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老板打了她。他把她推撞在档案柜上,踢得她满地乱爬。她哭喊着求饶,但他不停地踢她。她为他工作了十年。以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
还有一次,来了一个年轻小伙子。他穿着背心,肩膀和胳膊上肌肉发达。在一处肱二头肌上,文着一个女人的上身和脑袋,她的巨大乳房从小伙子撕裂的外衣里冒了出来。在文身下面的前臂上,有三道又长又深的伤痕,渗着鲜血。我猜想,肯定是一只大猫、山猫或美洲狮狠狠抓了他一爪。他告诉我,是他在开车时,不小心撞伤了自己。
我清洗消毒了伤口,切掉了伤口末端皱成一团的死皮。我问这伤是怎么来的。他说,是他女朋友抓的。他面露微笑,骄傲地凝视着手臂上的伤痕。他们打了一架,她用指甲刮伤了他。他看着我,面色微微一凛,试图摆出一副男子汉架势,但一开口,却依然像个小男孩:“你觉得我应该注射狂犬病疫苗吗?”
人类的性别分化发生在孕期第5周。在此之前,胎儿是无性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有可能发育成男性或女性,或双性。大约在第5周,一个基因启动,引发一连串事件,最终导致睾丸或卵巢出现。在男性中,这一基因与Y染色体有关;在女性中,则与X染色体有关。XY配对通常会产生男性,XX配对则会产生女性。
这两种基因已经可通过人工手段鉴别并生产。尽管科学界并不怎么赞同,我们的实验室还是做了进一步研究。最近,我们设计了一种方法,把这两种基因编进一种常见鼻病毒中。这种病毒无处不在,在人类中具有高度传染性。它主要通过飞沫(喷嚏、咳嗽)传播,也能通过其他体液(汗液、尿液、唾液、精液)传播。我们已经减弱了病毒毒性,使它对哺乳动物组织无害。它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免疫反应,而是在细胞内安静休眠。它不会造成明显的身体功能中断。
当一个受感染雌性怀孕时,病毒会迅速穿过胎盘,感染发育中的胎儿细胞。如果病毒携带着X基因,胎儿就会发育成雌性;如果病毒携带着Y染色体,胎儿则会发育成雄性。在老鼠和兔子实验中,我们已经能培育出发育完整的雄性或雌性动物。类人猿实验也同样取得了成功。但是,现在就下结论,说我们有能力对人类做同样的事情,还为时过早。
想象一下,在一个家庭中,成员全都是男性或女性。整个地区,整个城市,甚至整个国家,都遍布着这样的家庭。两性之间的斗争将彻底消失,人类社会变得单纯统一,前景如此美妙,仿佛一直以来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我的女儿是个美丽的小女孩。我想,她对性的了解,足以满足她现在的需求。她经常在晚上玩弄自己的性器官,有时白天也会玩弄。她很高兴不用再穿尿布了。她以前经常看到我的阴茎,偶尔会触碰它,现在她似乎已经不再在意了。
每隔三四个月,她会穿一次裤子。其余时间,她都穿短裙或连衣裙。我的妻子,一个体力劳动者,只穿裤子。她是卡车司机。
我们女儿的一名老师,一位教会妇女对她说,信基督教的女孩不应该穿裤子。我昨晚梦见,我们下一个孩子将是个男孩。
我承认我很困惑。在9世纪,有一个德国女人,她的名字无人记得,姑且叫她凯特琳。她遇见并爱上了一个男人,他是一名学者。据推测,他们深爱着对方。这名男子要前往雅典学习,凯特琳陪他同行。为了能够住在一起,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男人。
之后,这个男人去世了,而凯特琳继续待在雅典。受他的熏陶,她获得了很多学识,自己也成了一名学者。她继续学习,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渊博学识,享誉整个欧洲。她继续伪装成一个男人。
过了一段时间,她被召到罗马,在教皇利奥四世的教廷里研究和授课,她的名声越来越大,当教皇利奥四世于855年去世时,凯特琳当选为教皇。
两年半之后,她的统治戛然而止。在一次教皇游行中,凯特琳身着掩盖身体轮廓的宽松斗篷,被众人簇拥着,走在罗马的街道上,突然,她蹲在地上,一阵喊叫之后,当街生下了一个孩子。不久之后,她被扔进地牢,并被流放到贫穷的北方。从那时起,所有的教皇在即位之前,必须由两个可靠的神职人员检查下体。他们会在一群信众面前,把手伸进教皇候选人的长袍内,仔细摸索。
检查者宣布:“有睾丸!”
