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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 阿瑟·克拉克 当前章节:15058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3:28

等他上了月球,就没时间读了。

8 轨道会合

半个小时后,机长宣布:“我们要在十分钟之内对接太空站,请系好安全带。”

弗洛伊德放下文件,照做了。最后三百英里太空路程很颠簸,要继续阅读是自找麻烦。在火箭动力一阵阵爆发,来来回回推动宇宙飞船的过程里,最好闭上眼睛,放松自己。

几分钟后,一号太空站开始映入他的眼帘,不过数英里之遥。这个直径有三百码的圆盘,缓缓地转动着,太阳照在光亮的金属表面上,闪闪生辉。不远的地方,一架后掠型的季托夫五号宇宙飞船飘浮在同一条轨道里,紧靠在一旁的,是几乎呈球形的白羊座-1B。这是太空里负责粗重活儿的机器,有一边伸出四只粗粗短短的支脚,以便吸收降落月球时的震动。

猎户三号宇宙飞船从一条比较高的轨道降下,把太空站后方的地球也收进壮观的视野。从两百英里的高度,弗洛伊德可以看到很大一块非洲以及大西洋。遮盖的云雾不少,不过他还是可以辨认出黄金海岸蓝缘的外廓。

太空站的中心轴,带着延伸出来的靠接臂,正朝他们慢慢游来。不像太空站本身,这个中心轴并没有随着转动,或者应该说,它正朝相反方向转动,而其速率刚好与太空站本身转动的速率相同。这样,来访的宇宙飞船才能够接上太空站,把人员和货物送进去,而不会被拖着乱转。

很轻很轻地颠了一下之后,宇宙飞船连接上了太空站。外面有一点金属摩擦的声音,然后短暂传来空气气压在调整平衡的咝咝声响。过了几秒钟,气闸门开了,一名穿着短袖衬衫、轻便贴身裤子的男人走进客舱。这身打扮几乎是太空站人员的工作制服了。

“很高兴见到您,弗洛伊德博士。我是尼克·米勒,太空站的安全人员。到穿梭机离开之前,我负责招呼您。”

他们握了握手。弗洛伊德朝那名空姐笑笑,说:“请替我向泰恩斯机长致意,谢谢他驾驶得如此平顺。也许回去的路上还可以再见到你们。”

他上一次处于无重力状态,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现在要在太空中恢复走路的感觉,还得一些时候,因此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抓着把手走过气闸,进入太空站中心轴的圆形大厅。这个圆形大厅到处都有护垫,四壁嵌着许多把手。弗洛伊德紧紧抓稳了一个把手,整个大厅开始旋转,转到配合上太空站本身的转动。

随着速度加快,重力形成一只只隐隐约约、如同鬼魅的手指抓住他,于是他慢慢飘向圆形的墙壁。现在他站在很奇妙的变成了弧形地板的墙上,轻轻地来回摇摆,像是澎湃浪潮里的水草。这时他已经受到太空站转动的离心力影响——虽然在离轴心这么近的地方,离心力还很弱,但是随着他逐渐往外走远,离心力就会一步步增强。

他跟着米勒从中央过境大厅走下一段弧形的楼梯。开始的时候他的重量太轻,因此不得不抓住把手,用力把自己压下去。直到进入这个转动的大圆盘的外层乘客休息区之后,他才获得足够的重量,近乎正常地四处走动。

上次来过之后,这个休息区已经重新装潢,也增添了一些新的设备。除了过去那些座椅、小桌子、餐厅和邮局之外,现在还多了一家理发厅、药局、电影院,还有一家纪念品商店,专卖月球和行星风光的照片及幻灯片,以及一些保证真品的宇宙飞船组件——这都是月球号探测器系列、漫游者号系列与勘测者号系列的组件,用塑料盒装得很整齐,价格则高得离谱。

“我们还要等一会儿,要不要来点什么?”米勒问道,“还得三十分钟才登机。”

“我想来一杯黑咖啡,两块糖。还有,我想打电话回地球。”

“没问题,博士。我去拿咖啡,电话在那边。”

电话亭很别致。离电话亭不过几码的地方,是一道关卡,有两个入口,一个上书“欢迎进入美国区”,一个写着“欢迎进入苏联区”。牌子下方,则是用英文、俄文、中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写着的告示:

请准备好您的:

