被困住了,对不对?你就像咱们大伙儿一样,在演奏那首新歌。看看这个——一会儿是快速眼动睡眠,一会儿是清醒状态,一会儿又是深度睡眠,缠夹不清,杂乱无章,把我们全都变成了梦游者,陷入不眠的梦魇之中。”
阿伯内西透过这个男人的胡子往里看,发现他所有的牙齿都是门牙。他慢慢地朝着门口挪动,随后突然破门,拔腿就跑。那个男人向前一跃,拦住了他,他俩一起摔倒在地。
阿伯内西醒了过来。
“啊哈。”那个男人说道。他叫温斯顿,是实验室的负责人。“现在你相信我了吧?”他愠怒地说,揉着一边的胳膊肘,“我觉得咱们应该把那个写在墙上。不然的话,要是咱们全都开始昏昏欲睡,那就压根儿记不起本来是什么情况了。一切就全完了。”
“这是哪儿?”阿伯内西问道。
“实验室,”温斯顿回答说,听起来他在极力耐住性子,“咱们如今住在这儿了,弗雷德,记得吗?”
阿伯内西看了看四周。实验室很大,灯火通明。用来记录脑电图的坐标纸撒得满地都是。黑色的工作台面从墙壁上伸出来,各种机器摆得乱七八糟。实验室的一角有个笼子,里面关着两只老鼠。
阿伯内西猛地摇了摇头。他全都想起来了。此刻他是醒着的,但那个梦也是真实的。他呻吟了一声,走到房间的小窗户旁边,看见烟雾从下方的城市袅袅升起:“吉尔在哪里?”
温斯顿耸了耸肩。他俩急匆匆地穿过实验室那头的一扇门,来到一个小房间里,这里摆着几张折叠床和几条毯子,但是一个人也没有。“也许她又回家去了。”阿伯内西说。温斯顿既生气又担心地“咝”了一声。“我来检查屋子周围的情况,”他说道,“你最好回家一趟。小心点!”
弗雷德已经到了门外。
街道上很多地方都被撞毁的汽车堵上了,差点走不过去,但是跟阿伯内西上一次冒险回家的时候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他把车开得飞快。郊区的雾霾有点呛人,闻起来就像焚化炉的烟味。一名加油站员工手里拿着油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飞驰而过,随后朝他挥了挥手,不过阿伯内西并没有挥手还礼。有一回出行的时候,他目睹了一起持刀伤人事件,所以现在他都不爱看窗外了。
他把车停在房前的路边。说是房子,其实只是残垣断壁,几乎已经被烧成焦土,只剩齐胸高、发黑的烟囱。
他从那辆老旧的科迪纳车[23]上下来,慢慢地穿过留有黑色脚印的草坪。远处有条狗一直在叫。
吉尔站在厨房里,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把黑色的东西从这里搬到那里。阿伯内西走进屋旁的院子,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眼睛飞快地往左右两侧瞟了瞟。“你回来了!”她开心地说,“今天怎么样?”
“吉尔,咱们出去吃晚饭吧。”阿伯内西说。
“可是我已经在做饭了!”
“我看到了。”他跨过墙壁的残垣进了厨房,抓住她的胳膊,“不用担心,走就是了。”
“哎呀,天哪,”吉尔说着用沾满煤烟的手拂了拂他的脸,“你今晚可真浪漫。”
他抿嘴一笑:“那还用说?走吧。”他拉着她小心地走出屋子,穿过庭院,帮着她坐进了科迪纳。
“这么体贴。”她嘴里说着,双眼却滴溜溜地四处扫视。
阿伯内西上了车,发动引擎。“可是,弗雷德,”他妻子说,“杰夫和弗兰怎么办?”
阿伯内西看着车窗外头。“保姆会照看他们的。”他最后说道。
吉尔皱起眉,点了点头,身子倚靠着座背。她宽大的脸庞上还沾着污渍。“啊,”她说,“我好喜欢在外面吃饭。”
“是啊。”阿伯内西说道,打了个呵欠。他觉得困了。“哦,不,”他说,“不!”他咬着嘴唇,在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捏了一把,又打了个呵欠。“不!”他喊道。吉尔大吃一惊,猛地往她那边的车门靠过去。他一个急转弯避开了坐在马路中间的一名东方女子。“我得到实验室去。”他大声地说。他拉下科迪纳的遮阳板,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遮阳板上潦草地写下了“去实验室”这几个字。吉尔愣愣地看着他。“这不是我的错。”她小声说道。
他把车开上了高速公路,总共有三十条车道,可是一辆车也没有,他踩下油门。“去实验室,”他唱道,“去实验室,去实验室。”一架警用飞行器降落在他们前方的公路上,折起双翼,加速离开了。阿伯内西想要跟上去,可是高速公路转了弯,变窄了,他们又回到了街面上。他沮丧地大喊一声,啃着大拇指根部的皮肉。吉尔背靠着她那边的车门,哭了起来。她的眼珠就像两只小动物似的,都想从眼眶中挣脱出来。“我控制不住,”她说,“他爱我,你知道的。我也爱他。”
阿伯内西开着车继续行驶。有些街道着了火。他想要往西走,必须往西走。汽车的运转有点不正常。他们行驶在一条林荫大道上,道路两旁却鲜有房屋出现。一架巨大的波音747客机横在马路上,机翼都被扭过来冲着前方。一条高架隧道从它身上穿过,好让汽车通行。一名警察吹着警笛,挥着戴有白手套的手,叫他们通过隧道。
仪表盘上有个紧急指示灯在闪。去实验室。阿伯内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去!”
