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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 阿瑟·克拉克 当前章节:1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3:28

他并没有离开原来的位置,但是他的身体摆脱了恍惚状态的僵硬,好像被一根根无形绳索所控制的傀儡般活动起来。头往这里转,头往那里转;嘴巴无声地张开,又无声地合起;双手握起拳,又松开拳。然后他弯腰折了一段长长的草茎,试图用他笨拙的手指打成一个结。他像是被什么力量所支配,正和掌握了他身体的神灵或魔鬼挣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努力迫使自己的手指做些他们从没有尝试过的复杂动作,眼里满是恐怖。

尽管他如此努力,最后仍然只是把那根草茎一段一段地折断了。随着碎草落到地上,那掌控的力量离开了他,他又再度冻结,一动不动。

另一个猿人活了过来,开始经历同一个过程。这次的选样比较年轻,适应力比较强,原先那个老的没有做到的事,他做成了。地球上第一个生涩的结,就这样打了出来……

接着,其他猿人做了些奇怪又更没意义的事情。有的把双手平直地伸出去,然后设法把两手手指合拢一起——先是睁着眼睛做,再闭着一只眼睛做。有的不自觉地瞪着晶莹巨石里的一道道图案,这些图案的线条越分越细,最后融合成灰蒙蒙的一团。但所有的猿人都听到一个个高低不同的声响——声响很快地变沉,沉入听觉范围之下。

轮到望月者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丝毫的恐惧。因为他的肌肉扭曲,四肢也在不全是他能主宰之下活动,所以他主要的感受,是一种模糊的愤慨。

不知道为什么,他弯腰捡起了一块小石头。等再站直的时候,他看到晶莹的巨石上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影像。

网格线和那些移动、跃舞的图案都不见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同心圆,环绕着一个小小的黑圆盘。

他服从了脑海中无声的指示,笨拙地举起手臂,把石头扔了出去。离目标差了几英尺。

再试一遍,那个指示说。他在四周找了一会儿,才又找到一颗小石子。这一次击中了石板,发出像是铃声的回荡声响。他还有待进步,不过准度已经改善了。

试第四次的时候,他离目标已经只差几英寸。一种没法形容的快乐,几乎像性那么强烈,淹没了他。然后那个控制的力量松开了,除了站在那里等待之外,他不再有想做什么的冲动。

一个接一个,部落里每名成员都一度短暂不由自己。有的成功地执行了设定的任务,但大多数都失败了。不论成败,各自都获得了适当的回报——一阵阵突然袭上心头,或是快乐,或是痛苦的感受。

现在,巨大的石板上光芒均匀一致,没有任何图案,立在那里,就像一块叠印在周围黑暗上的光块。一个个猿人好像从睡梦中醒来,摇摇头,开始沿着小路走回他们的栖身之地。他们没有回头,也没有纳闷为什么会有一道奇异的光亮指引他们回家——同时指引他们进入一个对星空而言也属于未知的未来。

3 学院

巨石停止对他们的心灵施以迷咒、对他们的身体加以实验之后,望月者和他的族人对曾经目睹的景象,也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了。第二天出去觅食,经过巨石的时候,他们几乎什么也没多想——现在,这只是他们生活中被漠视的一段背景。他们吃不了这个东西,这个东西也吃不了他们,所以,就不重要了。

溪边,“对方”照常表演他们起不了作用的威胁。他们带头的,是个只有一只耳朵的猿人,块头和年龄都与望月者相仿,但没有那么壮硕。他甚至一度短暂侵入这边部落的领域,挥舞着双臂,厉声叫吼,一方面是吓吓敌手,一方面也是壮胆。溪水没有哪里超过一英尺深,不过“独耳”越是往溪里走,越是没有把握,也越高兴不起来。没一会儿,他就慢慢停下脚步,然后回头,带着一种夸张的威风走回同伴那里。

除此之外,这天的例行公事都很正常,没有变化。部落采集到刚好足以让他们再活一天的食物。没有猿人死亡。

那天晚上,晶莹的石板又等在那里,播散出脉动的声音和光晕。不过,这次设计的节目有着微妙的不同。

有些猿人完全被略过,节目似乎专注在一些最有可为的主角身上。望月者是其中之一。再一次,他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有些好奇的卷须沿着未曾使用过的思路,悄悄蜿蜒而下。而这会儿,他开始看到一些景象。

这些景象也许是在晶莹石板里,也许全在他的脑海里。不论如何,对望月者来说,这些景象是全然真实的。但不知怎的,平常他看到有谁侵入他的领域就会自动去驱逐的冲动,却被抚平了。

他看到一个和乐的家族,场景和他所知道的只有一点不同。神秘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有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还有两个小婴儿——他们都饮食饱足,皮肤光滑。这种生活条件是望月者从没有想象过的。他不自觉地摸摸自己凸出的肋骨,而他看到的那种生物,肋骨都隐藏在一圈圈肥油之下。他们自在地散卧在一个山洞口附近,不时起来懒洋洋地活动活动。看得出来,他们和外面的世界相处得很融洽。偶尔,那个块头大大的男的,会打一个震天响的心满意足的饱嗝。

