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100:科幻之书(套装共4册)》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完结】 > 100:科幻之书(套装共4册)-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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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500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吟诗软件其实十分简单,用人类的C语言表达可能超不过两千行代码,另外再加一个存储所有汉字字符的不大的数据库。当这个软件在位于海王星轨道上的那台量子计算机(一个飘浮在太空中的巨大透明锥体)上启动时,终极吟诗就开始了。

这时吞食帝国才知道,李白只是那个超级文明种族中的一个个体,这与以前预想的不同,当时恐龙们都认为进化到这样技术级别的社会在意识上早就融为一个整体了,吞食帝国在过去一千万年中遇到的五个超级文明都是这种形态。李白一族保持了个体的存在,也部分解释了他们对艺术超常的理解力。当吟诗开始时,李白一族又有大量的个体从外太空的各个方位跃迁到太阳系,开始了制造存储器的工程。

吞食帝国上的人类看不到太空中的量子计算机,也看不到新来的神族,在他们看来,终极吟诗的过程,就是太空中太阳数目的增减过程。

在吟诗软件启动一个星期后,神族成功地熄灭了太阳,这时太空中太阳的数目减到零,但太阳内部核聚变的停止使恒星的外壳失去了支撑,使它很快坍缩成一颗新星,于是暗夜很快又被照亮,只是这颗太阳的亮度是以前的上百倍,使吞食国表面草木生烟。新星又被熄灭了,但过一段时间后又爆发了,就这样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仿佛太阳是一只有九条命的猫,在没完没了地挣扎。但神族对于杀死恒星其实很熟练,他们从容不迫地一次次熄灭新星,使它的物质最大比例地聚变为制造存储器所需的重元素,当第十一次新星熄灭后,太阳才真正咽了气,这时,终极吟诗已经开始了三个地球月。早在这之前,在第三次新星出现时,太空中就有其他的太阳出现,这些太阳此起彼伏地在太空中的不同位置亮起或熄灭,最多时天空中出现过九个新太阳。这些太阳是神族在拆解行星时的能量释放,由于后来恒星太阳的闪烁已变得暗弱,人们就分不清这些太阳的真假了。

对吞食帝国的拆解是在吟诗开始后第五个星期进行的,这之前,李白曾向帝国提出了一个建议:由神族将所有恐龙跃迁到银河系另一端的一个世界,那里有一个文明,比神族落后许多,仍未纯能化,但比吞食文明要先进得多。恐龙们到那里后,将作为一种小家禽被饲养,过着衣食无忧的快乐生活。但恐龙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愤怒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李白接着提出了另一个要求:让人类返回他们的母亲星球。其实,地球也被拆解了,它的大部分被用于制造存储器,但神族还是剩下了其中的一小部分物质为人类建造了一个空心地球。空心地球的大小与原地球差不多,但其质量仅为后者的百分之一。说地球被掏空了是不确切的,因为原地球表面那层脆弱的岩石根本不可能用来做球壳,球壳的材料可能取自地核,另外球壳上像经纬线般交错的、虽然很细但强度极高的加固圈,是用太阳坍缩时产生的简并态中子物质制造的。

令人感动的是,吞食帝国不但立即答应了李白的要求,允许所有人类离开大环世界,还把从地球掠夺来的海水和空气全部还给了地球,神族借此在空心地球内部恢复了原地球所有的大陆、海洋和大气层。

接着,惨烈的大环保卫战开始了。吞食帝国向太空中的神族目标大量发射核弹和伽马射线激光,但这些对敌人毫无作用。在神族发射的一个无形的强大力场推动下,吞食者大环越转越快,最后在超速自转产生的离心力下解体了。这时,伊依正在飞向空心地球的途中,他从一千二百万公里的距离上目睹了吞食帝国毁灭的全过程:

大环解体的过程很慢,如同梦幻,在漆黑太空的背景上,这个巨大的世界如同一团浮在咖啡上的奶沫一样散开来,边缘的碎块渐渐隐没于黑暗之中,仿佛被太空溶解了,只有不时出现的爆炸的闪光才使它们重新现形。(选自《吞食者》)

这个来自古老地球的充满阳刚之气的伟大文明就这样被毁灭了,伊依悲哀万分。只有一小部分恐龙活了下来,与人类一起回归地球,其中包括使者大牙。

在返回地球的途中,人类普遍都很沮丧,但原因与伊依不同:回到地球后是要开荒种地才有饭吃的,这对于经历了长期被饲养的生活而变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们来说,确实像一场噩梦。