护照

签证

健康检查证明

通行许可

重量申报

不论进哪一道入口,一通过那道检验关卡之后,乘客就又可以任意走动在一起,因此,这件事情的象征意义还不算讨人厌。作那个区分,纯粹是为了行政手续上的方便。

确定了一下美国的区域代码还是81,弗洛伊德按下他家里十二位数字的电话号码,把他的多功能塑料信用卡放进插卡孔里,三十秒钟就接通了。

华盛顿还在沉睡之中,天亮还得好几个小时。不过他不会吵到任何人。他的管家睡醒后,会从录音机里收听到他的留言。

“弗莱明小姐,我是弗洛伊德博士。很抱歉我必须这么匆忙地离开。请你打个电话到我办公室,请他们去杜勒斯机场取一下我的车子,钥匙在资深飞行管制官拜利先生那儿。然后,再请你打个电话给谢维·蔡斯乡村俱乐部,留个话给他们的秘书。下个周末的网球比赛,我肯定没办法参加了。请帮我道个歉,我怕他们太指望我。然后打个电话给‘城中电子’,告诉他们如果我书房里那台录像机到……嗯,星期三还没修好的话,就请他们把那个烂东西收回去吧。”他喘口气,想想未来几天里还有没有什么危机或问题可能发生。

“你的现金如果不够用,请跟我办公室联络。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他们也可以转达给我,不过我会很忙,不见得能回话。告诉孩子我爱他们,说我会尽可能赶快回来。噢,天啊,来了个我不想见的人——到了月球以后再看能不能打电话,再见。”

弗洛伊德试图从电话亭里躲开,可是来不及了。他已经被发现了。穿过苏联区入口,朝他走来的,是苏联科学院的迪米特里·莫依斯维奇博士。

迪米特里是弗洛伊德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此时此地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也就是他。

9 月球穿梭机

这名俄国天文学家高高瘦瘦,一头金发,没有皱纹的脸孔完全看不出已经五十五岁。由于月球这颗直径两千英里的石头,会遮断地球的电波,所以他最近十年时光都在月球的另一边建造一座巨型无线电观测所。

“啊哟,海伍德。”说着,他用力地与弗洛伊德握握手,“宇宙可真小。你好吗?还有你那几个可爱的宝贝?”

“都很好。”弗洛伊德亲切地回道,不过口气里有一点点心不在焉,“我们还经常谈起去年夏天你让我们多么快乐呢。”他为自己没法表现得更真诚一点而深感愧疚。去年迪米特里回访地球的时候,他们和这个俄国人在黑海边的敖德萨真的一起度了一周很棒的假期。

“你呢,我看你是要上去吧?”迪米特里问道。

“呃,没错——我再过半个小时就要起飞了。”弗洛伊德答道,“你认识米勒先生吗?”那位安全官已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装满咖啡的塑料杯,很有礼貌地站在一段距离之外。

“当然认识。不过,米勒先生,拜托扔掉你手上的东西吧。弗洛伊德博士再没有机会喝点像样的东西了,我们不要浪费这个机会。不,不,我一定要请客。”

他们跟着迪米特里走出主休息区,进入观景区,没一会儿就坐在一盏朦胧灯光下的桌旁,一面还可以看到移动的星空全景。一号太空站每一分钟转一圈,如此缓慢的转动就产生一股离心力,因而制造出一股相当于月亮的人工重力。有人发现:这是在地球重力和完全没有重力之间的一个很好的折中之道,何况,这也给要去月球的旅客一个适应的机会。

在几乎无形的窗户外,地球和星星在寂静中列阵前进。当下这一刻,太空站的这一边正好转到背向太阳,否则休息区里会一下子充满刺眼的阳光,根本没法望向外面。即使如此,几乎占了窗外半个天空的地球,还是非常明亮,一些光亮不及的星星,全都隐没了。

不过随着太空站在轨道上转向地球属于夜晚的那一面,地球正在暗淡下来。再过几分钟,地球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黑盘子,只点缀着城市的灯光。那时,宇宙就又重归星星所有了。

“好吧,”迪米特里开口了,他已经很快地灌下第一杯酒,正在把弄手里的第二杯,“美国区里的传染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这一趟我想过去看看,他们告诉我:‘不行,教授,很抱歉,在我们接到进一步通知之前,这里要彻底隔离。’我什么关系都使上了,都没有用。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弗洛伊德在心底咕哝起来。又来了,他告诉自己。越快登上穿梭机往月球出发,我就会越快乐。

“这个——这个隔离啊,纯粹是为了安全上的预防,”他字斟句酌地说道,“我们根本不确定到底是否需要。不过,我们也不认为应该冒任何风险。”

“可是到底是什么病呢?症状到底是什么?可能是来自外星吗?需不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医疗协助呢?”

“很抱歉,迪米特里,目前我们奉命不得透露任何事。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还可以处理。”

迪米特里嗯了一声,显然没有被说服多少。“我觉得很突兀的是,他们为什么要派你,一个天文学家,去月球视察一场传染病的问题呢?”

“我只是个前天文学家。我已经好几年不做任何实际研究了。现在我是个‘科学知识分子’,也就是说,我对任何事情都一窍不通。”

“那你知不知道什么是TMA-1?”

米勒看来差点要被他的饮料呛住,弗洛伊德则沉着许多。他直视着老朋友,平静地说道:“TMA-1?听起来好奇怪。你怎么听来的?”