吉尔——他的姐姐——坐直了身体。“左转。”她平静地说。阿伯内西打开转向灯,汽车变线进了左转道。他们一路上还遇到了几个岔路口,每一次都是吉尔告诉他该走哪一条路。后视镜蒙上了一层雾气。
随后他醒了过来。温斯顿正在用一团棉球擦他的胳膊,把一小滴血给擦掉了。
“安非他明[24]和疼痛。”温斯顿轻声说道。
他们在实验室里。十几名技术员、博士后和研究生在他们的台面旁边忙活着,动作很迅速。“吉尔怎么样了?”阿伯内西说。
“很好,很好。她这会儿睡着了。听着,弗雷德,我找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延长咱们清醒的时间。安非他明和疼痛。常规注射苯丙胺[25],再加上约一小时一次是突然剧痛,你觉得怎么方便就怎么做。新陈代谢维持高速度,意识就不会陷入梦游了。我试了一下,完全清醒和充满警觉的状态保持了六个小时。现在咱们都在用这个法子了。”
阿伯内西看着实验室里四处奔忙的技术员们。“我看出来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也很有力。
“那咱们这就开始吧,”温斯顿急切地说,“利用好这段时间。”
阿伯内西站在那儿。温斯顿召集大家来开个短会。感觉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自己,阿伯内西定了定神说道:“意识是由电化学活动所组成。既然我们全都受其影响,那么我认为咱们可以忽略化学活动,集中去研究脑电活动。如果背景场发生变化的话……有人知道现在的磁场有多少高斯吗?或者宇宙射线计数是多少?”
他们瞪着他。
“我们可以接入空间站的监测器,”他说,“其余的事情在这里做就好。”
于是他开始了工作,他们也都跟着他一起工作。每隔一个小时,温斯顿就龇牙咧嘴地拿着皮下注射器走过来,嘴里还唱着:“加速,加速,加——速!”他说服阿伯内西把几滴盐酸滴在前臂的内侧。
这能让阿伯内西保持清醒,对其他人就没这么有效了。他马不停蹄地工作,饿了就吃薄脆饼充饥,渴了就喝点水,要是温斯顿不在,他就自己给自己打针。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他从未停歇。
没过几个小时,他的助手们就又开始陷入梦游状态,打针和滴盐酸也没有用。他布置给他们的任务全都没有完成。其中一名技术员倒是做了个成功的实验交给他:把那两只老鼠的腿移植到了一起。阿伯内西一连打了他几拳,想把他打醒,可只是白费力气。
到头来所有的工作都是他自己做的,花了好几天时间。他的技术员们不是昏倒在地就是精神恍惚,他只得从一个台面转战到另一个台面,眯起满是沙子的眼睛去看示波器和电脑屏幕。他这辈子从没这么筋疲力尽过,就好像在参加测验,可是考的科目他却不懂,一点都跟不上趟。
但他还是在继续工作。脑电图显示,在清醒状态和快速眼动睡眠之间的振荡模式是他从未见过的,而且脑电图和磁场的变动也相互关联。
有些人的眼睛动着动着就睁开了,他们坐在地板上互相说话,或是对他说话。有一回,温斯顿坐在地板上哭着说:“弗雷德,咱们要一直在梦里了,永远醒不了了。”阿伯内西只得去安抚他,给他打了一针,可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还在工作。高中同学聚会,他坐在挤满人的桌前,却发现自己仍然可以工作。每次他只要想起来就给自己打一针。他感到很累很累。
最后他终于觉得自己把想要搞清楚的事情全弄明白了。其他人都和吉尔一起躺在那个摆着折叠床的房间里,要不就是一头栽倒在地,抽搐着眼睛和眼皮。
“我们所通过的空间里充满了灰尘、气体和力场。现在所有的常数都变了,从空间站的读数可以看得出来,有迹象表明,我们显然已经进入一个强电磁场。这里灰尘更多,宇宙射线更密集,重力通量也更大。也许这是一颗超新星的冲击波,就在附近,我们现在就能看到。最近有人抬头看过天空吗?无所谓了,反正是这么个东西。发生变化的电磁场让我们的大脑电波活动模式进入了某种类似于我们所说的快速眼动睡眠状态。而大脑则尽其所能地进行反抗,挣扎着想要恢复意识,可是磁场又把大脑给逼了回去。所以咱们才会时醒时睡。”他无力地笑了笑,爬到一个台面上睡觉去了。
