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100:科幻之书(套装共4册)》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完结】 > 100:科幻之书(套装共4册)-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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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502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你是个该死的改革派。狗娘养的。”库莫望向他的目光充满恐惧和猜疑,“你在这法西斯主义的老巢能怎么改革?”

“我有很多——朋友。”

“你有吗?”库莫怀疑地抽抽鼻子,“我一个都没见过。”

“都是些很有能力的朋友。”

库莫哼了一声:“我猜是法西斯主义革命派吧。疯狂分子里最差劲的一类。”

那些全息影像不断回响她的话语,用不同的语言。

她皱了皱眉头:“这地方就像某个外星物种的自动监控星际穿梭车,有什么部件噼啪作响并迸射出火星。”汤米一声咒骂,然后移动发出尖锐噪声的脚手架,并爬回去进行修理。

“这是个特别的计划,”他向下冲她喊道,“过几天你就会完全知道了。每个人都会。”

听到“每个人都会”的时候,一种讨厌的感觉油然而生,不过她只是默默用惊叹的眼神注视着汤米被乱作一团的电线包围。他操作灵巧而娴熟,仿佛一只蜘蛛修补自己复杂的蛛网。他在她前面很远的地方,当她在迷雾中张望时,又出现在她身后,而后再一次擦肩而过。

“我已经猜出来了,汤米。你和那些米卡人要做什么。没有人真的想去中国,不是吗?他们要去哪里?”

汤米笑了,狂笑不止以至于铁锈碎渣都掉到下面的纸盒子上。

“你什么都知道,我的图普[27]的朋友。”库莫微微蹙眉,说道,“让我用点你的废料,汤米。我储存了很多影像,我需要一台灌了兴奋剂的中央处理器。”

他向她招招手:“你就在那儿工作吧。”他指向一台摄像用中央处理器,还有空纸箱铺成的桌面,“关于汤米的话题到此为止。不要再说话了,行吗?你很烦人。”

“真的吗?那你也滚蛋吧,兄弟。”库莫猛地朝他拉长脸,当她和系统交流的时候就很快忘记了他。她启动了专用软件,并远程进入她锁住的文件夹。一个接一个,那些影像被数字传输到存储空间中。

这将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捕虫陷阱。钢铁式的祈祷。钢铁式的希望。钢铁式的废墟。钢铁式的死亡。

当她抬起头时,汤米的监视器上,以高清图像放大某个人的私人“圣米奇”隐蔽所。这是靠卫星直接传输的。他连那里也攻击了。

她仰脸望向他,看到他严肃的面孔。

“我是不会这么做的。”她回应道,重新回到工作中去。四小时以后,汤米用咖啡和一些糯米圈打断了她。

“我讨厌这小点心,就像是在吃变软的蜡。”

库莫咬了一口糯米圈在嘴里嚼着:“那些米卡人是单纯、疯狂、狂热的垃圾,兄弟。”

“那你选择僵尸的汉堡?”汤米冷冰冰地问道。

“我选择一位亲切、人性化的上帝,用天赐制造出真实的食物。”

“没这种神。”

“没有吗?”库莫问道,“你不会知道神的一切的,汤米。你只是个机器人鱼。”

汤米露出愠怒的笑容:“真是胡扯,为什么一个动物需要上帝,只是因为他能赐予人类语言天赋?”

他从库莫身后走过来靠近,盯着库莫赤裸脖颈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这是什么?”

库莫笑道:“受了点小伤。”

“怎么弄的?”

“和我的一次发挥有关。我做出一次错误判断。”库莫悲伤地说。

“太疯狂了,这些该死的艺术家。”

“是的,没错,汤米。你是理智的那个,不是吗?你摈弃了这些。上帝,我做了关于所有这些的噩梦,汤米。来,弯腰。”他弯下腰,她从他前额撩起一撮黑发。

“这是做什么?”

“觉得我可能找到七只角或者其他什么。”库莫给他一个虚弱的微笑。

汤米摇摇头,抱住库莫:“不要太担心上帝,库莫。动物没有灵魂,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那么天使呢,汤米?他们不是也有灵魂吗?”

汤米眼睛向前直视,说道:“不,天使像老鹰或者老虎。他们没有怜悯之心,只是散发出寒光,用闪光的眼睛来寻找猎物。”

库莫浑身颤抖。不,汤米不会去中国的。她无法确定,尽管她知道他和日本有直接关联。

她转过头靠在汤米胸前。她知道他只是一时情迷,却弄不明白为什么他对她的爱没有遗忘。最奇怪的事情是,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她感到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在汤米的实验箱里。她的睫毛盖在她野性的双眸上,皮肤呈琥珀色,光滑如绸缎,却被经历的艰辛生活所留下的散乱的绷带和上百处伤痕所破坏。

她仍然有方法可以动弹、可以伸展,宛如一只巨大的情欲动物暗暗在汤米的皮肤和钢铁支架上涂上檀香木气味。他的嘴唇压在她赤裸的肩头,同时把她推向床铺,两人倒在厚实的棉被上和炽热电灯黄油般柔和的光线里,他的左胳膊撑起她的头。库莫转了个身躲开汤米,用肩膀抵住他的进攻。她平趴在床上,遮盖住让她自卑的胸部。可是汤米只是开怀大笑。他像一只美洲狮一样前倾,抱住她的腰拽起来,直到她四肢着地跪卧着。库莫发出一个低沉而危险的声音,然而,汤米却把一只手放在她后颈,用力夹紧,使她保持静止不动。她刚停止挣扎,他就进入她的身体,并紧紧钳住她的身体,强迫她随着他而律动。

事后,他们并排躺在一起,库莫把他的手放在他的镜子上,镜子中映出自己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汤米?我们是什么关系?”

