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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在雷莫拉文化里,那些人说,越是怪诞的外表越受欢迎。扭曲的面孔和异常的器官是成功的象征。反过来说,由于病症和变异随时可能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爆发,长寿的雷莫拉人不太多见。葵猜奥尔良大概是第四或者第五代雷莫拉人。但这什么问题也说明不了。她这么想着,返回花园房,褪下衣物,躺倒在地,闭上双眼,重新沐浴在光线之下。雷莫拉人是重要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人类,而她对他们可谓一无所知。她明白,无知即罪恶。当然,这种罪恶大概比不上欠债不还,但还是……

与奥尔良相比,她的生命太过舒适。想到一直以来过着无聊且平常的日子,她几乎感觉到了一丝愧意。

第二天,佩里依然没有回家。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十天过后,葵·李终于给他常去的地方发了信息,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她小心翼翼地没有跟别人解释为什么要找他,因为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正常。佩里大概晃荡到了别的什么地方,而葵·李呢?她一直以来过的都是舒适惬意的小日子,无非偶尔接待下来访的友人,或者参加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搞起来的聚会。这就是她的日常,除了享受,再没有别的。但现在,奥尔良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想象着那个雷莫拉人行走在开阔的船壳上,太空服上突然出现了裂隙,那副怪异的身体顿时像被煮沸,火辣辣地疼……可怜的家伙!

还钱给奥尔良是个简单的决定,葵·李有足够的积蓄。而且这似乎不是一笔大钱……直到它们被转换成一大堆黑白两色的电子芯片。不过,佩里欠她钱总归比欠雷莫拉一屁股债好,她有更多的手段让她丈夫通过各种方式还债,再说,她很怀疑佩里有没有办法一下子筹出那么多钱来。佩里这家伙,大概到处欠债,债主不只是人类,还包括各种外星人。不知道第几次,她怀疑起了自己为什么会被佩里这家伙吸引,她是疯了还是哪根筋搭错了?

即使永葆青春,葵·李也算得上是个老人。她已记不清年轻时的往事。那是因为回忆太多,神经元不堪重负。可能这就是佩里在她眼中熠熠生辉的原因。他年轻得难以置信,总是精力充沛,散发着无尽的光和热。作为爱人,他尽管惹人爱慕,但也有些贪得无厌;他懂得何时倾听,但从未掩饰过从葵·李那里套出钱来的欲望。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个挑战,对此葵从不质疑。也许她的一些朋友并不赞同他们的结合——有些闺密对此算得上直言不讳——可是对她这样一个已经活了二十五万年,见证了半个银河旅途的老太婆来说,佩里新鲜有活力并且不同寻常。相比之下,她的那些老朋友——突然间——显得有些迂腐。

“我喜欢旅行。”佩里这么说过,他英俊的脸上永远挂着醉人的微笑,“你知道吗?我就出生在船上,当时我爸妈才登船几周。他们在抵达一个殖民世界后就下船了,可我留了下来,自愿的。”他笑着抬起头,望着她头顶的虚拟天空,“你猜我想干吗?我想逛遍整条船,走过每条走廊、每一处洞穴。我想探遍海里的每种生物,见见每种外星人……”

“真的?”

“还有他们的住处、他们的家。”他又露出了令人目眩的笑容,“我才从一个低重力舱室回来,就在我们脚下差不多六万公里的地方。那里居住着蜘蛛似的生物,你真该看看他们,太漂亮了!他们的优雅难以言表,他们的巢穴也是美得没话说。”

她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在她所认识的人里,还有谁能接受那些外星人奇怪的气味和迥异的思维回路呢?毫无疑问,佩里是非凡之人。就连她那些最挑剔、看佩里最不顺眼的朋友,也不得不承认这点。实际上,她们还总是缠着葵·李,要她讲讲佩里的新冒险呢。

“只要可以,我会一直留在船上。”佩里有次对她说。

她笑了起来:“你付得起钱吗?”

“有点难。”他承认,“但至少这趟环线的船票钱我能付清。我是说,按日支付的那种。相信我,只要是上百万人聚集的地方,肯定能找个活计把日子混下去。”

“合法的活计吗?”

“大概是吧。”好吧,这家伙的幽默感有几分顽劣。又过了一会儿,他变得更冷静了一些,“亲爱的,我得告诉你,我有些敌人。就和大家一样,我也会犯错——年少鲁莽——但至少我对这些错误不遮遮掩掩。”

年少鲁莽,也许吧。但至少他从未引起她的反感。

“我们应该结婚。”葵还记得佩里对她说过,“为什么不呢?我们都喜欢彼此的陪伴,又不愿总腻在一起。你怎么想呢?坦白说,我觉得你也不愿意跟一个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家伙同居。我说得对吧,葵·李?”

