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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533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我真的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它们这种存在方式吗?要我放弃自己的物质性以及我人生中一个个如白驹过隙般短暂的瞬间,去获得它们那种脱离了肉体的与世隔绝的状态,获得它们那种存在于变化中的静态……我愿意吗?

我们把它们的生命看作影子一样的存在,觉得它们就像幻灯机的影像那么虚无——是谁赋予我们权利这样去看待它们呢?我们的生命与它们的不同之处在于,我们懂得爱,懂得恨,有恐惧,也有怜悯;而且我们清楚知道自己的存在以及发生在身边的事情。要是我们失去了这一切,那么我们的生命与它们的存在也就没太大差别了。

有时候我会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正在变得和它们越来越相似,那些把我的生命定义为人生的种种因素仿佛开始枯萎、凋零。

在那个冬季,我白天上班与戈耳工兽为伍,晚上回到家只能看见他冷冷的目光,有时候甚至连他的人影也见不到。他一有时间就去城里,在一些我不知道的地方跟一些我不认识的人鬼混。我苦苦等候他,而他根本就不回家,或者即使回到家也跟不在没两样——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悲。我和他之间的纽带已经断了。我看着他,就像看着戈耳工兽一样;而他根本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仿佛完全没意识到我这个人的存在。从我也不再看他的那一刻起,我们两人就分别活在了两个相隔天涯的程序里。

很奇怪的是,我的生命开始凋零,仿佛从里面开始被逐渐掏空。我开始变得精神恍惚,慢慢从现实中抽离。虽然我还拥有一个躯壳,我的身体也还有质量,可我只能偶尔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种精神状态从外部是观察不到的,如果有人像我研究戈耳工兽那样审视我的存在,他们也不会注意到任何异样的地方。可是只要我自己清楚知道这种状态,那么我就不是戈耳工兽——我只是像而已。

我拥有一副身躯和一个声音,可是我从来不用自己的躯体去触碰别人,也没有别人来触碰我。

有一句古老的祈祷语,我想大声喊出来,可是我最终一个字也叫不出。我想说:“我的上帝啊,如果你存在的话,如果我有灵魂的话,请你拯救我的灵魂吧!”

戈耳工兽总是待在它们自己的世界里。它们没办法向我们靠近,我们也没办法与它们沟通。

因为我们和它们之间并没有纽带。我们通过编程创造了它们,所以我们就是它们的上帝!它们对我们一无所知,正如我们对我们的上帝了解甚少。虽然我们编写了这套程序,可是我们不能完全准确地预测它们在某个时刻会做些什么。它们完全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弱点、有什么能耐,因为戈耳工兽与人类各自生存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当它们的世界里发生什么变故的时候,它们也许会瞥见一丝暗示我们存在的线索,就像一群二维生物看见一个圆球从它们的扁平世界穿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和它们之间有交流和互动吗?我现在问的是一些最直截了当的问题。若说它们“存在”,这是哪种意义上的存在?若说它们“生存”,这又是哪种意义上的生存呢?这是一些只能用眼观察的统计学动物;虽然它们的外形看起来是三维的,其实它们只不过是二维的图像而已。

我竟然用了“只不过”这三个字?说它们不够“三维”,是从何种意义上说的呢?这个问题我也不是很清楚。就算我们没办法称它们的重量,至少也能计算出它们的体积吧。而且我脑海里有一个看起来跟研究所的这个项目无关的问题,总是挥之不去:行为能够独立于意识存在吗?我们相信自己有能力改变自己的生活,戈耳工兽也有这种想法吗?这个问题的答案能够被证实吗?也能够被证伪吗?

要是有人问道:“它是活的吗?”他问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也提出问题,我问的是:它是为它自己而活吗?我这样问是因为我相信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的生命。如果它只拥有一个抽象的、肤浅的现实,却没有自主意识,那么我是不会把它看作一条生命的。也许它真实存在,可是它并没有生存。不管怎么说,它只是一个物体——一个客观存在着的物体。而且它的存在甚至比我更明确、更清晰!毕竟我永远也不可能证明我的内心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我的外部形态很容易被摧毁,却不能被转移。可是即使是这样,它也不是活的。不,我否认它是活物。

“你否认不了。”罗尔夫说,“你凭什么判断人造的现实不如物理现实世界真实呢?”

“生命并非奇观。”我答道。

戈耳工兽总是待在它们自己的世界里,而人类则活在人类的世界里。我们需要同类做伴,否则就无法正常运作。一头形单影只的戈耳工兽依然是一头戈耳工兽,可是如果一个人被剥夺了一切社会关系,他就不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了,因为人生正是包含在那些关系当中。

戈耳工兽!图班兽!利萨如兽!紫茉莉日本菊石!在某些方面,我们与它们很相像;在其他方面——我觉得——我们甚至比它们更机械,更像非有机的物体。

我们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地梦想着自主地做出选择。即使铁一般的事实证明选择的机会已经没了,或者从来就不曾有过,我们依然死守着那个梦想不放!这才是人性的所在——不是自由本身,而是对自由的梦想。而它们呢?它们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像我们,梦想着选择的自由呢?