“幼小的童子军。”他伸展四肢,之后翻身趴在床上。

“嗯?”她拍打他的后背。

他耸耸肩:“可能我们是同一窝幼崽。”

“你的意思是这是乱伦?”

他们彼此暗暗发笑。库莫用手肘开玩笑似的撞了一下他的肋骨。

“汤米,告诉我你的基因特征吧。”

“为什么?”

“我想知道所有事情。”

“我能猜出你为什么要知道。”

“你能吗?”库莫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猜出了所有事情。”

库莫抬头望着他平滑的面庞:“我在梦里遇见过。记住,我只是一个不会说话的野兽,被赋予了说话的能力。”

“一只不受约束的动物梦见拥有了灵魂。”汤米笑着说,“还有那些奇特古怪的能力?”

“这将是最终的奇迹。”

他们不约而同拍膝大笑。然后,他们交换了这个终极计划。

“这是一个让人去死的好机会,姐姐!”

库莫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严肃地向他点点头。

“是的。”

在清晨黯淡的阳光里,一座废弃生锈的炼钢厂发出血红的光泽。这里离汤米的实验箱只有两个街区,库莫图片扫描了其大部分内部结构,将记忆存储到CPU里,并在其中做出合适的调整。

她从汤米那里要来了十二个声波芯片。他兴高采烈地把它们制造出来,还时不时在她身旁工作,以摆脱飞来飞去的粉蝇党监视器。通常而言,粉蝇党不在他的注意范围——但是现在他们引起了他的关注,他要整个的神圣世界都摆脱掉他们。

工作的时候,库莫用某个奇怪曲调的几段旋律,叫作“第二目标”——然后因为其中的嘲讽意味而捧腹大笑。

只花费几小时,库莫就把汤米的固定摄像头,转向光源——便携式激光灯,又把镜子转移到炼钢厂上。

“我会把它们还回来的。”当她注意到汤米正在紧盯她移动这些破烂时,她这样告诉汤米。

“没必要。这些和我已经没关系了。”

库莫耸耸肩,但却被他露骨的夸张言行所感染。

不久以后她把自己的铺盖卷也移到炼钢厂。钻进这个留有余温却渐渐冷却的熔炉,她试图在聚酯保温袋里取暖,双眸随之在暮色中燃烧。

数天之后,库莫回到汤米的实验箱。他已经离开,整个箱体看上去都交织着企盼他回来的张力。她洗了个声波淋浴,给克隆皮肤衣涂上油,嚼碎了剩下的糯米圈。随后,感受到来自许多等待中的机器寒冷的压迫感,她冲了出去,直奔市场。

这周将是她在阳光下大放异彩的时候,正如默特尔的口头禅。这件事筹划了数月。库莫这件相同作品准备好了已经有一段时间,尽管她看不出这有什么关联。什么关联性也没有。库莫紧张不安,现在默特尔在负责市场布置,而不是以前一直都在的塔纳卡。

她一路小跑穿过自己曾经的区域,寻找7号货车车棚。这辆车仍然无人居住,即使对最低级虫子来说,这里的气味闻上去也有点太过浓郁了。

涂鸦全变成了不祥的诅咒。米卡人的符号大部分被擦掉或者覆盖。库莫并不认识任何街头神灵,不过他们看上去都一样,骷髅一样瘦削的脸,方形牙齿,眼睛凸出,令人毛骨悚然。“真无聊。”她大声说道。

出租屋墙壁上连禁止犯罪的全息告示都没有了。便当摊的圆桶里满是黑色的黏性物质,腐肉糜烂的味道弥漫整个区域。

几群模仿黑人的白人青年在街道角落晃悠,但是连他们也看上去比以前更加像幽灵了。市场的岩羊招牌摇摇欲坠。整个市场看上去比任何一个她所知道的市场都更加荒凉。视线中没有具具普的身影。多里已经死了。大卫——死了。瑜吉,死了。阿莫斯去了钟铃制造厂。她赶去日本工艺品区,坎达也已经出发前往中国。具具普在哪里?她思索着。对于一个市场来说,这里的车站如死去一般安静,并且被清空,仿佛是准备下葬的尸体。

