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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 阿瑟·克拉克 当前章节:1516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3:28

“弗洛伊德博士,我和我的同事,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愿意以名誉保证,TMA-1和中国人无关。事实上,它和人类无关——因为它埋下去的时候,根本还没有人类。

“如您所见,这个东西已经大约有三百万年之久。您现在所看到的,是第一个证明在地球之外早就有智慧生命体存在的证据。”

12 地光下的旅程

大环形山地区:位于月球正面中心以南、中央环形山区以东。坑坑洼洼地密布被撞击出来的环形山。许多环形山都很大,其中甚至有月球上最大的一座。北方,有些环形山在撞击后碎裂,形成雨海。除了一些环形山底部之外,几乎到处都崎岖不平。大部分环形山都有陡坡,大多在十到十二度之间;有些环形山底部则近乎平地。

着陆与活动:由于地表崎岖,到处是斜坡,着陆的难度通常都十分高;在某些环形山底部的平地,难度则比较低。活动几乎可及于任何范围,但路线必须有所选择。在某些环形山底部的平地,比较容易进行活动。

建设:由于到处是斜坡和地质松散的大面积区域,一般而言都相当困难。在某些环形山底部,挖掘熔岩的难度很高。

第谷:月海形成期之后出现的环形山,直径五十四英里,坑口高出周围地面七千九百英尺;底深一万二千英尺。拥有全月球最突出的辐射状纹路,有些辐射纹延展超过五百英里。

(摘自《工程人员月球表面特别研究》,陆军本部工兵署,美国地质学调查,华盛顿,1961年。)

现在,活动实验室以五十英里时速横越布满环形山的平原,看来像个架在八座弹性轮上的、超大尺寸的拖车。当然事实远不止如此,这是个自给自足的活动基地,可以容纳二十个人在里面工作、生活好几个星期。真正说起来,它可以算是艘行走于陆地上的宇宙飞船,紧急情况时,甚至可以起飞。遇到断层和裂谷太大或太陡,没法绕道或下去的时候,可以利用底盘的喷射设备跃过障碍。

弗洛伊德盯着窗外,看到延伸在前方的是一条形状很清楚的轨迹,那是几十辆交通工具在脆薄的月球地面所压出的一条带状道路。沿着这条轨迹,每隔一段距离立着一根高高细细的杆子,顶部都装有一个闪灯。从克拉维斯基地到TMA-1这趟两百英里长的旅途上,就算是夜里,离日出还有好几个小时,要迷路也不太容易。

和新墨西哥州或是科罗拉多州高原比起来,这里头顶的星星多是多了许多,亮度则不见得亮多少。不过,一片黑漆的天空里,有两样东西打破了错以为是在地球的幻觉。首先是地球本身,像一个灿烂的标志,挂在北方地平线的上空。从那巨大的半个圆球泄下的光,远比满月的光还要亮上几十倍,整个地面因而覆盖了一片冷冷的青色磷光。

空中第二个特异的景象,是一道往东方天际斜射而上,倒锥形的珍珠色微弱光晕。越近地平线的部分,亮度越强,意味着地平线后方藏有烈焰,除了在日全食的那些短短时刻,这种淡淡的天上光华是地球上的人没法看到的。这就是日冕,通报月球上的日出即将到来,不要多久,太阳就要袭上这片沉睡的地面了。

虽然跟哈佛森和麦考斯一起坐在驾驶席正下方的观测室里,弗洛伊德发现自己的思绪正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刚才在他面前展开的那道三百万年宽的时光鸿沟;就和任何具备科学素养的人一样,要他思考更长的时间区隔也没什么不习惯的。不过,那只限于星辰之运行,以及没有生命存在的宇宙缓慢循环。其中不包括心灵或心智的活动——在那久远的时间里,没有任何触动感觉的事物。