她的确不想,千真万确。

“就是场小小的但是步骤齐全的婚礼。”他这么对她保证,“我会有个可以安身的家,而你的隐私空间不但不受打扰,还多了鄙人所能提供的高价值娱乐。”他大笑了一阵,解释道,“我保证,我新碰上的那些事儿,头一个讲给你听。再说我也不愿意当蹭吃喝的小白脸,亲爱的。和你在一起,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完美的绅士。”

葵·李把信用点芯片藏好,到车站搭上一辆悬浮车,开进直达船壳的升降隧道。她在船员名单里查了“奥尔良”这个名字,唯一符合结果的那人住在贝塔港,但名单没有注明他是不是雷莫拉人。

船上的港口总是很大,常常泊满各种出租船和星舰,通过这些载具,乘客们不断地往来于附近的世界。想在港口停靠那些长度超过一公里的载具其实不难,除了偶尔修正航线以避免扰动大团的星尘外,船的引擎一直匀速运转。

葵·李想不起自己上次造访某个港口是什么年代的事了。眼下她所见的港口里一艘出租船也没有,它们大概都去了顾客更多的地方。那些非雷莫拉的人类船员——船长和副船长们——这会儿肯定没工作要处理,因为她一个也没看见。

葵站在港口底部,环视周遭。港口呈圆桶形,顶盖是厚达一公里的最高级超纤维。她所见的其他游客全是外星人,其中有些长得像鱼,包裹在液态水球或者氢球里。从身边骨碌骨碌地滚过时,她觉得自己就像待在一小群金枪鱼中间。他们不断发出一种尖锐的声音。他们是在嘲笑她吗?葵·李当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这让她感到越发沮丧。他们没准正拿她开什么糟糕透顶的玩笑呢。想到这些,葵感到一阵失落,还有些想家。

相比之下,她见到的第一个雷莫拉人就显得和蔼可亲多了。那人从不远处走过,健步如飞,鞋子踩在地上却没发出什么声音。葵·李只有跑起来才能赶上她。雷莫拉人的太空服带着些女性特征,但直到对方回应葵的大喊,葵才确定自己没弄错。

“什么事?”雷莫拉人问道,“我正忙着呢!”

葵·李气喘吁吁地说:“你认识奥尔良吗?”

“奥尔良?”

“我找他有急事。”话音刚落,葵·李突然开始担心她是不是晚了一步,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哦,我确实认识一个叫奥尔良的人。没错。”透过面罩,葵看到雷莫拉人的双眼如同一对黑色的逗号,又大又肿,嘴巴则同细缝状的鼻子连在了一起。她的皮肤发着银光,一根根纤维从表层皮肤下凸起。面罩的最顶上似乎是黑色的头发,但只要定睛一看,就会发现那更像浸了油的绳子,挂在前额缓缓摇摆。

雷莫拉人嘴角一咧,露出微笑。她的声音听上去同常人无异:“其实,奥尔良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真的?她不会在开玩笑吧?

“我找他有急事。”葵·李重复了一遍,“你能帮我一下吗?”

“我能帮你吗?”那张嘴咧的幅度更大了,露出大小像指甲盖的灰色伪齿,她的牙龈和皮肤一样,是明亮的银色,“我会把你带到他那儿。这样总算帮忙了吧?”

葵·李跟着她,到了一个没有护栏的升降台。雷莫拉人走到圆台中央,朝葵·李招手:“靠过来点儿。奥尔良就在上边。”她指了指头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猜你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去,对吧?”

“放轻松。”奥尔良说。

葵觉得她已经放轻松了,但随后意识到自己正频频点头,她深深地呼吸,感觉到一阵转瞬即逝的紧张。先前站在圆台上,等着它移动的时间仿佛长达几年,除了耳旁经过的风,什么动静都没有。升降台毫无护栏——显然违反了安全条例——葵·李只能抓过那个女雷莫拉人闪亮的胳膊,她需要一个可以抓住的地方,然后惊讶地感受到了超纤维上粗糙不平的斑点。那些都是小型撞击所致。小块的碎石落在超纤维上时,尽管难以造成坑洞,但还是以这种方式留下了痕迹。雷莫拉人,她突然想道,其实和船很像——同样生活在封闭的生态系统内,而外部空间残酷异常。

“好些了?”奥尔良问她。

“嗯,好多了。”离港后三十公里的漫漫长路,紧贴着一个雷莫拉人。现在他们到了。她和奥尔良身处一个小小的房间里,不到五百米外就是真空。奥尔良就生活在这里?她险些问出口。光秃秃的墙壁、粗糙的家具,让这里显得异常简陋,她想象不出谁——即使落魄如奥尔良——会住在这里。所以,她最后问:“你还好吗?”