她从一个微型浏览器里调出全息影像,可以看到正中央带红点的白色旗帜。随着镜头聚焦在红点上放大,线条变得清晰可见,从浏览器可以看出这是一只巨大的红蜘蛛。白色蛛网上的露珠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三团蛛丝包裹物从网上弹起。第一团蛛丝包含一个空心的蛋壳形糖果。蛋壳内部剖面的一端可以看到一小块仙境影像,蓝色的天空,阳光普照,蝴蝶在小雏菊上飞舞。第二团蛛丝包裹着一只巨大的工蚁,下颚十分巨大,但是在蛛网上它没法自由转动脑袋。第三团蛛丝里发出愤怒嗡嗡声的东西正在挣扎。这是一只巨大的黄蜂,毒刺被丝线缠住无法动弹。它只能尽力扇动翅膀,这样使得这生物留下自己正在逃脱的幻觉。

突然间,伴随剧烈的吐息,红色蜘蛛蹦到空中,借助一张蛛丝编织的降落伞飘离。猎物被留下,被太阳烤焦,既没有仁慈的咬噬,也没有麻醉刺痛。

库莫用缓存视图把加密文件夹里的这个全息影像观看了三遍。当她再次回顾现场,发现友好的那威人正站在附近。他们金色的旗帜有气无力、毫无动感,电子警察怪异地静止不动。他们都在观看她的全息影像,用暗无光泽的黑眼睛,并变换出愁眉苦脸的面具。她直接回头望向他们。他们的数量减少了,就像一次严重霜冻之后相继失踪在晚秋的赤翅蜂。

库莫关掉全息影像,向他们点点头。他们中的一人,一位中士,点头回礼,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快速地依样画葫芦。

库莫全身僵硬地慢慢走开。你总是能够被那威人的礼仪所吸引。这也是他们能够令人忍受的原因。

当天晚上,库莫从一座仓库爬上她的有利据点,并向下面的粉蝇党放声大喊。他们正在用盐和肥皂水举行无聊的小仪式。

她抢在他们前面,但是没过多久,粉蝇党所有成员——十三个人,就都蜂拥到小巷,向钢架结构赶过来。

她引发他们的追赶几乎过于容易,她不禁好奇他们是否服用了某种大脑细胞的麻痹药。

他们跟随她径直来到她搭设在钢铁架上的全息影像网。库莫有些紧张不安: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

她敲击门上的开关时,他们全跟随她奔涌进来。砰的一声被关在门内以后,这些粉蝇党都在冲着金属门大喊大叫。意识到库莫也和他们一起被锁进来,他们愤怒的号叫又变成阴险的笑声和嘲骂。

听到声音之前,他们就先感觉到了奇怪的敲打和重击。一瞬间,那个废弃的钢铁架霎时间拥有了生命。开关嗖的一下被打开,然后传出尖厉的摩擦声,生锈的引擎残骸突然开始转动。随着转动,生锈碎屑纷纷剥落。发光的钢铁和黑色的润滑油赤裸裸地呈现出来。一口井在他们面前打开,甩出巨大的水桶,带着尖锐的咣当声开始向下倾斜。

随着熔化的红色铁水宛如瀑布般倾泻下来,粉蝇党们都恐惧地尖叫,意外的是,在这间钢铁囚室里毫无炽热感。墙壁开始闪映红色微光,随后变成橘红色。

他们在恐惧中四处逃窜,但是叫穆特的那位开始大喊:“不,不要……等等——这是全息影像!”在他更多声大喊之后,其他人也开始镇静下来,不过他们的尖叫变成了呜咽。就在这时,其中一扇墙开始熔化,中间撕开一个巨大的锯齿状洞口。碎片的声音震耳欲聋,并且是亚音速强度,比亲眼所见更令他们惊吓不止。

穆特提议他们穿过洞口,他们不情愿地照办了。库莫远远地站在房间另一头——微笑着。

粉蝇党们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他们不在坚实的土地上,而是一百二十二米的高空,城市远在下面,令人头晕眼花。他们站在一个六十一厘米宽的钢梁上,库莫则站在另一块钢梁上神态自若,勾勾手指,向他们示意。

“粉红小鬼!”她大笑着说。他们所有人立刻瘫坐在钢梁上,一时之间无法动弹,尽管他们知道这只是幻觉。其中一人站了起来又嚷又叫。

“这是地面,地面!”他跳下钢梁边缘,以向他们证明,却发出了从一百二十二米高空坠落的尖叫。中央处理器会随着动作调整。他实际上只落了一米五的高度,但是现在已经消失不见。库莫的真身在下面的一个沟槽里等待着,给这个粉蝇党的脑袋来了一记重击,再把他踢飞。她捆住他,塞紧嘴——然后偷偷接近另外十二个人。

他们剩余的人沿横梁幻象一路爬上去,进入一间布满狭窄通道和飞驰摩托车的房间,如同反光的钢铁铸块移动到传送带上。金属撞击声和大型机组抽动的声音大到令他们一时目瞪口呆。一个人跪倒在地,鲜血从鼻子和耳朵里喷出来。搭建的整个结构微微闪光,像是一股被热浪炙烤的景象。

声音越来越大,而后减弱下来。有五个库莫站在那里盯着他们。为首的那个注意到粉蝇党们的犹疑不决和惊声尖叫:“狠狠揍他们——狠狠揍他们所有人!!!”

