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了口气,示意罗中野不用多言,却向着白继臣以及桌上其他将军道:“我认为,当前我们必须认清形势!什么形势呢?敌强我弱,敌众我寡,敌明我暗——这代表什么?代表着,敌人有十足的实力,可以将我们瞬间全歼。但他们为什么没有将我们抓进牢笼?还不是因为我们在太平洋的底部,在一个Ai的数据库里根本不存在的地方,在一个卫星也拍不到的地方!如果我们暴露了,后果可想而知!如今,我们尚有一隅喘息之地,我们已经输不起,倘若再有一丝一毫的纰漏,我们连新大陆都会失去,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焰也要熄灭,那我们的英雄壮举,到底是好是坏?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危急存亡之际,大家务必慎重!”
此言一出,罗中野不停地摇头,而其他人虽然正眼看着我,却用余光瞄着白继臣脸上的雨雪阴晴。
偌大的神殿里,静得连底层空间剑齿虎剔牙的声音都听得见。
白继臣脸色凝重,他先看了看其他人:“大家表个态啊,先抛弃个人成见,有没有人支持程成的战略?”
我旁边那白人军官又骂道:“这又是什么狗屁战略,这是缩头乌龟!”
白继臣见其他人不表态,便说道:“如今,罗中野和程成两位将军,各持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种,建议我们积极外联,伺机反攻;而第二种,认为……呵呵,就像安德烈所言,劝我们做缩头乌龟!”
几个将军附和着白继臣干笑了几声。
白继臣忽然厉声道:“可我们新大陆,没有两条腿,只能走一条路,我们的命运,要么兴,要么亡!敌人不会给我们试错的机会!”他再次扫视众人,神殿中回荡着他重重的呼吸声,“这次会议,决定着新大陆的命运,现在,你们所有人必须表态,投票决定你们支持谁的方案!赞同罗中野的,站到罗中野身后,赞同程成的,站在程成身后。”
此言一出,没有人动身。
白继臣重重一拍桌子,身后四名卫兵陡然将枪举起,交叉瞄着椭圆形方桌两边的人。
“我的命令,全是放屁吗?”白继臣嗡隆隆地说着,“谁也不许弃权,十秒钟给你们选择!”
没有用十秒钟,其他十名将军就选择了他们认为对的路线。那名叫安德烈的驴脸将军,一边瞪着眼,一边走到了罗中野身后。我见罗中野身后站了五个人,便知道我身后的数字。
围坐在桌上的,只有三个人。我与罗中野正面相对,代表着两条路线。而白继臣坐在主位上,像是犹豫的宙斯。
“哎?这可难办,”白继臣悠闲地端着面前的茶杯,硕大的头颅左看右看,“竟然人数相当啊,你们可真会给我白某人出难题……”他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这样吧……”
他撩开军装,松开领带,解开衬衫上面两个纽扣。伸手进入脖颈,一低头,手中多了一圈黑绳挂坠。
坠子上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连黄金玉石也算不上,而是一枚硬币。这硬币也非金属,而是塑料。只是在硬币的边缘,打了一个细孔,穿入绳线,做成了这件挂坠。
他一边解开绳子,将硬币取下来,一边唠叨:“关键时刻,还是得请出我的老伙计。”他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捻着硬币,“既然不好选择,那我们掷硬币吧,文字一面朝上,我们就听罗将军的;花面朝上,就依程成的,当缩头乌龟如何?”
他笑着看向我们双方,我实在不解,如此重要的决定,为什么他却能用掷硬币这种完全随机的方式选择。
硬币又朝着我们晃了晃。“我可要开始咯……你们紧张不紧张?”两只牛一样的眼睛里洋溢着狡黠,“哎哟,你们似乎不在乎结果?这怎么行呢?要不这样吧,我们不如玩个狠一点的——输了的人全部去死,如何?”
堂下哗然,此时,不仅是白继臣身后的卫兵将枪口对准了我们,神殿正门再度开启,两队士兵跑步进入,来到我们的身后,整齐划一地拉掉了步枪的保险栓,各自用枪口对着我们的后脑。
“哈哈哈!”看着所有人都吓得说不出话,白继臣却哈哈大笑,“好玩吧,好玩不好玩?”
谁敢说好玩?
他话音骤变,厉声喝道:“我问你们话,好玩,还是不好玩!”
“好玩……”
“好玩……好玩……”
“不好玩,不……好玩……好玩……”
……
在这陡变的形势下,每个人似乎都失去了主心骨。
白继臣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宣布,游戏开始咯!”
他右手大拇指向上一弹,嗡的一声,硬币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它向前翻腾了不知多少周,终于嗒的一声,砸在桌面上,又跳了几下,终于躺在桌面上不再动。
所有人都盯着那硬币的上面,我这才看清,这大概是一枚纪念币。
首先看到的人喊道:“是字,是字!”
话音未落,我旁边一人忽地瘫坐向后,摔了个趔趄。而罗中野和他身后五人欢呼万岁!白继臣无奈地摇了摇头:“哎呀,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呀?”我身后的枪口顶在了我的后脑脖颈处,冰凉,我心脏猛跳,这才来到新大陆第一天,就要如此草率地被夺去生命?造化弄人,还有比这更不可思议的结果吗?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勉强了,这是天选的,它执意如此,我……唉……”他怜悯地看向我们,“程成将军,实在是抱歉,抱歉呀,你们死的人,可千万别怪我……”
对面的安德烈冷笑道:“你们中国人最信报应,看呐,报应来啦!杀人魔头,终遭恶报,哈哈哈,看呐!”