“那就不要管了。”俄国人回了一记,“你瞒不了我。不过如果你碰上什么自己应付不了的事情,希望不要等到不能收拾了才叫救命。”

米勒示意地看看手表。

“再过五分钟就要出发了,弗洛伊德博士,”他说,“我看我们要起身了。”

虽然他知道其实足足还有二十多分钟,弗洛伊德还是急急站了起来。太急了,忘了这里只有六分之一的重力。他及时抓住桌边,才没飘到空中。

“很高兴遇见你,迪米特里。”他说,虽然不完全是实情,“祝你平安回到地球。我一回去就打电话给你。”

等他们离开休息区,通过美国验照关卡的时候,弗洛伊德说道:“呼……好险。谢谢你帮我解围。”

“博士,你知道,”安全官说道,“我希望不要被他说中了。”

“说中什么?”

“说我们会碰上应付不了的事情。”

“我正想去一探究竟呢。”弗洛伊德毅然回道。

四十五分钟后,白羊座-1B登月船脱离了太空站。这儿的起飞不像在地球上需要那么多动力,搞得震天动地,低推力等离子喷气发动机朝太空喷出电离流之后,只发出一阵渺不可闻的鸣笛声。这股轻柔的推力持续了十五分钟以上,由于加速进行得十分温和,所以并不妨碍任何人在客舱里活动。不过等这一阵结束后,宇宙飞船就不像刚才还在太空站上那样和地球有任何关联了。这艘宇宙飞船已经挣脱重力的锁链,本身成为一颗独立又自由的行星,在其自有的轨道上绕着太阳旋转。

现在弗洛伊德一个人享用的这个客舱,原先是设计给三十名乘客的。看看四周这么多空座位,想到空乘和空姐全心全意地照顾他一个人,更不要提还有机长、副机长,以及两名工程师,实在很怪异。他想过去历史上大概不会有人接受过如此独家的服务,未来也极不可能。他想起一位名声不太好的主教,曾经有过这么一句挖苦的话:“现在教廷是我们的了,好好享受吧。”好了,他可以享受这趟旅程,以及无重力状态的快乐。因为没有了重力,所以他几乎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了。有人说,在太空中,你可能被吓坏,但不必操心。说得真是太对了。

空服人员看来是铁了心,一定要他足足吃满这趟旅程的二十五个小时,而他也不断地挡开一顿顿根本不想要的饮食。在无重力的情况下吃东西并不是大问题,这和早期航天员所恐惧的正好相反。他坐在一张一般的餐桌旁,桌上的盘子都用夹子扣住,和碰上风浪的船上情况一样。所有的菜都有些黏着的成分,以免离开盘碟,在客舱里四处飘荡。因此,牛排是用一种很浓的酱汁黏在盘子上,色拉也用很黏的色拉酱控制住。只要使点技巧、用点心,绝大部分的东西都可以安全地开怀享用,唯一不许的是热汤和非常脆的糕饼。当然,饮料是另一回事,所有的液体都必须装在可以挤压的塑料罐里。

厕所的设计,经过一整代无名英雄自动自发的研发,现在已经公认相当容易使用了。无重力状态开始没多久之后,弗洛伊德就亲自探查了一番。他走进一个小小的隔间里,它的配备和一般飞机厕所相同,只是照明的灯光红红的,让眼睛很难受也很不自在。隔间中有一个标示,以十分显著的字体印着这么一句话:

重要告示!

为了您自己的舒适,请仔细阅读以下指示!

弗洛伊德坐下来(就算在无重力状态下,大家还是习惯如此),把告示读了好几遍。确定上次旅程以来没有任何调整后,他按下“开始”钮。

不远处,一部电动马达转动起来,弗洛伊德觉得自己动了起来。就照说明所建议的,他闭上眼睛等待。过了一分钟,有轻轻的铃声响起,他睁开眼睛看看四周。

这时灯光转为柔和的白中带点粉红,更重要的是,他又处于重力状态下了。不过,隐隐约约的振动还是说明这是种伪造的重力状态,是整间厕所像旋转木马一样转动所产生出来的。弗洛伊德拿起一块香皂,看着它慢动作掉落下去。他判断现在的离心力大约是正常重力的四分之一。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可以确保所有的东西掉到一个正确的方向——这一点在这个地方最重要。

他按下停止/排出的按钮,又闭上眼睛。随着转动停止,重力也慢慢消失,铃声连续响了两下,红色的警示灯又亮了。接着厕所门卡进一个恰好的位置,让他滑出去进入客舱,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快黏在地毯上。他早已经没有无重力状态的新鲜感了,因此十分感激尼龙搭扣拖鞋可以让他能几乎正常走动。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看东西,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也太多了。等他读够了那些正式报告、备忘录,还有笔记之后,他就会把一个大开本的“新闻板”(Newspad)插上宇宙飞船的信息回路,把地球上最新的报道扫描进来。他可以一条条地叫出全球各大重要电子报;比较重要的电子报的代码,他都记在脑子里,不必参考“新闻板”背后所列的代码表。转到显示器的短期内存,他可以停在电子报的首页上,然后很快地寻找重点新闻,标记他感兴趣的条目。每个条目都有两位数的索引,单击,邮票大小的四方形会放大到刚好占满整个屏幕,以便他舒适地阅读。读完了,他可以再重新按回完整的首页,另外选一条主题来仔细研读。