当他们向前跳过来凶猛挥拳的时候——这其中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库莫——粉蝇党们环视周围,发现自己的人员也增加了。所有人的数量现在都变成了原来的四倍,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都在挥舞拳头。不久他们开始彼此殴打,带着绝望而纯粹的残暴,他们有时互相击打只为了满足和什么具象物体相关联的心理。首领及其幻影的尖叫声足足重复了四次才停止——互殴停了下来,但是在此之前他们已经都受到了重创。

影像也不再彼此攻击。粉蝇党人数现在少了很多。真正的库莫向他们喊话,其他虚假影像则看着她。粉蝇党们挥舞锁链向前冲她跑来。她又消失在另一个由闪亮钢铁打造的、完全安静的房间。在这里没有运转的机组,没有被熔化灼热的金属。此时,一个声音响起,仿佛有个巨大的金属操作杆转动,“当当当”的声音如同某条铁链在滑动。人们和他们的克隆全息影像都抬头并环顾四周。

摄像头的电子眼出现在无法触及的地方。一扇高高的窗户向内开启,里面塞满玻璃碎片和弯曲的钢铁。有什么黏滑的黑色物质冲过窗户,发出咯咯和吮吸的声音。这东西不仅看上去、听上去让人恶心——闻起来也十分糟糕。棕黑色的物质从远处通道尽头涌过来。逃跑已经太迟了。粪便冲刷过来,拍打在他们腿部周围。

然而,没有人太关注这条恶臭的河流,他们都完全被头顶上飘动的东西所吸引,是巨大的蛆虫,长着七鳃鳗一样邪恶的嘴,还有一排排牙齿。这些牙齿以昆虫特有的狂暴迅速向全息影像发动攻击。这些幻象纷纷大喊大叫,并立即和蛆虫一起掉落下来,脸部着地或者四肢着地。

其他粉蝇党想要帮忙,但几乎抓不到任何真实的东西。其中一个粉蝇党成员偶然碰到另一位真实的同伴,后者以为他是蛆虫,不假思索给予凶狠的猛击。

粪便污水很快流走了,正如来时一样匆匆,粉蝇党们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大喘粗气,他们面面相觑,揣摩孰真孰假。突然间,领头中的一位又开始尖叫,并用手猛抓自己的脸。他的一部分脸腐烂成橙黄色的一团,手指和手掌也断开掉下来。这突发的麻风病感染了所有人。深绿色的巨蝇围着他们转圈,到处都是嗡嗡的噪声。每当有人摔倒,他立刻就被发光而肮脏的苍蝇包围起来,其中一部分吸食他的体液,在残余的肉体上留下一大堆黏黏的卵。粉蝇党们都忍不住呕吐,并被自己的呕吐物滑倒。

对于这些幻象,穆特反应极其迅速,完全忽视自己的歹徒同伙那些腐烂躯体的全息影像。他跟着从一扇小排气孔伸出来、不断朝他摆动的粉红色长舌头,爬过通风井进入另一间房屋,而他自己的舌头现在已经失去知觉。

“你在这里吧!”他大吼道,“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库莫!快点!”

库莫从一个废弃的贼窝里跳到他面前。她在全息冷光中呈现深红色,再一次向他们所有人展现出熔炉景象。蛆虫和蟑螂爬过地板,彼此撕咬,下颚带着同类生殖器官的碎屑。

穆特只是望着她,不愿去看那些爬虫,尽管他在战栗。墙壁爬满被点燃的蟑螂。一些蟑螂没有燃着,另一些则发出咝咝声,被火烧焦,然后掉落到黑焦尸体堆成的小山上。整个被废弃的蒸汽装置都散发出强烈的硫酸气味。

穆特冲她怒目而视,满是绝望的狂怒。汗水流进他的眼睛,他晃晃自己的头,然后忽然向前扑过来,却又跳回原处,因为她身体的两侧被撕开了,里面捅出八只长毛的长足。

另一个库莫从侧门进来,一个皮肤红中透黑的库莫。这位也一样,突然撕开,像是一只撑爆的蜱虫。一只蜘蛛的长足和下颌猝然捅开被撕裂的皮肤。血腥气味的大笑充满了整个屋子。第三个库莫走进房间,向穆特发出蔑视的嘘声。他这次跳起的时候,他猜中了。当他抓住她的时候,他在自己的克隆皮肤衣里拉了大便。接触到真实的库莫的狂喜几乎令他昏倒过去。

听到剩余的粉蝇党误闯进一间充满钢铁噩梦的房间,库莫发出了胜利的吼叫。就在这瞬间,她突然呆滞不动,任由穆特来击打她。

有什么地方不对。还有另一种东西存在。混合着洋葱和孜然芹微弱的气味飘下走道,还混着腐烂的肉味。

她并不喜欢自己脑海正在告诉自己的事情,没有复仇行为应该如此彻底。这些人发出的不是恐惧的惊叫,而是痛楚的挣扎。

穆特扔下她,十分惧怕模拟出来的喊叫声。这是真正的粉蝇党们因为活生生的疼痛而发出的惨叫。

库莫和穆特都大吃一惊。穆特转身就跑,库莫拽住了他。

“不——等等,”她在他挣扎的时候喊道,“是僵尸!”