他醒了过来,掸掉实验室工作服上的灰尘,刚才他把这个当作毯子盖在了身上。他刚刚睡在一条满是尘土的马路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走在路上。天空阴云密布,就快要黑了。
他经过了一处棚屋群,几栋简陋的小木屋全都是按照热带风格建造的,开放的围墙,棕榈叶做成的屋顶。房子里空无一人。满天都是黯淡的光。
接着他来到海边。一处低矮的海角自他眼前延伸开去,这里摆着数千把木头椅子,全都被压坏了,堆在一起。岬角上有个人,坐在一把宽大的椅子上,这椅子的椅面和靠背都在,还有其中一边的扶手。
阿伯内西小心翼翼地迈出脚,踩在木头板条和车床加工出来的圆柱形木头上面,既有椅子的扶手,也有胶合板的椅座。周围灰色的大海异常平静,玻璃般的波涛缓缓起伏,在海岸线附近滑溜溜的木头上起起落落,悄无声息。虚无缥缈的雾气——那是厚密云层最底下的部分——正慢慢地朝着岸边飘来。空气闻起来又咸又湿。阿伯内西哆嗦了一下,踩上了另一块饱经风霜的灰色木头碎片。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转过身来看着他。原来是温斯顿。“弗雷德。”他喊道,声音在黎明的沉寂当中显得尤为洪亮。阿伯内西走到他身旁,捡起一个椅背,仔细地放好,坐了下去。“你还好吗?”温斯顿问道。
阿伯内西点点头:“还行。”底下就是海水,离得这么近,他能听到潮起潮落时那微弱的拍打声和抽吸声。海浪似乎更加汹涌了,它们扑向岸边的时候,他看见一层薄薄的水雾从中升腾而起。
“温斯顿,”他哑声问道,随后清了清嗓子,“出什么事了?”
“咱们在做梦。”
“可这意味着什么呢?”
温斯顿大笑起来。“突发第一阶段睡眠、过渡睡眠期、快睡眠期、快速眼动睡眠、脑桥睡眠、活动性睡眠、异相睡眠。”他嘲讽地咧着嘴笑了,“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可咱们做了那么多研究。”
“是啊,那么多研究。我曾经那么相信这些研究,为之付出了那么多努力,那些拙劣的猜想全都荒唐可笑、荒谬至极。我们梦想着能把经验整理起来形成记忆,在黑暗中进行感官刺激,为将来做好准备,让我们的深度知觉接受锻炼,为了什么呢?!弗雷德,我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我们不知道做梦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睡眠是什么,你稍微想一想就会发现,我们对意识本身并不了解,更不知道清醒是怎么一回事。咱们有明白过吗?我们活着,我们睡觉,我们做梦,这三个全都是未解之谜。现在这三件事咱们同时在做,这个谜团就变得更深不可测了吗?”
阿伯内西用指尖抠着椅子腿上的木纹。“大多数时候我都感觉挺正常的,”他说,“只是总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你的脑电图显示出的波形有异常,”温斯顿模仿着科学研究的腔调说道,“阿尔法波和贝塔波比其余人的都多,就好像你在努力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是的,我就是这种感觉。”
他俩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海浪拍打着湿漉漉的椅子。潮水渐渐退去。近海的海面上,在视力所及的最远处,阿伯内西看见一艘大型游艇在随波逐流。
“跟我说说你的发现。”温斯顿说。
阿伯内西把空间站发送过来的数据描述给他听,然后又说了他做的那些实验。
温斯顿点了点头:“这么说,咱们是陷在这里,永远出不去了。”
“除非咱们能穿过这个电磁场。或者……我想到一个主意,做一个装置戴在头上,这样也许就能恢复旧的电磁场了。”
“你是做梦时看到这个解决办法的?”