然后就没有其他的活动了。过了五分钟,这番景象突然隐退了。晶莹的石板又恢复为黑暗中发光的轮廓。望月者像是刚从一场梦中醒来,摇摇头,猛然觉察到处身之地,就带领族人往山洞走去了。

他看到了些什么,并未有意识地记忆下来。不过那天夜里,望月者坐在自家洞口思量时,一面仔细聆听四周的动静,一面头一次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所刺痛——这种情绪还很模糊,但来日将日益强烈。那是一种朦胧又讲不清楚的嫉妒,一种对自己生活的不满。他不明白这种情绪的来由,也不知道如何对待,然而不足的感觉就这样植入他的心中——他朝人性又迈进了一小步。

一夜又一夜,那四个肉嘟嘟猿人的景象反复出现,最后导致一种萦绕不去的愤慨,进而刺激了望月者产生强烈的饥饿感。光是他所看到的,不足以产生这种效果,因此需要从心理上再强化。由于他简单的脑细胞正被扭转成新的形态,现在望月者的生命里也出现一些他将再也想不起的记忆缺口。如果他能熬得过去,那这些新的形态就会永恒内化,因为他的基因会将之传送给未来的后代。

这是件缓慢而冗长的工作,但晶莹的石板很有耐心。不论这一块石板,或是散布在半个地球上的其他一模一样的石板,都没有预期参与这个实验的几十组对象全部能成功。失败一百次也没有关系,只要有一次成功,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命运了。

等到新月再度升起的时候,部落又经历了一场诞生和两起死亡。其中一起是饿死的,另一起则发生在一天夜里的仪式上。那个猿人想把两块石头对准敲一下的时候,突然倒地不起。晶莹的石板马上暗了下来,整个部落也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不过倒下的猿人没再动弹,等到早上,当然,尸体又不见了。

第二天夜里没有活动,石板还在分析怎么出了差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部落鱼贯经过那块石板,完全漠视它的存在。在第二天,石板又准备好要和他们开始了。

四个肥嘟嘟的猿人还在那儿,现在他们做的一些事情就更了不起了。望月者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就要爆掉,很想转头不看。不过,控制他心智的那股力量毫无恻隐之心,不肯放松——他不得不跟着课程做完,虽然他所有的本能都在奋力抗拒。

这些本能,在过去雨水温暖、土地苍翠肥沃、食物俯拾皆是的日子里,曾经为他的祖先所善用。现在时代变了,传承自过去的智慧都成为愚昧。猿人必须调整自己,不然就没的生存——像是那些早在他们之前就消失的块头大很多的动物,现在骨头都封存在石灰岩的山脉里。

因此望月者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晶莹的石板,而他的脑部则开放给仍然还不确定的操控。他不时会感到恶心,但饥饿的感觉更没停过,偶尔,他会下意识地握起拳来——那种握拳的姿势将决定他新的生活方式。

看着一排疣猪呼噜呼噜、东闻西闻地越过小路,望月者猛然停住脚步。由于双方没有利益冲突,猿人和猪一向互不理会。就像大多数不用争夺同一种食物的动物,他们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现在望月者站在那儿看着这些疣猪,心里一面掀起一些他没法理解的波涛,一面又没有什么把握地犹豫不决。然后,就好像在梦里一样,他开始在地上搜寻起来——他要搜寻的究竟是什么,就算他有说话的能力也解释不清楚。他看见的时候自然认得出来。

那是一块大约六英寸长,尖尖的、沉甸甸的石头。虽然不算很合手,不过还算可以。他伸手挥挥,虽然想不通石头的重量为什么突然增加,但感到一种权力和威望的欣喜。他开始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只猪。

即使以疣猪不需怎么苛求的智慧来说,这头幼小的猪也是十分愚蠢的。它用眼角瞄到了望月者,不过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它干吗要怀疑这些无害的生物有什么恶意?它继续吃它的草,直到望月者的石锤抹去它本来就没怎么清楚的意识。其他的猪继续毫无警觉地吃草,因为这场凶杀来得迅速又悄无声息。

部落其他猿人都驻足看了这个过程,这时他们都带着惊奇的仰慕,围挤到望月者和那个被害者的四周。没一会儿,有一个猿人捡起血迹斑斑的武器,开始捣那只死猪。其他猿人也纷纷随手捞起树枝和石头加入,他们的目标开始血肉模糊地解体。

然后他们觉得无聊了,有些猿人走开,有些则犹豫不决地围站在那具没法辨认的尸首四周——一个未来的世界正在等待他们开启。良久良久之后,一名哺乳的女性猿人舔了舔爪子里那块沾满血的石头。

望月者尽管目睹了这一切,但是真正了解他再也不必为饥饿所困,则又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4 豹子