“见鬼!”他冲她大吼,显然认为他们是一伙的。他挣脱库莫,逃走了。

库莫挣扎站起,匆忙跟在他后面。她的四肢因为害怕而沉重不已。那些见鬼的僵尸。该死的僵尸。他们一直跟着她,现在把他们全部困在这里。内脏里液态冰在晃动。她只想藏起来。

穆特转到一间房屋,地面是磨光的钢板,刚向前踏出一步,就掉进一摊刺骨的水洼中。库莫滑进来的时候恰好停在他身后,她摇摇晃晃地沿着水洼边缘挪动,每次差点掉入水中都能够保持平衡。她对这液体一无所知。这不在她计划范围之内。

她迅速撤到一边时,看到粉蝇党们向爬满黑色巨型水蛭的房门蜂拥而去。

库莫向这些真实的水蛭发出威胁的咝咝声。唾液和血水从粉蝇党们蜡白色的脸上喷薄而出,这些脸现在已经除去了面具,露出惊恐不已的表情。他们浑身鲜血经过库莫。她拉住其中一个想帮助他,可是他发出刺耳的惊叫后向墙边猛冲过去。

穆特最后终于跳出水洼,跑过库莫身边的时候,留给她一眼痛苦的扫视。库莫继续跑在他后面,踩着从他衣服上滴落的淤泥踉踉跄跄地滑过去。她想要所有这些现在就结束,不再发生。

穆特突然被绊倒,摔进一大团软烂的肉泥上。肉泥冰凉而油腻,他在恶心和愕然之下大叫出声,浑身发臭、满身大汗地站在这冰冷的房间里。库莫呕出一团糯米圈。她判断,这里有很多僵尸。

“嘿,穆特,这只是食物。”她的喊叫盖过他持续的尖叫。他闻起来有股腐臭味。

“这里,我会……我……能帮你。”她向他伸出手,可他却转身跑进过道,每经过一扇房门都要瞧瞧,寻找一个克隆皮肤清洁水箱。库莫随后跟来。她嗅到了不祥的预兆。

他们一起转过一处角落,跑进一个装有五口大缸的房间。库莫猜测,这可能是一个冷藏和腌制房间。其中一口缸盛着清澈的液体。穆特犹豫不决,死命盯着它。库莫猜想,是他内心的恐慌紧紧困住了他的手。

“嘿,不要碰。谁知道这是……”

穆特突然猛地挣脱她,径直扎进最近的一口水缸,在她手里留下他空荡荡的皮肤手套。他立刻咝咝作响,冒出气泡,并在水中胡乱挣扎。有什么东西发出低吼一般怪异的鼻哼,在这蜡油一样的水中隆起并翻转。水缸两面有斜边,没有援手的话,从水缸里爬出来几乎不可能。

库莫在水缸前屈身,刚想去帮忙,却浑身僵住——她凝视着一片不祥的薄膜残片,是从穆特身上剥落下来的。她极不情愿触碰这液体,但不管怎样,还是把手伸了进去。

“不要!”戴纳粹符号面具的那个粉蝇党把她撞倒在地板上。他用自己的大靴子狠狠踢向她的肋骨,库莫咳出血来。“让他一个人待着,让他死在那儿,你这愚蠢的动物。我们不让他出来。”他向正在溶解的衣服碎片点点头,“就像这样。”

听到这话,库莫领会过来。是的,他们不希望他活着出来。

这时,微弱的敲击声回响在走廊里。僵尸正咚咚地向前移动。粉蝇党们咒骂一句,全逃掉了。穆特血迹斑斑、空空如也的手套被库莫弄掉在了地上,她把它拾起来,把那一小段干巴巴的舌头塞进去,然后一起扔进大缸:“愿你安息,穆特。”

库莫转身追赶那个纳粹面具,跑出了炼钢厂。她冲下走廊,却又忽然停下脚步,她看到了那两个高大、不可思议的僵尸站在路中间。他们骨瘦如柴的双手握有长而尖锐的叉子,看上去十分怪诞。

所有的食物都是浆泥状,因而他们当然看起来很消瘦。库莫想,可能人类的血肉并没多少营养。或者可能他们服用的风干状药物,那种BopZ——苄氧基能量增强元素——一种改良过的杀虫剂。

她以前从没有离一个僵尸这么近过。他们身穿蛆虫色的衬衣,上面画着亡灵节的骨骼图案。僵尸面孔呈蜡白色,眼部周围有微绿色的线圈。总之,有点像是已经有点腐烂的尸体。他们的黑眼圈里,有细小的红色针点。库莫朝其中一个僵尸的脖子扑过去,像对待一只老鼠似的剧烈摇晃。附着在他们身上的腐肉味令她咬紧嘴唇。她紧靠墙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贴近,脸侧过来微微低垂,提防潜伏在她身后的东西。在库莫考虑自己下一步行动时,僵尸向前迈了两步。她并不想沿走廊回到那个粉蝇党痛苦扭动的房间。僵尸继续逼近。