信众们全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说道:“感谢天主,感谢天主。”[31]
前些天,我参加了一场表彰本地区女性作家的慈善午宴。五百位出席者中,我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男人之一。我受一位朋友邀请而前往,我喜欢这位朋友,也喜欢那些受到嘉奖的作家。我身穿运动外套和休闲裤,长了四天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我排在门口的一个长队里,被一群女人包围着。有几个女人比我还高,但我高过绝大多数女人。所有女人都穿着时髦,大多数女人都佩戴着珠宝,化了妆。我感到不太自在,举止也拘谨了很多。我已经准备好接受挑剔和盘问。
一个大嗓门女人突然插到了我前面,我一声不吭。在签到台,我谦恭地轻声回答。负责签到的女人微笑着恭敬答礼。我感觉好了点,拿起准入卡,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豪华大会堂,里面摆满了铺着洁白餐布的桌子。午餐由同一幢楼里的一所烹饪学校提供。在大会堂的左边有一间厨房。在大会堂前面舞台上方的中间层,还有一间用玻璃幕墙围起来的厨房,在午宴举行时,正好有一个班级正在上课。身穿白色外套的学生和一名戴着白色高帽的厨师,在玻璃幕墙前来回走动。他们的嘴唇动着,但我们在下面听不到任何声音。
午宴进行到一半,主办者登台发言,她说此次慈善午餐会,是一场致力于争取妇女和女童权利的盛会。我不禁遐想起来。
多年来我一直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我的第一任妻子举办女权聚会的时候,我就待在隔壁房间。我非常支持她。我和她一起庆祝瓦莱丽的《消灭男人宣言》得以出版。姐妹们摘录瓦莱丽的话语,做成一个幻灯片秀,在东海岸附近巡回放映。我为放映录制了一个男声背景,不停地念叨着:我是一坨屎,一坨卑微又可怜的屎。
我的女儿四岁。她和任何一个四岁孩子一样珍贵。我希望她能够有自己的选择。我希望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我要为她拆掉那扇阻挡女性获得权利的性别歧视之门。
第一个获奖者来到演讲台,开始读一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富有的女旅行者和一个贫穷的墨西哥女佣之间的承诺。刚读了两段,就被一种噪声打断。那是一种沉闷的咚咚声,持续了半分钟,停了一下,又响个不停。噪声来自舞台上方的玻璃教学厨房。白帽厨师正在敲打一块肉,对下面的场景浑然不觉。显然他听不到。
那个女人试图继续读下去,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她对着听众随口抱怨了几句。我们都焦急地等待着,人群中不时发出几声紧张的尬笑。厨师不停地敲打着肉。在我身后,一个女人大声嘀咕了一句:“男性沙文主义者。”
我一点也不惊讶,事实上,我从一开始就猜到会有人这么说。这让我很生气。那个男人是无辜的。这个女人是个傻瓜,一台自动复读机。我真想揍她一顿,揍得她人仰马翻,让她付出代价。
我有一个朋友,他的脸庞和脸颊都很狭长,看起来好像从来不刮胡子。他的眼睛很机敏,和我在一起时,似乎总在瞄别的地方。他的言谈很肤浅,用词却很讲究。他也并非没有吸引力。
他自信满满,投机取巧。冷漠之中,透着机智狡猾。他好胜心极强,他会仔细掂量那些能迎接他挑战的人。这些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我认为他是一个掠食者,一个拼命抢占上风的人。这种评价,可能会让他惊讶,甚至疑惑,因为自私自利的人,往往无法正确地审视自我。有时他也会嘲讽一下自己,当然他会非常自豪自己居然能做到这一点。
他对女人有一种特殊的态度。他不喜欢那些和他一样聪明的女人。他不尊重那些智力逊于他的女人。然而,他爱女人,他喜欢掌控女人,他尤其喜欢那些没有主见的女人。我有时和他一起打网球。如果我打偏了,我会道歉。如果我打得不够好,我会道歉。我想让他高兴,每次和他对打都是我输。我怕赢,怕他会生气,怕他会怒气冲冲。他的脾气非常暴戾。
其实,我想赢,我非常想赢。我想运用我的胜利力量,让他一头栽进拦网里,栽在水泥地上,永远沉在里面。
我承认我很困惑。一个男人可以是好斗的、温柔的、强势的、有同理心的、有同情心的、喜怒无常的、忠诚的、有能力的、幽默的、慷慨的、锐利的、自私的、有权势的、自毁的、害羞的、可耻的、强硬的、软弱的、奸诈的、真诚的、诚实的、勇敢的、鲁莽的、虚荣的、脆弱的、骄傲的。男人拼命抑制着自己的复杂本能,他的心志混乱,既搅扰着他内心的平静,也赋予他生命的活力。