“没错。”
温斯顿笑了:“弗雷德,我曾经相信咱们的理性。做梦是神经系统在电化学活动上的某种体现,是一种随机行为,这话听起来多么有道理啊!让深度知觉接受锻炼!天哪,这见识可真是够狭隘的。咱们为什么就不能相信做梦是美妙的旅行呢?去未来,去其他宇宙,去一个比咱们这个世界更加真实的地方!我有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在梦醒之前的最后那一刻,就好像咱们所在的世界里意义多到简直要爆炸了一样……现在的情形正是如此。咱们的处境就是如此,弗雷德,此刻正是这样,我们也只能这样,无论我们给它如何命名。事已至此。也许是从概念变成了实体。人们会适应的。我们有这个天分。”
“我不喜欢这样,”阿伯内西说,“我从来都不喜欢我做的梦。”
温斯顿却只是对着他笑:“人家说意识本身的出现就是像这样的一次飞跃,人们本来就像狗一样四处溜达,突然有一天,也许是因为远处发生了爆炸,而地球刚好穿过了它的冲击波,是的,就是这样,有一天,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直立起身体,看了看四周,大吃一惊,开口说道:‘我是。’”
“那确实要大吃一惊。”阿伯内西说。
“而这一次呢,大家有天早上醒过来,发现依然在梦中,于是看着四周说:‘我是什么东西?’”温斯顿笑了起来,“没错,咱们被困在这里了。但我能够适应。”他指着远处,“看,那艘船要沉了。”
他俩看着船上的几个人奋力把一个橡皮筏弄过了船舷。浮浮沉沉好半天之后,他们终于把筏子弄到了水里,然后全都登上橡皮筏,划向远方,朝着远离海岸的迷雾驶去。
“我很害怕。”阿伯内西说。
说完,他就醒了。他又在实验室里了,这里的状况比从前更加糟糕。有几个台面被腾空摆上了棋盘,几名技术员正在下盲棋,争论着哪块棋盘应该是哪一块。
他去了温斯顿的办公室,想再拿一点苯丙胺,可是已经没有了。他抓住他的一个博士后说道:“我睡了多久?”那人的眼睛抽了几抽,把他的答话唱了出来:“十六个人在棺材上,呦嗬嗬,来瓶朗姆酒。”阿伯内西又去了那个有折叠床的房间。吉尔在这里,她光着身子,只穿了一条浅蓝色的内裤,正在抽烟。有个研究生拿着根羽毛在搔她的乳头。“哦,嘿,弗雷德,”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你上哪儿去了?”
“我在跟温斯顿谈话,”他艰难地说,“你见过他吗?”
“见过!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看见的,不过……”
他又开始一个人工作了。没人想帮他。他在主实验室之外清理出一个小房间,把所需的设备拖到这里。他在柜子里放了三大盒饼干,锁了起来,每当他觉得困倦的时候,就尝试着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有一回他梦见在中国过了六个星期,然后醒了。有时候他醒来,发现自己在那辆老旧的科迪纳车里,抱着方向盘,仿佛这是他的一个老朋友。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朋友。每一次他都会回去,重新开始工作。他可以好几个小时都不睡,做完了很多事情。磁铁运转良好,他就快得到想要的磁场了。至于把磁场安置在脑袋周围的装置——一个怪里怪气的金属丝头盔——也是行得通的。
他累了,连眨眼都痛。每一回觉得困的时候,他就多滴一点盐酸在胳膊上。他胳膊上布满了灼伤的印记,但是已经都不疼了。每一次醒来,他都觉得自己仿佛好几天没睡似的。有两回他的研究生给他帮了忙,他对此很是感激。温斯顿偶尔也来,不过却只会嘲笑他。他太累了,做什么事都笨手笨脚的。有一回他拿起实验室的电话,想要打给父母,可是所有的线路都是忙音。广播里全是静电干扰声,只有一个电台在反复播着《独行侠》的插曲。他又回去工作了,吃点饼干,然后干活儿。干活儿,继续干活儿。
有天傍晚,他走出房间,来到实验室食堂的露台上,想要休息一下。夕阳西下,微风吹在身上带着寒意。他看见空气里满是琥珀色的光,于是猛地吸了几口气。下方的城市冒着烟,起风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他也知道自己能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他还知道,有些重要的东西正在逼近这个世界,铺天盖地的东西……
吉尔走到露台上来了,仍然只穿着那条蓝内裤。她是踮着脚走的,脸上带着古怪的笑。阿伯内西看见鸡皮疙瘩从她皮肤上横扫而过,就像猫爪子划过水面一般,她的出现仿佛带着一种女性的力量——遥远而又神秘,这让他恐惧不已。
他俩之间隔着几英尺的距离,站在露台上俯瞰城市,那儿有他们的家,可是那片区域在燃烧。
吉尔指着那里:“咱们只有在梦里才能勇敢地尽情生活,真是可惜。”
“我以前觉得咱们那样挺好的,”阿伯内西说,“我以前觉得咱们在清醒时的每一刻都做到了全力以赴。”
她凝视着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似乎洞察一切的笑容:“这是你的心里话,对吧?”
“是的,”他凶狠地说道,“没错,我从前就是这么想的。”
他回到里面工作去了,以此来发泄心中的不快。
然后,他醒了过来。他又在山上了,置身高高的冰斗内部。这一次他站得高了一些,能够多看到两个湖泊,都是很小的水塘,水面如花岗岩一般平静,位置在那个钴蓝和海蓝色的湖泊上方。他正踩着花岗岩的碎片向上爬,朝着山口的方向。石头上生着苔藓,斑斑驳驳的。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汗水,让他冷静下来。这里安宁而平静,如此平静,如此安宁……
“醒醒!”
