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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520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我们是从一些简单的不及物动词开始的:走、跳、说、写。盖瑞展示每一个动作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自然随意的态度,颇有魅力,镜头的存在丝毫不令他感到拘束。表演完头一批动作后,我向七肢桶问道:“你们管这叫什么?”没过多久,七肢桶便理解我们的意图:啧啧开始效仿盖瑞,或者至少是表演起了七肢桶的世界中的相应行为;与此同时,啪啪则来到了它们的电脑前,一边展示着相应的文字,一边发出音来。

在它们说过的全部话语当中,我能认出一个词,一个我解读为“七肢桶”的词,其余的语音很可能是动词词组。看样子,它们似乎也有相当于名词和动词的分类,谢天谢地。

然而,它们的文字就不能那么清晰地分辨开来了。每做完一个动作之后,它们都只展示一个意音符号,而不是分开的两个。一开始,我以为它们写下的字就像英语中第三人称单数的“走”一样,其中已经暗含了主语。可是,啪啪嘴上说着“七肢桶走”,写下来却只有第三人称单数的“走”,为什么不保持一致呢?然后,我注意到这些意音符号与代表“七肢桶”的符号很像,只是在不同侧增添了一些额外的笔画。也许,它们的动词可以被写作名词的词缀。若真如此,为什么啪啪有些时候要写出名词,有些时候又不写名词呢?

我决定尝试一个及物动词:代入宾语的话,也许能厘清一些问题。我带来的道具中有一个苹果和一片面包。“好吧。”我对盖瑞说,“给它们看看食物,然后吃一点。先吃苹果,再吃面包。”

盖瑞指了指那个金帅苹果,然后拿起来咬了一口,与此同时,我播放了“你们管这叫什么?”的录音。接着,我们又用全麦面包重复了这个过程。

啧啧离开房间,然后拿着某种巨大的坚果或是葫芦,还有一个胶状的椭圆体回来了。啧啧指着葫芦,同时啪啪说了一个词,展示了一个意音符号。接着,啧啧将葫芦拿到了下肢之间,一道嘎吱破裂的声音随之响起,葫芦再次出现时,上面被咬了一口:它的壳底下藏着玉米般的颗粒。啪啪开口了,然后在它们的屏幕上展示了一个大大的意音符号。“葫芦”这个词在句子中被说出来的时候,声谱图发生了变化:或许是格标记。这个符号很古怪:经过一番研究,我能够从中辨认出形似“七肢桶”和“葫芦”的意音符号。它们看上去仿佛融为了一体,其中还混着一些额外的笔画,很可能意味着“吃”。这是多字连写吗?

接下来,我们知道了那个胶状蛋似的东西的名称,包括读法和写法,以及吃这种东西所对应的表达。声谱图所显示的“七肢桶吃胶状蛋”挺容易分析的:果然,“胶状蛋”带有一个格标记,但这个句子的词序和之前的不大一样。同一个句子的书面形式,又一个大大的意音符号,则是另一回事了。这一次,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中辨认出了一些东西:它不仅仅是几个意音符号融为了一体,而且其中的“七肢桶”这个符号还被上下颠倒了,“胶状蛋”对应的符号则站在它的上方。

“啊哈。”我又看了一眼那些简单的动名词组合而成的符号。之前我觉得它们似乎没有规律。现在我意识到,它们其实都包含着代表“七肢桶”的意音符号:有些跟各种各样的动词结合时被旋转、变形了,所以我一开始没能认出来。“你们一定是在逗我。”我喃喃道。

“怎么了?”盖瑞问。

“它们的文字不是以词语为单位的,每个句子都是由句中词语的意音符号融合而成。符号融合的时候,会发生旋转和变形。你瞧。”我向他展示了这些字符是怎么旋转的。

“所以,不管一个词语怎么旋转,它们都能毫不费力地读懂。”盖瑞说,他转身看了看七肢桶,钦佩地说,“我好奇这是不是它们的身体呈辐射状对称的缘故。它们的身体没有‘正面’,所以,它们的文字可能也没有。高度巧妙啊。”

我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在和一个用“高度”来修饰“巧妙”的人一起工作。“这当然很有趣。”我说,“但也意味着,我们没法轻易用它们的语言来写句子了。我们没法简简单单地把它们的句子切割成一个个词语,再组合起来。我们只能先学习它们的书写规则,才能写出它们能读懂的东西。问题是它们的文字也是连续的,就跟每个词都连在一起的录音一个样,只不过是写下来了。”

我看着窥镜里的啪啪和啧啧,它们正等着我们继续。然后我叹了口气:“你们不会让我们轻轻松松解决这事儿的,对吧?”