但伊依对地球世界的前途充满信心,不管前面有多少磨难,人将重新成为人。

诗云

-

吟诗航行的游艇到达了南极海岸。

这里的重力已经很小,海浪的运行很缓慢,像是一种描述梦幻的舞蹈。在低重力下,拍岸浪把水花送上十几米的高处,飞上半空的海水由于表面张力而形成无数水球,大的像足球,小的如雨滴。这些水球在缓慢地下落,慢到可以用手在它们周围画圈,它们折射着小太阳的光芒,使上岸后的伊依、李白和大牙置身于一片晶莹灿烂之中。由于自转,地球的南北极地轴有轻微的拉长,这就使得空心地球的两极地区保持了过去的寒冷状态。低重力下的雪很奇特,呈一种蓬松的泡沫状,浅处齐腰深,深处能把大牙都淹没,但在被淹没后,他们竟能在雪末中正常呼吸!整个南极大陆就覆盖在这雪末之下,起伏不平,一片雪白。

伊依一行乘一辆雪地车前往南极点,雪地车像是一艘掠过雪末表面的快艇,在两侧激起片片雪浪。

第二天他们到达了南极点。极点的标志是一座高大的水晶金字塔,这是为纪念两个世纪前的地球保卫战而建立的纪念碑,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和图形,只有晶莹的碑体在地球顶端的雪末之上默默地折射着阳光。

从这里看去,整个地球世界尽收眼底,光芒四射的小太阳周围,围绕着大陆和海洋,使它看上去仿佛是从北冰洋中浮出来似的。

“这个小太阳真的能够永远亮着吗?”伊依问李白。

“至少能亮到新的地球文明进化到具有制造新太阳的能力的时候,它是一个微型白洞。”

“白洞?是黑洞的反演吗?”大牙问。

“是的,它通过空间蛀洞与二百万光年外的一个黑洞相连,那个黑洞围绕着一颗恒星运行,它吸入的恒星的光从这里被释放出来,可以把它看作一根超时空光纤的出口。”

纪念碑的塔尖是拉格朗日轴线的南起点,这是指连接空心地球南北两极的轴线,因战前地月之间的零重力拉格朗日点而得名,这是一条长一万三千公里的零重力轴线。以后,人类肯定要在拉格朗日轴线上发射各种卫星,比起战前的地球来,这种发射易如反掌:只需把卫星运到南极或北极点,愿意的话用驴车运都行,然后用脚把它向空中踹出去就行了。

就在他们观看纪念碑时,又有一辆较大的雪地车载来了一群年轻的旅行者,这些人下车后双腿一弹,径直跃向空中,沿拉格朗日轴线高高飞去,把自己变成了卫星。从这里看去,有许多小黑点在空中标出了轴线的位置,那都是在零重力轴线上飘浮的游客和各种车辆。本来,从这里可以直接飞到北极,但小太阳位于拉格朗日轴线中部,最初有些沿轴线飞行的游客因随身携带的小型喷气推进器坏了,无法减速而一直飞到太阳里,其实在距小太阳很远的距离上他们就蒸发了。

在空心地球,进入太空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需要跳进赤道上的五口深井(名叫地门)中的一口,向下坠落一百公里穿过地壳,就被空心地球自转的离心力抛进太空了。

现在,伊依一行为了看诗云也要穿过地壳,但他们走的是南极的地门,在这里地球自转的离心力为零,所以不会被抛入太空,只能到达空心地球的外表面。他们在南极地门控制站穿好轻便太空服后,就进入了那条长一百公里的深井,由于没有重力,叫它隧道更合适一些。在失重状态下,他们借助于太空服上的喷气推进器前进,这比在赤道的地门中坠落要慢得多,用了半个小时才来到外表面。

空心地球外表面十分荒凉,只有纵横的中子材料加固圈,这些加固圈把地球外表面按经纬线划分成了许多个方格,南极点正是所有经向加固圈的交点。当伊依一行走出地门后,看到自己身处一个面积不大的高原上,地球加固圈像一道道漫长的山脉,以高原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各个方向延伸。

抬头,他们看到了诗云。

诗云处于已消失的太阳系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直径为一百个天文单位的旋涡状星云,形状很像银河系。空心地球处于诗云边缘,与原来太阳在银河系中的位置也很相似,不同的是地球的轨道与诗云不在同一平面,这就使得从地球上可以看到诗云的一面,而不是像银河系那样只能看到截面。但地球离开诗云平面的距离还远不足以使这里的人们观察到诗云的完整形状,事实上,南半球的整个天空都被诗云所覆盖。

诗云发出银色的光芒,能在地上照出人影。据说诗云本身是不发光的,这银光是宇宙射线激发出来的。由于空间的宇宙射线密度不均,诗云中常涌动着大团的光晕,那些色彩各异的光晕滚过长空,好像是潜行在诗云中的发光巨鲸。也有很少的时候,宇宙射线的强度急剧增加,在诗云中激发出粼粼的光斑,这时的诗云已完全不像云了,整个天空仿佛是一个在月夜从水下看到的海面。地球与诗云的运行并不是同步的,所以有时地球会处于旋臂间的空隙上,这时透过空隙可以看到夜空和星星,最为激动人心的是,在旋臂的边缘还可以看到诗云的断面形状,它很像地球大气中的积雨云,变幻出各种宏伟的让人浮想联翩的形体,这些巨大的形体高高地升出诗云的旋转平面,发出幽幽的银光,仿佛是一个超级意识没完没了的梦境。