他们在无名力量所输入的程序设定下,开始使用的工具都再简单不过,但已足以改变世界,让猿人成为主宰。最基本的工具是可以握的石头,把打击力量增加了好几倍。再来是骨棒,一面拉大攻击的范围,一面又可以抗衡猛兽的尖牙利爪。有了这些武器,徜徉在大草原上的无穷无尽的食物,就随他们取用了。

不过他们还需要一些其他的辅助。他们的牙齿和指甲,碰上体积超过兔子以上的东西,就不容易分解。幸运的是:大自然早已经提供了最完美的工具,只是需要懂得取用。

开始,是一把很粗糙,但十分管用的刀子或是锯子状的东西。这种形式的工具将足供未来三百万年所使用。说是刀子,其实只是一块还连着牙齿的羚羊下巴骨——到铁器出现之前,这种工具一直没有什么重大改进。再来是一把锥子或匕首模样的东西,也就是瞪羚的角。最后是一种刮擦的工具,用任何一种小动物的完整颚骨就能做得出来。

石棒、牙锯、角锥、骨刮——猿人为了生存下去,需要这些了不起的发明。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些工具所象征的力量,但是要他们笨拙的手指掌握足以使用这些工具的技巧,或者说意愿,则还要好几个月的时间。

这种把自然武器用作人工工具的想法确实惊人又聪明,如果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也许他们凭自己的努力也想得出来。可是机会对他们太过不利,就算现在,他们还是要面临未来世世代代数不清的失败可能。

猿人已经被赐予第一个机会。不会再有第二个了。未来,名副其实地掌握在他们手中了。

月亮继续阴晴圆缺,婴儿出生,有时能存活;虚弱、无牙,三十岁上下就不免一死。豹子还是在夜里出来吃人,“对方”还是每天在河的对面挑衅,但他们的部落也还是繁荣起来。不过一年的工夫,望月者和他的同伴的模样,就改变得认不出来了。

他们的功课学得很好,现在任何给他们看过的工具他们都可以运用了。有关饥饿的记忆,逐渐从他们的脑海中消退。虽然疣猪开始躲他们,但是在大草原上,还有千千万万数不清的羚羊、瞪羚、斑马。所有这些动物,以及其他的动物,都任凭这些新手猎人宰割了。

现在他们不再因为饥饿而终日昏沉。他们有时间享受闲暇,也有时间展开最原始的思考模式。他们不经意地接受了新的生活方式,但一点也没联想到那块仍然立在通往溪边小路上的石板。就算他们曾经驻足考虑过整个经过,也可能只是自我吹嘘一番,以为改善后的现状全是自己努力的结果。事实上,他们早已忘却其他任何生存形态。

不过,乌托邦没有尽善尽美的。他们的乌托邦也有两个瑕疵。第一个是来去无踪的豹子。猿人的滋养丰富了之后,豹子对猿人的热爱似乎也愈加强烈。第二个是小溪对面的部落。“对方”不知怎的也存活下来,顽强得就是没有饿死。

豹子的问题得以解决,一半是碰巧,一半却要归因于望月者犯的一个严重,甚至可说是致命的错误。不过在他想到这个主意的当时,只觉得太过高明,还高兴地跳起舞来。他没能想到后果之严重,也许倒也不能怪他。

那时他们偶尔还是有些倒霉的日子,不过已经不致有存续之危。这天傍晚时分,他们什么东西也没猎到,望月者带着他疲惫又不快乐的同伴回栖身之处,山洞也在望了。就在洞口,他们发现一个大自然里十分珍贵的宝贝。

一只充分发育的羚羊躺在小径旁。它一只前腿断了,不过斗志还很强。许多胡狼远远地围在四周——它们对羚羊短剑般的尖角仍然十分敬畏。它们可以等,知道只要把时间挨过去就好了。

但它们忘了还有竞争对手,所以等猿人抵达的时候,就恼怒地嘶嚣着撤退。猿人也同样小心地把羚羊围起来,躲在那对危险尖角够不到的距离之外,然后再拿棒子和石头上前攻击。

他们的攻击不算很有效率,也没有协调,等那头可怜的动物挨了最后一击之后,天几乎全黑了。而胡狼正在重新恢复攻击的勇气。又怕又饿的望月者,慢慢觉察到他们的力气可能都会白费。多留在那里一点时间都太过危险。

这时,不是头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望月者证明了他是个天才。通过极力的想象,他勾勒出一番景象:死掉的羚羊安全地放在他自己洞里。他开始把羚羊往崖壁的方向拖去,没一会儿,其他的同伴也理解了他的意图,开始帮他。

要是早知道这件任务有多么艰难,他就不会试了。幸好靠着力气,以及祖先栖身树上所遗传的敏捷,他才得以把那具尸体拖上了陡峭的山壁。好几次他沮丧得哭了起来,几乎要放弃这个战利品,不过一种和饥饿同样深植的倔强,驱动他前进。其他猿人,有时候帮帮忙,有时候帮帮倒忙,更多时候,则只是挡路。不过,最后还是大功告成,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从天边消逝的时候,他们把遍体鳞伤的羚羊拖上去,翻过山洞洞口。大餐开始了。