“累。举步维艰,糟糕透顶。”

他的面容发生了一些变化。橙色的皮肤比初见时更松弛,两只眼睛都变成了充满感光纤毛的坑洞。他的视力如何?他是怎么把一只眼睛的细胞移植到另一只里的?应该是某种生物学机制,或者某种强硬的手段……她发现自己很高兴对此一无所知。

“有什么事吗,葵·李?”

她吞咽了一下:“佩里回家了。我把他欠你的给带过来了。”

奥尔良似乎很惊讶。“难以置信!”他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

葵取出信用点芯片,放进奥尔良闪亮手套的掌心,那件太空服胳膊肘部分的关节发出了刺耳的噪声。

“希望可以帮到你。”

“至少我的心情比之前好多了。”他说。

接下来呢?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结果先开口的是奥尔良:“我得想个法子谢谢你。麻烦了你这么多,我能报答点什么呢?嗯,来趟旅行怎么样?”

葵很确定奥尔良对她眨了眨眼睛,因为那团毛挤到了一起,只留下了当中红色的缝隙。“一趟旅行。”他重复道,“去外面散散步怎么样?我们会给你找件太空服的。那些衣服我们一直留着,用来应付定期检验。”他发出低沉的笑声,“每隔一千年,下面的官僚就会专程跑来检查一遍,也不看我们到底需不需要那些玩意儿!”

他在说什么?葵听着他的话,但没太听懂。

雷莫拉人又笑着眨了眨眼:“我是认真的。你想出去稍微走走吗?”

“我从来没……我不知道……”

“安全得就像待在保险罐里。”奇怪的用词,要表达的意思倒是很清楚,“这是再寻常不过的郊游。我们的位置在前导面后方,所以遭到陨石撞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引擎和辐射同样不用担心,我们压根儿不会接近那儿。”他笑着加了一句,“当然,辐射多少还是有的,但也就那么一丁点儿,葵·李。你那漂亮的宅子里有自动医疗器吧?”

“当然。”

“那不得了!”

葵·李并不害怕,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害怕。她感受到的其实是兴奋,以及由此而来的恐惧。准确地说,一直以来,她都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而奥尔良的提议是她过去所有的经历都无法比拟的。惯性思维无法为眼下的情况提供任何参考,她不知道应该如何答复。

“来吧。”奥尔良盛情邀请她,“来这里。”

她找不到推托的借口。奥尔良不顾关节发出的刺耳抗议,打开了一个大柜子——里面放满了太空服,看来这屋子是间储藏室——开始为葵挑选衣物。“它们能穿上再脱掉,跟我的不一样,”他解释道,“也不存在循环系统。除此之外没什么区别。”

她弯腰取过太空服,自下而上地穿起,随后戴上头盔直起身,结果咚的一声撞上了低矮的天花板,而迈出的第一步让她重重地撞在了墙面上。

“跟着我。”奥尔良说,“慢慢来,悠着点。”

明智的建议。他们离开屋子,走上一条来回折转的通道。远古的楼梯被塑造成了适合人类步伐的大小,道路的尽头便是太空。每朝前走一步,那道虽然看不见却拘束着船只内部大气的力场就变弱一分。很快,他们的对话就不得不通过无线电来进行,这让葵把注意力放到了太空服的模拟神经界面上。她发现尽管这里的重力比地球标准重力更大,还加上了太空服的重量,但她的步伐依然轻快。只是安装在太空服四肢的驱动器嗡嗡作响,她的头盔还总撞上通道顶,砰,砰,砰,她对此毫无办法。

奥尔良善意的笑声透过无线电传来,仿佛近在咫尺:“你做得很好,葵·李。放轻松。”

听到自己的名字,葵似乎多了一丝勇气。

“记住,”他说,“太空服的内置引擎小却强劲,能显著增加你的力量。动作不要操之过急,也别太过拘谨。”

葵想要更好地操控太空服。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欲望了,她希望自己能做到完美。

“集中你的注意力。”奥尔良说。

然后他又说:“这样好多了。不错。”

他们拐过最后一个路口,走向舱门。奥尔良停下脚步,转过身,露出怪异的笑容。“咱们到了。我们只去外面稍微走一下,如何?”他顿了顿,“等你回家,可以把这冒险告诉你丈夫,吓他一跳!”

“我会的。”她喃喃道。

奥尔良用一只手打开了舱门——透过无线电传来的嘎吱声显得异常遥远——外面斑斓的星光瞬间倾泻到他们身上。“太美了。”雷莫拉人望着外面,“你不这么觉得吗,葵·李?”