偶尔,弗洛伊德会好奇“新闻板”以及其背后的炫目科技,会不会已经到达了人类寻求完美沟通的极致。他在这遥远的太空之外,以每小时几千英里的速度飞快地离地球越来越远,但是却可以在百万分之几秒的时间里,读到任何他所喜欢的报纸头条。(当然,在电子时代,“报纸”这个词已经是过时的残留物。)内容都是每小时自动更新一次,因此就算一个人只会读英文版本,光是从新闻卫星吸收不断更新的信息流,也足以穷其一生之力。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系统还可以怎么改进,或是更方便。不过,照弗洛伊德的猜测,“新闻板”迟早还是会淘汰,被另外一个超出想象之外的东西所取代——就像“新闻板”本身对卡克斯顿(Caxton)或古登堡[1]来说也是不可想象的。

扫读这些小小的电子报头条,经常还会让人勾起一个想法。通信工具越了不起,其内容似乎就越琐碎、庸俗,或者说令人丧气。意外事件、犯罪事件、天灾人祸、冲突威胁、报忧不报喜的评论——亿万个散播进太空的字词里,关切的主题似乎仍然是这些。不过弗洛伊德也怀疑:这一切是否一定就代表糟糕?很早以前他就断定,乌托邦的报纸一定沉闷得要命。

机长和其他机组人员不时会走进客舱,和他讲几句话。他们对这位贵宾敬畏有加,对他的任务也毫无疑问地燃烧着好奇,不过却克己以礼,绝不发问,也不作任何旁敲侧击。

在他面前坦然自在的,只有那位娇小动人的空姐。弗洛伊德很快就打探出她来自印度尼西亚的巴厘岛,虽然已远离地球大气层,但她身上还带着那个仍然污染不多的岛屿的优雅及神秘。美丽的地球变成一弯蓝绿色的新月,衬着这样一幅背景,那位空姐在零重力状态下表演巴厘岛舞步,是他这趟旅程最奇特也最迷人的记忆。

有段睡觉时间。主舱的灯光熄灭时,弗洛伊德的双臂、双腿都用弹性束条绑紧,以免飘进空中。这个安排似乎很粗陋,不过,在零重力状态下,连这张没有衬垫的躺椅,也比地球上最豪华的床垫舒服。

绑好自己以后,弗洛伊德入睡的速度真是快得可以。不过,睡着睡着,他在一种朦胧又昏迷的状况下醒来一次,被四周奇异的景象彻底搞糊涂了。有那么一阵子,他以为自己置身在一盏光线昏暗的中国灯笼里——是其他隔间隐隐约约透过来的亮光给了他这个错觉。于是他很肯定,也很成功地说服自己:“睡吧,孩子。这不过就是一趟平常的月球之旅。”

他醒过来的时候,月球已经盘踞了半个天空,减速操作也要开始了。乘客区这边弯弯的墙上,是一面宽阔的弧形窗户。现在这面窗外看到的不再是逐渐接近的月球,而是一片开阔的天空,于是他走进了控制舱。在这里,通过后视电视屏幕,他可以看到最后阶段的降落。

逐渐接近的月球山丘,和地球上的可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白雪皑皑的顶峰,没有仿佛大地贴身衣服的绿色植物,也没有飘动的云朵。然而,在强烈对比的光影下,赋予这些山丘独有的奇特美感。地球上的美学在这里派不上用场,这里的世界,是由尘世以外的力量所塑形;这里经历的时间,是年轻又青翠的地球所没有遭遇过的——相对于这里,地球的冰河期可以说转眼才过,海洋迅速地起伏,山脉就像黎明前的晨雾般融解。这里的年代久远到不可思议,但是这里也并不算一个死去的世界,因为在此之前,月球其实从来也没有活过。

下降的飞船几乎正好介于日夜的分界线上,正下方则是一片锯齿状的阴影,以及一个个光亮、独立的山峰,正好捕捉到月球缓慢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就算有各种派得上用场的电子辅助仪器,要在这个地方降落还是太可怕了,不过他们正慢慢地飘开,朝着月球上属于夜晚的那边荡去。

随着他的眼睛逐渐习惯比较暗淡的光线,弗洛伊德看到这片暗夜大地也不是全然漆黑。有些鬼魅般的红光映照着,峰谷、平地都因而清晰可见。地球,这个对月球而言的月球,巨大而明亮,正朝这儿洒落一片光辉。

