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100:科幻之书(套装共4册)》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完结】 > 100:科幻之书(套装共4册)-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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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532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他是这个分行唯一的技师。收银、管理以及跟总部交接皆由机器人和电子终端负责。他能读,也能写。做这一行,这些是必备的技能。这儿到处都是能够自主移动的机械,相关的安全条例不允许他长期插线工作。他只有在处理外来车辆时才会连上线,听从零件自带的指令,一步步完成维修。而且他会尽力避免在客户面前这么干。他把手艺人的神秘感看得很重。

正因如此,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检查完这辆有些年头的小车。他把外星人喊过来,结合极为丰富的肢体语言把需要做的维护工作解释了一遍。

通常来说,当人们没法把另一种富有感知的生命体称作“它”的时候,往往会用“她”来代替。技师一边说着话,一边暗暗地打量着眼前的外星人。它没有鼻子,轮廓圆润,肩膀往下垂着;上半身穿有一层层奇怪而臃肿的内衣,把灰灰的“连体服”挤得鼓鼓囊囊;膝盖向后弯曲,看上去十分笨拙。就像从前水手们把海牛误以为是美人鱼一样,把它的样子跟女性联想在一起是荒谬的。他认为这种匪夷所思的称谓对于双方恐怕都是一种羞辱。当然了,要让另一个星系的居民长得符合人类的审美也实在太过强人所难。如果换了别人,这个独自从飞地跑出来的外星人可能会让他们觉得有些害怕,但他没感到丝毫恐惧,讲得有理有据、不慌不忙。外星人给的小费肯定不少,不过他并不是因为贪图蝇头小利才提供如此详尽细致的服务的。他完全是打心眼儿里为外星人的光顾而感到开心。

“我只想让你擦一下转换器而已。”

他并不奇怪外星人会说英语,虽然他之前以为它们会不屑于说。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外星人说话居然如此刻薄。

“是这样的。从长远来看,还是把整个换气系统都换掉会比较划算。你之前用的汽油甲醇比偏高,已经有不少地方开始生锈了……”

外星人低头看着地面。

“你跟我来——”

他跟着它来到了等候室。它将自己折叠起来,像是一只巨型犬一样,很是狼狈地蜷缩在一把椅子上。它皱巴巴的手长着鸡皮一样凹凸不平的皮肤,在胸前扭来扭去。“我打算把它卖了。”外星人解释道,“我只是想让你把它维护到我能合法把它卖掉的程度而已。”

他意识到,这个外星人并不是觉得自己的车能听懂英语。但它似乎也没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大家都相信,说别人(或者别的物体)坏话的时候,应该要离他远一点。这个礼仪早已根深蒂固并且深入人心,以至于一辆车到底能听懂多少人话这种属于哲学范畴的难题,此时完全无关紧要。

技师会懂得这么多外星人的心路历程并不奇怪。外星人的“人性”是烂大街的当红话题,相关的资料完全够他在车行的闲暇时间研究一辈子。

“维护到能合法卖掉的程度而已。”他重复道。不管是从利益还是精神层面上来讲,外星人的穷酸都让他颇为失望。可与此同时,它这奇异的世故油滑又让他深感欣慰。

当然,他深知外星人的“穷”肯定不会是常态。况且,“穷”也是相对的。巨额小费这下看来是泡汤了,但他一定还能从别的地方搞到点甜头。

它(或者说“她”)郁郁地点点头。

外星人是会点头的。它们的动作跟人类十分相似,但其后所代表的意义却南辕北辙。打个比方,它们表示拒绝的时候不会摇头,而是会猛地抽一下下巴。它们的肢体语言似乎是故意结合了所有人类的肢体语言。当然,也许事实正是如此。它们来到人类所控太空的途中必定与许多人类航天任务有所交集,没有人知道它们如今的行为到底有几分是天然、几分是故意呈现给人类看的。

“我是该在这儿等呢,还是过一会儿再回来?”

在这整个过程中,其他的客户或无聊或闲散,全都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他们故作淡定却暗暗注视的样子让技师很是得意。还好现场没有小孩,不然这一幕漠然的现代都市特写可就要被毁掉了。

他不想它待在这里。如果它不走的话,或许会跟自己闲聊起来,成为那些烦人的顾客甲乙丙丁中的一员。

“你还是过一会儿再回来比较好,我手上还有另外一桩不能托管的活儿。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回来吧。”他故作遗憾地说。

外星人离开以后,他当真开始感到遗憾了。他走到外面尘土飞扬的街上,注视着四周。其时是十月。一棵香蕉树翠绿繁茂的叶子跨过围墙,伸进了隔壁荒无人烟的院子里。低沉的天上乌云倾压,风雨欲来未来。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游客中心——那座曾被叫作“利物浦”的港口小城,如今已变成了举世闻名的旅游景点。有几只新镀了金的利物鸟伫立在巨大的纪念碑上方,闪烁着财富之光。内陆深处,数个城镇泾渭不明,一路蔓延到了奔宁山脉。远处层峦起伏的山峰飘出视野,像是一座座沉没的丰碑,它们与历史上那座伟大的都市一起,永远地沉入了时光的大河中。