库莫努力屏住呼吸,以免因为他们身上的恶臭而呕吐。整件强力衣都盖满一层生锈的污垢。

是白蚁,库莫对自己说,来回变换靴子的支撑点,她不能把他们当作人类。

上帝,他们真是太消瘦了。她觉得自己都可以徒手撕开他们。僵尸消瘦的身形给了她信心。库莫突然冲向前,朝他们瘦弱的膝盖撞去。

两个僵尸都趔趄摔倒,以一种奇怪的黏滑方式飞快移动,库莫不由得退避开。见鬼!这是什么?当僵尸用骨瘦如柴的长手指抓住她的胳膊和脚腕时,她脑海中闪现这样的想法。他们紧紧攥住库莫,并举起尖锐的叉子刺向她。

其中一个僵尸用人造铲子模样的牙齿咬住她的外套。库莫迅速一挣,牙齿从根部粉碎了,流出血液,牙齿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僵尸用手捂住嘴,他的同伴趁机用叉子撞倒她。库莫抓住他向下摆动的一条胳膊,迅速拽过来,用力在腿上一折,胳膊很容易就断裂了,如同一截干枯的树枝。

这个僵尸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库莫又抓住他的手腕,使劲一扭,那东西发出尖叫,密集的破碎音节令她感到惊叹不已。叉子被扔到水泥地上。库莫抢先捡起来,深深刺向第一个僵尸的肺部。当她用叉子击中之后,又向前猛冲,把僵尸撞倒在地。叉子插得很深,不过一秒钟,僵尸就剧烈呕吐出泡沫状的橙红色血液。

恶——心——!库莫把鞋跟插进那东西毁坏的鼻子里。感觉到鞋跟像是滑进一个腐烂的南瓜,最后碰到一块颅骨,她不由得龇了龇牙。

“见——鬼——”库莫捂住嘴。这些东西甚至都不像真的。

以两脚的靴子为支点,她跳到先前那个胳膊被扯断的“巫毒娃娃”的大腿骨上,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这时她看到骨头戳穿了自己腐烂的强力衣。看我不揍死你。她抓住他的脚踝猛拽,确实,她可以凭手臂的力量拉出细长的筋腱并扯断。

僵尸大叫:“啊——啊——”

库莫松开手,绕到他的头部,也踩到上面,就像对另一只僵尸所做的那样,后者现在只是痉挛性地移动,并不带有意识。一股绿色鼻涕从他鼻子里流出来,好似某种扭动的蠕虫。库莫放声大笑。在这里,她遇到的东西简直是噩梦。不是真实的东西。这不是人类——只是肉做的木偶而已。库莫蹲下靠近散架的僵尸胸前,听到一种满意的噬咬声。某种程度上,她在思索寄生虫是否给僵尸一种仍然活着的幻觉。只有通过蛆虫的活动才使腐烂的肉体有了生气。

这么瘦弱有什么用?她想。光是她强壮的体格就能够彻底摧毁他们,仿佛在高速公路上碾死一只青蛙。库莫再次摇摇头,有点泛酸水,然后在僵尸上撒了泡尿。她没法像人类一样对待他们——他们只是癌症和麻风病毒细胞……

库莫的眉头在她奔跑时一直紧锁着。她仍然能听到被自己膝盖顶断的腿骨发出的咔嚓声,不禁想回去重新来一遍,只是想看看这是否真的发生了。如果她拾起这些细长的骨头,像牙签一样折断就好了。难道她没有吗?这真让人混乱。柔软的肺片、软化的头颅骨,如同盐渍的鸡蛋蛋壳。僵尸吃掉那伙粉蝇党歹徒,但是谁来捕食僵尸呢?走路难看的闪克[28]吗?

要不就是屎壳郎?库莫想着它们冰冷发亮的脸,又快速摇头。这些东西怎么能杀掉歹徒?粪便和蛆虫还有那白蚁怎么能杀掉?歹徒们可以像捏死虱子一样用指甲把它们挤扁。

或者有很多呢?歹徒是被火柴棍腿和尖利的叉子活埋进蛆虫柔软成堆的身体里的?恐惧毒物的他们告诉自己,不要惊慌,不要惊慌,这只是,只是……然而眼珠被插爆,耳朵被撕掉,舌头被拉出来,毒虫的牙齿噬咬在这年轻歹徒的肉体上。

库莫神经质地咯咯直笑。怪诞的世界。她短暂回到汤米的住处,去取她的夹克,还有一些散落的信用积分。到处都看不到他的身影,所以她再次冲出去,翻找去狗镇的通道。她找到自己要寻找的地方,边祈祷边猛地拉动把手。2号奇迹之门打开了。入口直接接入狗镇的管道里。她钻进去,砰地关上身后的入口。

她伸展身体,手指摸到头顶有一颗鹅蛋,随后她跑进地下加热的管道。去戴得特克的路上,她一直狂奔,从接近市场的地方爬出地面,并点燃自己的厢式货车。她一次又一次呕吐,直到干呕的动作令她感到精疲力竭的剧痛。

她浑身颤抖,汗水直流,长久疯狂地嘶吼,像一只受伤的大猫。声音自动倒带一般回响,一遍又一遍传到其他院子里。一些走在路上的艺术家用化着烟熏妆、惊恐不已的眼睛彼此互相对视,但是没人过来确认是什么情况。没人敢过来。