在机长的仪表板上,雷达屏幕闪动着各种灯光,计算机终端机上许多数字明明灭灭,计算着抵达月球的距离。喷气发动机已经开始轻柔而稳定地减速,但要等重力重新恢复,还有不止千里之遥要跨越。接下来似乎过了好几年的时间,月球才慢慢地扩占天空,太阳沉下地平线——终于,视野为一个巨大的环形山所占满。穿梭机朝环形山中央的群峰间降落,这时弗洛伊德突然注意到一个群峰附近有个明亮的光点以规律的节奏闪动。在地球上,这可能是机场的信号灯。弗洛伊德注视着这个光点,喉咙感到越来越紧。这是人类在月球上又建立了另一个据点的明证。

这时,环形山进一步扩大了不知多少——环形山四周的内缘已经消失在地平线外,散布在里面比较小一点的环形山则开始看得出实际大小。有些小环形山,从太空的远处看来虽然很小,但实际面积宽达数英里,可以吞没好几座城市。

借着自动控制,穿梭机滑下星光闪烁的天空,朝光秃秃的地面落下——在近乎满月形状的地球余光下,这片秃地一片幽光。客舱里回响着喷气机的嗡嗡声和电子仪器的哔哔声,但现在有个说话的声音压过了这些。

“克拉维斯控制台呼叫十四号专机,你们降落得很棒。请手动检查起落架锁、液压,以及防震垫充气。”

机长按了各式各样的按钮,一些绿灯闪起,他回话了:“所有手动检查完毕。起落架锁、液压、防震垫,全部正常。”

“收到。”月球那边回答。接着降落在无声中继续进行。虽然双方仍然有许多交谈,但都是机器在进行,二元脉冲信号互相闪动,比起它们的制造者缓慢的思考速度,这些机器沟通的速度快了上千倍。

现在有些山峰已经高过穿梭机,离地面不过几千英尺了。那盏信号灯则像颗灿烂的明星,继续在一群低矮的建筑物和怪异的交通工具上方稳定地闪烁。在这段降落的最后阶段,喷气机似乎在演奏一些奇异的音调——搏动时强时弱,对推力作最后的细微调整。

突然,一股回旋而起的灰尘遮住了一切,喷气机作最后一次喷射,穿梭机非常轻微地晃动着,像是在一道小波浪中轻轻摇动的小船。又过了几分钟,弗洛伊德才真正接受了现在弥漫在身边的寂静,以及抓住他四肢的微弱重力。

在没有任何意外,稍微超过一天的时间里,他完成了人类梦想了两千年的不可思议之旅。经过一趟正常、例行的飞行之后,他在月球上降落了。

10 克拉维斯基地

克拉维斯位于南部高地的中央,直径一百五十英里,是月球表面视线所及的第二大环形山。这个环形山年代久远,历经长期火山运动,再加上受到太空里的小行星轰炸,环形山的内缘和谷底都满目疮痍。不过,从上次小行星带来残骸撞击内行星,形成这里的坑洞以来,月球已经享受了五亿年的宁静。

直到现在,克拉维斯环形山的地表和地底才又新出现了一些奇异的骚动,人类正在这儿建立他们在月球上第一个永久桥头堡。紧急的时候,克拉维斯基地可以完全自给自足。所有维生物资,都可以就地取石,通过压碎、加热、化学处理来提炼。氢、氧、碳、氮、磷以及其他大多元素,都可以在月球内部找到——只要有人知道去哪里找的话。

克拉维斯基地是个封闭系统,像个具体而微的小地球,所有维生所需的化学物质都能再生使用。空气经过一间巨大的“温室”来净化,这间圆形的大屋子建在月球表面的下方,屋顶正好紧挨着地表。夜里用强灯,白天用滤过的阳光,一亩亩粗短而青翠的植物生长在温暖又湿润的环境里。这些都是特别变种的植物,主要目的是用来补充空气中的氧,次要作用才是充当食物。

更多食物则是通过化学处理系统及藻类培育得来。长达好几码的透明塑料管里,旋转着绿绿的藻类,虽然对老饕而言不具任何吸引力,生化学家却可以转变为各种只有专家才能分辨真假的肉排。

这个基地的工作阵容,是由一千一百名男人和六百名女人所组成,全都是在出发离开地球之前,精挑细选,又受过高度训练的科学家或技术人员。虽然现在月球上的生活几乎已经没有早期的艰辛、不便以及偶发的危险,不过心理上要承担的压力还是很大,患有幽闭恐惧症的人不该尝试。要从坚固的岩石或凝固的熔岩上切割出一大块地底基地,昂贵又极耗时间,因此标准的一人“起居舱”空间,大约只有六英尺宽、十英尺长、八英尺高。

房间的布置则十分漂亮,看起来很像一间高级的汽车旅馆套房,有沙发床、电视、小型高传真音响,还有一台视讯电话。除此之外,通过室内装潢的一点小技巧,有一面完整的墙,只要单击按钮,就可以转换为一幅逼真的地球风光。有八种景观可以选择。