外星人已经没了踪影。

他走回店里,检查了一遍各项工作的进程,随后悄悄地躲开摄像头,溜进后门,上楼来到了他生活的区域。他的太太在上班,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两岁,也都跟着她去了她公司的托儿所。这儿的房间都很小,各种家居用品却一样不少,整洁安静得有些不自然。他站在客厅,仔细地打量起了书房单元里的架子,上面有一排书籍、碟片和期刊——《如何跟外星人相处》《他们对我们到底怎么看》《遥远的造访者》《外星人眼里的世界》《他们以前来过吗?》《外星生物学:走向科学的黎明》……技师以及他的家人对外星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这些书买来是作为摆设,而非为了去阅读的。可一个家里如果连几本这样的书都没有,也未免显得太奇怪、太寒酸了。

总的来说,技师并不觉得人类反应过度。他跟太太在欧洲公投中都支持了开始新纪元的议案——这条议案马上就要变成法律了。今年将被永远地称为“第三年”。要是讲英语的人说了算的话,它将成为AC 3年——After Contact(接触后)。与外星人接触是人类公认的自“基督的降临(AD)”之后最伟大的事情。基督早已属于遥不可及的过去了。更何况,外星人不比耶稣,它们的的确确来到了大家的眼前。书刊、荧幕上举目皆是它们的身影,它们的存在真实得毋庸置疑。

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录入了图书馆系统里。技师的老婆把这件事做得一丝不苟。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可一股神奇的属于成年人的惯性打败了他。只有他七岁的孩子会用这个数据库。他接连取下了一本又一本书,每本都只是随意翻开看了几段。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此时,他的身边都是些冰冷坚硬、不说话也不会看他的物件,他努力地希望借此想象一下作为外星人是怎样的感觉。他认识一些过于多情的车主,会给自己的车取名、把车称作“她”,还会在车子出了故障的时候对它们施加惩罚。就连他自己(他为了挖出许多记忆的碎片)偶尔也会在把那些锃亮的机械的外壳放到一边之前,充满怜爱地拍一拍它们。

小子真乖……

小狗真乖……

但外星人是不认识动物的。它们也有飞檐走壁、满地爬行的工具,但那都是它们自己制造出来的。它们的概念中没有不属于自己同类的造物和生命。当然,也有可能是母星上的生存条件不同,但它们自己的种种反应和报告都显示事情并非如此——它们的星球上好像的确没有别的恒温动物存在。

他走到服务台前检查了一下等候室的监控。一片寂静。它并没有回来。他的眼睛离开屏幕,在一排排架起的车辆和嗡嗡作响的机器中开始工作。他完全没碰外星人的车。它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告诉它他这儿出了些小问题。请耐心一些,他说,一会儿再回来吧,或者请再等等。他没再接待新的客户。天色一点点走到了傍晚,等候厅里只剩下它(或者说“她”)一个人了。

技师的妻儿回来了。他们是从电车站里走回家的,他妻子的手里还推着婴儿车。他听到前门传来奶声奶气的谈笑声,烦躁得咬牙切齿,仿佛是在做什么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事情时被打断了一样。可他此时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跟他的工具一起坐在夜色之中罢了。

外星人在它的座位上蜷着身体,看上去像是一只穿着衣服的动物——儿童卡通里那种会说话却物种不明的动物。它站起身微笑起来,咧嘴微微露出齿尖,也不知是否真诚。

技师有些尴尬,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自己现在莫名的举动。如果换作一个人类的客户,人生地不熟地遇到这种事,肯定会很生气,也许还会有点害怕。外星人看上去倒是很平静,它大概对人类行为的逻辑性并不抱有太高的期望。

一想到自己并不是第一个这么对它敷衍了事的人,技师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阵奇怪的怒气。他很想对它解释,告诉它:“我只是想让你跟我多待一会儿……”但这样就等于是承认了自己的可耻了。

“我想帮帮你。”他说,“我之前没告诉你,怕你不好意思。我现在在帮你修好几样东西,但是我会只收你清理引擎的费用。”

“是这样啊。”

他觉得它的神情显得有些惊讶,或许还有些警惕。他实在是很难不去把人类的感情嫁接到它们身上,或者从它们的脸上读出人类的表情。

“你远道而来,我再怎么也得表示一下。”

他紧张地笑了笑,但它没有。它们是不会笑的。

“你要上楼来坐坐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喝杯茶?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一定会很高兴认识你的。”

这个邀请实在是虚伪。他压根儿不想它出现在自己的家里,也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它的存在。外星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已经了然他的心事。一些研究声称外星人会通过脑电波交流——它们彼此之间的脑电波信号很强烈,跟人类在一起也有一些。

但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他以前也曾遇到过类似招摇的困扰。这个想法让他心里很是难受,为了自己,也为了别的那些人。

“不用了,谢谢。”它盯着地面,“明天能修好吗?”