几周之后,佩里终于回了家——“我在云峡漂流了很久,所以没收到你的信息,那地方可爱极了!”——但葵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冒险。这事和钱无关。她要等到佩里毫无防备的那刻再和盘托出。“出什么事了,亲爱的?你好像很着急的样子。”但她告诉他没什么事,她只是很想他、担心他。“漂流得怎么样?有没有一起行动的同伴?”“有啊,我有些伙伴,他们长得像图威特[39]和大猩猩,真的。”他微笑起来,而她露出了同样的表情。佩里看上去有些疲惫,比平时更干瘦,不过一点点刺激之后,他就连着跟她做了两次爱。第二次结束后,葵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居然能忍受那么久没有性生活。接着,她决定安享这段舒适的放空光阴。

佩里睡着了。那些宏伟的人工河流在他的梦境里沿着人工修筑的峡谷奔流。而黑暗中的葵·李靠着床沿坐起身,对房子低语,让它展现俯瞰贝塔港的景色。全息图被投射到了二十米的高处。最外层斑斓的光线仿若极光,不断变幻,那是抵御着各种外界威胁的力场。

“你觉得怎么样,葵·李?”

奥尔良是这么问她的,而她又低声地回答了一遍:“真美。”她闭上双眼,回忆着当时所见的景致:船壳一直向外延伸,直到视野的尽头。它们质地光滑、色泽银灰,给人的第一感觉当然是乏味,然而其中却包含着些许宁静。“太美了。”

“船前侧,特别是船头的景色,比这更美。”她的向导说道,“那儿的力场更密更强,还有不时发射的粗大激光束。这些激光束能够照到距我们几百万公里远的小行星,削弱它们的力量。”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待在船头,你几乎能真切地感受到船在移动。不骗人。”

太空服里的她抑制不住地颤抖,这其中的喜悦远甚于恐惧之情。只有极少数乘客走出过船壳。毫无疑问,这是离经叛道的事。就算搭乘出租船外出,人们和外界之间也有层薄薄的船壳相隔,这里却什么也没有。葵觉得自己暴露无遗,甚至赤身裸体。也许察觉到了葵的心思,奥尔良望着她,脸上抽动了几下,最后开口说道:“你有没有听过第一个雷莫拉人的故事?”

她听过吗?她不太确定。

奥尔良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平稳而安静:“她叫乌娜。据说,她在地球上的时候是个罪犯,还是个惯犯。后来,在一个船员的帮助下,她逃过了一系列心理测试,成功登上了船。”

“什么罪?”

“这重要吗?”雷莫拉人的圆脑袋摇了摇,“一系列大罪,这样想就够了。关键在于乌娜身无分文,也没有任何地位,和其他人一样,她时不时地被打发到这儿,船壳之上。”听奥尔良说这些的时候,葵·李远眺着地平线,点了点头。

“和你差不多,她是个很漂亮的人。至于她的寻常工作,实在乏善可陈。趁着每次轮班之间漫长的闲暇时光,她尽情地探索这条船。她把船上美好的事物铭记于心,也为那些不幸的事情痛心。和你差不多,葵·李,她也是个聪明人。仅仅几个世纪的轮换过后,乌娜就看出了许多端倪。她明白了船长们正在设法避开这份劳役,而另一些人——要么犯了罪,要么仅仅因为一些小错——被迫来到船壳上,顶替船长们的活计。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们的管理者们不愿意冒一丁点儿风险。”

地位、官衔、特权,葵很清楚那是些什么,也许过于清楚了。

“乌娜反抗着这一切。”奥尔良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骄傲,“但她没有推翻这种体制,反而通过接受它的存在战胜了它。她把这体制与自己的信仰融合起来。”奥尔良柔和地笑了笑,“看到我的太空服了?它的初始型号就是乌娜设计的。半永久封闭和高效循环系统从一开始就包括在内。她做出那件永远不用脱下的衣服以后,就开始在船壳上定居。她暴露在宇宙里,孤身一人,有时连续几年不跟人接触。”

“孤身一人?”

“她在此期间沉思冥想。”奥尔良远眺灰色的地平线,“她故意中断了身体修复癌症和其他病症的机能。她让她的脸——那张美丽的脸庞——遍布坏死组织,然后,她以顽强的意志和强大的力量,学会了控制变异。再后来,她多了几个愿意放下门第之见的朋友。乌娜不但教授了他们她领悟的技巧,还阐释了她在直面浩瀚宇宙、沉静凝思时产生的许多想法。”

直面宇宙,没有任何障碍!

“第一代雷莫拉人数不过几百。他们费尽心机跟我们伟大的船长们谈判,总算获得了繁衍后代的许可,所以第二代人数破了千。而到了第三代,我们正式负责起船只外壳,以及最危险的引擎喷口的维护工作。如今,一直低调壮大的雷莫拉人已拥有了广袤的属地,而人口更是数以百万计!”