几个小时以后,饱食到撑胀的望月者,醒了过来。黑暗中,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同样饱足而横陈的同伴身体间坐了起来,尽力聆听夜色里的动静。

除了他四周沉重的呼吸声之外,什么动静也没有,整个世界好像都沉睡了。月亮高挂天空,洞口外面的岩石,在皎洁的月光下白得像是骨头。任何危险似乎都远在想象之外。

接下来,从山崖底下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颗石子滚落的声音。望月者又恐惧,又好奇,于是就爬出山洞的边缘,沿着陡峭的山壁偷偷望了下去。

他看到的景象把他吓瘫了,有好一会儿动弹不得。不过二十英尺下面的地方,两只晶亮的眼睛直直地仰望着他,闪闪发光。他被吓得呆住,根本没有注意到眼睛后面那个花纹斑斑的柔软身体,正无声无息地沿着一块块石头迅捷而上。豹子从没爬到这么高的地方。虽然它一定知道比较低矮处的那些山洞里也有活物,但它根本没理会。现在它是在追另一个猎物,一路循着血迹,追上了月光如洗的峭壁。

紧接着,一阵惊慌的嘶叫声撕破了夜空,是那些住在上面山洞里的猿人所发出的。豹子觉察到自己失去了突袭的机会,恼怒地嘶吼了一声,不过并没有丝毫停顿,因为它知道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豹子上到山洞外突出的那块窄窄的空地,休息了一下。空中弥漫着血腥的气味,在它细小却凶猛的心头激起了一股强烈的欲望。它毫不犹豫地轻步迈入了山洞。

这时它犯了第一个错误。当它走进月光所不及的范围的时候,就算它的眼睛特别能适应黑夜,还是有那么短暂不利的片刻。部分是因为背着洞口的光影,猿人看豹子,要比豹子看猿人来得清楚许多。猿人都吓坏了,但也不会再坐以待毙。

豹子嘶吼了一声,带着傲慢的自信挥舞着尾巴,往前跨进,搜寻渴望的美食。如果是在空旷的地方碰上这些猎物,它什么问题也没有,但现在猿人陷于困境,绝望给了他们挑战不可能的勇气。同时,他们也头一次有了可以达成这个目的的方法。

豹子头上挨了天旋地转的一击时,它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它猛力挥出前爪,听到一声惨叫,感觉到柔软的肉在自己爪子下撕裂。然后一阵剧痛,尖尖的东西刺进了它左右两侧的腹部,一下、两下,再来第三下。豹子急急打转,去攻击四周不停地又叫又跳的黑影。

然后又是一个东西猛砸上它的嘴巴。它的利牙一口咬上一个动得很快的白影,但只白费力气地咬碎了一块死骨头。这时,在一种最终、最难以相信的侮辱中,它发现自己的尾巴被从根部拉住。

它打了个转,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加害者甩上了洞壁。然而不论它采取什么行动,都没法躲开四面如雨而下的攻击——一双双笨拙却有力的手,舞动着一些粗糙武器而进行的攻击。它嘶吼的声音,从疼痛转为惊慌,从惊慌转为彻底的恐惧。现在,这个横行无阻的狩猎者,转而成了受害者,一心一意只想撤退。

这时它又犯了第二个错误。它在惊恐中忘了自身所在。由于脑袋挨着如雨而下的攻击,或许是昏了头,或许是被打瞎了,不论如何,反正它就猛然跳出了洞口。它一脚坠落下去,发出可怕的一声尖叫。听起来,良久良久之后,它才撞上峭壁半山腰一块突出的石头,发出了“砰”的一声。接着传来的只有一些散落下去的石子声音——这些声音也很快就消失在夜空中了。

望月者陷入胜利的狂欢,在洞口又叫又跳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清楚地觉知:他的世界已经彻底改变,面对周围的其他力量,他不再是无能为力的受害者了。

然后他回头进入山洞,在他这一生中头一次,睡了不必惊醒的一觉。

早上,他们在峭壁底下发现了豹子的尸体。虽然死了,还是花了段时间才有人敢过去接近这头被击败的怪物,但没一会儿,大伙儿就都带着骨头做的刀子和锯子围上去了。那场活儿很辛苦。那天,他们没出去猎食。

5 相会于黎明

趁着朦胧的曙色,望月者带着他的部落走向溪边。经过一个熟悉的地点时,他不太确定地停留了一下。他知道,有个什么东西不见了,但是什么东西,却想不起来。在这个问题上,他不想花什么心思,因为今天早上他心头记挂着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像雷电,像云,像日月食,那块晶莹的石板,一如来时的神秘,又离去了。石板消失在未曾存在的过去,再也没有困扰望月者的思绪。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块石板对他的影响——他的同伴在晨雾里簇拥着他时,也没有哪一个好奇,为什么他在走向溪边的时候,要停留那么一下。