街上已经黑透了。旅店、商场以及四周环水、灯火辉煌的纪念碑都离这里很远。夜色深沉,他感觉有些内疚。这个可怜的外星人现在可能正在脑子里数着身上带的现金,思量着接下来到底如何是好。不管在哪里,独自出行的外星人都是很罕见的。它如果不能躲进一个高级的酒店住下,恐怕注定是要被骚扰了。人们会没心没肺地围着它拍个没完。

可这也不是技师的错啊。他可没想把它给抓起来。不过,他也没想把它赶走。他想把它留在这里,让它鲜活地陪着自己。它可以睡在等候厅的座位上。他过一会儿可以端点吃的下来。它们喜欢吃某些人类的食物:冰激凌、白面包、汉堡包之类的,不要太天然就行。

“嗯,没问题。你明天再来吧。我九点开门。”

他对太太说自己要加班。他从不加班,但她也没有质疑。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风平浪静,偶尔的一个谎言不足以引起任何波澜。

他独自一人坐在店里,目之所及都是汽车。

很奇怪,即便政府严格配给汽油,还大力贯彻各种环保措施和法规,欧洲的城市居民都依然觉得自己有开车的必要——尽管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然,这对技师来说是一件好事。他的工作很稳定,有时甚至还会乐在其中。这都是我的同类啊,他想。我们是同一个羊群的羊[38]——他的祖母是个虔诚的信徒。他这么想着,又想到了动物的事,想到了生命的不同种类。这该不是外星人和外星人的机器之间的差别吧?他走到车前,让它用极不雅观的姿势躺在千斤顶上,如同手术台上一个无助的病人。

“嘿!”他试探着开口道。

车子毫无反应,可店里的气氛却变了。这一声探问彻底扭转了他自己的认知。而且,他还无疑让自己有些下不来台。他似乎能觉察到一丝更为复杂微妙的情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从女巫门口悄悄走过的幼童,胸口前的好奇与恐惧俱是浓得化不开。此时的他不管做些什么、说些什么,都不能把他的臆想变为现实。他没法让机器人眨眼,也没法让一块块的金属对自己咧嘴微笑、开口说话。没人能看见这样的画面,除非他疯了。

他开始干活了。换言之,他打开了机器人的开关,让它们开始干活。他已别无选择,只能把之前信誓旦旦要做的事情做好,想方设法去圆了这个谎。车间里的一切都是有记录的。他从没有试过去篡改公司的系统。他向来不是一个会去钻法律空子的人,以至于现在就算他真的想这么干也不知如何下手。他之前的谎言完全是出于莫名的一时兴起,而现在却不得不去笨拙地掩盖这一切,思及此,他觉得非常郁闷。

能够自由移动的机器人在地上滑来滑去。还有一些机器部件顺着头顶上的电线滚动着,就位之后垂直地伸出机械手。技师有些焦躁不安。这辆小红车是十五年前的韩产塑料车,烧的是混合甲醇,离合器和悬架都是湿式的,至少还能再跑个十年。它是该维护了,但还不到需要他亲自动手的程度。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的存在已经没什么价值了,他想。这是人类对智能机械典型的过度恐惧。为什么外星人不会觉得自己冗余呢?他努力却徒劳地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如果不是人类,如果不是有像我这样的人,这世界上就根本不会有汽车,也不会有机器,更遑论什么机器人了。我是断然不能被取而代之的。就算这些机器产生了自我意识,或是变得“人类化”了(就像以前的大众媒体经常说的那样),我依然是神,是造物主,是万物之源。

楼上那个正在蹒跚学步的婴儿应该已经睡了,大一点的男孩应该也插着那些家庭助教的连接线坠入了梦乡,这都是他母亲的雇主为他提供的教育的一部分。他们的母亲此时正在硬件堆砌起来的小窝里休息,享受着这个宁静的夜晚。他甚至不用多想,就可以感受到这一桩桩生活琐事熟悉的韵律。

他明白这个外星人为什么能给他带来如此情不自禁而无以名状的喜悦了。人类曾以为机器人可以成为自己的伴侣,但它们说到底始终还只是物件而已,而人类始终都是孤独的。技师以前去过本地的国家森林——他们生活的空间无论多么逼仄,这些大片大片的土地都必须保持原状。他理解并接受了这些空地存在的意义,但他对它们的感情只有憎恨。他跟大自然之间没有丝毫情谊。动物可以是宠物,但它们不能成为你的一部分,也不能与你平等相处。然而外星人却可以消除人类的孤独。它们会交流、会探寻,是神一直以来期待的伴侣。这个外星人的降临激起了他作为神的不餍足。