伊依把目光从诗云上收回,从地上拾起一块晶片,这种晶片散布在他们周围的地面上,像严冬的碎冰般闪闪发亮。伊依举起晶片对着诗云密布的天空,晶片很薄,有半个手掌大小,正面看全透明,但把它稍斜一下,就看到诗云的亮光在它表面映出的霓彩光晕。这就是量子存储器,人类历史上产生的全部文字信息,也只能占它们每一片存储量的几亿分之一。诗云就是由10的40次方片这样的存储器组成的,它们存储了终极吟诗的全部结果。这片诗云,是用原来构成太阳和它的九大行星的全部物质所制造,当然还包括吞食帝国。

“真是伟大的艺术品!”大牙由衷地赞叹道。

“是的,它的美在于其内涵:一片直径一百亿公里的、包含着全部可能的诗词的星云,这太伟大了!”伊依仰望着星云激动地说,“我,也开始崇拜技术了。”

一直情绪低落的李白长叹一声:“唉,看来我们都在走向对方,我看到了技术在艺术上的极限,我……”他抽泣起来,“我是个失败者,呜呜……”

“你怎么能这样讲呢?!”伊依指着上空的诗云说,“这里面包含了所有可能的诗,当然也包括那些超越李白的诗!”

“可我却得不到它们!”李白一跺脚,飞起了几米高,在半空中蜷成一团,悲伤地把脸埋在两膝之间呈胎儿状,在地壳那十分微小的重力下缓缓下落,“在终极吟诗开始时,我就着手编制诗词识别软件,这时,技术在艺术中再次遇到了那道不可逾越的障碍,到现在,具备古诗鉴赏力的软件也没能编出来。”他在半空中指指诗云,“不错,借助伟大的技术,我写出了诗词的巅峰之作,却不可能把它们从诗云中检索出来,唉……”

“智慧生命的精华和本质,真的是技术所无法触及的吗?”大牙仰头对着诗云大声问,经历过这一切,它变得越来越有哲学味了。

“既然诗云中包含了所有可能的诗,那其中自然有一部分诗,是描写我们全部的过去和所有可能与不可能的未来的,伊依虫子肯定能找到一首诗,描述他在三十年前的一天晚上剪指甲时的感受,或十二年后一顿午餐的菜谱;大牙使者也可以找到一首诗,描述它的腿上的某一块鳞片在五年后的颜色……”说着,已重新落回地面的李白拿出了两块晶片,它们在诗云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这是我临走前送给二位的礼物,这是量子计算机以你们的名字为关键词,在诗云中检索出来的与二位有关的几亿亿首诗,描述了你们在未来各种可能的生活,当然,在诗云中,这也只占描写你们的诗作里极小的一部分。我只看过其中的几十首,最喜欢的是关于伊依虫子的一首七律,描写他与一位美丽的村姑在江边相爱的情景……我走后,希望人类和剩下的恐龙好好相处,人类之间更要好好相处,要是空心地球的球壳被核弹炸个洞,可就麻烦了……诗云中的那些好诗目前还不属于任何人,希望人类今后能写出其中的一部分。”

“我和那位村姑后来怎样了?”伊依好奇地问。

在诗云的银光下,李白嘻嘻一笑:“你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2002.12.09于娘子关

你一生的故事-(1998)-Story of Your Life

(美国)特德·姜 Ted Chiang —— 著 敬雁飞 —— 译

特德·姜(1967—— )是一名富有影响力的美国科幻作家,他出生在纽约的杰弗逊港,创作的中短篇获奖众多。在同时代的短篇科幻作家当中,他即使不是最卓越的那一位,也无疑是最为卓越的之一。特德·姜也曾获得约翰·W.坎贝尔奖最佳新作家奖,并于1989年参加过号角作家工坊。他于布朗大学获得了计算机科学学位,目前居住在西雅图附近,从事科技方面的写作。

在奖项方面,特德·姜拥有惊人的纪录:他出版过的几乎每一篇小说(总共不到二十篇)都曾获得奖项或提名,包括:《巴比伦塔》(Tower of Babylon,1990)获得星云奖,《你一生的故事》(1998)获得西奥多·斯特金纪念奖与星云奖,《七十二个字母》(Seventy-Two Letters,2000)获得侧面奖,短中篇《地狱是上帝不在的地方》(Hell Is the Absence of God,2002)获得轨迹奖、星云奖与雨果奖,《商人和炼金术之门》(The Merchant and the Alchemist’s Gate,2007)获得星云奖与雨果奖,《呼吸》(Exhalation,2008)获得轨迹奖与雨果奖,《软件体的生命周期》(The Lifecycle of Software Objects,2010)获得轨迹奖与雨果奖。