“对方”站在溪的那一边。在自己从没有被侵犯过的安全领土上,他们第一次把望月者和十来个部落里的男性看成一幅映着天边曙色的活动檐壁[1],他们立刻尖叫起来,展开一天例行的挑战。不过这一次没有回应。

望月者和他的同伙,在镇定、毅然以及最重要的沉默中,走下俯瞰河谷的小丘。随着他们的接近,“对方”突然安静了。他们仪式化的愤怒消退,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恐惧。他们隐约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今天这种场面,过去从没有发生过。望月者这一伙所带的骨棒和刀子没有使他们心生警惕,因为他们根本不明白其作用。他们只知道这群对手的动作中深深地散发着一种决心,以及威胁。

望月者他们在河边打住。有那么片刻,“对方”的勇气恢复了。在“独耳”的带领下,他们有点心不在焉地重新唱起战歌。他们只唱了几秒钟,就在一个可怕的场景下目瞪口呆。望月者高高地举起双手,露出刚才一直隐藏在他同伴毛茸茸身体之间的一个东西。他手里举的是一根又粗又结实的树枝,上面插着那只豹子血淋淋的脑袋。豹嘴已经被一根木头撑开了,在旭日最初的光线下,锐利的豹牙闪动着可怕的白光。

“对方”多半都吓得瘫了,动弹不得,但有些则开始蹒跚后退。望月者需要的正是这种鼓舞。他一面继续把那砍下来的战利品高举过头,一面开始渡过小溪。他的同伙犹豫了一下,也跟在他后面溅水而过。

望月者上到对岸的时候,“独耳”仍然站在原地。也许他太勇敢,也许他太愚蠢,所以没有跑;也许他根本没法相信这种冒犯当真会发生。不论英雄还是狗熊,当死亡那冻结的咆哮,砸上他难以理解的脑袋时,最后都没有差别了。

“对方”纷纷尖叫,散进灌木林。但他们很快就会再回来,不要多久,他们就会忘记自己死去的领袖。

有几秒钟的工夫,望月者有些疑惑地站在他新的牺牲者身上。一头死掉的豹子还可以再要人命,这件事太奇特也太美妙了,他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现在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了,但他并不确定下一步要做些什么。

不过,他会想出来的。

6 人类的登场

一种新的动物出现在了这个行星上,从非洲的中心往外慢慢扩散。不过,和陆上、海上几十亿只熙熙攘攘的生物比起来,数量还很稀少,因此做个粗略的物种调查的话,可能都会漏过。就这个世界上曾经有那么多比他们孔武有力的野兽都已经消逝无踪来看,目前还没有证据说他们可以生存下去,更遑论日趋繁盛。他们的命运还在摆荡不定。

那些晶莹石板降临在非洲之后的几十万年,猿人再没创造出任何新的东西。不过他们已经开始改变,并且发展出一些其他任何动物都不曾拥有的技巧。骨棒延长了他们可及的范围,倍增了他们的力气。面对必须一起竞争的猎食者,他们不再无能对抗。碰上比较小的肉食动物,他们可以驱离,留下它们的猎物;碰上比较大的,他们起码可以杀杀对方的威风,有时候也可以把对方赶走。

他们的大牙,长得比较小了,因为不再那么重要。锐利的石头,由于可以用来挖地下根茎,也可以切割结实的兽肉或植物纤维,因而开始取代他们的牙齿,这带来了难以估计的影响。猿人的牙齿就算伤到或是坏掉,也不再会让他们就此饿死;即便是最粗糙的工具,也可以让他们多活许多年。随着大牙消失,他们的脸形也开始转变,凸出的嘴巴往内缩,粗宽的下巴变得比较纤细,嘴巴也可以发出一些比较细致的声音。要讲话,还得再过一百万年,不过算是朝着那个方向开始起步了。

然后,世界也开始改变了。四波大冰河期横扫而过,每一波高峰间隔二十万年,在地球到处都留下了标记。热带以外的地方,冰河消灭了贸然离开祖居地的动物,所到之处,没法适应的生物,就一一遭到淘汰。

冰河期过去之后,这个行星上的许多早期生物也跟着消失了,包括猿人。不过,不像其他许多生物,他们有了后代——他们不但没有绝迹,还转化了。工具的制造者,被他们自己的工具所改造了。

在使用棒子和燧石的过程中,他们的双手发展出动物世界里仅见的灵巧,这让他们制造出更精巧的工具,而工具又回头再进一步开化了他们的四肢和头脑。这是一个不断加速、累积的过程,其结果就是诞生了人。

第一批真正的人所用的工具和武器,比起他们一百万年前的祖先所使用的,好不到哪里,不过使用的技巧则大有改进。尤其在先前那神秘的世纪间,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创造出一种最重要的工具——虽然这种工具看不到也摸不到。他们学会了说话,因而从时间的手里赢得第一场重大的胜利。现在,一代的知识可以传递给下一代,因而每一代都可以从先人的经历中获益。