他没法让它留下。不过,他或许可以从它那里学到些什么,听它说说它的故事。在他看来,操控台就是人类科技和文明的缩影。它是一个从人类核心分裂而出的细胞外质,是一个独立的世界——里面满是技师自己的影像,有着他的五指、他的牙齿,有他层叠滚动的关节和会滑动的肌肉,甚至连他的思想——那些已经融入了他大脑里各个硬件的一团团闪烁的化学物质。

这样的洞见让他兴奋。他迅速地走到操控台的键盘前,调走了那些机器人。它们光滑的手臂在关节处一叠,便自动滑入了墙体内部。他掏出一箱手工工具。他将要尽自己所能地去讨好外星人的车。他要在它身上施展出真正的手艺,那种富人会花大手笔购买的、“天然有机”的手艺。

刚开始时,他像是伊甸园里的亚当一样辛勤地劳作着,手上和脑子里创造出的一切都让他无比欣喜。慢慢地,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坐在冰凉又满是污渍的地板上,一只手拿着套筒扳手,另一只手抓着一块抹布。灯光从头顶投下。据技师所知,它们制造的东西都是用细菌做的。这些细菌来自外星人自己肠道内的菌群,一经繁衍,无处不在。所有的工具、家具,乃至于它们巨大坚硬的船体,都是这么来的。当人类想要表示自己与这个星球和同类有着千丝万缕的羁绊的时候,会用到一个说法——成为大自然的一分子。相关人士认为,这个外星人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里,万物都是宇宙演变的一部分。因此,它们简直没法不成为大自然的一分子。它们的存在是一个连续体,没有任何空隙,也没有任何边界。

他突然觉得有些恶心。科学研究称,外星人的细菌是无害的。话是这么说,可谁知道对不对呢?也许这只是为了防止引起大规模恐慌而生造出来的谎言罢了。他后悔碰了那辆车。外星人开了好几个月,这车里一定到处都充斥着肉眼不可见的黏糊糊的脏东西。

作为一个鲜活、有机的世界里的一员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他盯着手里的扳手,直到它在他的眼中完全失去了金属的光泽。它似乎逐渐长出了皮肤,可调节插座变成了一圈撅起的肌肉,像是皱巴巴的肛门,胀大的棍子往后一拉,湿润的边缘便咧开了。技师有些晕眩,却无法放下手上的扳手。他没法躲开它了。就算他松手,这一滴由他自身溢出的“自我”还会依然附在他的身体上,那些细小黏着的活物牵拉着它们,把它们合为一体。就连他呼吸进去的空气都是属于他自己——属于人类的物质。

他站起身来。此时,机器人的外壳突然变成了一块活肉,吓得他后退一步。技师尖声大喊,迅速往旁边让开。紧接着,他那只长出了一个人肉棍状扳手的手不小心触到键盘,激活了所有的工具。他就这么站在自己怦怦直跳的五脏六腑里面。有那么一瞬间,他欣慰地想到了人类的生理构造,想到人的肚子里还是有一些空间的。但四周收拢的墙很快就让他无处遁形。灯灭了,周围只有隐隐透着红色的黑暗。技师大哭起来,努力抑制住自己想呕吐的冲动,绝望地翻找着钥匙。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他静静地坐在原地。可能只过去了几分钟,但他却感觉已经过了很久。终于,他不再有想吐的冲动,勉力放开了扳手。他弓起背,头埋在臂弯里。随后,他意识到这胎儿般的姿势看上去过于可怜,又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车库与往常一样,寂静而安全。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经历千金难换。某种原因,他刚刚得以短暂地进入到外星人的身体里,用它们的视角看见了这个世界。这样的经历怎么可能是舒适宜人的呢?一想到一切都已过去,他便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点,心中满怀感激。

终于,他发出一声长叹,重新启动了操控台。他没法狠下心让自己再次去亲手维修那辆红车了,况且,他现在实在抖得厉害。不过,他明天早上一定会如约把焕然一新的车交回外星人。他无论如何都该做到这一点。

他之前想要用某种蛮力从外星人那里寻求些什么,而且也如愿以偿了。是他自不量力地想要咬一大口好吃的,噎着了可怪不得外星人。面前的机械身上那种诡异鲜活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他绷紧了牙关,把例行的程序设置完毕。

不一会儿就完事了。可现在天色已晚,他的老婆一定会有疑问,而他将不得不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一些。他站在原地,盯着眼前的塑料车身和前盖下藏着的各种廉价部件。他们说,机器和生态不可共存。总有一天,人类必须在汽车和“大自然”中做出选择。可是,那一天依然遥遥无期。以现在的情况看来,眼前这已经是跟恶魔做的最公平的小小交易了。

他感到又孤单又悲伤。他眼睁睁地看到了自己的生活跟另一个世界产生了交集,却发现那里比虚无还要幻灭。他以为外星人能给他一个绚烂的天堂,可他寻得的却是一个险恶的伊甸园,到处都是不可触摸的宝藏。他无法享受这些宝藏,就好像他再也无法回到母亲的子宫里。