是温斯顿。阿伯内西缩在他那个小房间(远处是连绵的高山,下方是暗绿色的森林)的一个墙角里。他站起身来,走到放饼干的柜子旁,给自己打了满满一管苯丙胺,这是他之前在地上找到的一些注射器里头的。(积雪与苔藓。)
他走进主实验室,打破火警报警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他花了好几分钟才把警铃关掉。等到警铃终于不响的时候,他的耳朵却在嗡嗡作响。
“这个装置可以试用了。”他对这群人说道。这里有二十来个人,有些人穿戴整齐,就像打算去教堂一样,其他人则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吉尔也站在边上。
温斯顿闯到人群的最前面。“什么东西可以试用了?”他喊道。
“那个让我们停止做梦的装置,”阿伯内西有气无力地说,“它可以试用了。”
温斯顿慢慢地开口道:“好啊,那就让咱们试试,好吗,弗雷德?”
阿伯内西从他的房间把头盔和设备拿进了实验室。他布置好发射器,给磁铁和磁场发生器接上电源。一切就绪之后,他站起身,擦了擦眉毛。
“就是这东西?”温斯顿问道。阿伯内西点点头。温斯顿拿起一个金属丝头盔。
“嗯,我不喜欢这玩意儿!”他边说边把头盔扔到了墙上。
阿伯内西吃惊地张大了嘴。有个技术员在他的电磁铁上猛地推了一把,阿伯内西勃然大怒,捡起一个木头球拍去打那家伙。他的几个助手冲上来帮他,其他人则挤过来,拖走他的设备,拆得七零八落。大战爆发了。阿伯内西肆意挥动着那块厚木板,每一次有人被打中,他都感到极大的满足。空气中血肉横飞。他的机器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吉尔捡起一个头盔朝他扔过来,尖声叫道:“这都怪你,这都怪你!”他把靠近磁铁的一个男人打趴在地,接着回身挥起木板想要杀他,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温斯顿手里亮光一闪:那是一把外科手术刀。温斯顿像个采用侧肩投法的投手一样挥起手臂,使劲将刀子刺向阿伯内西的横膈膜,深深地扎了进去。阿伯内西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想要吸一口气,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做到,他没事,并没有被刺中。他转身就跑。
他冲到露台上,温斯顿、吉尔和其他人紧追不舍,他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他们也都跟他一样。露台比往日要高得多,远远地俯瞰着起火冒烟的城市。一段又长又宽的楼梯延伸而下,通向城市的心脏。阿伯内西听见了尖叫声,现在是晚上,风很大,可是他却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他站在露台边缘转过身来,人群就在他身后,一张张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不!”他喊道。他们突然向他发起了进攻,他挥舞着木板,挥过来,挥过去,随后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跑,他稀里糊涂地绊倒了,头朝下从石头楼梯上摔了下去,一直一直往下坠。
这时他醒了。他正在往下坠。
死亡是静止,死亡是运动-(1990)-Death Is Static Death Is Movement
(美国)米莎·诺卡 Misha Nogha —— 著 王亦男 —— 译
米莎·诺卡(1955—— )是一位美国小说家和诗人,经常与赛博朋克运动(赛博朋克是一种形容科幻小说未来世界地域的词,往往把重点放在高科技下但非高文明社会的生活上)相联系,并由于新赛博朋克风格小说《红蜘蛛白网》而闻名,这篇小说参与入围阿瑟·C.克拉克奖,并获得1990年度读者支持奖。然而,她作品的关注领域更为宽泛。
具有美国本土(北美印第安人克里族混血)和挪威血统,诺卡逐渐开始出版幻想散文诗集,第一部 名为《钢铁祈祷者》(Prayers of Steel,1988),她的第二部文集《以鹰的名义》(Ke-Qua-Hawk-As,1994),收录的诗篇间或有基于本土印第安人题材创作的短篇,她最新的文集是《喜鹊和老虎》(Magpies and Tigers,2007),其中的舞台剧《满月》(Tsuki Mangetsu)获得了1989年意大利文学奖。
诺卡的短篇小说(和诗篇)出现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一些优秀的独立杂志上,包括《脑波隐士》《字幕五》,还有《冰河》。她杰出的故事《石獾》(Stone Badger)被展示在《本土美国作家透视选集》中,而另一部《麻辣五味》(Chippoke Na Gomi)则出现在《实验小说鉴选文集》(1989)和《卫斯理科幻文集》(2010)上。她的非小说作品曾刊登在科幻代表(以及受新思潮影响的)刊物《科幻之眼》中,而她自己同时也以小说编辑身份为影响广泛的科幻杂志《新路径》工作。