公平地说,七肢桶十分配合我们。接下来的日子里,它们爽快地教授着我们七肢桶语,却从不要求我们教它们更多的英语。韦伯上校和他的同僚在揣度这一点意味着什么。与此同时,我则通过视频会议,和其他窥镜所在地的语言学家们分享刚刚学到的七肢桶语。视频会议制造出了一种不协调的工作氛围:与七肢桶的窥镜相比,我们的显示屏很原始,以至于我的同行们倒是显得比外星人更加遥远了。熟悉的远在天边,古怪的却近在眼前。

还要过上一阵,我们才有能力询问七肢桶来这里的目的,或是充分地讨论物理学、打探对方的科技。在目前,我们只能学习最基础的东西:语音和字形、词汇、语法。每一处窥镜前的七肢桶用的都是同一种语言,所以我们也能汇集数据、协同作业。

我们最大的困惑来自七肢桶的“文字”。它们看上去根本不像文字,更像是一堆复杂的图案。这些意音符号并非按行排列,也不是螺旋排列,或是任何一种线性排列方式。事实上,啪啪和啧啧写句子时,是需要多少个符号,就把多少个符号拼凑成一个巨大的混合体。

这种形式的文字令人联想起原始的符号系统,读者需要根据上下文才能理解一句话的意思。一般认为,这种符号没有能力系统地记载信息。然而,以七肢桶的科技发展水平来看,它们传播信息不太可能是依靠口耳相承。这就暗示着三种可能性:第一种是,七肢桶有真正的文字系统,但它们不愿意在我们面前使用——韦伯上校应该会认同这个;第二种是,七肢桶现有的科技并非自己发明,它们只是沿用其他文明的科技的文盲;第三种,也是在我看来最有意思的一种,七肢桶使用的是一种非线性的拼字法,它确确实实是文字。

我记得你刚上高中时,我们进行过一场这样的谈话。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在炒蛋,你在为早午餐布置桌子。你一边笑,一边给我讲你昨晚去的派对。

“我的天,”你说,“他们说与体重有关系,还真不是开玩笑。我喝得压根儿没有那些男的多,结果醉得比他们还厉害。”

我尽力保持一种不置可否的愉快表情。我真的尽力了。然后你说:“哎,得了吧,妈妈。”

“怎么了?”

“你明明知道,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做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我没做过这种事,可我知道如果自己承认这点,就会彻底失去你的敬意了。“你知道你绝对不能开车,或者上车,只要你——”

“天啊,我当然知道!你觉得我是白痴吗?”

“当然不是。”

我只是觉得你显然和我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这再次提醒我,你不会是我的复制品;你可以是一个令人每天都开心的美妙存在,但你不是我能自己一手造出来的。

军方在窥镜所在地设了辆房车,里面是我们的办公室。我看见盖瑞正朝房车走去,于是跑过去追上他。“它们用的是义符文字[49]。”我一赶上他,便这么说。

“抱歉,你说啥?”盖瑞说。

“来,我讲给你听。”我带着盖瑞进了我的办公室,一进门,我就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圆圈,又在上面画了一条将它一分为二的斜线,“这是什么意思?”

“禁止?”

“对。”接着,我便在黑板上写下“禁止”二字,“这也是禁止的意思。只不过它对应着我们的口语。”

盖瑞点点头:“没错。”

“语言学家把这样的文字系统——”我指了指我写的那两个字,“叫作‘语符文字’,因为它对应着口语。人类所有的文字系统都属于这个范畴。然而,这个符号——”我指了指画了斜线的圆圈,“属于‘义符文字’,因为它传达了意义,却没有使用和口语相应的元素。这个符号的所有部件都没有对应的语音。”

“你认为七肢桶的文字全都像这样?”

“据我目前所见的判断,是的。它不是象形文字,要比那复杂多了。它有自己组建句子的一套系统,类似一种视觉上的句法,并且和口语的句法毫无关联。”

“视觉上的句法?你能给我举个例子吗?”

“马上就有例子。”我在桌旁坐下,打开电脑,调出昨天和啧啧对话的录像,并把显示屏转过去给他看,“在它们的口语当中,名词都带有格标记,来表明它是主语还是宾语。但是,在书面语里,一个名词是主语还是宾语,是由它对应的符号与动词的位置关系决定的。你瞧瞧这里。”我指着其中一个符号,“比方说,当‘七肢桶’和‘听’以这种方式结合到一起,这些笔画互相平行的时候,意思就是七肢桶在听。”我又给他看了另一个符号,“当它们这样结合,这些笔画彼此垂直的时候,就意味着七肢桶被听。很多动词都适用这种词法。”

“还有个例子,就是它的屈折系统。”我调出了录像的另一帧画面,“在它们的书面语里,这个符号的大意是‘轻易地听见’或者‘听得清楚’。你瞧出它和代表‘听’的符号的共同点了吗?你仍然能够按照之前的方法,把它和‘七肢桶’结合起来,来表示七肢桶能够清楚地听见什么东西,或是七肢桶被清楚地听见了。但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把‘听’调整成‘听清了’的方法不是特例,你瞧出它们做了什么调整了吗?”