葵记得自己叹了口气,问道:“那乌娜呢?后来她怎么样了?”

“她死得像个英雄。”他答道,“一场小行星雨困住了在船头工作的维修小组,砸坏了他们的穿梭机……”

“既然要遭到小行星群撞击,他们为什么还要待在那边?”

“当然是修复船壳,填补坑洞了。没错,船头可以扛住几乎任何伤害,但如果那些小行星一颗接着一颗,撞击同一个地方,一旦出了这种万一……”

“那会是场大灾难。”她喃喃道。

“对船内的乘客来说,没错。”他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乌娜死在了开穿梭机去接他们的路上。一块巨大的冰岩混合体瞬间将她汽化了。”

“我很抱歉。”

“乌娜是我的曾曾祖母。”奥尔良说,“你大概以为‘雷莫拉’这个名字是她起的,但实际上不是。雷莫拉[40]一开始是个蔑称,某些船长先喊出来的。那是种丑陋的小鱼,寄生在鲨鱼身上。多么令人不快的联想,但乌娜欣然接受了这个名字。对我们来说,雷莫拉这三个字不但代表了自强自立,就连这个词本身也充满了力量。你以为我是谁,葵·李?在这件太空服里,我就是主宰,我就是神灵。我用你无法理解的方式引导着这片小小的宇宙。你是想象不出那种体验的。对我的肉体、我的一切,进行如此彻底的控制……”

她盯着他,张口结舌。

闪亮的手掌抬起,厚实的手指抚摸着他太空服的面罩:“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你被它们迷住了,是不是?”

她微微颔首:“没错。”

“你知道我怎么塑造它们的吗?”

“不清楚。”

“那么告诉我,葵·李,你是怎么把拳头握紧的?”

她举手做了一遍握拳的动作。

“但你调动了哪些神经?抽动了哪块肌肉?”耐心柔和的笑容过后,他继续说道,“为什么有些事情你描述不出来却能做到?”

“这是习惯使然吧,我猜……”

“没错!”他大笑起来,“我也有习惯,举个例子,我可以让变异通过细胞进行转移。这是乌娜还有其他人的教诲,再加上我数千年来的实践所致。对我来说,完成这一点,就像你握拳一样自然。”

“可我的手没有真正改变它的样子啊。”

“而‘改变’正是我的习惯,这也是我的生活为什么比你的更丰富多彩。”他眨眨眼,说道,“我都数不清自己的眼睛到底重新演化过多少次了。”

现在,葵·李望着卧室的天花板,光线编织成的帷幕在那里由浅蓝转为品红,在脑海里重现了那一幕。

“你认为雷莫拉人是肮脏恶心的怪物。”奥尔良说,“别否认。我不会同意的。”

她没有说话。

“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吗?一个雷莫拉人,居然到了你家门口!你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一片惨白,虚弱不堪。葵·李,你那会儿吓坏了!”对此,她没法反驳。即使到现在依然如此。

“我们两个谁的生命更多姿多彩,葵·李?从中立的角度来评判,你的,还是我的?”

她微微颤抖,把毯子裹紧了一些。

“你的,还是我?”

“我的。”她咕哝道,但字眼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疑虑。这个时候佩里翻过身,对她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葵·李最后望了眼天幕,关闭投影。佩里眨着眼,抚摸着她,咧嘴而笑:

“睡不着吗,亲爱的?”

“嗯。”她承认,随后加了一句,“靠过来点,亲爱的。”

“好啊,好啊。”他笑道,“这就有兴致了?”

没错。她现在思绪混乱,脑海中许多热切的念头正一齐奔腾。佩里趴在她身上,而她望着天花板,仿佛还能在黑暗中看到那遮蔽群星、翻腾变幻的色彩。

两人去度了第二次蜜月,费用自然由葵·李负责。在半条船里兜兜转转过后,他们去了一个热带海洋旁的度假胜地。几个月的光阴,他们一直在那里享受生活。骨白色的沙粒、碧绿的海水,还有成群的美丽游鱼。就连每晚的夜空也各不相同——都是从船只存储的银河与星空图里挑拣出来播放的。他们还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做爱。有时候,路人甚至会停下来驻足观看。

但葵对此有种疏离感,仿佛她不过是自己的旁观者。雷莫拉人有没有性爱?她不禁想。如果有,那该怎么进行?还有,他们怎么繁殖后代?有天,佩里跟随一股洋流独自去了某处暗礁,给了葵·李足够的时间去研究这个问题。她发现雷莫拉式的做爱,如果这个名字合适的话,是通过彼此太空服的电流刺激。而雷莫拉人的繁殖,完全是另一码事。他们的后代由父母的基因混合,在超纤维织成的容器内孕育而成。这个容器可以随着儿童的需要加以扩展。从出生就独立,多么让人惊叹的生存方式啊,葵想。当然了,人类社会早就衍生出了形形色色的亚种。有些族群拒绝永生,有些和人工智能结合,还有的终生生活在麻醉气雾里。类似的小派别数不胜数……但雷莫拉人的理念是她唯一无法理解的。他们的信仰是保密排外的吗?如果这样,她为什么会得到允许,有机会管中窥豹似的匆匆一瞥呢?