技师再次叹气,轻轻地合上前盖。

红车晃了晃身子。

“谢谢。”它说道。

上午九点,外星人如约而至。车停在前院,在修理完毕之后显得光彩熠熠。外星人放下它的包。包没有背在背上,也没挂在胳膊上,而是夹在腋下,跟它们的身体一样显得无比怪异且不和谐。他感觉它看上去疲累并焦躁。它几乎看也没看那辆车。可能跟人类一样,它并不想知道自己被欺骗的细节。

“要多少钱?”它问。

技师被伤到了。他本想一条条地跟它核对一遍账目,逼着它对自己表现出满意——至少也要把他们之间这注定有限的交际再延长一点点。他强迫自己不要忘了外星人对自己并无亏欠。对于它自己来说,这些情感没有任何浪漫或奇异的地方,而这个世界对于它来说也只是寻常。技师之前的经历完全是属于他自己的私事,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只是他自己的心结。外星人不能为人类千回百转的心事负责,也与人类臆想出的超自然事件无关。

“是这样的。”他说,“我有一个提议。我的长子刚刚拿到了驾照。当然了,短期内我们是不准他单独开车出去的。不过,我还是在考虑给他买一辆自己的车。我自己是没车的,因为没有这个需要嘛。但孩子们喜欢自由……我想把你的车买了。”

光天化日之下,他无法将真相对它和盘托出。他知道那辆车再也不会开口说话,可他借着它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无论如何都必须留下点什么作为凭证。

外星人看上去更沉郁了。

技师突然又意识到,钱压根儿不是问题。他只要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公司就好了。总部里负责的都是人类,他们会跟他一样心存好奇。车子放在前院就行,他只需打个电话就能把当地的媒体叫来——说不定国家级的媒体也会感兴趣呢。这肯定能让他们的生意火爆起来。

不过,考虑到外星人的感受,他还是以儿子为由搪塞一下吧。他最好还是不要让它们发现自己在人类眼中有多么神奇。

他匆匆补充道:“我出的价绝对在市场价之上。毕竟这辆车是被我们的天外来客开过的嘛。你觉得如何?”

于是,外星人揣着充得满满的信用卡走了。它在那个门口有蕉叶低垂的院子前转过弯,状似微笑地露出了尖尖的牙齿。技师无从得知这个告别仪式到底是为了前院里那辆红车,还是站在红车身边的自己。但不管怎样,他的心里还是好受了许多。

雷莫拉人-(1994)-The Remoras

(美国)罗伯特·里德 Robert Reed —— 著  虞北冥 —— 译

罗伯特·里德(1956—— )是一位备受赞誉又十分高产的美国科幻作家,他创作了数百篇短篇小说以及多部长篇小说。里德才华横溢,他的虚构作品从私密的小品文到太空歌剧复杂的变奏曲,无不涉及。跟小詹姆斯·提普奇一样,死亡暗示(以及混乱状态)常常出现在其作品的字里行间。2007年,他凭借中篇小说《亿万个世界》(A Billion Eves)获得当年的雨果奖。不过,总的说来,他能写多产的特点(而且作品质量并不会因此而逊色),却让他成了科幻界被严重忽略的一个作家。

两套系列作品影响了里德后期的写作生涯。在《星空面纱》(The Veil of Stars)续篇中——《星空面纱之上》(Beyond the Veil Of Stars,1994)和《封闭苍穹之下》(Beneath the Gated Sky,1997)——里德作品典型的幽闭恐惧感源自我们太阳系的一幅图像——来自那层星空之上不真实的面纱,因为受到不计其数的、相似的有生命栖息的星系的影响。我们生活在行星上的特大城市带,和他人的沟通交流,需要越过空间上的重重障碍。这些障碍会改变我们的身体,好让我们与到访过的、拥挤不堪的世界上土生土长的人趋同相像。

《大飞船》(The Great Ship)续篇——包括《星髓》(Marrow,2000)、《池》(Mere,2004)、《星井》(The Well of Stars,2004)、《嗜骨者及其他短篇》(Eater-of-Bone and Novella,2012)、《大飞船》(The Greatship,2013),以及《天空记忆》(The Memory of Sky,2014)——故事发生在人类发现的一艘大型飞船上,飞船上没有乘客、没有船员,似乎飘浮在人类星系之外,人类将其据为己有,并将其命名为“大飞船”。最初建造飞船的原因(很久很久以前),以及为什么飞船会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航行时依然神秘莫测,尚待解决。飞船体形庞大而且充满未知,以至于对它的新“主人”而言,第一部 中的发现——它其实建造在一整个行星之上——令人十分诧异。