我依然会说:“我希望举起手,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一步!”而且我确实举起手,迈出了那一步。然而我不知道,我这样做真的是因为我希望这样做呢,还是因为我的愿望恰好与我必须做的事情一致呢?

我依然会问:我们的生命到底是一种什么意义上的存在?我们既有被人见到的一面,也有不为人所知的一面,我们所代表的是哪一个层次的现实呢?我们是一直不变地处于这一层现实里吗?抑或会在不知不觉间飘移到另外一层呢?

我们到底有多么独立呢?或者说,我们其实有多么不独立呢?

还有,我们怎么能突然停止存在呢?

职位空缺:耶稣基督-(1992)-Vacancy for the Post of Jesus Christ

(加纳)科约·拉因 Kojo Laing —— 著  仇春卉 —— 译

(贝纳德·)科约·拉因(1946——2017),加纳著名诗人和小说家。他早年前往英国求学,毕业于苏格兰的格拉斯哥大学。从1985年起,拉因在他母亲在加纳首都阿克拉创办的一所学校担任校长。他早期的作品主要是诗歌,大部分属于超现实主义流派。他经常在作品中使用加纳语和英语混杂而成的“加纳式英语”。他诗歌里的超现实主义脉搏被带到他的小说中,转化成散文段落。他的作品,有些属于推理小说范畴,有些是不折不扣的科幻小说。他写的著名长篇小说包括:《寻找温馨的国度》(Search Sweet Country,1986年出版,2012年由麦克斯维尼出版社再版)、《飞机上的女子》(Women of the Aeroplanes,1988)、《温柔少校与阿基摩塔战争》(Major Gentl and the Achimota Wars,1992)等。他的作品获得过国家诗歌瓦尔考大奖和加纳国家小说大奖。

在收录于《石板书评》的小说评论当中,尼日利亚著名作家乌佐丁玛·伊维拉写道:“读《寻找温馨的国度》就像欣赏一场梦,书里的内容有时候会让我想起别的作家——像尼日利亚作家本·欧克利、莫桑比克作家米娅·库图——笔下那些魔幻的风景。每一页都给读者奉上一个个栩栩如生的意象,就像一次次猛烈的爆炸,冲击着读者的心灵。在他的世界里,万物皆可被拟人化,连风景也会获得生命。”此外,《飞机上的女子》的背景设定在非洲与苏格兰,被认为是一部乌托邦类型的小说。而《温柔少校与阿基摩塔战争》则是一部错综复杂的试验性小说,背景是2020年的阿基摩塔城[37],此未来城市环境的设计灵感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来自科幻界的赛博朋克理念。

虽然拉因没有写很多短篇小说,可是《职位空缺:耶稣基督》从一个聪明的角度、以一种充满活力的方式描写人类与外星人的接触,同时也探讨了有组织的宗教以及普通人性的话题。这篇小说最初被收录在由辛诺亚·阿基比和C.L.因斯编辑的,海尼曼出版社出版的《当代非洲短篇小说集》(The Heinemann Book of Contemporary African Stories,1992)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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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辆快捷小卡车在天空中徐徐落下的时候,人们发现车上载着黄金木和大量可以用来接济饥民的无核番石榴。卡车缓慢地下降,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冷空气。在围观的人群里,有钱人都盘算着要把整辆车买下来;穷人心里都充满了怨愤;聪明人张开嘴巴赞叹,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闭上嘴巴,一边吃还一边仰望着空中的卡车;心存怀疑的人则垂下脑袋默默地咀嚼。如此看来,这辆卡车选择了这个小镇——这个干净得连大城市都自愧不如的小镇——做降落点。卡车的车轮不断地转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在宣告它们是上帝的镜子。卡车开得很快,可是下降速度却很缓慢,很多人想摸一摸它。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朝露早已蒸发得无影无踪,然而那辆卡车还没着陆,不过已经有很多小鸟在舒适的黄金木上扑腾起落了。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典型的非洲天气。聪明人都闭上眼睛,穷人们抱成一团,有钱人都把钱包收起来……可是没有一个人离开。人们说:“下来吧,载着黄金木的卡车,让我们见识一下世上最纯净的尾气吧!”

一位老太婆开始哭泣。人们问她是为了逝去的年华而悲恸痛哭,还是因为这辆从天而降的卡车喜极而泣呢?“来吧,母亲卡车的神圣主人!快来洁净我肮脏的灵魂吧!我吃了太多木薯,我违反了太多格言,我已经无可救药了!请来把我的心掏拿走吧!”大伙儿看了老太婆一会儿,很快就把她抛诸脑后了——因为就在这时候,卡车上面的金色绳子变松了,下降速度也加快了一点。只是大家仰头太久,脖子都酸痛了,要是卡车能撒一些乳木果油下来就好了……还有,请让那些小鸟别这么大声叫嚷,因为大伙儿都想听一听卡车发动机的声音,好了解一下它的威力有多大。有人说:“可是我们想要的并不是物质,而是精神的救赎,我们要见证奇迹!”心存怀疑的人看着穷人,希望与他们一起批判这句荒谬的话。他们仿佛想说:面包也是物质的东西。你们什么时候会变得连面包也不想要了呢?可是卡车对地面上好奇的人群视若无睹,小鸟们的歌声欢快依旧,无核番石榴继续在车厢里翻滚碰撞,从天而降的水果与关爱温柔地触碰着每一个人。