我们再版的《你一生的故事》,是一篇以语言学(包括七肢桶的语言!)为核心的与众不同的故事,既讲述了与外星人的第一次接触,又审视了自由意志。特德·姜用精湛的手法呈现了一个与我们的文明截然不同的外星文明,以及理解这种文明后可能面临的危险与陷阱。

尽管特德·姜并不是语言学家,但他在这篇故事中描述的语言学知识——包括语言共性与文字系统——在该领域的专家看来都颇为真实。语言相对论在故事中发挥了相当的作用,包括萨丕尔-沃尔夫假说——该假说认为,一种语言的结构影响着说这种语言的人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换句话说,即语言构建了我们的现实生活。在探讨这个话题时,特德·姜推翻了一般科幻小说中,外星人只需看看电视就能学会我们的语言这种点子。这篇小说已被改编为电影,主演为艾米·亚当斯与杰瑞米·雷纳。

△△△▲

你父亲就要问我那个问题了。这是我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我想要聚精会神,留心每一个细节。今晚我和你爸爸刚从外面回来,我们吃过晚餐、看过表演后,已经是后半夜了。我们来到露台上,抬头看着满月。然后,我告诉你爸爸我想跳舞,他便顺了我的意思。此时此刻,我们正慢慢跳着,三十好几的两个人,在月光下像孩子一样前后摇摆着。我丝毫感觉不到夜晚的凉意。然后,你爸爸说:“你想要个孩子吗?”

眼下,我和你爸爸已经结婚两年多了,就住在埃利斯大道上。等我们搬出去的时候,你还小,不会记得这座房子,但我们会给你看这儿的照片,跟你讲这儿的故事。我很乐意为你讲讲今晚的事,告诉你我是怎么怀上你的。然而这么做最合适的时机,是等你自己准备好生孩子以后,可我们永远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太早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因为你在一生中大多数的时候,都不会愿意静静坐着听这么一个儿女情长的故事——你会称之为“傻不啦唧”的故事。我记得你十二岁时是怎么构想自己的出生的。

“你生我的唯一原因,就是想要个免费的女佣。”你会一边愤恨地说着,一边把吸尘器从柜子里拖出来。

“你说得对。”我会说,“十三年前我就知道今天这地毯需要吸尘,而且生个孩子是完成这活儿最省钱也最省事的办法了。你就爽快地接着干吧。”

“你要不是我妈,这么干是犯法的。”你会激动地说着,同时解开电源线,插进墙上的插座。

这个场景会发生在我们位于贝尔蒙特街的家里。我们有过的两个家都会换陌生人搬进去:不管是我怀上你时住的那个家,还是你长大的那个家。有了你的几年之后,我和你爸爸会卖掉第一座房子。你离开后,我很快就会卖掉第二座。等到那时,我和尼尔森已经搬进我们的农场,而你爸爸会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

我知道这个故事是怎么结束的,我时常都在想这个。我也常常回想它是如何开始的:那是在几年以前,轨道上出现了飞船,草原上出现了人造物体。政府对此几乎缄口不言,小报却把一切可能性都说了个遍。

然后,我接到了一通电话,有人想和我见一面。

我看见他们在我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等着。他俩是一对奇怪的组合:一个穿着军装、留着平头,带着铝质公文包,似乎在用批判的眼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另一人一看就是学者,下巴留着大胡子、唇上留着小胡子,穿着灯芯绒服饰,正在浏览一旁公告栏上层层叠叠钉着的纸张。

“韦伯上校,对吧?”我和那个军人握了握手,“我是路易丝·班克斯。”

“班克斯博士,感谢您抽空和我们谈话。”他说。

“没事。只要能找个理由不参加学术会议,怎样都行。”

韦伯上校指了指他的同伴:“这位是盖瑞·唐纳利博士,我在电话里提到的物理学家。”

“叫我盖瑞就行。”我们握手时,他这么说,“我已经等不及想听您的意见了。”

我们进了我的办公室。第二张会客椅上堆了几摞书,我把它们搬开,然后大家都坐了下来。“你说想让我听一段录音。我猜,是和外星人有关。”

“我能提供的信息,只有这段录音。”韦伯上校说。

“好吧,那咱们听听。”

韦伯上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磁带录音机,按下播放键。这段录音听着依稀像是一只湿漉漉的狗在抖皮毛上的水。

“你怎么看?”他问。

我没有把湿漉漉的狗的比喻说出来,而是问道:“这段声音是在什么情境下录制的?”