在一篇关于该系列的文章当中,里德写道:“最初的构想是源自一种想象——人生活在最完美的太空服之中……太空服则是用某些极好的材料制成,并且当作一种功能强大的小型飞船使用。”几年之后的另外一种洞见让里德写出了第一个故事:“就是单纯地意识到,太空服非常像一个世界,自给自足、永恒不朽。我开始想更多类型的长寿的人,一生都要穿着这些精心制作的‘救生服’的人,我把他们看作一个社会。不过单靠一艘小飞船实现不了,我需要一种庞大的东西,一个可以诞生伟大文明的、广袤无垠的地方。”

1994年,《雷莫拉人》首次发表在《奇幻与科幻杂志》上(并在2006年重版于哈特韦尔与克莱默编辑的《太空歌剧复兴》),是“ 大飞船/星髓”(The Great Ship/Marrow)系列的杰出之作。它是一部精彩的泛科幻故事,也是一部迷人的太空歌剧,有20世纪20年代的艾德蒙·汉密尔顿的风格,还能够和伊恩·M.班克斯最好的作品相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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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李的家地处一个人类定居点里,占地数公顷。这个定居点位于船体之下,有整整数千平方公里。不论怎么看,她的住所都平淡无奇。真正的阔佬,宅邸大小常常超过一立方公里,除了自家人外,还养了一群用人。但这里毕竟是葵的家,自从她登船以来,这些舒适的大房间和宽阔的走廊已为她提供了许多世纪的栖身之所。

所有厅堂里,花园房最令人舒心。所以那个下午,她才会裸着身,惬意地躺在房内,一边闭眼安享人工太阳在虚拟天空中洒下的光与热,一边静听喷泉的潺潺水声和鸟儿的欢鸣。只是这份安宁很快就被打破了。房间内置的人工智能告诉她有人登门造访:“那人来找佩里,女士。他说这事十万火急。”

“佩里不在这儿。”她睁开了灰色的眼睛,“除非他上哪儿躲起来了,避着我们。”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女士。”短暂的停顿后,房子继续说道,“我已经转告了访客,但他依然拒绝离开。他名叫奥尔良,说佩里欠了他一大笔钱。”

她的爱人现在正在做什么呢?葵坐起身,脸上还挂着笑意。噢,佩里……你知不知道……算了,就让她自己来对付这个叫奥尔良的家伙,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把他吓跑就好了。她站起身,穿上绿色的纱笼,徐徐走向门口。直到最后一刻,她才吩咐房子把门打开,同时不要降低安保等级。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决定见见外边的人。对方大概是个怪人,甚至可能是个变态。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人穿着两米多高、近一米宽、反射着光芒的太空服,还低着头用一对古怪的眼睛瞅着她。过了很久,她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个雷莫拉人。天啊,一个活生生的雷莫拉人就站在公共过道上,低着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圆脸。他橙色的皮肤上,点缀着许多黑色的斑疹,可能是癌细胞所致,还有那张没有嘴唇和正常牙齿、似笑非笑的嘴。是什么风把一个雷莫拉人吹到了这里?他们从来、从来不会这么深入船体!

“我叫奥尔良。”他突然开了口。低沉的声音透过安全屏障,变得更加沉闷。那个隐藏在他太空服脖颈部位某处的扬声器说:“我需要帮助,女士。很抱歉这样打搅您……可是你看,我已经走投无路,不知如何是好了。”

葵·李知道雷莫拉人。她不但见过,还跟他们中的一些有过交流,尽管她记不起来那些对话发生在多么久远的过去,还有他们之间到底谈了些什么。这些奇怪的生物,比大多数外星人更难以理解,尽管本质上,他们有着人类的灵魂……

“女士?”

葵·李觉得她算得上心宽,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恶心,她脚下的地板仿佛在打转,连呼吸也困难了不少。奥尔良曾经是人类中的一员,和她同属一个物种。没错,他们的基因在经过巨量的辐射后,已经面目全非。没错,他们居住的地点早就远离了她这样的寻常人。可哪怕近于不朽,雷莫拉人依然有着人类的思维方式。葵·李眨眨眼睛,提醒自己应该对所有人——包括外星人——都抱有怜悯之心。所以,她最后从嘴里挤出了这几个词。“请进,”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进来吧。”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她解除了门禁。

“谢谢你,女士。”这个雷莫拉人开始往屋内走。尽管他的动作小心翼翼,膝盖和髋关节依旧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葵意识到这不正常。奥尔良的动作应该连贯流畅才对,他的太空服本该功能强劲,就像一套优秀的外骨骼装甲。

“要来点儿什么吗?”她下意识地问道。然后,她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蠢货。

“不用了,谢谢。”奥尔良听起来和蔼可亲。

当然了,雷莫拉人的吃喝完全自给自足。他们的太空服永久密封、自成一体,与外界毫不相关。他们的食物全靠合成,水则依赖自体循环。通过这种方式,他们获得了某种宗教般的纯洁独立。

“我无意打搅,女士。我会把大概情况简要地说明一下。”