一开始没人留意到一条巨大的横幅从卡车车轮那里垂下来。在午后的烈日下,孩子们继续跳舞玩耍;有好些人为了更好地遮阳,戴上了闪闪发亮的墨镜。那条大横幅被雨水淋湿,本来卷成了一团,此刻在阳光下也舒展开了。只见上面写着:职位空缺:耶稣基督!顿时,惊恐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只是不同人群的惊慌程度也各有不同。心存怀疑的人觉得自己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于是朝着天空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永恒不变的铁律从来不会宠爱迷信奇迹的人,也不会偏袒无辜者;如果今天你把心门紧闭,那么明天你的心扉也一样不会打开。快乐是什么?快乐只是大脑能量的活动罢了。”他们还说,非洲的科学家和普罗大众一样无知,真可悲!聪明人觉得自己的声誉名望顿时激增,因为这个从天而降的谜团带来了更多疑问,许多原有的答案也跟着灰飞烟灭;此消彼长之际,两者之间的真空地带就给聪明人提供了一个游刃有余的大舞台。穷人继续等待着,有钱人提早签下成百上千张支票。所有人都在准备,时刻准备着。刚才那个老太婆逐渐进入一种类似扶乩的状态,喃喃说道:“看看那些小孩子多么丢人啊!他们明明应该跪在地上守候,却还在跳舞。现在的家长都不教小孩子敬畏神明了。”

城市外围是一片肥沃的稀树大平原,上面零星分布着一些印度苦楝树,还有一棵长满了节瘤的棕榈树。这棵老树上面停满了小鸟,不堪重压,于是下了逐客令。被驱赶的小鸟飞上半空,加入金色小鸟的行列,一起停在缓缓下落的卡车上。“如果我们的小鸟飞上去加入神明显圣的行列,那我们麻烦就大了!”这话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小伙子说的,他正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窃窃私语。“喂!柯瓦库你这臭小子!我一早就知道你那颗猪头里面没有脑子!你不识字啊?!这卡车是来做‘耶稣基督’这份工作的招聘广告,然后从白人和黑人当中选出候选人带走。这种事情我们还从来没听说过呢!我现在连吃东西也吃不下了……而你呢?你什么也没学到,你肯定会被这个新时代抛弃的!”一个老头声嘶力竭地吼道。这老头的一把长胡子编起来绕到了后脑勺。他很不屑地瞥了一眼那个装神弄鬼的老太婆,心想这家伙吃烤芋头吃得那么香,怎么还能抽空扮先知呢?柯瓦库臭小子和那个仰慕他的女孩子还欢声笑语不断,老头懒得管他,继续摸着胡子晒太阳。

虽然你仰头看着天空,你心里依然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太阳和雨水交替得那么频繁。山谷里的阴影都被烈日盗走,你们这帮围观群众的眼睛快看别处吧,因为这辆带着神圣职位空缺的金色卡车在继续下降,变得越来越大了。“它是来杀我们的!”一个小女孩叫嚷着,从一个阴影里跑到另一个阴影里。很多动物——狗、绵羊、山羊、母鸡等等——也在跑来跑去,姿势很古怪、很僵硬,还伴着咕咕咕的叫声。“爸爸!把那辆卡车买给我!爸爸!快把那辆卡车买给我!我现在就要!现在就要!现在就要……”

过了不久,牧师团和警察队伍也来了。原因很简单:有传言说这辆金色卡车里坐着一名深古铜肤色的男子。“这么说来,我们不仅能够亲手摸一下,而且还能跟他对话了!”这两批人都兴奋地说。牧师团在到场之前就坚持要小镇一半人口去各个教堂守候,因为既然来人是上帝的使者,那么他肯定会先去探访教堂的。而且,要是人们觉得那幅飘扬在山谷上空的巨大招聘横幅是可信的,那么这个招聘工作理所当然要在教堂里进行了。可是巴瓦主教问维阿神父:“福音书里面提到‘上帝之子’这样一个职位空缺了吗?”维阿神父向来我行我素,他来到山谷的时候,以一记空手道式的跳跃出现在众人面前,震撼登场——他总是想把这一招传授给主教。这些非典型的神职人员抢在普通教士、传统牧师以及各种草药医生之前赶到现场。“主啊!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同寻常的年代……我喜欢!”维阿神父这一跃,引来了一阵热烈而又短暂的欢呼声。不过聪明人心里都对这些杂技小丑般的神职人员暗暗讥讽。