佩里回来的时候,面带微笑,但看到她的疑容,马上露出了关心的神色。

“我就知道你吃这一套。”她对他说,“你总是乐呵呵的,亲爱的。能得到你的关心,我这样的老太婆可是高兴得很。”

“嘿,你可不老!”他笑着把她拉到身旁,“而且这招对我没用。相信我!”

没过多久,他们回了家。葵·李失望地发现,自己的家就如同记忆中的那样,平淡无奇,令人沮丧,连花园房也挑不起她的兴致……她开始认真地考虑换个地方住,哪里都好,至少不用被冷冰冰的石墙包围。

“怎么了,亲爱的?”佩里问她。

她什么也没说。

“我能帮上忙吗,宝贝儿?”

“我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她说,“你的一个朋友来找过你……啊,那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了。”

他露出了淘气和不以为意的神情:“哪位啊?”

“奥尔良。”

佩里没有立刻回话。他听到了这个名字,但依旧保持着刚才的表情。他没有什么动作,也没有正眼看她,可是葵·李注意到了他嘴角的微颤,眼里的笑意也变得有点儿呆滞。她有些不安,“怎么了”这几个字险些脱口而出。这时候,佩里开了口:“奥尔良想要什么?”他往边上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奥尔良真的来了这里?”他显然不愿相信她的话。

“你欠过他一些钱。”葵·李说道,见佩里闷不吭声,她又问了一声,“佩里?”

他吞咽了一下:“欠过。”

“我已经还了。可是……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半是自言自语地说起了那件太空服老化的关节和其他一些事。说到一半,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如果这笔欠款实际上子虚乌有呢?她喘了口气,“你确实欠他钱了,对吧?”

“你到底欠了他多少?”她加了一句。

佩里点点头,挺直腰的同时吞咽了一下:“我会还给你的……尽快……”

“有那么着急吗?”她抓起他的手,“我这么久都没提到这事呢,是吧?不要担心。”她停顿了一下,“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欠了他多少?”

佩里摇着头:“我现在就给你五千,或者六千……剩下的,我能尽快还就尽快还,我发誓。”

“好吧。”她说。

“对不起。”他喃喃道。

“你怎么认识雷莫拉人的?”

佩里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想了一会儿,答道:“你了解我的,喜欢到处探险,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赌输了钱?是这么回事吗?”

“我有些记不起来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勉强露出微笑,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了一些,“你应该明白,亲爱的……雷莫拉人跟你我可大不一样。跟他们相处,你得万分小心。拜托了。”

葵没有提起她在船壳上的旅行。反正都过去了,何必旧事重提呢?再说佩里答应了还钱。他说他明天就出发,去找几个欠了他钱的家伙。顺利的话,他能多凑出一千五百个信用点。“不算多,我知道。”葵·李本打算安慰他——因为他看上去十分紧张——但她在佩里离家时说出口的,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一路顺风,还有,早点儿回家。”

佩里在脆弱的时候尤为惹人怜爱。“很快就回来。”他一边走向前门,一边这么保证。不到一个小时后,葵·李也离开了家。她对自己说,是时候再登上船壳去见见她丈夫的老友了。她想知道那到底是怎样一笔神秘的债务,为什么佩里会这样困扰。不过,在搭上悬浮车穿行在升降隧道的途中,还没抵达贝塔港以前,她意识到就算了解了答案,也只会徒增佩里的难堪,所以她为什么要做这事呢?

“那我该做些什么呢?”她问自己。

无非是再在船壳上走一遭。如果奥尔良乐意的话,如果那个雷莫拉人有这个时间的话,她希望如此。

他一脸震惊,眼睛瞪得贼大。眼窝里黑色的毛发反射着外界的光芒,不知怎的,其中一些纤毛给人一种他被逗乐的感觉。“我猜咱们可以出去走走。”他冷静地说。然后,他们一道进入了上次来过的储物间——也可能是另一个储物间,反正看上去一个样。葵·李对此不太确定。

“不过,既然你决定破坏些规则,为什么只挑那些不痛不痒的?为什么不挑战一下那些更大的呢?”