这样的礼貌多少出乎预料。大多数雷莫拉人总是很冷漠,甚至惹人生厌,但奥尔良却一直面上带笑。他的一只眼睛是个长满了浓密黑色毛发的孔洞,葵估计那些毛发能感光,就像昆虫的复眼,每根纤维都能建构出一部分景象。与之相对,他的另一只眼睛要正常许多,能看到眼白和其中黑色的、疑似眼珠的物体。剧烈而半可控性质的突变总是能带来这样惊人的后果,即使站在她面前,靴子在石质地板上作响的当儿,变异依然在那件太空服里继续。“我知道这会让你为难……”奥尔良说。

“没有的事。”她说。

“而且也让我不舒服。如果有其他办法,我不会来这么深的地方。”

“佩里不在家。”她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很抱歉。”

“其实,”奥尔良说,“我本来就希望他不在。”

“是吗?”

“不过就算他在,我也要来这儿。”

葵·李的房子对她忠心耿耿,又时刻保持着警惕,肯定不会让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发生。所以,她朝前迈出一步,拉近了她和雷莫拉人之间的距离:“你说这跟债务有关,是吗?”

“是的,女士。”

“能否容我问句,债是怎么欠下的呢?”

奥尔良的解释不是很清楚。“把它当作以前的赌债好了。”然后,他又做了些暗示,“恐怕是一笔陈年旧账。还有,我都讨过上千次了,但佩里先生一直拒绝还。”

葵能大概地想象出怎么回事。她的丈夫不是完人。和她相比,他不但能力有所欠缺,而且更自私贪婪。当然了,她依旧喜欢佩里,但她不会因此盲目,无视他的缺点。“我很抱歉,”她说,“可我不会为他的欠款负责。”她故意把这些话说得斩钉截铁,“我希望你专程来到这里的原因不是听说他结了婚。”和一个有些钱的女人结了婚,她心想。

“不,不,当然不是这样!”那张怪诞的脸露出了受伤的表情。他的两个眼睛都睁得更大了一些,还用薄薄的、色如冰块的舌头轻轻地舔舐了自己没有嘴唇的嘴巴边缘。“说实话,我们不太关心乘客有什么新闻。我只是觉得,佩里大概和谁住在一起。我了解他。你瞧……我就是想找个人,能成为我们的同伴、盟友,或者支持者的人。”他顿了一顿,仿佛心中充满了希望,“等佩里回来以后,你能给他解释清楚是非曲直吗?行吗?拜托了。”他又停了一下,才说,“即使是卑微的雷莫拉人,也知道事情是分对错的。”

说自己卑微,这可不妥。奥尔良似乎认为她在歧视他,但葵·李不是那种人。她从不认为雷莫拉人低人一等,不觉得自己能占领道德高地。本质上,他们都属于人类。至于导致这次碰面的始作俑者……那个富有魅力、相貌英俊的人……她亲爱的丈夫……葵·李心头突然升起一股怒火,几乎吓到了面前的怪人。

“女士?”

“多少钱?”她问道,“他欠了你多少?你有多急着要?”

奥尔良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他举起一只手,肩关节顿时发出了一阵悲惨的嘎吱声。“你听见了吗?”他问道,好像葵是个聋子,“我得换掉密封部件,至少翻新一下。说实话,我早该那么干了。”他做了个曲臂的动作,肘关节同样响起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但我已经把存款用在置换反应堆上了。”

葵·李明白他的处境。雷莫拉人住在船壳上,每天都要在室外活动至少几个钟头。对他们而言,太空服密封不严等于灾难。任何微小的破口都能导致生理系统遭受重创,他们的大脑随即会陷入自我保护性质的昏迷。一旦这种情况发生,奥尔良就只有听凭辐射风暴和小行星碎石雨摆布了。是啊,她很明白,修理破旧老化的太空服是重中之重,可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对奥尔良感到深深的同情。

奥尔良深深地吸了口气:“佩里欠了我五万两千的信用点,女士。”

“明白了。”她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我叫葵·李。”

“葵·李。”他重复道,“是的,女士。”

“佩里一回来,我就会跟他讨论此事。我发誓。”

“如果你这么做,我会感激不尽。”

“我会的。”

那张丑陋的嘴巴张开了。葵可以清楚地看到奥尔良奶白色的喉咙上,点缀着许多绿色和蓝灰色的斑疹。它们不是癌症,就是某种奇特的新器官。直到现在,葵还是很难相信自己居然在跟一个雷莫拉人对话——那是人类中最奇怪的亚种——更有趣的是,尽管几乎所有的故事和传说都把雷莫拉人描写成鲁莽甚至胆大包天的家伙,这个奥尔良却很温和。他其实在害怕,葵·李突然意识到。那雷莫拉人绝望地颤抖着他湿润的橙黄色面颊,转过了身:“葵·李女士,谢谢。谢谢你的耐心,还有其他一切。”

五万两千信用点!