盖瑞点点头,指向屏幕:“好像是靠改变这些笔画中段的弯曲度来表达‘听清了’。”

“没错。这种调整适用于很多动词,代表‘看见’的符号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变成‘看清了’的意思,‘读’以及其他动词也一样。这种改变笔画弯曲度的方法,在口语中没有对应的东西。在口语里,它们是通过给动词添加前缀来表达动作的难易程度,而且用于‘听’和‘看’的前缀还不同。

“还有别的例子,但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它本质上是一种二维语法。”

他开始若有所思地踱起步来:“人类的文字系统里有类似的情况吗?”

“数学方程式、音乐和舞蹈用的乐谱,但那些都只能用在专门的领域,我们无法用它们来记录这场对话。可我怀疑,假如我们对七肢桶的文字懂得够多,就能用它来记录这场对话。我认为它是一套完整而成熟、能够普适的图形语言。”

盖瑞皱起眉头:“所以它们的文字和口语是完全分离的,对吧?”

“对。事实上,把它叫作‘七肢桶语B’,仅用‘七肢桶语A’来指代它们的口语,这样比较准确。”

“可是,等等。如果一套语言就够使了,为什么要用两套?对学语言的人来说,这好像难得毫无必要。”

“就像英语的拼写一样?”我说,“一种语言学起来难不难,从来就不是它进化过程中的主要影响因素。对七肢桶而言,写和说很可能在文化或认知上发挥着截然不同的功能,所以比起使用一套语言的两种不同形式,使用两套分离的语言更加合理。”

他稍加思索:“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许在它们看来,我们的文字很冗余,简直是浪费掉了一条交流渠道。”

“完全有这个可能。找出它们使用一套不同的语言来书写的原因,就能更深入地了解它们。”

“所以,我的理解是,咱们没法借用它们的文字来辅助学习它们的口语了。”

我叹了口气。“是啊,这是最直接的信息。但我觉得,对于七肢桶语A或B,我们都不该轻视。我们需要一套两手抓的方法。”我指了指屏幕,“我敢说如果你学了它们的二维语法,对学习它们的数学大有裨益。”

“你说得在理。咱们已经可以问它们数学方面的问题了吗?”

“还不行。我们需要进一步掌握它们的书面语,才能着手做别的。”我说,见他故作沮丧的表情,不禁笑了笑,“耐心些,好先生。耐心是美德。”

你六岁时,你父亲去夏威夷参加一个会议,我们都陪同。你非常兴奋,出发前几周就开始准备。你问我关于椰子、火山和冲浪的问题,还对着镜子练习草裙舞。你把想带的衣物和玩具塞满一个箱子,拖着它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看自己能拖多长时间。你还问我,能不能把你的玩具画板装在我的包里,因为你的包已经塞不下了,而你实在没法不带它出门。

“这些到时你都用不了。”我说,“那边有很多好玩儿的,你根本没时间玩这么多玩具。”

你考虑着我的话,当你用力思考时,眉毛上方就会出现一些小窝。最终,你答应少带些玩具,但你的期望值只增不减。

“我真希望现在就在夏威夷。”你哀叫道。

“等待有时是好事。”我说,“越是期待,真到那儿的时候就越有意思。”

你只是嘟起嘴。

我在接下来提交的报告上写道:“意音符号”这个术语用在这里不太恰当,因为它暗示着该符号对应着口语中的词,然而事实上,这些符号与我们概念中的口语词汇毫无关联,我也不想使用“表意符号”这个术语,考虑到它一般的用法,我建议使用“语义符”一词。

语义符看似与人类语言的书面词语能够大致地对应:它自身具有意义,也能与其他语义符结合起来构成无穷无尽的语句。我们无法精确地定义它,但话说回来,至今也没有谁能给人类语言的“词语”下一个令人满意的定义。不过,说到七肢桶语B中的句子,事情就复杂得多了。七肢桶语B不存在标点符号,句法是由语义符的结合方式体现的,且无须展示口语的升降调。在由这种语言写成的句子中,你当然无法将主谓结构干净利落地划分出来。七肢桶写“句子”似乎就是将它想用的任意多个语义符拼到一起,一句话与一段话,乃至一页话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大小。

当七肢桶语B的句子增长成庞然大物时,视觉冲击力就相当惊人了。如果不去解读它的意思,光是看着,那我觉得它就如同一堆潦草画出的奇形怪状的螳螂,一只接一只地连在一起,组成一个埃舍尔风格[50]的点阵,且每一只的姿势都略有不同。那些面积最大的句子则拥有一种接近迷幻海报的效果,有时令人头痛,有时令人迷醉。