生物学家P博士,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曾经主持过一个非常著名的研究项目。他感到疑惑,自己的行为有多少是受自己的主观意识支配的,又有多少是受体内不可控的化学物质涌流,流经突触的生物电流——在受孕后60天后,就已经在神经网络中烙印下男性观念——支配的。他不想削弱自己作为科学家、作为男人的力量,他努力与自己的冲动做斗争,但他对女性生活方式的匆匆一瞥,令他无法忘怀。他的妻子和女儿之间的纽带,有时会让他淌下眼泪。想起妻子把孩子放在肚子里九个月,然后从双腿之间的缝隙里推出来,这幅场景,深深震撼着他,仿佛是一个强有力的催眠暗示,仿佛是一种甜美纯粹的存在,没有这种存在的滋养,他的生命就会枯萎。[32]
我问另一个朋友,身为一个男人是什么感觉。他紧张地笑着说,这个问题太难了。好吧,我说,那你身为男人,最喜欢什么?他支支吾吾,但我继续追问。他说,有一个阴茎。我点了点头。被舔硬,放进一个温暖的地方,达到高潮。他面露微笑,看上去很幸福。哦,上帝,他说,高潮真是太美妙了。
后来他说,我喜欢自己拥有的权威,那种微妙的优势。我喜欢被尊重。一个男人,只要成为一个男人,就能得到尊重。当我勃起的时候,当我变得很硬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很强壮。平时被隐藏的力量,这时全都焕发出来。这时的我,似乎无所不能。
(我想象着,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只有男人的世界。该有多么奇妙!病毒,从这时起,我开始认定病毒属性必须是Y。)
在我和第一任妻子结婚的那一年,一个夏日,我们俩离开了主路,逛进山里去闲坐。我和她分别坐在一条土路的两旁。山坡上散落着大块花岗岩,周围是山杨和一些孤独的松树。天空深蓝,美得让人忘了呼吸。空气清新。
她捡起石头向我扔来,大声争辩着。有些石头非常大,伸展开五指刚好能握住的那种大石头。石头掉落在我身旁,在路基上拍起一团团灰尘。她在争辩我们俩必须结婚的理由。
她说:“我会得到更多的尊重,一旦我们结婚,我们就可以离婚了。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会得到尊重。”
我叫她不要再扔了。她气急败坏,因为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尊重。因为我一直不让她如愿。因为她正在做一份男人干的工作,清理船舱,铲除锈斑和尘垢,但别人还是把她当作女人看待。而她希望别人把她当作男人,她希望像男人一样强势,又脏又硬。她想在酒吧里抽烟、喝酒、打台球。她想在酒吧里表现得像个男人,大声嚷嚷,无所畏惧。她不但想像男人一样粗鲁,还想看起来很时髦,想穿上性感衣服,想穿上紧身衣裤。她希望男人们能被她吸引,她希望男人们看到她会扭过头去皱起眉头。她想拥有那种力量。
“一个结过婚的女人,男人们知道她懂一些门道。她不是软弱可欺的。她摆脱过一个男人,就可以再抛弃一个。他们会尊重她。”
她不再扔石头,站起身向我走来。我有点被吓着了。她说,如果我爱她,我就该娶她,这样她就能和我离婚了。她很温柔,也很固执。我确实爱她,我也懂得尊重的重要性。但我犹豫不决,我下不了这个决心。
“你看,”她说着,又生起气来,“做决定的人是你。你永远是掌控者。”
我回答:“我是一坨屎,一坨卑微又可怜的屎。”
有一天,一个女人来找我。她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研究重点,但不知道细节。她不知道,眨眼之间,她的种群,或者我的种群,可能就会从地球表面消失。她并不知道,但这似乎无关紧要。
她穿着很朴素,容貌也平平。她说话时,平静的表情下,不时涌动出一股激动的神色。她说,作为一个女人,她绝对不能让一个男人来决定她的未来。
情急之下,我对她说:“我根本不是一个男人。”
“我是一个母亲,”我说,“在我女儿小时候,我让她吮吸过我的乳房。”
她轻蔑地说:“你没有乳房。”
“只是少了乳汁。”我解开纽扣,拉开衬衫,挤出一个乳头,“她吮了几下就不吸了,因为没有乳汁。”
“你是个男人,”她不为所动,“你的外表像男人。我看过你走路,你走起路来也像个男人。”
“男人走路是什么样子?”
“就是男人走路的样子呗。”
“我非常有礼貌。人群拥挤时,我会让到一旁,让别人先走。”
“礼貌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是对自身优势的确认。”
“有时候我很温顺,”我说,“有时候我像小猫一样害羞。”
她生气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孩子,正在试探她的耐心底线。“你就是一个男人,男人是被抛弃的人。你已经被你所创造的世界抛弃。男人的世界,建立在其他物种的尸体之上,建立在女人们的尸体之上。”
我不想和她争论。她说得也有一定道理,的确是男人征服了世界。
“你以为男人更高级,”她接着说,语气缓和了些,“这是一种愚蠢的比较。并没有什么比男人更低级。低级的是你们男人自己。”
“我从不会看轻任何人。”我说。
“男人根本就不会去看,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自己身体的某些部位正在消失。”
“什么意思?”
她静静地看着我:“难道你不觉得,现在女人的机会已经到来了吗?”