她差点叫出声。如果不是当着别人的面,她肯定克制不住自己,葵·李心想。佩里深深地伤害了那人,他一回来,她会立马告诉他这次造访。葵向来脾气好,可以容忍佩里的绝大多数缺点。但这一次不行。五万两千信用点不是小数目,奥尔良想要修理太空服,让自己恢复健康,就全仗着这笔钱了。或许,她应该想个办法,先联系上佩里?

奥尔良跨出房门,转身跟她道别。人工阳光的照耀下,他的太空服闪闪发光,但葵没法透过黯淡的面罩看清他的脸。他现在露着怎样的表情呢?葵对雷莫拉人挥手作别,心如刀绞。她努力思考着五万两千信用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着她能不能……

不可能。她得出结论,她只是凡夫俗子。随着安全屏障重新张开,雷莫拉人离去时,太空服发出的嘎吱声变得几不可闻。

这条船有许多名字、许多称呼,不过对那些长途旅客和船员来说,它就是船。世界上没有任何星舰能与它相提并论,无论是在传说里,还是在历史中。

不论用哪种测量方法,得出的结论都差不多。这条船的历史极其悠久,远在人类诞生于地球之前它就被某个类人种族建造出来,后来又不知何故遭到了废弃。天文学家们说它原本是个寻常的类木行星,来自一片没有光明的深空。建造者以行星本身的氢为燃料,点燃了巨型引擎。百万年的漫长飞行过后,它的大气层终于剥离殆尽。如今所见的船,便是那颗行星的残余硬质核心。当初的建造者和后来的人类对船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在金属和岩石中开凿出了一条条道路、密闭的舱室、燃料罐,还有各种各样的泊港。船内如今有着数以千亿计的乘客,但和船只真正能容纳的人数相比,这数字不过是个零头。船体的防护性能同样高到令人难以置信,它的装甲是厚度达到数公里的超纤维,能轻松承受最骇人的撞击。

很久以前,这条来自宇宙深处的巨舰恰好从人类的居住空间附近经过,捷足先登的人类立刻把它据为己有,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探索船体内部,又尽全力进行翻新。随后,一个新的组织建立,一套晋升制度确立。与此同时,古老的引擎重新激活,航线得到变更。接着,船票开始贩售,对象不只是人类,还包括其他外星人。这是无比诱人的新奇冒险:绕转银河的漫长旅程,不断穿行于恒星密布的旋臂之中,一趟需要耗时五十万年。

哪怕已经得到了不朽,五十万年对人类而言,依然是个巨大的时间跨度,但像葵·李这样的人,不但拥有足够的财富,也富有耐心。这就是为什么她愿意掏出一大笔存款,只为买下一套公寓。她明白,旅途漫漫,不可能始终有新奇事物。新鲜感会在三四趟绕行的旅途中耗尽,然后呢?人们迟早会需要新的刺激,还有适度的、能够解决的小麻烦。难道历史不是向来如此吗?

葵·李的寿命没有上限。她的祖先早已采用上千种综合办法阻断了自然的衰老过程:脆弱的DNA被更好的微型遗传机械替代;对基因的大范围裁切,提供了优秀的蛋白质、酶,还有强劲的修复机制;在近乎完美的免疫系统的作用下,疾病早已被根除,常规环境根本无法致人死亡。即使遭遇了可怕的事故,葵·李同样性命无虞,因为她的身体和大脑能承受重创而不崩坏。

但雷莫拉人和她不一样。尽管这些人同样接受了祖先的馈赠,却没有选择过普通人的生活。他们活动在船壳之上,周身被一件太空救生服包裹。太空服为他们提供的不只是额外的保护,还有一个密闭的标准环境。换言之,那件太空救生服里既有供氧的小型植物,又有排泄物循环系统。船壳外的生活无时无刻不充斥着危险,船只的护盾和激光“看门狗”不可能挡下每一颗碎石,而每次大型撞击都意味着得有谁去负责修理。建造者的确为此准备了复杂的机器人,但在连续工作几十亿年后,它们已经不堪重负,所以人类不得不亲自动手来完成修理工作,同时,人们也把它当作船员提升军衔——以及赎罪——的最好方式。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人们还计划分摊修理船壳的工作,就是少部分人对船壳来一次短期修理,然后轮换另一批人,就连船长也得钻进太空服,登上船壳,用新造的超纤维去修补坑洞……

但这样的场面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某种亚文化的兴起,第一批雷莫拉人出现了,他们决定在船壳上定居。最早的雷莫拉人学会了如何承受强烈的辐射和控制受损的身体,又把这种技能教给了后来者。他们不但不排斥,甚至乐意接受基因的剧烈变异,比方说,假如某种独特的癌症使他们的一只眼睛失明,真正的雷莫拉人就会干脆以此为契机,进化出全新的视觉器官。最初可能只是一根感光的纤毛,但雷莫拉人可以对它进行培育,然后把它接入残存的视神经,最终形成的新眼睛会比那只失明的眼睛更耐用。反正葵·李听那些对此似乎有所了解的人就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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