我记得你在大学毕业典礼上照的一张相片。照片中,你冲镜头摆着姿势,头上的学士帽时髦地歪斜着,一只手扶着太阳镜,另一只手搭在胯上,掀起长袍,露出了底下的紧身背心和短裤。

我记得你的毕业典礼。那段时间同时发生了许多事,尼尔森、你父亲、那个女人,你的毕业能分散些你的注意力,尽管效果甚微。整整一周,你都在介绍同学给我,不断地拥抱每一个人,我则惊奇得口不能言。我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比我还高、美得足以让我心痛的成年女人,和那个曾经需要我抱起来才够得着饮水器的女孩会是同一个人,和那个裹着我的裙子、帽子和四条围巾缓缓走出我的卧室的女孩会是同一个人。

而毕业以后,你找到一份财务分析师的工作。我不理解这工作是要做些什么,甚至不理解你为什么如此迷恋金钱,为什么找工作的时候要优先考虑薪酬。我更希望你追求目标时不考虑钱财上的回报,但也不会出口埋怨。毕竟我的母亲也永远理解不了,为什么我就是不肯当个高中英语老师。你能从事令你快乐的工作,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时间流逝,各个窥镜所在地的小组都开始认真地研习起了七肢桶在基础数学与物理领域的术语。我们共同做展示,语言学家主要负责分析语言,物理学家则把精力集中在学科内容之上。物理学家给我们看了以前设计的与外星人交流用的一套东西,主要内容是数学,然而是准备用在射电望远镜上的。我们做了番改造,好用于面对面的交流。

各小组在基础的算术方面取得了成功,却在几何和代数上遇到了障碍。考虑到七肢桶的生理构造,我们还尝试过用球形的坐标系替代方形坐标系,但仍然一无所获。七肢桶似乎根本不明白我们在做什么。

在物理学方面,我们同样没能探讨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只在最具体的术语——比如元素的名称——上取得了一些成果:展示了好几次元素周期表之后,七肢桶明白了我们的意图。可但凡稍微抽象点的东西,我们费尽口舌,也跟对牛弹琴似的。我们试着展示了诸如质量、加速度之类的基本物理属性,想诱导对方说出对应的术语,可七肢桶每次的回应都是让我们说清楚点。为了避免特定的媒介导致感知上的差池,我们试着用素描、照片、动画等不同的物理手段来展示,然而都是徒劳。先是连续数天毫无进展,后来变成连续数周毫无进展,物理学家们日渐绝望。

相形之下,语言学家取得了比较多的成果。我们在破解对方的口语——七肢桶语A——上稳步取得进展。不出所料,七肢桶语A的模式和人类的任何一种语言都不相同,但目前尚在能够理解的范围内。它采用自由的词序,甚至自由到了在条件从句中也不存在常规词序的程度,这一点违背了人类语言的“通则”。而且,七肢桶似乎不排斥以某个从句为中心进行大量从句的层层嵌入,而这种用法立即就能难倒人类。挺古怪,但并非不能理解。

比这还有趣得多的是,我们最新发掘的七肢桶语B的词法与语法。它们是二维化的,这独一无二。根据一个语义符的词性,它的屈折方法可以是改变某个笔画的弯曲度,或是它的粗细,或是起伏的方式,或是两个部件的大小比例,或是部件之间的距离,或是部件的朝向,或是其他各种各样的手段。这些都是非符号的元素,不能孤立于某个语义符而存在。在人类的书面语中,这些特性属于字迹风格的问题,在七肢桶语B中却绝非如此:它们的意义是由一种清晰而连贯的语法决定的。

我们时常问七肢桶,它们为什么来地球。每一次,它们的回答都是“来看”“来观察”。确实,有时候比起回答问题,它们更愿意默默地注视着我们。也许它们是科学家,也许是游客。国务院指示我们尽量少向它们透露人类的信息,以免在后续的谈判中被它们用作讨价还价的筹码。我们照做了,但不费吹灰之力:七肢桶从来不问我们任何问题。无论作为科学家还是游客,它们的好奇心都真是少得可怕。

我记得有一回,我们开车去商场给你买新衣服。那时你十三岁。上一秒你还四仰八叉地坐在位子上,跟个孩子似的毫不在乎形象,下一秒便用一种刻意练过的随意将头发一甩,如同一个训练中的时尚模特。

我停车的时候,你给了我一些指示:“好吧,妈,给我一张信用卡,两小时后咱们在这个出口碰头。”

我大笑:“想都别想,信用卡都由我管。”

“你在逗我。”你气得直跺脚。然后我们下车,我会径直朝商场的入口走去。

见我不会让步,你迅速调整策略。

“好吧,妈,好吧。你可以跟我来,但得在我后头,跟我保持一段距离,就像我们不是一起的。如果我遇见朋友,就会停下来跟他们说话,但你得继续往前走,好吗?我稍后会去找你。”

我会停下脚步:“你说什么?我不是你请的保姆,也不是什么会给你丢人的畸形亲戚。”

“可是妈,我不能让别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

“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的朋友,他们来过我们家。”

“那不一样。”你说,简直不相信连这都需要你解释,“这是在逛街。”

“那太糟了。”

然后你就爆发了:“你甚至不愿意做一丁点事来让我开心!你根本不在乎我!”