“让我来告诉你一个故事,”我说,“我一直都想成为一个女人,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把自己打扮成女人。但我很害怕,从来不敢把女人的衣服放在自己的公寓里,我常常借用邻居的衣服。她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女人,比我更高大,她在晚上工作。我有她公寓的钥匙,晚上下班之后,在她回家之前,我会偷偷溜进她的房间,仔细搜索她的抽屉。她的大部分衣服,我穿着都挺合身。她有一双齐膝软皮长靴,我特别喜欢。”
她眯起眼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我想要告诉你。我希望你能理解,这很重要。”
“听着,没有哪个男人会真心实意地想成为女人。”
“男人是美丽的。”我捏紧一个拳头,“我们的身体,像大海一样强大有力。我们的肌肉,像波浪一样相互交织。
“没有什么东西比男人更纯洁。男孩的脸庞尤其纯洁,脸颊光滑无瑕,眼睛里闪动着真挚的承诺。
“我爱男人。我喜欢用眼睛、用想象力,去观察男人身体坚硬的部分、柔软的部分。我喜欢看赤身裸体的男人,但我并不会勃起。我从没想过和男人做爱。
“有一天晚上,我和一个男人做了爱。那个晚上,我又溜进了邻居的房间,我穿上她的深色紧身裤、高筒靴、一件束腰的短连衣裙。我在胸罩罩杯里塞了很多袜子,装扮成了一个身材硬朗的高大女人。装扮完,我脱掉所有衣服,叠好,整齐地放回抽屉里。我穿上自己的裤子和衬衫,套上一件皮夹克,离开了房间。我打算去我妻子那儿睡,她和我分开住,住在几个街区之外。
“在街上,我仍然感到兴奋。我内心的亢奋并没有得到缓解,我需要释放。走着走着,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徘徊游荡的男人,又像一个情欲难耐的女人。我觉得,我更喜欢成为后者,因为我想让别人来蹂躏我,我想让别人来掌控我。
“我爬上山顶,向山下走去。时间很晚了,街道很黑。一辆孤零零的汽车——一辆凯迪拉克——从山上爬了下来。开到我身旁时,汽车放慢了速度。司机挥手让我过去,我后退了半步。我的心狂跳。他又挥了一下手。我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吞咽了一下,走了过去。
“他是个身材魁梧的黑人,身上一股酒味。我挨着车门坐着,双眼直盯着挡风玻璃,尽量远离他。他问我住在哪里。我说我无家可归。他咕哝着,开上一个陡峭的山坡,接着又开过几个小山头。他把汽车开进了一个公寓的地下室。‘这是我一个女性朋友的住处。’他说。我跟着他上了几段楼梯,沿着一条走廊走到一间公寓门口。我的下身硬了,我有点惊恐,但下定了决心。一路走来,他一直都没碰过我。
“他打开门,我们走进屋。客厅空荡荡的,地板上有一个录音机,散落着一堆密纹唱片。录音机里正播着一张唱片,快播完了。我原以为公寓里还有别人,但里面空无一人。
“这个男人走进另一个房间,也许是厨房,给自己灌了一杯酒。他对我不算友好,也不算冷酷。我觉得,把我带到这里,他也有点紧张,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我只是一件物品,无意间闯进了他的世界,可以任由他用自己的方式去支配。我觉得,任由他支配,也未尝不可。
“他把我带到卧室,把我推倒在床上。那只是一开始,很快我们就翻滚到了地板上。他脱下衬衫和裤子,拉下我的裤子。他趴在我身上,脸对着我的脸。他胸膛宽广,又大又重。我伸出双腿,缠在他身上,他开始在我身上蹭来蹭去。他的嘴唇肥厚,他吻了我,把舌头伸进我嘴里。他体味很重,散发着毒品和酒精的味道。他的胡须蹭在我的脸颊上。我喜欢他胡子贴紧我皮肤的感觉,但不喜欢他胡子刺扎皮肤的刺痒感。他开始喃喃自语。
“‘游泳门,游泳门,快让我进那扇游泳门。’
“他醉醺醺地一遍又一遍嘟哝着,越来越硬,越来越挺。
“他把我翻过身,让我跪着,翘起屁股。他抓住我的胳膊,想要进入我的身体。我很干、很疼。尽管很痛苦,我还是让他插入,因为我想感受一下,我想知道,和男人做爱到底是什么感觉,我不想让他失望。
“甚至在那之前,在感到被插入的疼痛之前,我的亢奋劲就已经消退了。我的阴茎也已经萎缩了一些。我喜欢他的强势,我想要被他支配,但当他变得越来越兴奋时,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件物品。我是一个男人,但我也能轻易地变成一个女人,或者一条狗,甚至一根柔软的管子。我迷失了自我,我的精神脱离了身体,变得越来越冷。我甚至没有感觉到他高潮来临时冲刺的那股力量。仿佛那个跪在他身前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物品……”
我停了下来。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终于问道。
“我原先确定无疑地认为,这个男人要想满足自己的欲望,并不需要我,或者其他人。但我错了。”
“他伤害了你。”
“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甚至有点同情他。但同时,我也钦佩他的决心。”
她心烦意乱:“所以你认为自己能理解身为一个女人的感受?就因为这个故事,即使你说的这一切的确发生过,你就以为自己能彻底理解女人了吗?”