“我无权告诉你。”

“告诉我有助于破解这些声音。外星人说话的时候,你能看见它吗?它有没有同时做些什么?”

“这段录音是我能提供的全部信息。”

“即便告诉我你见过那些外星人,也不算走漏消息。公众早就觉得你们已经见过了。”

韦伯上校不为所动。“对于这段录音的语言学属性,您有任何的见解吗?”他问。

“这么说吧,它们的声道显然和人类有巨大的差异。我猜这些外星人长得不像人吧。”

上校正要做些不置可否的答复,盖瑞·唐纳利开口了:“根据录音,您能猜一猜吗?”

“并不能。这些声音听着不像是用喉头发出来的,可光凭这个,我没法判断它们的长相。”

“任何东西——你还能告诉我们任何一点别的东西吗?”韦伯上校问。

我看得出来,他并不习惯向平民讨教。“我只能说,因为生理构造上的差异,要和它们建立交流会非常困难。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使用的声音是人类声带发不出来的,人类的耳朵也可能无法分辨这些声音。”

“您是说次声或者超声的频率?”盖瑞·唐纳利问道。

“倒也不是。我只是说,人类的听觉系统并非绝对的声学仪器。它旨在尽可能地辨认人类喉头发出的声音。面对外星人的声音系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耸耸肩,“也许,经过充分的训练,我们能够听出外星语言中音位[45]之间的差异。但也有可能,我们的耳朵就是分辨不出在它们听来有区别的语音差异。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需要使用声谱仪来弄懂外星人在说什么了。”

韦伯上校问:“假设我给你听一段一小时长的录音,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判断我们是否需要声谱仪?”

“光凭录音的话,不管听多长时间我都没法判断。我得直接和外星人对话。”

上校摇了摇头:“不可能。”

我尽量温和地向他解释:“当然,那由您决定。但要想学会一门未知的语言,唯一的方法就是和以它为母语的人互动。我说的互动,是指提问题、进行对话之类。不这么做,就不可能办到。所以,如果您想学会外星人的语言,就必须安排一个受过专业语言学方面训练的人去和外星人谈话,不管那人是我还是别人。光凭录音是不够的。”

韦伯上校皱起眉头:“你似乎在暗示,没有哪个外星人能通过监控我们的广播来学会我们的语言。”

“我觉得不能。它们需要专门为外星人设计的人类语言教材。要么得有那个,要么就得和人类互动,有了两者中的一样,它们才能从电视里学到很多东西,否则连门都入不了。”

这点显然让上校兴致勃勃。他的想法明显是,外星人知道得越少越好。盖瑞·唐纳利也读懂了上校的表情,翻了白眼。我忍住了没笑。

接着,韦伯上校问:“假设你为了学习一门新的语言而跟说这种语言的人对话,你能不能在学语言的同时,不教会对方英语呢?”

“这得看对方有多配合了。我在学习对方语言的时候,几乎可以肯定对方也会学到一点英语。但如果对方愿意教我们,它们就不必学会很多。换个角度讲,如果它们更想学习英语,而不是教我们它们的语言,那事情就难办多了。”

上校点点头:“我会再来找你谈这个问题的。”

他们要求与我会面的这通电话,也许是我一生中接过的第二重要的电话。而第一重要的,当然了,是山区救援队打来的那一通。等到那时,你爸爸和我已经一年最多只说几次话了。然而,接到那通电话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你父亲。

我和他一起开车去辨认遗体,那是一段漫长而沉默的车程。我记得那间停尸房,遍地的瓷砖和不锈钢、制冷设备的嗡鸣,还有防腐剂的气味。一个勤务兵掀开被单,露出你的脸庞。你的脸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但我知道那就是你。

“对,是她。”我说,“她是我女儿。”到那时,你二十五岁。

军警检查过我的徽章,在夹纸板上做了记录,然后打开了大门。我开着越野车驶入营地。这是一片烈日炙烤的农场牧地,军方搭建的帐篷构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营地的中央就坐落着外星人的众多设备之一——一个绰号叫“窥镜”的东西。

我在简报会上听说的情况是,这种窥镜在美国境内有九个,全球有一百一十二个。窥镜发挥着双向交流设备的作用,多半是连接着地面和轨道中的飞船。没人知道外星人为什么不直接现身和我们对话,也许是害怕我们有虱子吧。每个窥镜所在地都被派遣了一组科学家,分别由一名物理学家与一名语言学家组成。我和盖瑞·唐纳利就是一组。

盖瑞在停车场等着我。我们穿过一片水泥路障组成的圆形迷宫,抵达了一座大型帐篷,底下便是窥镜。帐篷跟前放着一辆装设备用的推车,里面载满了从学校的语音实验室里借来的东西;我已事先把这些东西送给军方审查过了。

帐篷外面还有一些架着三脚架的摄像机,镜头透过布墙上的窗户,窥视着帐篷里的主屋。盖瑞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无数人在旁观,其中包括军方的情报人员。此外,我们还得每天分别提交报告,我在报告内容中必须写到自己估计外星人懂得多少英语。

盖瑞掀起了帐篷的门帘,示意我进去。“莫再犹豫,”他用马戏团揽客者的腔调说道,“来瞻仰上帝的绿色地球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神奇造物吧!”