白继臣朝着安德烈摇了摇手掌,示意他不要落井下石,又向双方的将军拱了拱手:“天意要我听从罗将军的想法,这是天意呀……天意……”
真的是天意吗?
白继臣低下了头,似乎不忍看这行刑场面,他举起右手,低沉的声音断然喝道:“杀!”
“砰!”
几乎是同一声,实际上是六支枪同时射出了子弹。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紧闭眼睛,枪声在神殿回荡,我眼前的黑暗之中,没有看到死亡刹那闪出的圣光,反而,一股热血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这天都不属于人类了,还信他妈哪门子天意!”白继臣咒骂道。
我这才敢睁眼。
罗中野趴在一摊血水里,后脑被炸出一个大坑,脑浆溅了半张桌子。对面支持罗中野的五人,全都躺在了地下,我能看到的,是桌子挡不住的血液。我这一侧剩下的人战战兢兢,似乎已经忘记了心跳呼吸,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右面那人双手按住椅子后靠,尽管如此,椅子腿都在打战。
白继臣此时才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向了罗中野一侧的六具尸体。“唉……都什么时候了,还信天意?我白继臣最不信的就是天,最不敬的就是神!”他笑着看向我们,“六位将军,欢迎加入新政府。如今我们已经统一思想,就在这大洋之底,老老实实地当乌龟的儿子王八蛋也好,当王八蛋的儿子龟孙子也罢。总之,我们要做烧毁栈道的刘邦,不做沽名钓誉的楚霸王!”
我身后传来一人鼓掌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人,第三人,第四人……
掌声稀稀拉拉,却能听出有人的确卖力地迎合着。
“大家来落座!”
那五人在我两侧坐下,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虚空,不知他们能否无视面前的血肉。
“人类为何走到了这一步?”他像一头野兽一样,放松似的转着脖颈,眼睛却一直盯着我们,“你们如果能明白这个问题,自然就会理解,我为何一定要杀死他们。”
我们静静地听着,任由着神殿成为他的一言之堂。
“战争的原因,就是人类对待Ai的态度,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一方认为,Ai永远是工具,是机器;而另一方,由于情感Ai走入生活,甚至一些人愿意与机器结婚,便萌生了为Ai争取人权的想法,并在一些国家地区开始推行。你们或许不太清楚,在我小的时候,Ai威胁论已经萌生,人类对于异类的恐惧,自……呵呵,几万年前,几十万年前就已经开始了。智人,无法容忍其他类人的种族,与他们共同占有大地!野性的基因在Ai崛起的时候再度醒来……这场战役,是智人内部的战争,是两种看待Ai观点的战争——从这次失败中,我们难道不能明白什么吗?”
他重重地粗喘一声,肃穆地盯着我们。
“人类,一旦存在两条路线,两种意见,两方的观点,就一定会引发巨大的矛盾,为衰落和灭亡埋下伏笔!”他盯着坐在桌子末首一位三十多岁的高加索人道,“伊万,你出生的土地,曾经崛起过一个叫苏联的国家,如果你稍微了解历史,就知道它长期处在两种路线的长期斗争中,而在国际上,北约和华约两种意识形态的对峙,也让人类时刻处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恐慌之中。最终,苏联解体。”
他又看向上首那一直迎合他的黑人:“威尔逊将军,你们美国拖垮了苏联,但为何也最终走向衰落呢?”
“这……”
“作为一个美国人,难道没有亲身体会吗?”
“有的!”威尔逊咽了咽唾沫,瞟了一眼对面气势汹汹的军人、枪口和尸体,“白部长聪明睿智,高屋建瓴,我的看法,怎能跟白部长比!”
“哟?你都没说,又怎知道你的观点不如我?”
威尔逊陡然站直:“我托马斯·威尔逊将永远追随部长,忠于部长!”
“答非所问!”白继臣笑了笑,“算了吧,你们这些大兵,丘八一个,多读些书,没什么坏处!”他示意威尔逊坐下,继续道:“美国兴于民主,同样败于民主,两党之争在一定时期内,的确让美国经济腾飞,成为全世界民主政体的老大哥,它向全世界兜售自己的价值观,的确也改变了世界。可是,世界形势变化多端,到了二十一世纪,尤其是计算机技术以及网络技术的崛起,民意通过网络工具无限增强,国家政体的政治决定,小到某个税种的增改,大到国家总统的选举,民意过分增强,让两个轮流执政的党派,全在刻意迎合民意,而忽视了整个国家的未来——历史教训就在眼前!和平时期尚且如此,更何况现在呢?非常之时,必要非常之人,以非常之手段,行非常之事!诸位将军,心中必骂我残暴,可我白继臣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我所做的一切,需要时间给予答案!”
我不禁佩服白继臣的演讲才能,随着他们的掌声,也不禁鼓起掌来。但同时心内一个声音也在提醒自己:他的慷慨激昂,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谎言。
秦铁曾对我说,人类几十万年来,只做了两件事——戳穿别人的谎言,并构建自己的谎言。联合政府完全掌握了人类的这一弱点,巧妙地利用谎言编造了一个个的故事去统治人类。
“所以!”白继臣重重强调,“我不管之前诸位有多么高的官职和地位,来到此处,都要忘了之前的荣耀和失败,重新开始。你们现在做出的努力和牺牲将是巨大的,但意义也是巨大的,未来的人类,将会永远铭记你们。你们是父亲,也是创世的神。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之前的职位与工作全部改变,每个人都将与这里的两百名工程师和科学家,为五万名活体和胚胎冬眠者服务,帮助他们成长为人类的海洋一代!让他们,代替他们的父辈,收复我们失去的大地,恢复我们伟大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