在不久之前,你还很乐意跟我一起逛街。你那么迅速地从一个阶段成长到另一个阶段,总是令我始料不及。和你一起生活像是瞄准一个移动的靶子,你总会跑在我所预想的前头。

我看着自己刚才用纸和笔写下的七肢桶语B。和我自己造出的所有句子一样,这一句看起来也很畸形,就像把七肢桶写的句子用锤子砸碎又用胶布笨拙地拼起来的模样。我的桌上覆满了这种写着不甚优雅的语义符的纸,风扇转过的时候,偶尔会把它们吹起来。

学习一种没有口语的语言很奇怪。我不必练习发音,却要紧紧闭上双眼,试着在眼睑之下描摹语义符。

这时,有人敲了下门,我还来不及回应,盖瑞便一脸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伊利诺伊州在物理方面得到成果了。”

“真的?那太棒了,怎么得到的?”

“是几小时前的事,我们刚刚开了视频会议。我解释给你听。”他开始擦我的黑板。

“别担心,上面的东西我都不需要了。”

“很好。”他捡起一小截粉笔,画了一个示意图:

“好了,这图上画的是一道光线从空气进入水中的路径。光线在到达水面之前走的都是直线,水的折射率不同,所以入水后光线改变了路径。这你听说过,对吧?”

我点头:“当然。”

“关于光线的路径,有一个很有趣的特点:光线总是走两点之间最快的那条路。”

“再说一遍。”

“就当是好玩,想象一下吧:假如光线走的是这条路径。”他在示意图上加了一条虚线。

“这条假设的路径比光线实际走的路线要短。可光在水中的传播速度比在空气中的慢,而这条路径大部分是在水下。所以,走这条假设的路径所需的时间比走实际路径所需的时间更长。”

“好吧,我听懂了。”

“现在,想象一下:假如是光线沿着这条路径行进的。”他又画了第二条虚线。

“这条路线减少了水下的比例,可总长度增加了。它花的时间也比走实际路径所需的更长。”

盖瑞放下粉笔,用沾着白灰的指头指了指黑板上的示意图:“所有假设的路径需要耗费的时间都比实际路径要长。换句话说,就是光线走的路径永远是最快的那条。这就是费马的最短时间原理。”

“嗯……有意思。七肢桶就是对这个原理做出了反应?”;

“没错。伊利诺伊州窥镜那边的穆尔赫做了个费马原理的动画演示,然后七肢桶就把它重复了一遍。现在他正问对方要一个符号化的描述呢。”他咧嘴一笑,“现在这个真是高度巧妙了,不是吗?”

“是挺妙的,但我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费马原理呢?”我捡起一只活页夹,冲他甩了甩,这是一本物理学的入门手册,专为我们与七肢桶交流提供参考而制,“这里面滔滔不绝讲了普朗克质量啦、氢原子的自旋反转啦,但对光线的折射只字未提。”

“哪些知识对你们最有用这一点,我们猜错了。”盖瑞毫不扭捏地说,“其实,费马原理会成为突破口本身就挺奇怪的,它解释起来容易,但进行数学描述的时候需要用到微积分,而且不是普通的微积分,得用上变分法[51]。我们原本以为,简单的几何或代数定理才是突破口。”

“这确实奇怪。你认为,对于什么才是简单,七肢桶的概念跟我们不同?”

“没错,正因如此,我才巴望能早点儿看到它们怎么对费马原理进行数学描述。”他一边说,一边来回走动,“如果在它们的数学里,变分法比代数还简单,那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们谈起物理问题来障碍重重了:它们的整个数学体系和我们相比都是颠倒的。”他指了指那本物理学入门手册,“你放心,我们肯定会修订那玩意儿。”

“所以,你们能以费马原理为起点,构建出物理学的其他领域吗?”

“大概能。物理学中有大量与它类似的原理。”

“比如呢?就像‘路易斯的衣柜最小空间原理’吗?什么时候物理学变得这么最小值主义了?”

“嗯,‘最小’这个词是有误导性的。你瞧,费马的最短时间原理其实并不完整,在特定情况下,光线会走一条比任何其他路线都耗时更长的路径,更准确的说法是,光线永远会走极端的路径,要么是耗时最短的那条,要么是耗时最长的那条。最小值和最大值拥有相同的数学特性,所以这两种情况可以用同一个等式来描述。所以确切地说,费马原理不是最小值原理,而是一种所谓的‘变分原理’。”

“那还有其他的变分原理咯?”