这种奢华在基地里随处可见,虽然有时候很难跟地球上的人解释清楚为什么有其必要。克拉维斯基地每名男女的训练、交通、居住都花上了十万美元,为了让他们心神自在,再多花一点也是值得的。这和艺术无关,而和神志清醒有关。

要说基地生活,或整体月球生活的好玩之处,低重力一定是其中之一。低重力让人产生一种幸福自在的感觉。然而其中也有危险,并且,来自地球的移民者要花上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才能习惯。在月球上,人类的身体得学会一套全新的本能反应。生平第一次,得区分质量与重量的差异。

一个在地球上有一百八十磅的人,会很高兴地发现在月球上他只有三十磅。如果他一直以等速沿着直线前进,会有一种就要飘浮起来的美妙无比的感觉。不过,一旦他想改变路线,或是转弯,或是突然打住,那就会发现他一百八十磅的质量,或是说惯性,一磅不少地存在那里。因为这是固定的,不可改变的——不会因置身于地球、月球、太阳,或空空如也的太空而有所不同。因此,任何人在相当适应月球生活之前,都必须懂得现在所有东西的重量,实质都比表象要笨重六倍,通常这堂课要真学到家,都得经过多次的冲撞和摔倒。因此月球上的老鸟都会离那些菜鸟远远的,直到他们真正适应了水土。

由于工厂、办公室、库房、计算机中心、发电机、机件修护厂、厨房、实验室,以及食物处理厂一应俱全,克拉维斯基地本身就是一个具体而微的世界。很讽刺的是,建构这个地下王国的很多技术,其实都是在过去长达半世纪的冷战时期开发出来的。

在特别强化过的导弹基地待过的人,来到克拉维斯一定会觉得很自在。在月球的地底生活,以及应对恶劣的环境,需要同样一套绝活和硬件,只不过已经转化为和平的目的。经过了一万年后,人类总算找到一件有趣不下于战争的事情。

不幸的是,并不是所有的国家都认知到这一点。

降落之前十分壮阔的山岭,已经神秘地失踪——都隐藏到月球弧度陡峭的地平线之下了。宇宙飞船四周,是一片平坦的灰白色平原,在斜斜照下来的地球光之下十分明亮。当然,天空是一片漆黑,除非眼睛可以有些屏护,不受月球表面的强光干扰,否则只能看到一些比较亮的恒星和行星。

几辆造型很怪异的交通工具朝白羊座-1B号宇宙飞船开来,吊车、起重机、维修车,有些全自动,有些则有驾驶员坐在一间小小的增压舱内。其中大多数是使用低压轮胎前进的,因为这里地势平顺,没有交通障碍。不过有一辆油槽车是靠一种特殊的弹性轮前进——这种弹性轮从履带车改良而来,具备履带车的许多优点,已经证明是月球上多功能交通运输的最佳工具。这种弹性轮由一块块的板子排成一圈,每块板子都独立安装,会分别弹起。车子前进的时候碰上起伏的地形,就会调整形状和直径。不像履带车的是,就算有几块板子不见了,还是可以继续运作。

一辆小巴士,带着一条短短的、像是象鼻的延长管,正往上顶着宇宙飞船,热情地挨擦。没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乒乓声响,然后管道连接好,气压进行平衡,又传来空气的咝咝声响。内层气闸打开,欢迎代表团进来了。

带头的是拉尔夫·哈佛森,南区的行政官——南区包括的不光是基地本身,任何从基地出去进行探索的团队都包括在内。跟他在一起的,是首席科学家罗伊·麦考斯博士,一位头发灰白、个子矮小的地球物理学家,弗洛伊德前几次来的时候已经认识。另外则是五六位资深的科学家和行政主管。看他们迎接的神色,在尊重中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从行政官开始,很清楚地看出,他们都想找个机会卸下心头的忧虑。

“非常欢迎您的加入,弗洛伊德博士。”哈佛森说道,“来得还顺利吧?”

“非常顺利,”弗洛伊德回道,“太棒了。机组人员把我照料得非常好。”

巴士从宇宙飞船边开走,他继续和这些人交换些礼貌上必要的寒暄。大家心照不宣,谁也没提此行的原因。巴士离开降落地点一千英尺左右之后,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

欢迎光临克拉维斯基地

美国太空工兵部队

1994

然后巴士俯冲进一个很陡的坑口,很快就进入地底。前方一道大门打开,又在他们身后关上。又有一道,然后还有一道。等最后一道门关上后,空中传来隆隆声响,他们又回到了大气之内,进入了基地可以只穿衬衫的环境里。

他们走过一小段布满管线的坑道,坑道里空洞地回响着节奏规律的捶击与震动声音,随后来到行政区域。弗洛伊德发现自己又重新置身于一个熟悉的环境:打字机、办公计算机、女性助理、挂在墙上的图表,以及不停作响的电话。他们在一扇标着“行政官”的门外停下脚步,哈佛森彬彬有礼地说道:“弗洛伊德博士和本人要在简报室里独处几分钟。”

其他人点点头,发出些欣然同意的声音,然后就沿着走道走开了。不过在哈佛森还没来得及请弗洛伊德走进办公室之前,还有点插曲。门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到了行政官的身上。

“爸爸!你到上面去了!你答应要带我去的!”