“我什么都不理解。”我说,“但是,当我反思这段经历的时候,比起自己身为男人的感受,我似乎更能贴近女人的感受。”
我的朋友说,身为一个男人,最棒的是有一根阴茎。这让我想起一个病人,一个患糖尿病的中年男子。他每天注射两次胰岛素,对饮食很谨慎,但他仍然承受着糖尿病的严重后果。对他来说,最悲哀的是,他居然丧失了性能力。
“我没办法勃起,”他告诉我,“连一两分钟都不行。”
我问他是否还能达到性高潮。糖尿病会有选择地破坏人体神经。
“有时能。但这不一样。性高潮的感觉仍然很棒,很好,但这和勃起不一样。一个男人就应该能勃起。”
我点点头,心想他应该心存感激,情况本来可能会更糟。“至少你还能达到性高潮,有些人连性高潮都没了。”
“医生,你能不能给我打一针?有没有能让我勃起的药?”
我说,我没有这种药,这不是打一针的问题,这是糖尿病的后遗症。我和他达成一致,要更努力地控制病情,但不管怎么努力,他仍然无法勃起。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沮丧,也没有生气。他实事求是、坦率,有时甚至挺滑稽。他告诉我,他的妻子更喜欢现在的他。
“我现在安分多了,”他解释道,“倒不是我不想乱搞……女士们,她们似乎也并不介意我的不举。事实上,她们似乎很喜欢我现在的状态。但我可不想这样,我感觉很不好,我感觉自己不像个男人。”
“这么说,婚姻生活反而更和谐了?”
他耸了耸肩:“她是个很保守的女人。她宁愿完全不过性生活。医生,要不给我注射点荷尔蒙吧。我又能损失什么呢?”
他的乐观感染了我,我给他注射了睾酮。几周后又注射了一次。但没有任何效果。我下一回再见到他时,他手里拿着一张剪报。
“我发现有这样一种手术。”他把那篇文章递给我,“他们会在你的阴茎里,植入一个金属棒之类的东西,让它变硬。也可以植入一根带泵的管子。要做爱时,就把它硬起来,做完了,再让阴茎软下来。医生,你觉得怎么样?”
我对植入物有一点了解。那些棒状物挺管用,但阴茎会一直保持僵直,这一点很令人烦恼,而且如果不小心被扳弯,会造成伤害。充气管也不可靠,有时会胀裂,其他时候却缩不回去。我郑重地提出了警告。
“值得一试,”他说,“我又能损失什么呢?”
过了四五个月,我才再次见到他。他迫不及待地把我拉进检查室,我一关上门,他就拉下了自己的裤子。他的阴茎,穿过内裤前开口,像手指一样指着我。他满面放光。
“医生,我现在可以连续做几个小时,”他自豪地说,“六小时,八小时,只要乐意,我可以做一整晚。瞧瞧这个……”他把阴茎弯到右边,阴茎僵硬地拐在那里,几乎碰到了大腿。他又把它弯向左边,然后向上,然后向下,“任何位置,只要我乐意。那些女人,她们可喜欢了。”
我坐在那里,惊叹道:“太棒了。”
“你真该看看她们的反应,”他说着,把阴茎折成一个问号,塞进裤子里,“她们全都乐疯了。我就像个永不满足的孩子,医生。她们完全跟不上我的节奏。”
我想象着,62岁的他,快乐、坚挺,在一张旧床垫上不停拱动着,不时停下来问他的性伙伴,她想要什么形状的阴茎。她喜欢偏左还是偏右,弯的还是直的,上翘还是下弯?他现在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他热爱女人。我问起他的妻子。
“她想和我离婚,”他说,“现在我的女人太多了。”
我想,问题不在于我与印度纹蛇有什么共同之处,它蜿蜒游过那个古老国家的某个淤泥河滩,我则坐在一张办公桌旁,身穿一件开襟羊毛衫。我们分享了某些核酸序列,那个位于染色体上的基因,使我们成为雄性。纹蛇凶狠好斗,我却忠诚可靠。它有一大片领地,我则是一个勤勉护家的丈夫。它能降伏所有同种雌蛇;我则强壮、可靠,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真正的问题在于,我和妻子之间的不同之处。我们躺在床上,我们长长的躯体紧紧挨着,仿佛想要融入彼此,变成对方。我们交谈着,有时候会谈起爱,绝大多数时候谈的是烦恼。她说,我的工作太辛苦了,我太累了,我的身体到处都在疼。我想,那真是太糟糕了,我很遗憾,但钱就是这么挣来的,还是得坚强、得振作。我说,我也很担忧自己的工作,我还担心自己不能成为一个好父亲,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她说:“你做得很好,我爱你。”这句话根本没有触动我的心。她伸手抚摸我的头,我感觉自己被困住了;我也伸手抚摸她的头,她像猫一样发出咕噜声。“这是什么声音?”我问道,又紧张又害怕。“这就是爱。”她说着,吻了我一下。
我还是很困惑。人的大脑并不像鼠脑那么简单。人的生活不只是一只利爪、一根尖牙、一个散落着累累死尸的战场。我既想拥有,又想被占有。
一天晚上,她对我说:“我认为男人和女人是两个不同的物种。”
时间已晚。我们躺在一起,但没有相互触碰。
“也许很快,”我说,“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别,就没那么多了。”