葵看着那张嘴对她微笑,还露出了两颗小小的獠牙。“你想说什么?”她问道。

“当然,这会花些时间。”他警告她,“几个月,甚至几年……”

她的时间能以世纪为单位进行计算,如果她愿意的话。

“我懂你。”奥尔良说,“你对我,或者说我们,感到好奇。”他说着挥了挥手,新关节发出的嗡嗡声比之前的轻了许多,“你不反对的话,我们可以封你为荣誉雷莫拉人。就是说,我们可以为你搞件太空服,进行快速部分塑形。”

“是吗?怎么做?”

“哦,控制好辐射量就成,都是些有用的小突变。你瞧,只要在剧烈的癌变里添加特定的基因组,它们会转移到合适的地方开始增殖……”

葵又害怕又期待,心脏怦怦直跳。

“当然,效果不会一晚上就显现出来。实际上,这取决于你愿意接受多大的改变。”他顿了一下,“而且你得记住,这算不上完全合法。船长们并不乐于见到乘客铤而走险,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风险。”

“那风险到底多大?”

“理论上来说,突变很容易。我会参考以往的记录,保证辐射适度。”他眯起了眼睛,“你全程都会处在睡眠状态,突变物质通过静脉注射进入体内,整个过程不过如此。你睡下的时候是一具身体,醒来就如同换了另一具——一具更好的,如果要我说的话。至于风险,根本没有。相信我。”

葵有些发愣,轻微的眩晕。

“你不会变成真正的雷莫拉人。我保证你的核心基因组完好无损。只不过,你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会大变样。”

有那么一瞬间,葵似乎真切地看见了自己在巨大的灰色船壳之上,沿着第一个雷莫拉人所开拓的道路行进。

“你有兴趣吗?”

“我,呃,也许吧。”

“在正式开始前,你需要思虑再三。”他说,“这需要不小的开销,还会给我的人带去麻烦。假如被船长们发现了,他们肯定会被停职停薪。”他顿了顿,“你在听我说吗?”

“要花一笔钱。”她喃喃道。

奥尔良点点头。

毫无疑问,二十万信用点是笔大钱,不过这么多年积蓄下来,葵·李还是付得起的。她将来大概没法随心所欲地去豪华度假村享乐了,但这又算什么代价?那些令人乏味、困倦的地方,怎么比得上她正要做的事情?

“你以前这么做过吗?”她问道。

奥尔良想了一会儿:“很长很长时间没做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暗暗嘲笑了自己一番。

“花点儿时间,”奥尔良劝她,“斟酌一下。”

但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葵·李?”

她转向他:“我能长出和你一样的眼睛吗?你能让癌变做到这点吗?”

“当然!”他露出自信的笑容,两颗獠牙又冒了出来,“你想改变什么,说就是了。不要有任何顾忌。”

“眼睛。”她低声重复道。

既然决定已下,接下来就要做安排了。其中最让她惊讶的部分——葵发现她异常享受这个过程——是找个理由取出存款,跟房子说她要离开一段时间,也不告知目的地,就这么消失在人海中。至少一年,或者更长时间不会回家,她是这么说的。既然奥尔良没明说她能跟他们在一起住多久,而且葵不知道她会不会爱上雷莫拉人的生活,所以,为什么不干脆多放任一下自己呢?

“佩里回来了怎么办?”房子问她。

“他当然可以自由支配这块地产。”她觉得这一点应该很清楚。

“你大概会错意了,”房子打断了她的思绪,“我的意思是,我该怎么跟他交代呢?”

“告诉他……告诉他我出去探险了。”

“探险?”

“告诉他,轮到我改变一下自己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家。

一个女人帮了奥尔良一把,就是那个算起来已经两次带着葵·李来找奥尔良的雷莫拉人。她的眼睛像逗号,嘴巴比常人的更小,牙齿也变成了黑曜石般的颜色和质地。他们围绕着躺下的葵·李不停忙活,脸上虽然挂着惬意的笑,交谈的语调却急促简短。葵又一次想起,她从没听过雷莫拉人真正的声音。这些特制的太空服可以读取和翻译发黏的喉音,难怪他们可以尽情变异喉咙和嘴巴,却不用担心发音问题。

“你还舒服吗?”那个女人问她,在葵答话前,她又说道,“最后啦,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太空服里的葵·李突然被恐惧攫住了。

“等我回家……等这一切结束……我多快能……”

“嗯?”

“回归我的正常生活。”

“啊,你是说治愈伤痛。”她的笑声温和,但她变化的表情,葵看不懂,“我认为这不是个大问题,亲爱的。你的住处应该有自动医疗器吧?那就成了。让它切除变异的组织,再帮你长出新的就行。正常情况下……”她暂停了一秒,“需要多久恢复来着,奥尔良?六个月?”