《红蜘蛛白网》描写了一个反乌托邦视角下的未来美国,在日本统治下,社会拥挤不堪,高度信息科技化,并深受气候变化的折磨。这里的艺术家试图逃离被称为“圣米奇”的庇护所,这座庇护所保护居民远离外面倾倒的废物污染,同时也抹杀了人们的创造力。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了一位具有奉献精神的美国本土艺术家,她被改造成半人半狼,并肩负与超现实人物和危险对抗的使命。整篇风格充满虚幻和来自黑暗的威胁,但是黑暗势力最终由于主角库莫对全息艺术的执着追求而化解。
1999年,俄勒冈州文字工艺小说出版社(《冰河》杂志的派生出版社)认为,诺卡是自成一派的典型,并对赛博朋克产生了深远影响。于是策划了一本令人深刻的专辑,由诺卡的三位支持者组成策划小组,其中约翰·雪莉负责引言,布莱恩·奥迪斯作序,詹姆斯·P.布莱洛克写后记。雪莉曾制作《时代周刊》“赛博朋克精英作家”名单,她公开表示诺卡的影响力已经超越了该类型本身,并引用了刊登在文学杂志上效仿诺卡的小说作为例子。雪莉称诺卡的小说为“超自然、心理学、部落文化以及科学技术的完美聚合”。奥迪斯则在序言中指出了《红蜘蛛白网》“艰难、肮脏、充满挑战”的特点。
与此同时,布莱洛克聚焦书中的气候变化层面,并提供了一则趣闻,他在开车时产生了末日灵感,这是一片荒芜的景象,食物都来源于塑料。不同于其他赛博朋克小说痴迷或者表现出的美丽人造景观——事实上这是为了宣扬与现代技术隔绝——诺卡则更多的是和菲利普·迪克保持一致,为失去的真实世界或是自然世界而哀悼,并质问我们的种种隔绝行径。她描写的“地下真实世界”和考德维那·史密斯[26]的作品产生了神奇的共鸣。
在这篇节选《死亡是静止,死亡是运动》中,艺术家库莫和朋友具具普在一场忐忑不安的交谈之后踏上征途。邓恩·莫特尔,一位同行的艺术家变为了敌人(并表现出暴力倾向),在她身后追赶,库莫并不知道应该相信谁。节选章节描述出她和汤米的不期而遇,一位亦正亦邪的朋友,他在“圣米奇”庇护所被供奉为神一样的人物。文中提到的“粉蝇党”或者“粉蝇团”是厌恶妇女的新纳粹主义:成员大多数为富有的男性青少年(口号是“清除杂污”),他们在贫民窟闲逛,并和库莫发生了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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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莫从一处阴影飘荡到另一处,宛如溢出的墨水,她很高兴又能够接触到新鲜空气。身穿克隆皮肤的她灵活自如。脑海闪现出很多方向,像是一个放飞萤火虫的瓦罐——每一处思绪都有自己的缘由和目的。现在已经非常寒冷,零下很多摄氏度。河流寒冷的水汽扩散到空气中,飘散开来。库莫沿着这团水汽朝着出租屋走去。具具普并不认为她注意到那天他们去了哪里——就是他借了一辆太阳能车把她带到这里的那一天。可是她知道。库莫觉察到了一切。
大脑某处不祥的脉动迫使她再次围绕具具普展开思索。关于什么呢?一切都不对劲。她不断想起那个她曾经放在衣柜门把手上的不倒翁娃娃。随后,她的大脑缩到脑壳一端,避开思考,绕了一圈却还是回到原点。她再次抽出思绪。是的,就是这儿。该死的,见鬼去吧。那颗面朝大家、已经风干的头颅上藏有什么信息?她在胡同里站了一秒钟,又在穿越一条太阳能灯照亮的小路之前停顿了一会儿。已经很晚了。一种讨厌的感觉刺痛她的脊背。是什么?该死。她的心脏在恐惧和愤怒之下快速跳动。头是大卫的,难道不是吗?她不太确定。只能稍后再确认。
而默特尔不过是一条那威人的数据搜寻犬。小跑过这条污泥遍地的胡同时,她不断思索为什么这样。最后,她将思绪从默特尔和具具普身上抽离出来,就像是从水泡上撕掉一层死皮。
粉蝇党。她在脑海中制订了自己的诡计。是否只有在马戏团,豹子和小丑才会相遇?她的灵魂上铸刻着仇恨的光环。粉蝇党代表她仇恨男人的一切——所有男人。雄性动物带有凸出的器官,并且没有记忆。而她是雌性——甚至算不上失败的雌性。但是,拿她的话来说,她只是一个带性器官的恶徒,被当作一只发狂的獾。她遭受过多少次暴击?有多少次她为那些男性同伴的自私心灵而迈出不情愿的脚步?至于粉蝇党,全是白人和男性,简直活生生是征服者坚硬的靴子。一股渴望的火苗复苏了她的凶残,从她的双眼中喷发出来。
大雪很快降临,身上落满雪花的大黄蜂在空气稀薄的夜晚四处蜇咬,却突然冻僵纷纷掉落。天空被寒冷的空气割裂开来。