他点点头。“物理学的所有分支都有。几乎所有物理定律都可以被重新描述为变分原理。它们之间的区别只在于哪个属性被最小化或最大化了。”他比画了个手势,仿佛物理学的各个分支就陈列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在光学领域——费马原理适用的领域——时间就是必须成为极值的属性。在力学领域,成为极值的则是别的属性;在电磁学领域,又是其他的属性了;可在数学上,所有这些原理都是相似的。”

“所以,你们一旦得到费马原理的数学描述,应该就能破解其他的原理了?”

“老天啊,但愿如此。我觉得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契机,是破解对方物理学架构的突破点。值得庆祝。”他停下步子,转身向我,“嘿,路易斯,想出去吃晚餐吗?我请客。”

我略有些吃惊。“当然去。”我说。

从你开始蹒跚学步的那天起,我就日复一日地感受到我们关系的不平衡之处了。你总是跑向别处,而每当你撞到门框或者擦破膝盖,我都会觉得仿佛痛在自己身上。就像是长出了一条功能失常的胳膊,它是我自身的延续,上面的感觉神经能正常地报告痛觉,运动神经却压根儿不传递我的指挥。这太不公平了:我会生下一个代表自己的会动的巫毒娃娃[52]。准备生你的时候,我可没想要这个。这也是必然的吗?

还有些时候,我看见你的笑容。比如,你和邻居家的小狗玩耍时,会把双手插进我们后院之间的钢丝网眼栅栏里,你笑得那么厉害,以至于打起嗝来。小狗跑回邻居家的屋里去之后,你的笑声渐渐平息,呼吸也慢慢缓过来。这时小狗会再次跑到栅栏边来舔你的手指,于是你会尖叫,再次大笑起来。那是我想象得到的最美妙的声音,它令我感觉自己幻化成了一道喷泉,或是一汪泉眼。

现在,要是我能想起你还有什么时候像这样毫无保留地开怀大笑过就好了,这种能让我心脏颤动的笑。

通过费马原理取得突破以来,我们在科学概念方面展开的讨论便高效多了。倒不是说七肢桶的物理学突然之间就一览无遗了,但我们开始稳步地取得进展。据盖瑞说,七肢桶的物理学框架与我们的相比确实是完全颠倒的。人类需要用积分学来定义的物理属性,在它们看来只是最基础的。盖瑞举了一个属性为例,它在物理学术语中有个颇具欺骗性的简单名称,叫“作用量”,意味着“动能与势能随着时间变化的能量差”,管它是啥意思。我们得用到微积分,而对它们来说却只是小儿科。

与之相反,在定义人类觉得很基础的属性——比如速度——的时候,七肢桶却得用上被盖瑞信誓旦旦地形容为“高度古怪”的数学方法。物理学家最终证明了七肢桶数学与人类数学之间的等同性,尽管二者的方法几乎完全彼此颠倒,描述的对象却都是同一个物理宇宙。

我试过理解物理学家逐渐破解出来的一些知识,但毫无成效。我无法真正地理解像“作用量”这样的物理属性的意义,也无法自信地去思考七肢桶把这么难的属性视为基础概念意味着什么。不过,我试着用自己更加熟悉的语言去思考这些问题:七肢桶拥有怎样的世界观,才会认为费马原理是光线折射现象的最简单解释?它们拥有什么样的洞察力,才会觉得取最小值或最大值是理所当然的?

你的眼睛和你爸爸的一样蓝,不像我,是泥土般的棕色。男孩们会凝视你的双眼,正如我曾经凝视、现在仍在凝视你爸爸的双眼。看见这双蓝眸搭配着黑发,他们会既惊讶又迷醉,正如我曾经如此、现在也如此。你有很多追求者。

我记得你十五岁那年,有一次在你爸爸家待了一周之后,回来时一脸难以置信,说他竟然围绕你最近的约会对象把你审问了一通。你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详述你爸爸最新的违背常识之举。“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我知道青春期的男生是什么样的。’”你会翻个白眼,“难道我不知道?”

“别跟他计较。”我说,“他是你父亲,忍不住要这样。”见过你和朋友们相处的情境后,我才不会担心有男孩占你便宜。即便要占,也更可能是你占对方的便宜。我倒有点担心那个。

“他巴不得我还是个小孩儿。自从我胸部变大,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对我了。”

“嗯,你的变化确实打击到他了。给他点时间恢复吧。”

“已经好几年了,妈。他还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等我父亲终于接受我的变化了,我再告诉你。”

和语言学家们进行视频会议时,马萨诸塞州窥镜所在地的西斯内罗斯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在七肢桶语B中,代表句子的语义符里存不存在某种语序?在七肢桶语A中,语序显然几乎毫无意义:每当人们请七肢桶重复一遍刚才的内容,如果没有特意要求,它们大都会采用与之前不同的语序。在用七肢桶语B书写时,语序是否也同样无足轻重呢?