她打了个呵欠:“这样可能会更好。男女之间相处,肯定会变得更容易。”
我抓起她的手紧紧攥住:“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紧紧依偎在一起。”
她依偎过来:“我们喜欢这样。”
我叹了口气:“这是因为我们知道,有一天,我们可能不会再渴望能相互依偎。”
戈耳工兽[33]-(1993)-Gorgonoids
(芬兰)莉娜·克鲁恩 Leena Krohn —— 著 (英国)希尔迪·霍金斯 Hildi Hawkins —— 英译 仇春卉 —— 中译
莉娜·克鲁恩(1947—— )是一位备受好评的芬兰作家,也许是同时代芬兰作家里最负盛名的一位。她的作品形式极其丰富——从2015年出版的《小说集》(Collected Fiction)中可见一斑——包括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儿童故事以及散文。她涉猎的题材有“想象力与道德之间的关系”“合成生命的进化”“以自然界为背景探讨人类的未来”等等。克鲁恩获得许多声名显赫的大奖,比如芬兰雄狮艺术勋章(1997年获奖,后来克鲁恩出于道德原因杯葛此奖项,并将勋章退回)和阿莱克西斯·基维基金会于2013年向她颁发的终身成就奖。她的短篇小说集《泰纳容:来自另一座城市的邮件》(Tainaron:Mail from Another City)是2005年世界奇幻奖的最终入围作品。她的书被翻译成超过二十种语言出版,她的小说被收录进《怪谈》(The Weird)、《革命姐妹》(Sisters of the Revolution)、《迪达勒斯芬兰奇幻小说集》(The Dedalus Book of Finnish Fantasy)等多个选集。
通常来说,克鲁恩的作品是一种“马赛克”式的小说,即一个个短小精悍的章节既独立成文,又共同推进全局故事情节的发展。在她笔下,一个典型章节就能给读者传递大量想法和场景。多个章节累加起来,信息量的密度不断递增,也许会让有些读者觉得不知所措。不过她的故事内容轻松活泼,而且在简短的章节里安排得层次分明,所以对读者还是有帮助的。出于对读者的智慧与想象力的尊重,克鲁恩在作品里安排了解谜元素,驱使读者把每一章的故事拼起来,最终发现整部小说的全貌。
前文提到的《泰纳容》是克鲁恩的成名作,广受好评,实至名归。该作品正是体现了这种写作方式的成功之处。在书中,有些章节描述了一两个设立在山上的祭坛——一个用甲虫做祭品,另一个则用沙狮虫。这些章节带着一种相当有趣的象征意义,而文中出现的那些昆虫角色本身也具有超越了这种象征意义的内涵。
而且,克鲁恩也是走在时代前沿的思想家之一,她思考的不仅是现在,更包括了将来。她的长篇小说《地狱》(Pereat Mundus)[34](1998年以芬兰语出版,英语版则收录在2015年出版的《小说集》里)详细描写了一批以同一个人为蓝本、用生物技术制造出来的克隆人的生活,探讨做人的意义何在。克鲁恩在这本小说和其他作品里对生物科技与人工智能的探讨远远早于英语作品。要是《地狱》能在20世纪90年代进军英语世界,它绝对会被奉为这类题材的开山之作。而且克鲁恩很早就在她的作品中引入电子产品,当时的主流文学界还鲜有人涉足——最好的例子也许是她的试验性小说《斯芬克斯或机器人》(Sphinx or Robot)。
彼得·伯贝格尔在纽约客网站介绍莉娜·克鲁恩的时候写道:“克鲁恩笔下的角色在努力了解自己周围的世界,并在这个过程中与其他人相遇;克鲁恩于是将这些角色以及他们遇上的人的内心世界都呈现出来。许多故事都发生在城市里,可是克鲁恩笔下角色所生活的世界并不会给人以钢筋水泥森立的感觉,这是因为读者是从角色的视角去观察,所以一切景象都得到了调和与缓冲。读者甚至会有一种闯入了他人梦境的感觉——而梦境中的各种象征则把做梦人的隐私揭露无遗。”
《戈耳工兽》是从克鲁恩另一部重要的长篇小说《数学生物或者共享的梦境》(Mathematical Creatures or Shared Dreams)里面节选出来的、可以独立成章的一个片段。这部长篇小说在1993年获得了芬兰最负盛名的文学奖——芬兰文学奖。《数学生物》是克鲁恩创作的第七部 成人长篇小说,由十二篇介乎小说与杂文之间的文章组成,有点类似阿尔弗雷德·雅里[35]和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36]的作品。这十二部分的主题是密切关联的,都是探讨“自我”与“现实”的关系。这本短篇集当中有许多轻松活泼的片段,《戈耳工兽》就是其中之一。它极佳地展示了克鲁恩的丰富想象力以及她把握细节的能力是如何帮助她将探讨抽象概念这件事情变得如此有趣的。
△△△▲
戈耳工兽的蛋当然不是光滑的。和鸡蛋的均匀质感不一样,它暗红的表面是一层皮革,有着明显的凹凸质感。有东西从里面鼓出来,看起来是几根粗绳子,细看之下有点像手指——一根根充满韧性的多骨节手指缠绕在一起,又像是那些手指捏成的一个拳头。
可是那些所谓的“手指”其实是什么东西呢?