没错,在卡车方向盘后面确实坐着一个深古铜肤色的人。这个带着金绳的人虽然衣着不修边幅,却有一双特别明亮、完美无瑕的大眼睛。他的目光在下面的人群中扫过,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一点表情。人们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这时候,加纳人民的老朋友——雨水——去而复返,把卡车重新浇湿。可是不知怎的,下面的人群却依然是干的。维阿神父继续上蹿下跳,一边跳还一边祈祷。这时候,一位传统的神父独自一人来到现场。他急急忙忙地倒祭酒,为的是抢在金色卡车着陆之前先向大地女神致敬。山羊的叫声被堵在嘴巴里了,维阿神父绕到每只山羊的跟前,努力把它们的嘴巴掰开,让它们叫出来。他大声喊道:“我们越是显出一副世界末日来临的样子,主就越容易对我们视而不见。大家应该表现正常点嘛!”马上有人对着他吼道:“你还是回去老老实实练习你的非洲贡贾流空手道吧!神父!”这时候风止了,一个个小池塘边上的羊草都纹丝不动,只传来一阵阵鸽子鸣叫的声音。巴瓦主教是在自己的稻米辣椒大庄园里收到金卡车降临的消息的,当时他正在一个露天的拉菲草祭坛后面来回踱步。这个消息把他和维阿神父都吓了一大跳,只是维阿神父跳得更高罢了。

好了,准备降落了,金木卡车开始剧烈颤抖,古铜肤色的卡车司机脸上的神情变得极其专注。警察纷纷后退,并在不知不觉中把子弹都上了膛。奇怪的是,围观群众不退反进。维阿神父高举双手,仿佛在庆祝一次他并不知情的胜利……

他不仅对胜利不知情,而且对铜人的拳速也毫不知情——铜人突然挥起粗壮的手臂,重重击在维阿神父的脖子上。他的速度太快,以至于神父根本没看见他出拳。维阿神父还没跌倒,这古铜色的黑巨人就已经以闪电般的速度把在场所有警察的步枪都缴了——他甚至还没有走出卡车半步。军队派来的三辆装甲车还没来得及开动,也被铜人卸掉了车轮和机枪。刚才玩扶乩的老太婆一边抽泣一边照料着维阿神父。如果旧秩序会在这一刻被打破的话,穷人们都准备好了。有钱人都在慢慢往后缩,顺便把支票本也掖起来。这司机假装前来招人担任耶稣基督一职,想不到竟然这么凶残。他们怎能和这种暴徒商量买卡车的事情呢?“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吗?他是来杀我们的呀!”刚才那个小女孩又开始叫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女孩赖以躲藏的那些树荫已经全部消失了。长胡子老头想:你们这帮挥舞支票的有钱佬,这回欲哭无泪了吧!

等铜人终于从金木卡车里跳出来的时候,非洲的黄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盖了大地。他呆呆地站着,全神贯注地盯住脚下这片土地。当最后一抹血色斜阳消失在地平线,天堂也随之消逝,只剩下一根毫无用处的金色绳子悠悠地在半空中飘荡。铜人依然那么专注,可是围观群众已经逐渐按捺不住了。就在这时,很多细小的树枝突然着火,惊起无数小鸟,从烟雾中四散纷飞。

“我什么也不怕!”古铜色的黑巨人突然大声吼道,“我是天空的主人!就是我在亿万星系之外杀死了耶稣基督。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人取代主的位置,因为自从他死后,亿万星系就再也不一样了。我是一个寻求和平的暴力男!”这个无比强壮的星际旅人像一座高塔似的矗立在人群中,可是巴瓦主教却以一种讥讽多于同情的目光注视着他。心存怀疑的那些人看着眼前这一幕,都觉得万分沮丧,因为他们需要的是答案,而不是另一个谜团。聪明的人及时甩出另一个问题:“既然你杀害了主,我们为什么要允许你找人替换呢?”

“你已经给我机会原谅你了。”维阿神父一边嘟囔一边想抬腿——那位被人遗忘了的扶乩老太婆还把手搭在神父的腿上。巴瓦主教示意维阿继续休息,他自己昂然迈步向前,准备亲自与铜人对话。此刻,他脑海里涌现的是自己那个稻米辣椒农场。在危机当中,他往往会看见一些平凡的景象——然后他就会觉得自己和上帝又亲近了半分。“如果你杀害了耶稣,”阴影中的小女孩斩钉截铁地说,“那么这个小镇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星际旅人听了,只是用手指梳掉浓密头发里面的灰尘。就这么一个小动作,竟然把附近的动物吓得四散逃奔。聪明人都希望奇迹从天而降,让他们的智慧得到释放……可是现在这个奇迹到底算是神迹还是魔鬼的杰作呢?“弑神者的天是耻辱的天!”有人朝着巨人的铜头铁骨吼道。人类第一次与天外来客接触,非但没有得到对方的关爱,事情还演变到如今这个地步。双方不仅恶语相向,甚至还发生了暴力事件。巴瓦主教终于开口说话了:“你杀害的是主的儿子还是他的肉体?”铜人从鼻子里向主教“哼”了一声,然后答道:“你先带我去附近这座大城市里面最重要的三个地方看一看,然后我就会把耶稣基督的秘密告诉你。”

“我可以带你去五个地方,一个就在小镇这儿,另外四个在城里。可是你必须答应做两件事:第一,你要用杀死主的同样方式杀死我;第二,在杀我之前,你要把金木卡车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维阿神父挣扎着站起来,坚定地说。这时候,暮色已经彻底被黑夜取代,那位传统的神父出现在山上,注视着山谷里发生的一切。维阿神父话音刚落,毫无征兆地,那个强悍的星际旅人突然一脚跺碎了一只狗的脑袋,以示赞成。“你这个可耻的暴徒!”传统的神父从山上往下吼。星际旅人很不屑地朝山上瞥了一眼,然后就这样站着睡着了。