不像其他动物只懂现在,人掌握了过去,接着还要开始探索未来。

他也在学习驾驭自然的力量。驯服了火之后,他奠定了科技的基础,远远拉开自己和动物祖先的距离。石头为青铜所取代,青铜再为铁所取代;狩猎为农业所取代;部落演化为村落,村落演化为乡镇。言语可以恒久流传了,这要归功于石头、泥板和纸草上的那些记号。没多久,他就创造出哲学,以及宗教。他在天空中造了许多神——其中倒也不全都是瞎掰的。

随着他的身体越来越没有防御的能力,他的攻击手段却日益可怕了。靠着石头、青铜、铁、钢,所有可以砍、刺的东西,他都掌握在手。甚至相当早期的时候,他就懂得怎样隔着一段距离,把对手击倒。矛、弓、枪,以及最后的导弹,都给了他无远弗届又无坚不摧的力量。

虽然也经常使用这些武器来对付自己,但是没有这些武器,人是征服不了这个世界的。他在这些武器里投入了心思和精神。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些武器给他带来许多好处。不过,只要武器存在,他也就活在借来的时间里了。

[1] 檐壁(frieze),指在古典柱式建筑的柱顶盘上,介于上楣与下楣之间作为装饰用的横条,多雕刻图案、花纹等,也称中楣、腰线、横饰带。

Ⅱ TMA-1

7 特别航班

不论你离开地球多少次,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告诉自己,这种兴奋的感觉都不会消退。他去过火星一次、月亮三次,其他各式各样的太空站更是多得自己都记不清了。不过,就在即将起飞的时刻,他意识到一股升高的紧张,一种惊异、敬畏,当然,还有兴奋不安之情——这使得他比任何一个头一次接受太空洗礼的地球佬都高明不到哪里。

午夜向总统简报之后,他就搭上飞机从华盛顿赶来这里,现在正朝一个全世界最熟悉但也最令人兴奋的地方下降。沿着佛罗里达海岸,绵延达二十英里,横陈着太空时代最早两个世代的建设。往南边看,一闪一闪的红色警戒灯所勾勒出的,是“土星号”和“海王星号”巨大的火箭平台。把人类送上前往诸多行星之路的这两艘宇宙飞船,现在都进入历史了。接近地平线的地方,沐浴在探照灯下泛着光亮的银色高塔,是最后一架“土星五号”,近二十年来,这是一个全国性的纪念碑,以及朝圣之处。在不远的地方,森然映着夜空,像一座人造山似的庞然巨物,是“载具组装大楼”,仍是地球上最大的单栋建筑物。

不过,现在这些东西都属于过去了,他正在往未来飞去。随着飞机侧弯,弗洛伊德博士可以看到下方迷宫般的建筑群,接着是一条大跑道,然后是一条又宽又直、横越佛罗里达平坦地面的疤痕——这是一条巨大的多轨发射道。跑道尽头,在各种载具和支架的环绕下,一艘宇宙飞船在一片灯光下闪闪发亮,正准备跃入星空。由于速度和高度的急剧改变,弗洛伊德猛然失去了距离感,觉得自己好像在低头看一只在手电筒灯光下的小小银蛾。

然后,地面上那些忙碌奔跑的小身影,让他重新恢复了对宇宙飞船实际大小的感觉,光是窄窄的V字形两翼之间,就一定有两百英尺之宽。而那架巨大的载具,正在等着我呢——弗洛伊德心里想着,带点难以置信却又骄傲的感觉。就他所知,整趟任务只为了带一个人上月球,这还是头一次。

虽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但在他走向泛光灯照亮的“猎户三号”宇宙飞船的路上,还是有一群记者和摄影师拦截他,其中好几位一看就认得。身为“国家星际航行科学会”的主席,记者会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不过这可不是开记者会的时间和地方,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不要冒犯传播媒体还是很重要的。

“弗洛伊德博士吗?我是联合新闻的吉米·福斯特。可以就这次航行为我们说几句话吗?”

“非常抱歉——无可奉告。”

“不过今晚稍早的时候,你已经见过总统了吧?”一个很熟悉的声音问道。

“噢——你好,麦克。我恐怕你被白白地从被窝里拖出来了。一切都无可奉告。”

“最起码,就月球上是不是爆发了传染病这一点,你能不能说一声‘是’或者‘不是’?”一名电视记者问。他一路快步跟着,努力把弗洛伊德的影像圈进手上的微型摄影机里。

“对不起。”弗洛伊德说着摇摇头。

“隔离检疫呢?”另一名记者问道,“还要持续多久?”

“仍然无可奉告。”

“弗洛伊德博士,”一名个子矮小、十分固执的女记者咄咄逼人地问道,“把月球的新闻这样全面封锁,到底有什么正当理由?是不是和政治情势相关?”