复仇的味道并不甜蜜,只有恶魔本身,索要的仇恨和鲜血比人类任何人能够给予的都要多。在她手指尖,库莫仍然能够感到细长冰凉的骨头不断折断、折断……

鼠脑-(1989)-The Brains of Rats

(美国)迈克尔·布鲁姆林 Michael Blumlein —— 著 阿古 —— 译

迈克尔·布鲁姆林(1948—— )是一位美国科幻作家,他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担任全职医生。他的小说包括《山脉运动》(The Movement of Mountains,1987),《X,Y》(X,Y,1993)和《治疗者》(The Healer,2005)。尽管布鲁姆林文学著作不多——只出版了六本小说或小说集——但他对这个领域有相当大的影响,他的第一部 小说是发表于《中间地带》杂志的《组织切除和变异体再生:一个案例报告》(Tissue Ablation and Variant Regeneration:A Case Report,1984)。这个故事仍然是有史以来最令人震惊的野蛮政治攻击之一。攻击对象是罗纳德·里根,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一队医生切除了其活体内脏,为了惩罚他任由这个世界罪恶滋生,也为了弥补那些罪恶,通过生物工程培养,把取自里根体内的消融组织,转变成食品和其他商品,用来拯救日益贫瘠的地球。这个故事不免让人联想起J.G.巴拉德的“浓缩小说”,绝对能在《新世界》杂志的新浪潮时代卷中占有一席之地。

《组织消融》(Tissue Ablation)和其他一些引人注目的故事,包括《鼠脑》(最初发表在《中间地带》杂志,1986),用医学话语深入探讨性别政治,提出了石破天惊的极端解决方案。《鼠脑》以及《湿衣服》(The Wet Suit)等原创故事,被结集出版成小说集《鼠脑》(The Brains of Rats,1989)。布鲁姆林在之后写就的故事,被结集出版成小说集《医生的命令》(What the Doctor Ordered,2014),其中包括一篇中篇小说《罗伯茨》(The Roberts,2010)——继续保持着同样的风格:文笔冷冽,思想炽烈。布鲁姆林写得出彩的故事,都是用一种疏离、镇定的文笔,对公众议题(和社会现状)提出无情抨击。

作家迈克尔·麦克道尔对《鼠脑》做过一番敏锐简介:“布鲁姆林偶尔写就的科幻小说,展现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奇怪未来世界。与这幅图景最接近的,可能是费里尼用怪异的程式化电影语言展现的过去历史,相似之处不在于两幅图景中的细节都被展现得正确无误,而纯粹在于布鲁姆林的未来画面和费里尼的历史画面一样,都被展现得充满歧异,无法辨认……在小说中被逼真描述的未来病态心理,突然就无缝对接进了现代文明的病理之中。”

布鲁姆林以无畏的姿态,琢磨品玩着藏于人类心理结构深处的病态和扭曲——这种姿态,可能源于其医学背景,似乎也受到颓废派和象征主义的影响——展现了20世纪晚期科幻小说的经典主题和典型风格,深度描绘了这种远未抚平的世纪末惶恐。从某种意义上讲,作者身为一名中产阶级医生,写下如此怪诞的故事,无意间亦是对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中产阶级生活品质的一种谴责。当然,布鲁姆林的小说,经常会让读者联想起小詹姆斯·提普奇式的科幻小说,试图以粗硬的现实主义笔调,去探索离奇古怪的社会病态心理。

即使在今天,阅读《鼠脑》,看着一个自我身份破碎的所谓社会精英,细细讲述一个狂热的极端想法,并坚定地计划实施,仍然能震撼人心,令人心生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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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证据表明,圣女贞德是一个男人。庭审记录表明,她没有女性常有的柔弱性格。在被监禁之前,高级教士们检查了她的下体,发现她的阴户形状异于正常女性。事实上,她的私处和孩童一样光滑,没有阴毛。[29]

有一种男性性器官发育异常,叫作睾丸女性化。婴儿在出生时没有阴茎,睾丸隐蔽。外生殖器呈现女性特征。这些男性被当作女性抚养长大,到了青春期也会发育出乳房,嗓音不会变粗。但他们没有月经,因为他们没有子宫。他们的下体也没有阴毛。

这些人的染色体结构正常,有22对常染色体和1对男性染色体。1431年,19岁的圣女贞德被教会判定为女巫,处以火刑。她很可能就是一名睾丸女性化的男性。

1838年,荷克赖恩·巴尔作为一名女性,出生于法国。她在一个女修道院度过童年,在寄宿学校上学,后来成了一名女教师。尽管她被当作女孩抚养长大,但她的性取向仍然是男性,喜欢女人。当时,她已经有了一名女性情人,因为左腹股沟经常严重疼痛,她向一名医生求诊。这名医生的检查报告,促使她的性别被重新定位,1860年,她被授予男性公民身份。这一转变让她备感羞耻和耻辱。她的男性生活,过得极其悲惨。她于1868年自杀身亡。[30]

我有一个女儿。我娶了一个肌肉发达的金发女人。我们生活在一个开明的时代。但我每天都在想,到底谁是男人、谁是女人,谁是丈夫、谁是妻子。我对我们的选择充满困惑,我的思路混乱不清。尤其是现在,我能够让地球上出生的每一个孩子,都发育成男孩。