当然是戈耳工兽的胚胎了!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戈耳工兽是由两段绳索状的组织构成的。其中一段形成一个环,另一段缠绕在这个环上,最后首尾相接,与自己融为一个整体。刚刚破壳而出的戈耳工幼兽肤色苍白,身上还有红色条纹,看起来就像在城里随便哪个小卖部都能买到的薄荷糖。
成年戈耳工兽身上条纹的颜色会变深,还会长出一只没有眼睑的巨大眼睛,眼睛里面的虹膜是血红色的。
我刚才提到蛋壳是皮革,可是这个表述并非十分准确。实际上,我这样说完全是错的。你应该明白,那蛋壳只是看起来像皮革,其实当然不可能是皮革了。而且也不是甲壳或者塑料,甚至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物质。请注意,这些生物根本就不是由物质构成的。戈耳工兽并不是有机体,可也不是无机的,因为它们是一种非物质的数学生物。虽然听起来很玄,可你还是能真真切切地观察它们:它们一直在我们的电脑终端里面活动、复制和繁殖。它们成群结队地占据着我们的电脑屏幕,它们的幼兽只需要几秒钟就能长大。可是它们到底是以什么方式存在的呢?它们这种状态算是“生存”吗?这又是一种怎样的生存方式呢?这些完全是另外一个领域的问题了。反正据我们所知,戈耳工兽有且仅有这样一副尊容,它们长成什么样子实际上就是什么样子,并没有什么古怪多变的地方。
我到底在说什么呢?我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我刚才明明说过戈耳工兽的蛋壳看起来像皮革,实际上却又不是皮革,对吧?这里面有点前后不一致的地方,让我深受困扰。或者我应该这样说:戈耳工兽看起来像什么,它就像什么;至于它实际上是什么,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我们能亲眼看见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物质的,戈耳工兽就是一种能被人看见的非物质生物。从这个角度看,虽然它们并不仅仅存在于人们的思维当中,可是它们和图像、和梦境都属于同一个范畴。而我们则不一样,我们既是由物质构成的,也能被别人看见。此外,正如天体物理学家教导我们的,有些物质是看不见的。他们相信整个宇宙都充满了这种冰冷的暗物质,而且暗物质的数量比可见物质的数量多很多很多——可见物质就像一段段细碎的游丝,浮沉在无穷无尽的暗物质当中,偶尔闪出一丁点羸弱的亮光。
至于那些不可见的非物质生物呢?我们对其当然是一无所知了。我们无法捕捉它们,也无法对它们进行分类。它们不仅仅是未知,而且根本就是不可知。然而,虽然我们不能感知这类生物的存在,可我们没理由否认它们的存在——除非是我们自己需要这样做吧。
除了戈耳工兽之外,我还有机会去追踪观察图班兽、帕曼提斯兽和利萨如兽的成长。图班兽看起来就像是某些来自中生代的菊石,它其实是为紫茉莉日本菊石所做的数学模型。后者是一种生活在氨气海洋当中的生物。
最让我着迷的是球形的利萨如兽。它们像一捧造型精密的花球,只要我们心念一动,花球就会在我们的屏幕上绽放。它们以不规则的螺旋形向外扩张,可是每个图形的边界到最后始终会回到起点,所以总能形成一条条闭合曲线。唯一的例外是图中出现无理数的时候,不过发生这种事情的概率特别特别小。
啊!利萨如兽的几何形状多么美丽,简直是光彩夺目,不带一丝俗气!这种美丽不属于大自然,而是来自抽象规律当中的逻辑。这种逻辑完美无瑕,充满了魔力,人类还有任何物质性的东西都不能与之相比。其实,这些图形仅仅是对物质性生命以及自然界生长的一种模拟罢了。
这也正是研究所大部分同事的想法:戈耳工兽也好,帕曼提斯兽也好,利萨如兽也好,都只不过是模拟原子结构的数学模型罢了。可是也有人认为,就算它们现在还没变成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它们也正在朝着那个方向发展,现在距离分隔“生命”与“存在”的那条界线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你希望像它们那样子吗?”另一位助手罗尔夫有一次问我。
“什么意思?你是指哪一方面像呢?”