库莫继续前进,软皮靴如同动物爪垫在灰色雪地中吱呀作响。她迟疑了一下,更多地是在用内心的本能而不是耳朵来倾听——随后飞奔向右。她已习惯寒冷刺骨——作为一位夜行游走者——但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要为夜晚挖一处栖身的洞穴。事实上,穿着这件克隆皮肤,她并不暖和——尽管米卡人的保温材料通过化学作用改变了强力衣的聚酯纤维特性,不过她能够自由活动直到钻进某个聚酯纤维包裹里。没有那件被粉蝇党损毁的夹克,她感到自己像是浑身赤裸一般。一位在上帝眼皮下全身赤裸的女人。
“上帝?”她轻声呢喃。
教徒们像流浪狗一样跑过街道。满月如圣餐一般进入她的嘴唇,掉落在她的舌头上。她没有咀嚼——只是凭想象感觉这块化石的重量。这块古老的石头面包填满她的整个身体。星星仍然挂在天空,顽强狙击手等待他们的机会瞄准。
库莫停在小路上,在一片月光之中趴到地面上,跪在那里,头部低垂,她很喜欢这种熟悉的感觉。某个老流浪兽——正在寻找有意愿收留的主人——突然扑向她并龇牙低吼。库莫故意回以一声咆哮。这时,一个点子闪过脑海,笑声随之爬上她的喉头。粉蝇党将受到正义的制裁。召唤一些猛兽,她想到,这些小浑蛋就没法再嘲笑别人了。
想到他们的形象,她不由得吐了一口痰,口水在落地之前就几乎冻结。
“哦,不。”她大声说道。她确定自己不打算再这么做,除非被寒冷迅速冻结——不管怎样,她还是开始奔跑——跑到肺部都要炸掉,双腿直抽筋。她没有跑下河岸,而是转身沿着足迹朝汤米的实验箱跑去。
只跑了几个街区,她的速度就开始减慢,并开始咳嗽,整个人都在摇晃,吐出的血点滴落在雪地里,仿佛是黑色的钻石。冰雪在她皮靴上形成薄薄一层玻璃外壳,护目镜和外套也结了层霜。她的四肢僵硬,肺部本能地拒绝吸入冰冻的空气——怕被它们刺痛。库莫的鼻孔被冻伤了,她停下来,弯下腰,手拍打在肩膀上。突然,库莫笔直地站起身,双手罩在嘴边开始大声呼喊:
“汤米!汤——米——”
内田(也就是汤米),躲在改装过的化学实验箱温暖的深处,他伏在工作台上,两手满是精密仪器、线路、真空管,电线全部在他面前散开。他歪了歪头。有什么人需要我?他想。然后,他耸耸肩。他们都需要我。他决定无视这呼喊声——但是又听到了,他竖起耳朵,捕捉到蚊虫似的微小声音,在他倾听的耳朵里低语。
这声音里有什么引人注意、不可抗拒的东西。
汤米跳起来,掀开满桌的金属片和精密元件。他迅速穿上强力衣,抓起一条热毛毯,不过一两秒钟就出了门。他的人造腿比正常人抽动更为快速,人造肺也不受严寒影响。几分钟后,他站在浑身颤抖的库莫身边,她正失控地放声大笑,不断咳血,一边抱怨太热,一边试图脱掉自己的外套。
超低体温的初步症状已经显现出来。汤米把她推进温热的毛毯,裹紧——然后扶着她走了整整四百米路回到他的实验箱里。汤米冲库莫摇摇头,打手势让她坐下,喝点东西。他喜欢用手势,双手在空中不断比画着。
他优美的姿势在库莫身上产生了怀旧和镇静的作用。她深受其触动,并准确理解了手势的意思。
最终,她叹息一声,把脸埋在温暖的毯子里,包裹下软绵绵的声音令汤米几乎无法忍受。
“那些收集臭虫的小鬼以折磨我为乐,每天我都浑身疼痛不已。那些废物警察在粪坑里扫射。我是个自由的捕食者!我不想要他们家养的畜生。带着他们充满脓液的消遣一起下地狱吧。他们为什么不生病不去死?卑鄙的警察。还不如一个老人,让这些白鬼被他们小气的亲戚们弄死吧。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库莫猛地向电子监视屏幕伸出一只胳膊。汤米的头低垂到胸口,暗自窃笑。
他做出手势暗指粉蝇党,然后一个动作迅速地划过脖子。
“我之前的伤疤。这里,看看这一团糟的,汤米。”她站起来,后背转过来,扔掉毛毯,让他能够看到。
汤米凝视她很长时间,面具掉下来,露出他美丽平滑的脸。他扬起浓密的黑色眉毛,汗珠流下脸庞。他再一次打出一个苍蝇的手势。
“‘大限已到。’蜘蛛对苍蝇说。”她发出的声音仿佛是两块潮湿的石头碰撞作响。
汤米点点头。
“然后,汤米……”她发出剧烈咳嗽,然后缩回强力衣里,“我需要你的帮助。”
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爬过汤米的脸庞。
“帮我制造蜘蛛网。”
汤米发出低沉、狡黠的笑声。
“你比我想象的更加聪明,汤米。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聪明。”
库莫再次咳嗽起来,她的手臂剧烈抽搐,尽管疼痛难忍,但她什么都没有说。现在她已经逐渐适应这些抽搐了。从起重机事件以来,一切都变了。
她躺回床板上,抬头打量汤米的实验箱。散落四处的废旧破烂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装满零件和电线的纸盒、纸箱。墙上布满高科技控制板、电线插头、面朝各个角度的监视器、内部结构剖开的元件、闪烁的信号灯、呼呼飞转的卷线、激光磁盘、变压器、闪着火花的电缆,还有UV数字测量仪。库莫任由自己的眼睛环顾储藏罐,直到固定在汤米老旧褪色、破烂不堪的机车夹克上。
“我能穿这件旧夹克吗,汤米?”