有一回,我接待过一个病人,他的阴茎不时滴落一些浑浊液体,已经疼了好几天,频繁清洗,吃药店买来的药片,都没能缓解疼痛。大约十天之前,他在出差时嫖了一次娼。我问他是否有快感。他说,男人嫖妓是理所当然的。

几天后,等女儿熟睡,他和妻子做了一次爱。他说她当时非常亢奋。他当着妻子的面,在人来人往的诊室里旁若无人地说出这句话。

他们俩都很年轻。当他进体检室时,她安静地坐在等候室里。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疲惫和无知把她消磨得面无表情。她的女儿蜷着身体睡在她膝头上。

在体检室里,那个男人撸着他的阴茎,挤出大量奶油状物质,我把它抹在一枚载玻片上。一个小时不到,实验室告诉我,他得了淋病。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很吃惊,也很担心。

“什么病?”他问。

“一种传染病,”我说,“一种性病。通过性接触传播。”

他慢慢点了点头:“我的妻子,她非常亢奋。”

“极有可能是那个妓女传染给你的。”

他茫然地看着我,又说了一遍:“她非常亢奋。”

他如此执迷于这个念头,令我感到不可思议,我又平静地复述了一遍我的推断。我给他和他的妻子都推荐了治疗方案。至于他如何向妻子解释,就看他自己了。一个如此自信的男人,应该不会有太大困难。

我承认自己的想法很矛盾。我对催眠术和权力关系很感兴趣。多年来,我一直想成为一名女性,有一对结实的小乳房,并戴上胸罩来助挺。我的头发将是齐肩的柔发。大半侧自然披下,遮住耳朵;另一侧则梳到脑后,露出耳朵。脸颊皮肤光滑细嫩。

我曾经梳过这种发型,并穿上深色丝袜和高跟靴,在衣橱镜前摆造型。我穿的天鹅绒连衣裙是为体形娇小的女人设计的,我第一次从头往下套裙子时,把缝线都扯裂了。我的肩膀和胳膊很宽很大,拼命使劲,才穿进了那两截窄小的衣袖。裙子太紧了,我几乎动弹不了。但套上这一身,我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尤物。

我从来没有渴望过男人。我热爱女人。我内心深处是一个女人,我渴望女人。我想占据上位,又想被压在身下。我渴望发号施令,又想被牢牢掌控。

我得承认,我也有办法让每一个胚胎都发育成女性。这个想法和把所有胚胎都培育成男性一样令人不安。但我认为,胚胎发育,就应该全是女性,或者全是男性,完全不必制造男女差异。

决定性别的基因,位于第23对染色体上,由1对相对较短的有限核酸序列构成,分别位于X和Y染色体。人类和绝大多数生物的性别决定基因已被测绘完毕,并进行过跨物种比较。黄蜂、海龟和牛等不同物种的性别决定基因都非常相似。研究人员最近发现,一种印度毒蛇纹蛇与人类在物种进化树上分离的时间点,是数百万年前,而雄蛇有一段基因序列,与人类男性的基因序列几乎完全相同。

基因会开启其他一系列基因,合成一种大分子,折叠成一种复杂蛋白质,存在于男性体内几乎所有细胞的表面,但在女性体内则不存在。这种蛋白质的存在,将促使细胞和细胞环境以特定方式发育。这种发育模式,在几百万年里并没有太大改变。

老鼠大脑的某些区域表现出明显的性别特异性。在细胞密度、树突形成、突触分布等方面,雌雄两性都存在差异。给老鼠提供两种水——一种是纯净水,另一种是非常甜的糖精水,雌老鼠总会选择糖精水,雄老鼠则会选择纯净水。曾在子宫中暴露于高水平雄性激素的幼年雌性黑猩猩,行为模式与其同母姐妹明显不同。她们率先发起攻击的次数更多,攻击方式更粗暴、更具威胁性。她们常常会高声咆哮。

人类大脑的性别差异确实存在,但在过去的50万年里,大脑的深刻进化已使性别差异越来越模糊。我们有语言和远见,有意识和自我意识。我们有艺术、物理和宗教。在一种男人和女人共同分享其意义的语言中,我们说,男女虽然不同,但却平等。

两性之间争夺主导权力的斗争,反映了大脑思想和身体功能之间的分裂,思想的力量蓬勃发展,而身体的结构却一成不变,两者产生了深深的裂痕。两性平等,这种数百年前刚出现的新思想,不断被延续了数百万年的本能所颠覆。决定精神能力的基因,正迅速进化,而决定性别差异的基因,则亘古不变。两种基因的进化不平衡,使人类的真实身份暧昧不清,两性之间暴力冲突不断。我有办法可以改变、终结这种不平等。

在行医时,我见过男人打女人,也见过女人打男人。女人们来到诊所,脸颊瘀青肿胀,被爱人狠狠打了耳光。不久前,一位颇有魅力的中年女士前来求诊,她鼻子滴血,胳膊瘀青,眼睛下方的颧骨隆起处,有一道伤口。她浑身颤抖个不停,呜呜抽泣着,语无伦次。只好由她妹妹代替她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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