“哪来的政治情势?”弗洛伊德冷冷地反问。一阵奚落的笑声响起,接着一个人叫道:“博士,祝你一路顺风!”弗洛伊德挤进了登船平台的戒护区。

就他记忆所及,这个“情势”已经久得像是长期危机了。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全世界就为两个问题所牵制,很讽刺的是,这两个问题又有互相抵消的倾向。

虽然节育方法便宜又可靠,并且由各大宗教所支持,但还是来得太晚,全世界人口已经多达六十亿——其中三分之一在东方国家。有些国家里,甚至立法限制每家最多只能有两个小孩,不过这些强制规定都证明了不可行。结果,每一个国家都食物短缺,甚至连美国都得挨过一些没有肉吃的日子。尽管很多人奋力开发海中农场,或是人工食品,但是根据预测,十五年内将会发生一场大规模的饥荒。

国际合作的需求虽然前所未有地紧急,但是和过去任何时期都一样,疆界依然无处不在。在一百万年的时间里,人类几乎没有去除多少逞凶斗狠的本能。沿着一些只有政治人物才注意得到的象征界线,三十八个核子强权带着好战的饥渴互相监视。他们所拥有的核弹吨数,已经足以把整个地球的表面去一层皮了。虽然很神奇地一直还没有人用过核子武器,不过这个局面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现在,基于一些高深莫测的动机,某些国家正在向一些贫穷小国家提供全套的配备:五十颗弹头外带火箭发射系统。开价不到两亿美元,而且条件好谈。

如某些观察家所言,也许他们只是想挽救自己在走下坡的经济,所以把一些过时的武器系统转化为现金。也许他们发明了极为先进的作战手段,所以不再需要这种玩具——谣传一阵子了,说他们能够经由卫星发射无线电波将人催眠,能够生产控制意识的病毒,甚至能够引发只有他们拥有独门解方的生化疾病遂行勒索。虽然几乎可以确定这些好玩的说法要不是宣传辞令,就是异想天开,然而就此置之不顾也不是安全之道。因此每当弗洛伊德从地球出发的时候都会好奇,等他回来的时候,地球到底还在不在。

他进入客舱的时候,仪容整洁的空姐迎上前来。“早安,弗洛伊德博士,我叫西蒙斯。非常荣幸能代表机长泰恩斯和副机长巴勒欢迎您登机。”

“谢谢。”弗洛伊德微笑着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空姐讲话,总要弄得像是机器人在导游。

“再过五分钟就要起飞了。”她说,一面指指可供二十人搭乘的空荡荡客舱。“请随便找个位子。不过如果您想看宇宙飞船进太空站的光景,泰恩斯机长建议您坐左手边前排靠窗的位子。”

“那就这样好了。”他一面回答,一面朝他们推荐的位置走去。空姐忙着照料他一会儿之后,就回到客舱后部她自己的小隔间了。

弗洛伊德在座位上坐好,调整腰部和双肩的安全带,把公文包也绑在了邻座上。过了一会儿,扬声器“啪”的一声轻轻打开了。“早安,”是西蒙斯的声音,“这是从肯尼迪中心到一号太空站的三号特别航班。”

看来,即使只为了这一名旅客,她也要坚持走完整个流程。听她执意这样说下去,弗洛伊德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们的航行时间是五十五分钟。最高加速度为2G。我们有三十分钟的时间会处于无重力状态。指示灯亮之前,请不要离开您的座位。”

弗洛伊德回头望去,高声说了一声:“谢谢。”他瞄到一个略带羞赧,但是十分可人的微笑。

他靠进座位,放松自己。据他估计,这一趟花的纳税人的钱,要稍微超出一百万。如果此行没有成果,他就要卷铺盖走人。不过,他随时都可以重回大学,继续先前中断的行星形成研究。

“自动倒数程序一切正常。”机长的声音在扬声器里响起,带着广播惯见的单调节奏,令人心安。“一分钟内起飞。”

如同往常,一分钟有如一个小时。弗洛伊德很清楚地感觉到旋绕在四周、正等待释放的巨大力量。在两艘火箭的燃料槽里,还有发射道的动力储存系统里,满蓄着相当于一枚核弹的能量。而所有这些能量的作用,不过是把他送到离地表区区两百英里的空中。

现在已经没那套五、四、三、二、一的玩意了,人的神经系统吃不消。

“十五秒后发射。如果现在开始深呼吸,您会比较舒服一些。”

这真是一种很好的心理,也是生理作用。随着发射道开始把上千吨重量抛向大西洋上空,弗洛伊德感觉到自己吸满了氧气,足以应付任何场面。

很难分得清他们是在什么时候离开发射台升空的,不过等火箭的咆哮声突然加倍之后,弗洛伊德发现自己在座位的护垫里越陷越深。他知道第一节 引擎已经启动了。他很想望望窗外,只是现在连转转头也很吃力,不过,也没有不适的感觉,事实上,加速的压力和发动机震人的巨响,令人进入一种十分亢奋的状态。他在耳鸣,血液在血管里跃动。几年以来,弗洛伊德从没觉得如此活力充沛。他又年轻了,他真想放声高歌——这点一定没有问题,因为现在谁也听不见。