“而且只要一角硬币。”我咕哝道,进了门。这时,窥镜还是待机状态,看起来像是一面三米多高、六米多宽的半圆形镜子。窥镜跟前的褐色草皮上,有一道用白漆喷绘的弧线,标出了激活区域。眼下,该区域内只有一台桌子、两张折叠椅和一个连接着帐篷外的发电机的插线板。屋子边缘的柱子上挂着几盏日光灯,正嗡嗡作响,混杂着溽热空气里的苍蝇嗡鸣声。

盖瑞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推起装设备的车朝桌子走去。穿过白线后,窥镜眼见着变得透明起来:就像有人在有色玻璃的后头慢慢地调亮了灯光。它给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纵深感,让我错觉自己仿佛可以径直走进去。

窥镜完全变亮之后,立即变得像是一个半圆形房间的透视画。房间里只有几个似乎是家具的较大物件,却不见外星人。弯曲的对墙上有一扇门。

我们开始忙着将各种东西连接到位:耳机、声谱仪、手提电脑,还有话筒。干活儿的同时,我频频瞥向窥镜,期盼着外星人登场。即便如此,它们中的一名入场时,我还是吓了一跳。

它看着就像一个吊在七根肢条相连之处的桶,呈放射状的对称形态,每一根肢条都既能当腿又能当脚。我面前的这个外星人正用四条腿走着,三条不相邻的胳膊则蜷缩在体侧。盖瑞管它们叫“七肢桶”。

他们之前给我看过录像带,可我还是惊得目瞪口呆。它的七根肢条上没有明显的关节,解剖学家猜测它们可能是由脊柱支撑的。不论内部构造如何,七肢桶靠七根肢条协调配合,能够流畅自如地活动。它的“躯干”坐落在波浪般起伏的七肢之上,移动起来像气垫船一样平稳。

七肢桶躯干的顶端,七只没有眼睑的眼睛围成一圈。它重新朝刚才进来的门走去,一记短暂的喷溅声响起,然后,它回到了房间的中央,身后跟着另一只七肢桶。在此过程中,它一直没转过身。这挺怪,但合理。它周身都长着眼睛,自然每一面都算“正面”了吧。

盖瑞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准备好了?”他问。

我深深吸了口气:“够好了。”我以前做过大量的田野工作,是在亚马孙流域,不过那时总有个双语沟通的过程:要么我的调查对象懂些葡萄牙语,我也会葡萄牙语;要么我已事先通过当地的工作人员对目标语言入了个门。这将是我头一次尝试直接分析目标语言。不过,这种工作在理论上倒是简单直接。

我朝窥镜走去,另一侧的一只七肢桶也走了过来。窥镜上的图像非常真实,令我不禁起了鸡皮疙瘩。我能看见它灰色皮肤上的纹理,就像是灯芯绒上的竖条变成了螺纹和环状。窥镜的另一头没有传来一丁点气味,这给整个情景莫名添了几分诡异。

我指着自己,慢慢地说:“人。”然后指向盖瑞,“人。”然后,我又分别指了指两个七肢桶,说,“你们是谁?”

没有回应。我重试了一次,然后又一次。

一只七肢桶用一根肢条指向自己,上面的四趾捏拢在一起。真是幸运。在有些文化里,人是用脸来指东西的;假如七肢桶不是肢条来指自己,我就根本看不出它用了什么动作了。我听到简短的一声,瞧见它躯干顶端有个皱巴巴的孔在颤动:它在说话。然后,它指了指同伴,再次发出声音。

我回到电脑前:屏幕上出现了两幅几乎一模一样的图,分别代表着刚才的两道声音。我保存下样本,留着回放。我指着自己,又说了遍“人”,然后指着盖瑞重复了一次。然后我指向七肢桶,播放了刚才的录音。

七肢桶又发出了一串声音。这次的声谱图的后半段看似是在重复之前的声音:姑且称之为“语音1”吧,那这次的声音则可记为“语音2+语音1”。

我指了指可能是七肢桶的椅子的东西:“那是什么?”