“乖,黛安娜,”哈佛森说道,爱怜的语气中有一丝不耐,“我说的是如果可以的话,就带你去。可是我今天忙着要见弗洛伊德博士。和弗洛伊德博士握握手吧,他刚从地球来。”

这个小女孩——在弗洛伊德看来有八岁——伸出了一只软耷耷的小手。弗洛伊德一面隐约觉得她的长相很面熟,一面注意到行政官正微笑着看他,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猛然想起怎么回事,他懂了。

“真不敢相信!”他嚷了起来,“上次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婴儿呢!”

“上个星期她刚过四岁生日,”哈佛森很得意地回道,“在这种低重力状态下,孩子都长得很快,不过他们的年纪却不会老得这么快——他们会活得比我们还长。”

弗洛伊德惊异地望着正在点头的小女孩,看出她的容貌有多么高雅,身体的骨架又多么匀称。

“黛安娜,很高兴又遇见你。”他说。接着,也许纯粹是好奇,也许是客套,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想不想去地球呢?”

她吃了一惊,眼睛瞪得好大,接着摇摇头。

“那里好脏,摔一跤也会伤到自己。再说,人也太多了。”

所以,这就是太空诞生的第一代了,弗洛伊德告诉自己,未来几年还会有更多人出生。虽然想起来有点难过,不过这也带来了很大的希望。等地球完全被驯服了、宁静了,甚至有点疲倦了,仍然还有空间给那些热爱自由的人,那些强悍的拓荒者,那些永无止息的冒险者。不过他们的工具不再是斧头、枪、独木舟和马车,而将是核电厂、等离子引擎,以及水栽农场。如同所有的母亲,地球一定要和她子女道别的那一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连哄带吓的,哈佛森设法支开了他固执的女儿,带弗洛伊德走进了办公室。行政官的套房只有十五平方英尺左右,不过具备了典型年薪五万美元的部门主管该有的各种摆设与身份象征。一面墙上挂满了重要政治人物的签名照,包括美国总统、联合国秘书长。另外一面墙上,则几乎挂满了许多名声响亮的航天员签名照。

弗洛伊德坐进一张舒适的皮沙发,接过一杯“雪利酒”——这得感谢月球上的生化实验室。

“怎么样,拉尔夫?”弗洛伊德问道。他先是小心啜饮了几口,接着就放心喝下去了。

“还不坏。”哈佛森回道,“不过,趁还没有进去之前,有些情形你最好先了解一下。”

“什么情形?”

“好吧,我看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士气问题。”哈佛森叹了口气。

“哦?”

“还不严重,不过,马上就快了。”

“新闻封锁。”弗洛伊德淡淡地说道。

“没错。”弗洛伊德回道,“我的人都快耐不住了。再怎么说,多数人在地球上还有家人,家人很可能以为他们已经死于月球上的瘟疫。”

“听来很难过。”弗洛伊德说,“不过谁也想不出更好的烟幕弹了,反正目前还行得通。对了,我在太空站遇见了莫依斯维奇,连他也信了。”

“那安全部门应该会觉得很高兴。”

“也不必太高兴——他也听说了TMA-1,已经有谣言传出来了。不过,在我们还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尤其我们的中国朋友到底有没有在幕后运作之前,还不能发出任何声明。”

“麦考斯博士认为他已经掌握了答案,他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你。”

弗洛伊德擦擦眼镜。“我也迫不及待想听听他的说法。走吧。”

11 异象

简报在一间容纳上百人也绰绰有余的长方形大厅里举行。配有最尖端的光学和电子展示工具,本来应该很像个标准的会议室,不过从大量的海报,钉在墙上的清凉美女、告示,以及业余画作来看,则显示这儿也是当地的文化生活中心。弗洛伊德特别为一组标示牌所打动。收集标示牌的人显然颇有爱心,从牌子上可以看到这样一些信息:请勿践踏草地……双数日不准停车……禁止吸烟……往海滩……小心路过牲口……软土路肩……禁止喂食动物。如果这些标示牌都是真的——看来也的确是真的——从地球上运送过来应该所费不菲。在生存这么艰难的环境里,大家仍然可以拿那些自己不得不离弃的事物,并且他们子女再也难以想起的事物寻开心,其中透着一种很动人的昂然。

有四五十人在等弗洛伊德。看他跟在行政官身后走了进来,大家都礼貌地起身。弗洛伊德一面跟几位熟面孔点点头,一面跟哈佛森悄声说道:“简报开始之前,我想说几句话。”