黎明也赶不上星际旅人的脚步,因为他趁天未亮就带着维阿神父向城里出发了。巴瓦主教和传统神父早已召集众人开了一个誓师大会。在会上,大伙儿都发誓要做好准备迎接浩劫,奋力抗击那个弑神的巨人。他们决定要把那辆金木卡车夺过来,用来对付巨人。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是金的,就肯定是好东西……“我郑重告诉你们,这辆卡车也不比它的主人好到哪儿去。”小女孩警告说。

进城的路上,空气中飘荡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仿佛预兆着地狱就在前头。维阿神父三番五次对星际旅人突施暗算,踢裆劈颈扫下盘,可谓奇招百出。无奈铜人强悍到难以置信的地步,神父的努力并不能伤他分毫,却把他彻底惹毛了。被激怒的铜人逐渐流露出一种地球人所没有的冷酷。巨人尿尿时,喷出了一道滔滔不竭水流。维阿神父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同时还不停地反抗着铜人。前方的城市在烈日下泛着一片黄光。

“你这个邪恶的非洲铜人!我要带你去城里的太平间、政府大楼、法庭和历史博物馆,第五个地方就是我们小镇的教堂和圣殿。哼,我倒要看你有没有本事熬过去。”神父对铜人说。铜人突然又变得全神贯注,仿佛预见到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有时候我能够感受到主的灵魂的存在,所以我越快找到人取代死去的耶稣,我的思维就会变得越清晰……我在别的星系也有敌人,我是史上第一个邪恶的星际非洲铜人。通常来说,在我到达一个像地球这么原始的地方之前,我会用一种潜移默化的秘密进程向那里发送一些和平美满的虚假景象……”

“我叫你用杀死耶稣的方式杀我,可是你现在为什么给我讲这些废话?”维阿神父埋怨道,语气中没有一丝恐惧。铜人却不理他,自己继续说下去,连脑袋上停满了小鸟也不管:“我的金木卡车是通过一种新型计算机制造的,有它自己的主意。在我们的星系里,我们把主称作‘灵者’!”他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笑声低沉,好像是预设好的。可是维阿神父闻言,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念头,脚下突然一个踉跄,他的双腿在藤蔓黑莓灌木丛中划破了,流出了鲜血。“我们第一站去太平间,不过必须先得到批准……”维阿神父说。“我不用走近就能把门踹飞。”铜人的嘴里挤出一句言简意赅的话。

巨人迈着巨大的步伐向前走,维阿神父突然在他跟前停下来,问道:“你指定要去三个地方,为什么其中一个是太平间呢?死人怎么能够应聘耶稣基督的职位呢?”巨人没有留意他的问话,却突然又变得全神贯注。他用低沉的嗓音说:“大门附近埋伏着两辆坦克……”说时迟那时快,坦克开炮了。炮弹打在他胸膛,就像小石头似的一下子弹开了。巨人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声,一脚踹飞了太平间的大门,说道:“有些死人比活人更优秀。如果我在这里找到合适的人选,我就把他带回去,利用玄冰寒玉床以及通过操控时间把他复活。”他一边大笑一边砸烂了坦克的履带,径直闯进了放满了死人的大宅,太平间里面的领导和职员都吓得四散逃奔。“你想见一些有文化的人吗?”在巨人轰隆隆的笑声中,维阿神父硬着头皮问道。一直以来,他跟随自己的直觉,以为勤学苦练空手道必成大器。可是现在他后悔了——当初谁能料到他们会碰上一个不怕打的巨人呢?

下午的阳光照在毛玻璃窗户上,把室内映成金黄色,连空气仿佛也因此发生了变化。验尸间里面放满了尸体,有的冷藏起来,有的摆放在外面;有的放在验尸桌上,有的在桌子下面。铜人冷漠、随意地走在一具具尸体之间,无论维阿神父问什么也不回答。眼看着这些尸体被铜人亵渎,维阿神父气得全身发抖,终于按捺不住又使出了空手道绝技,结果依然是没有作用。他迅速说了一句正式的祈祷语,然后像念诵咒语似的朝着铜人吼道:“你不要碰那张冰冷的脸孔!那个可怜的男人上星期才死于伤心过度和糖尿病。他的儿女都嫌弃他穷,嫌弃他说话结巴,嫌弃他的一张老脸。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的长女瞒着他偷偷结了婚!她的老婆明明知道儿女恨他,竟然还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过那个女人也已经死于意外了。你允许女人应聘耶稣基督的职位吗?如果不允许的话就请你别去碰她的尸体!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屑于评价他们的一生,我把他们的生平说出来,只是为了保护他们免受你的侵犯。我就知道你以为我在向你汇报什么有用的消息!你怎么就那么蠢呢?”巨人一拳把维阿神父打晕了。