七肢桶稍作停顿,然后指着那“椅子”,说了些什么。这次的声谱图和前几次的都不同:记之为“语音3”。接下来,我再次指向“椅子”,回放了一次“语音3”。

七肢桶做出了回应。据声谱图判断,这段声音看着像“语音3+语音2”。乐观的解释是,七肢桶在说我放的语音是正确的,这就意味着七肢桶与人类有着相通的对话模式。悲观的解释是,它只是咳得比较厉害。

我在电脑上选中几段声谱,然后打上了几条暂定的注释:“语音1”是“七肢桶”,“语音2”是“是”,“语音3”是“椅子”。然后我敲下了“七肢桶语言A”作为所有录音的标题。

盖瑞在一旁看着我打字:“这个A是什么意思?”

“只是为了跟七肢桶可能使用的其他语言做区分。”我说。他点点头。

“现在咱们做个尝试,权当好玩儿吧。”我分别指了指两只七肢桶,试着模仿语音1“七肢桶”。一阵漫长的沉默后,第一只七肢桶说了句什么,第二只七肢桶又说了句别的什么,没有哪句的声谱和先前录下的语音相像。我无法判断它们是在彼此交谈,还是在和我说话,因为它们没有脸可以用来分辨正面。我试着又发了一遍语音1,但没有得到回应。

“差得太远了。”我咕哝道。

“你居然能发出那种声音,我已经很佩服了。”盖瑞说。

“你该听听我学驼鹿叫的。能让它们跑起来。”

我又试了几次,但七肢桶没再做出任何我能辨认的回应。我只好又回放了一遍之前被它们肯定过的录音。然后七肢桶回应了语音2,“是”。

“所以我们只能依赖这些录音咯?”盖瑞问。

我点点头:“至少暂时是这样。”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我们得确定,它其实不是在说‘这些人真可爱’或者‘瞧瞧他们都在干啥’之类。然后我们看看,当另一只七肢桶发这些音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听出这些词来。”我示意他找个位置坐下,“找个舒服的位子吧,这得花很长时间。”

1770年,库克船长驾着“奋进号”来到了澳大利亚的昆士兰海岸。库克船长留下一些人修船,自己则带领一支探险队上岸,遇到了原住民。一名水手指着那些将幼崽放在育儿袋里跳来跳去的动物,问一名原住民那叫什么。原住民回答:“Kanguru。”自那以后,库克船长及其水手就用这个词来称呼这种动物了。直到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是:“你说啥?”

在每年的入门课程上,我都要讲这个故事。正如我在讲完故事后会解释的一样,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故事是假的,但它仍然是个经典的趣闻。当然,我的学生们真正想听的趣闻是关于七肢桶的那些:在我余下的教学生涯当中,很多学生都是这个原因才选了我的课。所以,我会给他们看我在窥镜前与外星人交流的老旧录像带,还有和其他语言学家交流时的录像。这些录像带富有指导意义,假如未来还有外星人造访,它们还会派上用场,不过,它们没能出产多少趣闻就是了。

说到语言学习方面的趣闻,我最爱的都来自儿童语言习得的领域。我记得你五岁时的一天下午,你刚从幼儿园回来,正用蜡笔涂画,而我在批改论文。

“妈妈,”你这么说,用上了求我办事时故作随意的语调,“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啦,甜心。问吧。”

“我……呃……可以被尊敬吗?”

我从正在批改的论文上抬起头:“什么意思?”

“在学校里,莎伦说她就被尊敬了。”

“真的?她有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什么吗?”

“是她姐姐结婚的时候。她说只有一个人可以……呃……被尊敬,那个人就是她。”

“噢,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莎伦做了伴娘[46]?”

“对,就是这个。我能被尊敬吗?”

我和盖瑞走进了窥镜所在地的操作中心,它就在一栋活动板房里。操作中心的内部看着就像正在组织一场侵略,或者是一场撤退:留着平头的士兵要么正围着一张庞大的当地地图工作,要么就坐在粗犷的电子设备前,对着头戴式耳机讲话。我们被领进了韦伯上校的办公室——操作中心后面一个吹着空调、还算凉快的房间。

我们向上校简要汇报了第一天的成果。“听起来你们没取得什么进展啊。”他说。

“想进展得快一些,我有一个主意。”我说,“但你得批准我使用更多的设备。”

“你还需要些什么?”

“一台数码相机和一个大的显示屏。”我给他看了自己画的设备布置图,“我想通过书面文字来分析目标语言:我在屏幕上展示文字,并且用相机来记录对方的文字。但愿七肢桶也会做同样的事。”

韦伯犹疑地看着我的图:“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目前为止,我用的方法都是应对没有文字的语言的方法。然后我突然想到,七肢桶可能也有文字。”

“所以呢?”

“如果七肢桶用机械的方式来书写,那它们的文字应该是规则而连贯的。那样的话,比起识别音素,我们能够更加容易地识别字素[47]。这就好像,比起从别人说的一句话里听出字母,我们更容易从纸面上的句子里找出字母。”

“我懂了。”他承认道,“可你打算怎么回应它们?把它们写给你看的文字,又拿给它们看?”