“像它们那样没有自由意志,”罗尔夫说,“从来不需要做出抉择。这对于它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优势。它们所做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它们非做不可的,而且除了做它们做的事情之外,它们从来没想过要干别的。”
“我真是服了你了。”我对罗尔夫说,“你不会真的以为它们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吧?你真的以为它们有主观的意图吗?”
“我的意思是,”罗尔夫说,“对它们来说,意图和行为其实是等同的。”
“你的意思是它们和我们人类不同,它们每一个个体里面并没有内在的矛盾吗?可是,或许它们也感觉自己是在做选择呢?”
他耸了耸肩,然后就离开了。而他的话已经深深地影响了我。
我记得有一次注视着一只伏在松树树干上的暗黑天蛾。当时我问自己:这只天蛾怎么知道哪一种选择才是正确的呢?它为什么总能选择一棵深色树皮的树呢?为什么它不会停在一棵——比如说——苍白的桦树上呢?它知道树干是什么颜色的吗?
天蛾当然不能看见自己的模样,而我们却可以;不过天蛾总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而我们人类却做不到。为什么被我们称为“本能”的那种东西,往往比所谓的“理性”更加准确呢?至于戈耳工兽,虽然我们创造它们的时候既没有让它们拥有与生俱来的本能,也没有赋予它们理性思考的能力,可是它们的存在是那么完美无瑕,它们甚至比我们人类更接近天蛾。
而我们呢?我们之所以经常迷失方向,完全是因为我们有更多犯错误的自由,还因为我们能看见自己,而不是一门心思盯住前方。
当然了,总有那么一些时刻,我们会因为艳羡它们的无瑕、精准和美丽,恨不得放弃自己的生命,变成一头戈耳工兽或者是更完美的利萨如兽。
我想变成它们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它们可以在任意一个时刻——没错,具体哪个时刻当然是由我们人类去决定的,不过这一点它们并不知晓——停止存在,过后又能重新出现,并且与原来相比没有发生任何改变。而我们却不能停止呼吸,我们必须不间断地生存下去。睡觉并不算是真正的离开,因为“离开”的程度不够。即使是在漫漫长夜,一切都是不间断地进行着——图像信息流并没有中断,只是在另一个不需要亮光也不需要眼睛的环境下继续发生。当长夜结束之后,我们又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可是我们会发现自己已经不是昨晚睡觉前的那一个生物了——因为就算是梦也能改变我们。还有,我们的改变都是不可逆转的;而它们却能够从头开始——或者说,从它们消失的那一刻重新开始。
我多么希望能够按一个键就暂时消失,过后又能重新回来,哪怕是片刻也好啊!只可惜我们人类并没有“暂时死亡”这种状态。而戈耳工兽在计算机屏幕熄灭的那一刻就在原地消失,而且哪儿也不会去。
很难想象某件事物明明存在于某个地方,竟然会突然消失,在任何地方也不复存在。当有人去世的时候,我们怎能不问一句:他到底去哪儿了?
戈耳工兽作为一种没有肉体的生物,完全不受时间主宰,超然于生老病死之外——这是它们这种生物得天独厚的优势。它们能够被转移到其他程序里,也能被无限复制。
但我们是否可以确定,戈耳工兽在程序之外是不能独立存在的呢?有没有可能它们其实依然存在,而且其存在方式与在计算机屏幕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呢?
“罗尔夫,你觉得它们算是动物吗?”这个项目将近结束的时候,有一次我问他。
“难道动物不是应该有身体、有质量的吗?”他说,“它们既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因为它们不是真的具有一副躯壳,你想碰一下它们也不行。”
“这就是你对‘动物’的定义标准啊?能‘碰一下它们’?”
虽然它们看起来是三维的,不过实际上当然不是了。据我们所知,它们的生命只是一种“表面上”的存在,相对真正的生命来说,是很肤浅的。它们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物体”——我们至少可以说,从表面上看来,它们就是一种“物体”。
就算我愿意,我也不可能像戈耳工兽这样,以一种“表面上”的方式存在,因为我的内心并非总是一致的。而导致这种内在非一致性的,是我与生俱来的一种状态——一种戈耳工兽看起来具备、其实不然的特质——物质状态。具体来说,在这种状态下,个体的意向性、自我意识以及自由意志散播渗透到物质本体里,并与之融合,成为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正是这种状态保证了我们的存在,给予我们一个可识别的、虽然不连贯却又相对恒定的外在形式。我们有能力做出选择,因此可以改变自己的方向——仅仅是空间上的方向,而不是时间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