维阿神父是被对手的话吵醒的:“我选中了两个潜在候选人,就放在地上。你把他们搬到外面的金木卡车上。这个地方就算是看完了。”本来,只要是奴役,不管是自愿还是非自愿,维阿神父都是要做出反抗的。不过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遵照对方的命令行事。幸好他的脑子有一部分依然是自由的,依然坚持在祈祷——尽管他的祈祷语已经变得断断续续了。围绕在金木卡车周围的小鸟都不见了,而那些用来收买人心的番石榴也全都腐烂了。“可是他们当中有一个是女人啊!”维阿神父大声说。他很清楚,对方可能会回答说新的耶稣也可以是女人。不过铜人并没有回答。金木卡车自己开走了,把尸体运到昨天降落的地方。那个山谷空荡荡的,只有昨天那个小女孩依然站在早已消逝的阴影里。在不远处的教堂和圣坛里,大伙儿忙得热火朝天,鼎沸的人声飘到山谷中,久久不息地回荡着。

“用一把古老的激光枪射击是很有乐趣的。古代人用木薯糕、草药、骨头和金属做实验,花了成百上千年的时间才研究出激光枪。外面的星系也是很古老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杀戮,所以才有人孜孜不倦地寻找主的踪迹。如果在种种高科技小玩意儿之上没有神明,那些小玩意儿就会掌管一切了……”巨人说着,露出一脸蠢笑。可是他手上并没有闲着,继续狠狠地推着神父朝他要探访的下一个目的地——法庭——走去。“可我相信神明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维阿神父喘着粗气说,强行压住心中对这个外星人以及他那辆会变戏法的保姆车的仇恨。“在我们的星系里,只要做事方式正确,结果怎样根本就不重要!”巨人吼道,继续推着神父向前走。他本来只是微笑,现在已经在恣意狂笑了。维阿神父突然停住脚步,巨人毫不留情地戳他,赶他继续走。与此同时,神父说道:“我看出来了,你原来不是真的有智慧……”

铜人的狂笑声从太平间一直撞进法庭里。只见那里和太平间一样,昏黄的空气从吊扇一直弥漫到赭色水磨石地面上。这个下午已经垂垂老矣,而巨人的笑声却依然朝气蓬勃,并以无穷的活力一直刺进神父的后脑勺。这个法庭古怪的地方在于,巨人和维阿神父闯进去时,法官和在场所有人竟然对这两个不速之客视若无睹。堂堂星际旅人大驾光临,他们竟然还能继续审案!“我无论去哪里都是万众瞩目!”巨人一边吼一边高举双手,几乎碰到了屋顶,“我走遍了无数星球,总是人们关注的焦点!我现在命令你们听我说话!”控辩双方律师继续争论不休,然后轮到证人上庭。这时候,维阿神父已经累垮了,瘫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看。“我来是要给耶稣基督这个职位招人。只要我看中一个合适的候选人,不管这人愿不愿意,我都会把他带走!”

“法官大人,刚才我发表了一些与第三位辩方证人有关的观点,可是我相信学富五车的辩方证人误读了我的观点……”法庭继续无视巨人。维阿神父终于喘过气来,惊喜交织地环顾四周。

接下来的一幕大出金木巨人的意料,也让他心中的愤怒有增无减——法官终于直接向他说话了:“我很高兴,因为你这个被告人已经被捉拿归案了。我命令你遵守法庭的规矩,否则我就加告你一个藐视法庭罪!我们这座城市的人已经等候了很多个世纪,为的就是把你押上被告席。你的罪名是在外太空毁灭神明,而这个犯罪行为的最大象征就是杀害宇宙之主的儿子。你的凶残暴力吓不倒我们,无论你要把我们逐个杀死还是一下子团灭,我们都会把这场审判继续下去!”这时候,巴瓦主教赶到了。他默默地走进鸦雀无声的法庭,站在了法官身后。他一手拿着辣椒,一手抓着一把米,向板起脸的金木巨人说:“等你看完法庭、政府、教堂和圣殿,我们会在历史博物馆等你……我们向你保证,到时候你一定能找到你需要的所有耶稣基督候选人。”巨人一拳打死了一个法警,然后吼道:“带我去政府大楼!我的耐心快被你们磨光了!”在巨人心里,他已经把在场的人都杀光了,只放过法官一个人——因为法官有潜质成为那个星际职位的候选人。巨人当然没有忘记维阿神父,继续拖着他上路。巴瓦主教一脸愁苦,匆匆忙忙地朝着小镇赶回去。