弗洛伊德在前排坐下。行政官走上讲台,向听众席环顾了一番。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哈佛森开口了,“今天这个场合之重要,已经无须我在此多言。非常高兴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光临。在座各位对弗洛伊德博士都已经久仰,许多人也和他相识。他刚搭乘一艘特殊安排的宇宙飞船来到这里。简报开始之前,他要先跟我们说几句话。弗洛伊德博士。”

在一阵稀疏的礼貌性掌声中,弗洛伊德走上了讲台。他微笑着端详了听众,说道:“我只想说:谢谢。总统要我转达他对各位杰出表现的肯定与感谢,我们希望世人不久之后就能够了解各位的努力。我也注意到,”他继续谨慎地用词遣句,“在座各位,有些人——甚至也许可以说大多数人——很想赶快把秘密公布。各位如果没有这么想,也就不是科学家了。”

他瞄到麦考斯博士微微皱起眉头,右颊显出一道长长的疤痕——应该是太空里某次意外留下来的。弗洛伊德很清楚,这位地质学家一直非常反对这种做法,管这叫“故弄玄虚,制造紧张的把戏”。

“不过,我也要提醒各位,”弗洛伊德继续说道,“这个情况极为特殊。我们一定要对自己所掌握的事实有彻底的把握,如果我们现在出了任何差错,就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因此,敬请各位再多耐住一阵性子。这也是总统对各位的期望。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现在可以开始各位的简报了。”

他走回自己的位子。行政官说道:“非常感谢您,弗洛伊德博士。”接着朝首席科学家随意点了点头。麦考斯博士在示意下走上讲台,灯光暗了下来。

银幕上闪出了一张月球的照片。在正中央有一圈十分白亮的环形山。环形山向外,四散出一幅有趣的图案。看来就好像有人往月球表面倒了一袋面粉,朝四面八方溅开。

“这是第谷,”麦考斯说着指向中央的环形山,“从这张垂直俯拍的照片看来,第谷要比从地球上看的时候醒目许多。从地球上看,第谷好像比较靠月球的边缘一带。不过从这个一千英尺上空的角度直接看下来,就会知道这座环形山是月球这半球最醒目的东西。”

他让弗洛伊德多看了一会儿这个众所周知的物体不广为人知的一面,接着继续说道:“过去一年里,我们从低空人造卫星上对这个地区进行了一场磁场调查,上个月才刚完成。这就是结果——一张惹出所有麻烦的地图。”

银幕上闪出了另一张照片。很像是一张等高线图,但显示的不是海拔高度而是磁场强度。图上大部分的线都大致平行,彼此有相当的间隔。不过在一个角落,这些线突然集中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同心圆,很像是一块木头上显露出节瘤的孔。

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月球这个地区的磁场发生了什么很特别的事情。这张图的底部,用大字写着:第谷磁场异象一号(TYCHO MAGNETIC ANOMALY-ONE,简称 TMA-1),右上方则盖了个章:机密。

“起初,我们以为这可能是一块露出地面的磁岩。不过所有地质学上的证据都没法支持这一点。就算是一块很大的镍铁陨石,也制造不出这么强烈的磁场。于是我们决定亲自去看看。

“第一批人什么也没发现。只是寻常的水平岩层,埋在一层很薄很薄的月尘之下。他们在磁场的正中央钻下去,想采集一些岩心标本来研究。钻了二十英尺就钻不动了,于是调查队开始动手挖。当然我可以保证,穿着航天服挖,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他们发现自己挖到什么东西之后,就立刻急急赶回基地来了。我们派出了一支更大的队伍,带着更好的设备。他们挖掘了两个星期——挖掘的结果您已经知道。”

随着银幕上的照片换了一张,暗暗的会议室里突然充满一片静寂、期待之情。虽然每个人都看过许多次了,但没有一个人不是躬身向前,似乎想再找到一些新的蛛丝马迹。到目前为止,地球和月球上获准看过这张照片的人,总共不超过一百个。

照片上,一个人穿着鲜红和鲜黄颜色相间的航天服,站在一个挖掘出来的坑洞底部,手里扶着一支以分米为单位的测量员用的标尺。照片显然是在夜里拍的,地点则可能是月球或火星上的任何处所。不过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行星曾经出现这样的场景。

穿着航天服的人后方,直立着一块漆黑质地的板子,大约有十英尺高、五英尺宽。弗洛伊德多少有点不吉利地联想到一块巨大的墓碑。四边方正锐利,漆黑得似乎可以吞没任何照落其上的光线。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根本无法分辨其成分到底是石头、金属、塑料,还是人类尚一无所知的什么东西。

“TMA-1。”麦考斯博士几乎带着虔敬的语气声明道,“看来确是前所未见,对吧?有些人认为这个东西的历史没有几年,所以联想到1988年第三次的中国月球远征之旅。我不怪他们这么想,不过,我不相信这种看法——现在,我们从这里的地质证据,已经可以确实地追寻出年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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