在此之前,我们一直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七肢桶语B句子完成后的形态之上。在任何人看来,这些代表句子的语义符读起来都不存在既定的语序:你几乎可以从这团乱麻中的任何一个位置开始读起,看过一个个分叉的从句,直到读完整个语义符。可这是阅读,在书写语义符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情况吗?

最近一次与啪啪和啧啧交流时,我问了它们可否让我们看看语义符是怎么写下来的,而不是只给我们展示成品。它们同意了。我把这场对话的录像插进了播放器,然后在电脑上打开了对应的文字记录。

我选择了这次交流中最长的一段话。啪啪说的是,七肢桶行星有两个月亮,其中一个比另一个大得多;构成该行星大气的三种主要成分是氮气、氩气与氧气;该行星表面的15/28被水覆盖。这段话的头一部分逐字直译起来是这样的:体积不等-岩石卫星-岩石卫星复数-相比起来主要对次要。

然后我将录像倒带,直到时间与相应的文字记录对上号。我开始播放录像,注视着蛛网般的语义符一点点展开,仿佛墨水做的蜘蛛在吐丝。我倒了好几回带,重新播放。最后,我在语义符的第一个笔画刚刚完成、第二个笔画即将开始之前按了暂停。这时,屏幕上仅显示着一道蜿蜒的曲线。

我将这最初的一笔和完整的句子对比了一番,然后意识到,这一笔参与了整个句子中好几个不同的从句。它是从对应“氧气”的语义符开始的,这部分一看就和其他的语义符有明显区别,然后滑向了描述两个月亮的体积差异的部分,最终向外展开,构成了“海洋”这个语义符拱起的主干部分。然而这一笔是一根连续的线条,也是啪啪写下的第一笔。这意味着,七肢桶在写第一笔的时候,就必然已经知道整个句子的布局了。

这句话中的其他笔画也都横跨了好几个从句,它们彼此交缠,以至于不重新设计整个句子,就无法移除其中的任何分句。七肢桶写句子时并非一次写下一个语义符,而是每次写下不单属于某个语义符的笔画。在书法艺术中,我也见过类似的部件间高度融合的写法,特别是在阿拉伯文书法当中,但那些书法作品需要专门的书法家严谨地设计。没有谁能以与语速相同的速度写下这么错综复杂的东西。至少,人类不可以。

我曾经听某个喜剧演员说过一个笑话:“我没想好该不该要孩子,我问了一个有孩子的朋友:‘假如我有了小孩,他长大以后,万一他把人生的所有问题都怪到我的头上,那可怎么办?’她大笑说:‘你说万一,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最爱的笑话。

盖瑞和我坐在一家小小的中餐厅里,这儿是我们为了逃离营地而常常光顾的当地饭馆之一。我们坐着吃着开胃菜:锅贴,充溢着猪肉和芝麻油的香味。我的最爱。

我把一只锅贴放进酱油和醋里蘸了蘸。“你的七肢桶语B练得怎么样了?”我问。

盖瑞斜眼望着天花板。我想对上他的视线,可他总是目光游移。

“你已经放弃了,对吧?”我说,“你甚至连试都不试了。”

他做出了一脸羞愧的表情。“我实在不擅长学语言。”他坦白,“我以为学习七肢桶语B会更像学数学,而不是学外语,其实却不是这样。它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学这个有利于你和它们探讨物理。”

“也许吧,但因为我们已经取得突破了,现在我只要会用几个短语就能混过去。”

我叹了口气:“这也算公平,我得承认,我也放弃学数学了。”

“所以我们扯平了?”

“我们扯平了。”我啜了口茶,“不过我确实想问你一件事,是关于费马原理的。它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可我又说不清为什么。它听着就不像一条物理学定律。”

盖瑞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我敢打赌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他用筷子将一只锅贴撕成两半,“你习惯了从因和果的角度来看待光的折射:光线抵达水面是因,方向的改变是果。但费马原理听起来很奇怪,因为它以目标为导向来描述光线的行为。这听起来就像光线在听命行事:‘汝达目标前,当取极大或极小时值。’”

我思索着他的话:“接着说。”

“这在物理学哲理的领域是个老问题了。自从费马在十七世纪第一次提出这条原理,人们就在讨论这个话题了,普朗克就此写了大量的论著。重点就是,一般的物理原理是因果论的,但像费马原理这样的变分原理却面向目的,几乎是目的论的。”

“嗯……这种说法很有意思。给我一分钟想想。”我掏出一支签字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就是盖瑞之前在我的黑板上画的那个。“好了。”我说着,边想边说,“所以,咱们姑且说光线的目的就是走最快的路线,那这道光要怎么做才对?”