那个男人有条不紊的回答从葵太空服的头盔中传来。他正站在葵的正上方俯视着她。

“六个月以后,你就能回到人群中了。”

“我的意思不是这个。”葵·李吞咽了一下。她喘不过气来,恐惧如同巨石,压在她胸口。除了逃回家,现在她脑袋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听我说。”奥尔良突然开口。

葵·李等了一会儿,见奥尔良没继续,于是低声问道:“什么?”

他在她身旁跪下:“你会没事的。我保证。”

但他先前的自信不见了。也许他不相信她能从这趟冒险中挺过去,也许他刚才的保证只是夸大其词,有些没脑子的家伙就是这样:先吹得天花乱坠,然后临阵脱逃。

但他说:“密封状况良好,准备就绪。”

“密封良好,准备就绪。”那个雷莫拉女人附和道。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只是表情依然难以让人安心。随后,奥尔良开始解释:“恢复不了正常的可能性非常非常低。除非你接受了过量的辐射,它们诱发的突变又彼此叠加……碰到这种情况,就算再多医疗器械也没法彻底治愈。”

“最后会留下点变异的器官,”那个女人补充道,“奇怪的斑点之类。”

“不用担心那些。”奥尔良说。

“它们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葵·李说。

一个奶嘴伸到了她嘴边。

“吸点进去,好好睡一觉吧。”奥尔良说。

她吮吸化学制剂时,那女人说:“当然不会,想要发生这种情况,需要整整十到十五个世纪,除非——”

奥尔良说了些什么,打断了她。

她尴尬地笑了会儿,才说:“是啊,她已经睡着了……”

葵·李陷入了昏迷。她仿佛身处一片无梦亦无时间概念的虚空,除了身体时不时传来针扎似的痛——那微弱的痛苦是突变所致,好像在宇宙当中,葵·李是唯一的存在。

就在这片彻底的暗黑中,葵·李得到了重塑。

“时间过去了多久?”

“不算久,差不多七个月。”

七个月。葵·李试着眨眼,却做不到,她没法合上眼皮。她想抹把脸,但沉重的手掌碰到了面罩,她终于想起了自己还穿着太空服。“完成了?”她喃喃道,声音又慢又沉,“我已经变完了吗?”

“差得远呢。”奥尔良笑着回答,“你没注意到吗?”

她看到了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

“你感觉怎样,葵·李?”

怪异。她感觉从头到脚都不对劲。

“很正常。”他说,“再过几个月才算完,耐心点。”

葵知道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现在,她的眼睛仿佛自动关闭,带着她又一次陷入了沉睡。这回,她做起了梦。她梦到自己和奥尔良、佩里同处一片沙滩。她躺在金色的沙子上,甚至感受到人工阳光的温暖一丝丝渗入她重塑后的骨骼。

她醒了过来,喃喃问道:“奥尔良?奥尔良?”

“我在这里。”

她的视野清晰了一些。她发现自己呼吸平稳,而变形的嘴巴努力说出的词汇,被太空服精确地识别、发音。“我看起来怎么样?”她问。

奥尔良笑着回答:“很可爱。”

他的脸庞似乎变成蓝黑色。但直到坐起身,环视这个呆板单调的储藏室,她才明白颜色改变的原因:尽管光谱的识别范围没有扩大,但她的新眼睛异常敏锐,观察的角度也和往日不同。她慢慢站起身,问道:“过去多久了?”

“九个月,再加上十四天。”

她感觉得出,变异还没完结,但已经比较稳定了。能重新控制身体的感觉真棒。她试着迈出几步,把肥厚的手指收拢、握拳。她举起拳头,注视着它们,想知道它们在超纤维的手套之下的样子。

“想照照镜子吗?”奥尔良问道。

现在?她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她的朋友露出微笑,獠牙反射着屋内微弱的光。他搞来了一面镜子,让她凑过去细看……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肥大的嘴巴里长着的两排牙齿,像镜子一样映照着外面的世界。她的眼睛变成了一对毛茸茸的坑。葵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气,打了个哆嗦。她的皮肤很漂亮,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至少,在她的新眼睛里呈金色——还覆盖着许多坚硬的白色肿块。她的鼻子线条优雅,形同鸟喙。葵希望她能摘下面罩,真正地触摸一下自己。但雷莫拉人,永远无法触碰自己的肉体……

“等你感觉好些了,”奥尔良说,“可以一起走走。我和我的船员正准备执行一项修补任务,地点在船头。”

“什么时候出发?”

“说实话,就现在。”他放下镜子,“其他人已经在穿梭机上等着了。你要么在这里修养两天,要么就跟我一起马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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