一开始,内阁厅里面依然散发着那一股陈腐的官场气息:半假“真相”、暗中偏袒、犬儒主义、行踪隐秘、蓄意破坏、杀人放火、厚颜无耻、贪污受贿、偷抢拐骗、冷酷无情、阿谀奉承、编织谎言、背信弃义、罗织捏造、斩钉截铁、收买人心、赶尽杀绝……维阿神父想,这一切丑恶的东西,左派阵营有,右派阵营也有;有可能是外界因素使然,也可能是内部原因。“我要找你们这帮政客里面最腐败的那个!”巨人宣布,“我要把他变纯净,让他成为新耶稣基督最宠爱的弟子。”此言一出,在座的内阁大员顿时如释重负,甚至有点得意忘形了。因为巨人的话无异于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他来这里并不是要对付当权者,而是要惩罚下面的人。他们都知道,当今的权谋之道在于展示实力,不战而屈人之兵;而最重要的却是能创造价值——若他们连创造价值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有资格去角逐宇宙中最重要的职位呢?难道主不是世界上最厉害最老练的权术家吗?话虽这样说,可是铜人突然动手袭击在座的一个部长,用一组犀利的快拳把他打得肠穿肚烂,然后把奄奄一息的伤者扔在一旁等死。“被你打死的这位部长就是我们当中最腐败、最没有原则的那位呀。”一位内阁官员遗憾地说。他心里却想: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坐上这个位置该多好啊!“你们的领袖在哪里?”外星来客伸出一双杀过人的巨手,大声质问道。“他去山谷那里找你了。他想代表全国人民与你会谈,寻求达成协议。”世上没有东西是永恒的,精疲力竭的维阿神父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好,那我就将最高领导和这个死了的部长算作两个候选人。”铜人说完,再次拽着维阿神父上路。金木卡车也已经开过来,把那具死尸运到山谷去了。巨人的眼睛那么苍老,他巨大的膝盖就算撞在最硬的金属上也丝毫不会受损。他朝着天空哼了一声,说道:“对你们的生死,我一点也不关心。”

回小镇的路上,路两旁的每一棵树都被前面一棵树的阴影覆盖着。维阿神父与铜人踏上归途,把黄色的城市抛在了身后。城里人都被金木卡车的司机震惊了,想阻拦也无能为力。维阿神父使尽浑身解数,把非洲贡贾流空手道的所有招数都用光了,现在连走路都困难。而且他的双膝瘀青,已经没办法跪下祈祷了。“然而我也是一个有信仰的人。”金木卡车司机说,“你们的宗教和我的宗教之间唯一的差异就是距离。从我们的星系看过来,你们在圣殿和祭坛举行礼拜的时候,显得特别渺小,渺小得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而且你们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力量在平等的基础上与我们对峙。我正是由于受不了主对你们怀有无穷无尽的同情心,所以才把他杀了。你知道吗?他本来是一位纵横星际的勇士啊!不过像他这样一个依靠勇力和装备的人,竟然去装神弄鬼,所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巨人又开始纵声狂笑。他笑的时候,眼中始终不带半点感情;他闪闪发亮的黑皮肤绷得更紧了。

维阿神父一瘸一拐地走着,心中的沮丧如浪潮般汹涌。他想: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个民族能够控制全宇宙!假如有谁正朝着这个目标顺利前进的话,我们应该能够感受到各星系的空间被严重压缩,还能发现许多人暗中对神明起了杀机。可是神明是杀不死的,他只要在茫茫宇宙中换一片星云就能继续存在了。想到这里,维阿神父站住了,好奇地看着巨人。他对巨人说:“你没必要把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转变成幽灵去顶替主的位置,因为主的灵魂是不可分割的……如果你企图一个人统治宇宙,结果只能是作茧自缚。我们并不害怕来自外太空的强大的高级生命,随着我们逐渐提高自己灵魂的境界,你会发现我们在你那个狭窄的世界里变得越来越强大,你根本不可能把我们摧毁。”

巴瓦主教来到小镇边缘,站在印度苦楝树和虎尾兰当中,等待着巨人和维阿神父的归来。陪伴他的有那位站在树荫里的小女孩,以及从圣坛赶来的草药医生。巨人停住脚步,面露愠色。“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新的灵魂来击败你。我们要让你知道,不管你有多大能耐,我们都掌握了你的秘密。我们的灵魂和外星人的灵魂是一样的,都是不可分割的!”这时候,巨人又变得全神贯注,因为他突然发现金木卡车不见了,而且他也没办法通过无线电联络卡车。巨人迈开大步扑向维阿神父,想扇他耳光。可是神父身形一矮,敏捷地爬到其余三人的侧面。于是巴瓦主教就挡在了巨人的跟前。

“你再也不能在我们的小镇上杀人了!在一年内你将失去杀人的能力,这是对你滥用暴力的惩罚!”小女孩大声说。她双手抱着脑袋,脖子上挂着一圈草药叶子。然后维阿神父吼道:“你有一个最大的秘密不想别人知道,这个秘密就是,肉体并非灵魂的家。灵魂是一个个独立的原子,是原子的原子的原子!”草药医生双手紧紧地抓住一把草药的根,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瞪着巨人。巨人的神情越来越紧张,仿佛整个人被钉在了地上。“巨人!”轮到小女孩了,“你抬头看一下天空!你看不到你的金木卡车正在升天吗?它不等你了,正在自个儿沿着绳子往上爬呢!”“对啊!”巴瓦主教接着说,“昨天你降临我们这里,摆出一副天空之主的架势。那现在我问你,亲爱的主人,你的威风都到哪里去了呀?”“可是我们还没打败他!我们还没打败他!他正在联络他自己的缔造者,乞求额外的能量。可是他的缔造者最恨人提前索取能量了!我们还是先别庆祝得太早。”草药医生大声说。