“这么说吧,如果用拟人化的语言来讲,那这道光得权衡每一条路线,计算各路线要花多长时间。”他从盘子里夹起了最后一只锅贴。

“而要这么做,”我接着说,“这道光就必须事先知道它的目的地在哪里。目的地不同,那最快的路径也会不同。”

盖瑞再次点头:“说得没错。如果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最快的路径’这个概念就毫无意义了。而且,计算特定的路径要花多长时间,还需要事先知道路径会经过什么地方,比如说水面的位置。”

我继续盯着餐巾纸上的示意图:“所以光线在出发之前就必须事先知道一切,对吧?”

“可以这么说,”盖瑞说,“光线在出发时不能先按既有的路径走,然后再调整方向,因为这么一来,它走的路径就不会是最快的那条了。光线必须在一开始就计算好一切。”

我兀自想到:这道光必然在一开始选择路线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最终会停在哪里了。我知道这令我联想到了什么。我抬眼看着盖瑞:“就是这一点让我挺困扰。”

我记得当你十四岁时,有一天走出自己的卧室,手里拿着一个覆满了涂鸦的笔记本电脑,因为你正在做学校的报告。

“妈,双方都可以赢的情况,你管它叫什么?”

我从自己的电脑和正在写的论文上抬起眼来:“什么?你是说双赢局面?”

“有种更专业的说法,和数学有关。记得有一回爸在这儿的时候,不是说到了股市吗?他当时提到的。”

“嗯,感觉挺耳熟,但我想不起他说的是什么了。”

“我得知道才行。我想在我的社会研究报告里面用到这个词。如果不知道这个说法,就连相关信息都没法搜索了。”

“抱歉,我也不知道。要不你打电话问问你爸?”

从你的表情看来,你不愿意为这个做到那一步。那个时候,你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不太融洽。“你能打电话问问他吗?但别告诉他是帮我问的。”

“我觉得你可以自己打给他。”

你火冒三丈:“上帝啊,妈,自从你和爸分开,就连做家庭作业都没人帮我了。”

令人惊讶的是,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你都能扯上我们离婚的事。“我帮过你啊。”

“那是一百万年前的事了,妈。”

我不再计较这个问题。“假如我能帮你,肯定会帮的。但我确实想不起那个词叫什么了。”

你气冲冲地走回自己的卧室。

我一有机会就练习七肢桶语B,既和别的语言学家一起练,也独自练。学习阅读一种由语义符构成的语言充满了引人入胜的新奇感,这是七肢桶语A也给不了的;在书写方面取得的进步也激励了我。时间一长,我写下的句子更加匀称美观,也更加紧凑了。我进步到了无须多想反而写得更好的程度。我不会在下笔前严谨地设计好句子,而是单纯地提笔就写。我最初写下的笔画,几乎总是与我想表达的完整内容优雅地相契。我渐渐发展出了类似七肢桶的官能。

更有趣的是,七肢桶语B正在改变我思考的方式。对我而言,思考是典型的用内部语言进行的过程,用我们的行话来说,我的思维是用语音编码的。我的内部语言通常是英语,但并非必然如此。高三的暑假里,我参加了一个全封闭式的俄语学习项目,那个夏天结束时,我已经在用俄语思考甚至用俄语做梦了,但那也总是俄语的口语。语言虽不同,模式却一样:无声地用语音在内心大声地思考。

用非语音模式的语言进行思考是什么样的,这一点向来令我好奇。我有个朋友,他的双亲都是聋人,所以他是学着美国手语长大的。他告诉我,自己常常用美国手语进行思考,而不是英语。我过去一直想知道,用手的动作来对一个人的思维进行编码,用一双内在的手取代内在的声音来推演逻辑,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使用七肢桶语B的时候,我就体验到了同样陌生的感觉:我的思维渐渐变成用图形编码的东西了。当我不再用内部的声音来表现思维时,偶尔会陷入一种入定般的状态,我会用思维之眼看见语义符,它们像霜花在窗玻璃上一般蔓延开来。

当我的七肢桶语B越来越流利,语义符就能完整地呈现在脑海中,一次性清晰地表达出哪怕很复杂的意义。不过,我的思考速度倒没有因此变快。我的思维没有汹涌地往前奔腾,而是与语义符的含义保持着平衡一致。这些语义符似乎并不仅仅是语言,它们简直就像佛教的曼陀罗。我发现自己进入了冥想状态,此时在我的思想中,原因和结果成了可以互换的存在。事件之间的联系不再有固有的方向,一连串的思绪也不再具有特定的顺序:所有的部分都有同样的影响力,拥有一模一样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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