“基本如此。而且,如果它们会在词语之间留出空隙,那只要是写下来的句子,都比我们录下来的连成一句的句子好懂得多。”

他往椅背上一靠:“你知道我们想尽量少地展示自己的科技。”

“我理解,但我们已经使用机器作为媒介了。如果能让对方写字,我相信进展会比只用声谱仪快得多。”

上校转向盖瑞:“你怎么看?”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我也很好奇七肢桶看我们的显示屏是不是有困难。它们的窥镜采用的技术与我们的显示屏采用的截然不同。我们目前判断,它们并不使用像素或者扫描线,也不需要一帧接一帧地刷新。”

“你认为我们显示屏上的扫描线可能导致七肢桶无法读屏?”

“有这个可能。”盖瑞说,“我们得试试才知道。”

韦伯陷入思索。对我来说这根本算不上问题,对他而言却是个艰难的抉择。不过,他颇有军人作风,很快就做出了决断:“我批准你的请求。和外面的军士说说你都需要带些什么,明天就带来吧。”

我记得你十六岁的夏季里的一天,有那么一阵子,在家等待约会对象的人是我。当然了,你也会在一旁等着,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你有一个朋友,是个金发女孩,名字是罕见的“萝茜”,你们会咯咯笑着在一边玩耍。

“你们可能等不及要对他发表评论了。”我一边说,一边照着走廊里的镜子,“但在我们离开之前,你们还是得克制一下。”

“别担心,妈妈。”你说,“我们评论的时候不会让他发现的。萝茜,你就问我觉得今晚的天气会怎么样。我对妈妈的约会对象怎么想,就怎么说。”

“好呀。”萝茜说。

“不行,你们绝对不许这样。”我说。

“放松点儿,妈妈。他不会发现的,我们总是这么干。”

“这可真叫人欣慰啊。”

再过一会儿,尼尔森就上门来接我了。我给你们做介绍,然后大家一起站在门廊上闲聊片刻。尼尔森粗犷而英俊,你显然认可了他。我们正要出门时,萝茜随口问你一句:“你觉得今天晚上的天气会怎么样?”

“我觉得会火辣辣的。”你这么回答。

萝茜赞同地点点头。尼尔森说:“真的?我怎么听说今晚比较凉快?”

“我对这种事有第六感。”你这么说,表情无懈可击,“我感觉今晚会无比火辣。幸好你穿这么少,妈妈。”

我瞪着你,然后道声晚安。

我带着尼尔森走向他的车时,他饶有兴致地问我:“你们在打哑谜,对吧?”

“一个私底下的玩笑而已。”我咕哝道,“别让我解释。”

第二次在窥镜前会面的时候,我们重复了之前走过的整个流程,不过这次在说话的同时,还用电脑屏幕展示了对应的文字:我们一边说“人”,一边显示“人”这个字,如此反复。最后,七肢桶终于理解了我们的用意,也在一个小小的基座上架起一道圆形的屏幕。一只七肢桶开口了,然后将一根肢条塞进了基座上的大孔。一个涂鸦般潦草而模糊的字迹跃然呈现在了屏幕上。

我们很快进入了正题。我编辑了两个平行的语料库:一个由语音材料组成,另一个由文字材料组成。从第一印象看来,它们写的似乎是意音文字[48]。这令人失望,我本来希望它们使用的是表音文字,这样才能帮助我们学习它们的口语。这种意音符号或许也包含语音方面的信息,但发掘起来可比解读表音文字困难多了。

我朝窥镜靠近了些,就能指向七肢桶身体的各个部位了,比如肢条、趾与眼睛,然后引导对方说出部位的名称。结果看来,它们身体的底部也有一个孔,周围环绕着铰接在一起的骨脊:也许是用来进食的,顶部的那个孔则是用来呼吸与说话的。它们的身上没有其他明显的孔了,也许嘴同时也是肛门,这种问题只能以后再追究了。

我也试着问了我们的两名调查对象,它们怎么称呼彼此——它们叫什么名字,如果有名字的话。当然,它们给出的答案是我们发不出来的音,所以,为了方便自己和盖瑞,我姑且管它们叫“啪啪”和“啧啧”。我希望自己能够区分它们。

第二天,进入窥镜所在的帐篷之前,我和盖瑞商量了一下。“这次会面我需要你帮些忙。”我告诉他。

“没问题。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们需要引导它们说些动词出来,还是通过第三人最容易实现。我在电脑上打出文字的时候,你能在一旁表演动词吗?如果我们运气好,七肢桶就会明白我们的用意,并且也会照做。我带了些道具来给你用。”

“没问题。”盖瑞说着,打了个响指,“时候到了告诉我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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