这些感受很快消退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离开地球,以及他所热爱的一切。在那下方,有他的三个孩子,自从他太太十年前搭上那架飞往欧洲的致命班机后,三个孩子就没有了母亲。(十年了?不可能!不过也太……)也许,为了孩子,他真该再婚的……

压力和声音猛然减缓下来的时候,他几乎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意识。客舱的扬声器里说道:“准备和下节火箭分离。分离!”接下来有阵轻微的颠簸,弗洛伊德突然想起看过达·芬奇的一段话,那段话挂在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间办公室里。

大鸟将从大鸟的背上起飞,把荣耀归于它出生的巢。

好了,现在这只大鸟已经起飞了,超出达·芬奇的梦想,而它虚脱的同伴则又飞回地球。这节燃料用光的火箭,将划出一道长达一万英里的弧线滑入大气层,会因距离而加速,最后降落到肯尼迪中心。再过几个小时,经过保养并重新添加燃料,这节火箭又可以再把另一个同伴送往那片它本身永远也去不了的闪烁的寂静中。

现在我们要靠自己了,弗洛伊德想,离进入轨道还有一半的距离。等上节火箭启动,再度加速前进时,这次的推力已经柔和许多——他又感觉到和一般重力相差无几的状态。不过,要行走还不可能,因为要走向客舱前方就是走向“上方”。如果他真的脑袋不清到想离席一下,那一定马上就会摔到后舱的墙壁上。

由于宇宙飞船似乎是直立而上,这种情况令人有点晕头转向。在弗洛伊德眼里,因为他坐在客舱的最前方,所有座位像是钉在一面垂直在身体底下的墙上。他努力不去受这种难受的幻觉所影响,这时宇宙飞船外的黎明展开了。

不过几秒钟,他们便穿过层层艳红、粉红、金黄、澄蓝的雾纱,飞入白昼刺目的白光。虽然为了减低光线的强度,窗上都上了很重的色,穿射而进的阳光还是慢慢扫过客舱,有几分钟的时间,让弗洛伊德陷入半盲的状态。他现在进入太空了,不过根本没法去看星星。

他用双手护住眼睛,想从指缝间偷偷望出身旁的窗口。窗外飞船的后掠翼映着阳光,像是白热的金属般炽烈夺目。四周则是全然的黑暗。这片黑暗中一定满是星星,但是现在一颗也看不见。

重量逐渐在减轻,火箭减速下来,宇宙飞船缓缓地进入轨道。引擎的雷鸣先是减低为轻声的隆隆作响,接着化为低柔的咝咝声,再进入一片寂静。如果不是绑着安全带,弗洛伊德会从座位上飘起来,接着他的胃部也有这样的感觉了。他希望半个小时以前,一万英里之遥所吞下的药丸能发挥该有的作用。在他的工作生涯里只晕过一次宇宙飞船,但一次也就够了。

客舱扬声器里传来机长坚定又自信的声音:“请注意所有的0G规定。再过四十五分钟,我们就要对接一号太空站了。”

空姐沿着窄窄的走道,来到右边排得很密的座位旁。她的脚步有点轻飘飘的,双脚在地毯上像是上了胶一样,勉勉强强才能抬开。沿着座船通道和船顶,全程铺着一条亮黄色的尼龙搭扣地毯,她就一直走在这条地毯上。地毯和她便鞋的鞋跟上,都布满了无数细微的小钩子,以便像芒刺一样地钩挂在一起。为了在无重力状态下走路而做的这种设计,确实可以叫晕头转向的乘客放心许多。

“您要不要来点咖啡或茶,弗洛伊德博士?”她愉快地问道。

“不了,谢谢。”他微笑。每次不得不吸那些塑料吸管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像是个小婴儿。

他打开公文包,要拿出文件,空姐却仍然在他身边不安地徘徊。

“弗洛伊德博士,我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他回答,一面抬眼从自己眼镜的上方望去。

“我未婚夫是个地质学家,在克拉维斯基地工作。”西蒙斯小姐谨慎地斟酌自己的用词,“我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他的消息了。”

“那可真叫人难受。可能他离开了基地,联络不上。”

她摇摇头:“他要离开基地的时候都会告诉我。因为有那些谣言……所以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担心。月球上那些传染病,是真的吗?”

“就算有,也不必害怕。不要忘了,1998年那次变种流感病毒大流行的时候,我们就做过了一次隔离检疫。当时感染的人很多,不过没死人。我能说的真的只有这些。”他坚定地下了结论。

西蒙斯小姐开心地笑了笑,站直身体。

“不管怎么说,谢谢您,博士。很抱歉打搅您。”

“一点也不会。”他回答得很恳切,却不完全符合实情。接着他回头埋进自己忙不完的专业报告里,想要趁着最后时刻再冲刺一下这些平日积压的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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