“给他看各种匪夷所思的真人真事的影像,用我们的世界充斥着他的思想,这是唯一分散他集中注意力的方法。”于是主教高举双手跑来跑去,维阿神父在大吼大叫,与此同时,金木卡车还在空中继续上升。“我们知道你做的关于灵魂空缺的秘密实验,还有那条在自己产下的白色卵前粉身碎骨的蜥蜴。我们的空气能够担当那辆金木卡车的载体,那辆卡车出于正确的理由而遵从缔造者的命令,而这种做法在你们这帮天空之主眼里却是错误的。在银河系里,我们还从来没遇见过一个脚踏金银花而来的狂野外星人。仿佛有一群精力旺盛的小鸟摆出一字长蛇阵,然后化作一羽巨大的翅膀,一直连到真正的宇宙之主那里。他是不会吹嘘自己如何如何厉害的。我们只需要一位来自赤道的孩子,他能凭着深邃的洞察力穿越邪恶。这才是真正的耶稣基督职位空缺。”

这时候,巨人竟然开始缩小了——不过他只是缩小了两英寸。他的意念还足够维持他一定的身高,却不足以继续控制金木卡车了。“可是历史博物馆在哪里?”铜人问道。此刻他的声音充满惊疑,再也不像之前那么淡漠了。“就在这里!我们几代人站在你面前,就是这片露天的场地。”维阿神父答道。“你杀死的那些人会复活吗?”草药医生问道。“快看!快看!快抬头看那辆金木卡车的顶上呀!”树荫里的小姑娘大声叫。

只见在空中的卡车上,在仅剩的几颗番石榴中间站着几个人,正是被愤怒的巨人杀死的受害者——他们竟然还活着,还朝下面的人挥手。突然,卡车上空出现了一个十字架,上面钉着一个身穿白袍、满脸胡子的黑人。那人直接从十字架上跳下来,惊奇地看着手上的钉痕。这到底是谁呢?“主啊!”维阿神父精神恍惚地说,“我早就知道你来自宇宙中最困苦却又最自由的地区!你的谦卑有如天高!我早就知道你会选择降临在我们这片值得自豪的赤道净土……”树荫下的小女孩问这位正在远去的黑人耶稣基督:“宇宙之主的高贵儿子,请问您能不能向我们出示主给您的委任状呢?”愤世嫉俗的人们听了都扬起眉毛,聪明的人都点头称是,穷人和富人有着相同的反应,所有动物都自由自在地奔跑……巨人不住地呻吟,他已经变得和普通人差不多了。可是他找回心中的宁静了吗?

属于万物的宇宙-(1993)-The Universe of Things

(英国)格温妮丝·琼斯 Gwyneth Jones —— 著  杨文捷 —— 译

格温妮丝·琼斯(1952—— )生于曼彻斯特,是英国著名的科幻与奇幻小说作家、评论家。她儿时在修道院学校读书,后在苏赛克斯大学获得欧洲史学士学位。除了成年人读物,琼斯还用“安·哈拉姆”的笔名发表了近二十篇儿童与青少年读物。琼斯的作品大多是科幻和近未来的古典奇幻小说,主题多与性别和女性主义有关。她曾两次获得世界奇幻奖,以及阿瑟·C.克拉克奖、菲利普·K.迪克奖以及小詹姆斯·提普奇奖。

出版于1984年的《神圣忍耐》(Divine Endurance)是她的第一部 成人小说,也是她迄今为止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小说的背景是已经沦为废墟、由母系统治的地球。故事的时间背景不详,但故事的东南亚背景颇有一些凡斯《濒死的地球》(Dying Earth)的风味。琼斯笔下构筑的母系社会充满了深层的矛盾,而书中极为沉郁的底调和贯穿全书的高情节密度在近年的科幻作品中是罕见的。

她其他的长篇作品有《空气中的水》(Water in the Air,1977)、《逃脱计划》(Escape Plans,1986)、《白色女王》(White Queen,1991)和《像爱一样大胆》(Bold as Love,2001)。她的短篇被收录于数本合集中,其中包括《辨别物体》(Identify the Object,1993)和《放牧于路边》(Grazing the Long Acre,2009)。

《属于万物的宇宙》发表于1993年的《新世界3》(New Worlds 3),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外星人接触故事。本篇关注的不是这个世界的命运,而是一些更为细微而奥妙的问题。

△△△▲

外星人把车停在街对面,穿过马路,走进等候室坐了下来。按理说,他用余光应该是能瞟到这一幕的,可他当时正在忙着给一位满头银色鬈发的中年女人结账。她的衣着设计精美、价格不菲,但他就是毫无理由地瞧她不顺眼。天天跟顾客甲乙丙丁打交道,难免会经常这么莫名其妙地反感起别人来——这些来修车的顾客尤其惹人烦。他发现女人开始露出惊讶的神情,一抬眼,外星人就已经在那儿了。

等候室里坐着的一排客户都用很英伦的方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结完了手边的账。别的车和客户都走了之后,轮到外星人了。他走到路上,慈父般小心翼翼地挥手示意它把车开到停车区。随后,他让它坐回去稍等,自己开始着手检查这辆小红车。他把车的牌子和型号输入电脑终端,开始运行诊断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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