他耸耸肩:“自己拿吧。这是我钓鱼时穿的。”
库莫做了个恶心的鬼脸,不过她还是需要它。她僵硬地站起来,走向那件衣服。就要穿在身上的时候,一个刺入翻领的鱼钩挂住了她的手指。她回拉倒钩,面带微笑把它取出来。
库莫对这个实验箱很是疑惑不解。这里至少装着价值两百万信用币的设备。某种电化学剂的味道污染了她的肺部。她靠近墙体,十六部监视器都显示出她的影像。其余的则在记录某个她很陌生的远处景象。一台恶心的机器悄悄吸取这些信息,并扑通扔进汤米的实验箱。真是个“伟大的计划”。可能出于某些日本富人的突发奇想,是某些受控制的KGI?
KGI。狡猾的眼睛。“我希望自己富有。”她边大声说,边把夹克带回床上,搁在身边。
这回汤米放声大笑:“如果你有钱了你会做什么,库莫?”
“我要买下一台你最好的市场机器人搭档,带着足够多的全息材料和太阳能组搬到乡村,还有食物和苏格兰威士忌酒。”
“乡村!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倒闭的基因保存库、冰冻的荒漠,还有呜呜的寒风。”
“我会像獾一样在地里挖个洞。每晚我都会坐在土堆上等待。”
“等待?等待什么?”
“等郊狼出现。”
汤米再一次笑出声来,活似一只嗥叫并窃笑的狼。
“不是像这样。郊狼是吠叫。他们在这方面懂得很多。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是说在所有这些古老自然保护地带代代相传的部落。”
“现在他们时时刻刻都有猎人,发射操纵导弹屠杀世代相传的部落。我猜你在那儿会很快死掉。”汤米又变回阴冷的样子。
“在这儿我也活不了多久。”
“不,不要为这个担心。我们会修理粉蝇党。”
“没错,我会修理那些粉蝇党。但是那儿总有僵尸和他们的矿工,还有米卡人,还有装成朋友的人,只想把你撕开,从你的骨头里吸食骨髓。”
“你不能指望这些部落接纳你。在那里你会独自一人。你会成为那些人,却只能组成一个人的部落。”
库莫点点头:“是的,这可是最大的奢侈了——不是吗?”
“我并不认为他们制造了很多高科技武器。这是某个变态的玩笑。他们不想要你这样的智慧动物,诡计多端,像是金刚狼会粉碎他们的藏身之所。”
库莫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这儿可能会有一个基因杂交的部落。”库莫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基因杂交是浪费每个人的时间。你碰到的生物要么作为动物太过聪明,要么作为人类又太过狡猾。”
库莫嘟哝着说:“但是比以上两种都强壮,汤米。基因混合体有很多延展性,一种强健的杂交。”
“看不到人口爆炸的地球回归蛮荒的那一天了。”
“这正是我们的开始。不管怎么说,你选择哪个?让像你自己这样能力增强的心理变态罐子人来领导大众吗?”
“领导大众?你就是这么看的?”
“这不就是你正在计划的吗?把你自己设置成某种救世主,然后令众人追随你。一帮白痴。你打算把这些人引导到哪里去?”
“就是他们一直想去的地方。”
库莫用眼角余光看着他慢慢从梯子上走下来:“在哪里?”
“地狱。”汤米悄声说。
库莫站起来走向他:“我认为你曾经是一个半神人,汤米。只是你和米卡人到底在做什么?”
她抽身向远处退去,进入到摄像头视野里。短暂的停顿后,是十六种不同语言的完美声波一齐向她回响。库莫任由自己的下颌惊讶地掉下来,被十六台计算机转化成全息影像。她看到自己同时是亚洲人、黑人、白人、印第安人、金发人,甚至还是一只两足的獾长着短短的口鼻还戴有一张黑色的面具。库莫指向这个影像,汤米捧腹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