三百万年!有史以来,历朝君王,兴衰悲喜所构成的无穷长河,在这段惊人的时间跨幅里,占了区区不过千分之一而已。当这个漆黑的谜小心翼翼地埋在这里,埋在月球上这个最光亮也最壮观的环形山下的时候,不光是人类,今天存活在地球上的大部分动物,都根本尚未诞生。

麦考斯博士百分之百地肯定这是埋下去的,并且是刻意埋下去的。“起初,”他这么说,“我宁可希望这个东西可能是某个地底构造的标志,不过我们最新挖掘的结果已经打消了这种可能。它坐落在一大片相同黑色质地的平台上,下方则是没有挖动过的岩石。设计这个东西的……生物,希望这个东西能固定在那里,除非发生大地震。它是为了永恒存在而建造的。”

麦考斯的语气,兴奋中带着怅然。弗洛伊德大有同感。终于,人类最久远的问题之一,有了答案。这个证物打破了所有的疑惑,显示宇宙出现的绝非仅有人类一种智慧生物而已。不过,知道了这一点,再想到绵延无垠的时间,又会有种心痛的感觉。不论打这里经过的是什么,人类都已经与之错过了十万代了。弗洛伊德告诉自己,也许这样也好。只是,我们本来可以从这些生物身上学到多少东西啊——我们祖先还活在树上的时候,人家已经可以横越太空了呢!

月球上的地平线,近得很诡异。再前进了几百码之后,地平线就出现了一块指示牌。牌子下是一个帐篷形的建筑,上面铺满闪亮的银箔,显然是为了防御白昼的酷热。巴士驶过去的时候,弗洛伊德得以趁着明亮的地球光看清牌子上的字:

三号紧急补给站

二十公斤液态氧

十公斤水

二十个MK四型食物包

一个B型工具箱

一套维修工作服

!电话!

“你有没有这么想过,”弗洛伊德指着窗外问道,“那个东西会不会是哪个探险队留下来的窖藏补给,但他们再也没回来过?”

“有可能。”麦考斯承认,“磁场一定可以标示出它的位置,很容易找到。不过小了一点,装不了多少补给品。”

“为什么不能?”哈佛森插嘴了,“谁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大?也许他们只有六英寸高,这样的话,那个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有二三十层楼高了。”

麦考斯摇摇头。“不可能,”他不表同意,“有智慧的生物不可能小到哪里去,脑容量有个起码的大小。”

弗洛伊德注意到:麦考斯和哈佛森经常观点相左,不过看来完全没有私人过节或摩擦。他们应该说是相互尊重,完全可以接受对方不同的意见。

就TMA-1,或者“第谷石板”(有些人喜欢这么称呼,保留了原缩写的一部分)来说,任何人之间都很难达成什么共识。弗洛伊德抵达月球六个小时以来,听了不下十种理论,不过没有接受任何一种。神坛、探测标志、墓地、地球物理仪器——这些也许还算是大家比较喜欢的说法。有些人则越来越热衷于坚持自己的理论。很多人更为此下了赌注。等真相最后揭露的时候——如果的确有那一天——大笔大笔的钞票就要换手了。

到目前为止,麦考斯和同事努力想通过一些比较温和的途径,从那块坚硬的漆黑板块上采样,但都无功而返。他们相信激光束一定切得开它,毫无疑问,没有任何事物能抵抗得了能量那么集中的东西。不过是否要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决策权则在弗洛伊德手里。他已经决定:他要先试X光、声波探测器、中子束,以及其他一切不具破坏性的调查方法,最后才会出动镭射的重装备。只有化外之民碰上他们不明白的东西才会加以摧毁,不过,和那些制造出这个东西的生物比起来,也许人类本身就是化外之民。

他们到底来自何方?月球本身吗?不,这完全没有可能。这块不毛之地过去就算真有土生土长的生命,经历了最近一次环形山形成期,月球表面大多呈白热状态之后,也荡然无存了。

地球呢?也很不可能。虽然也许不是全无可能。如果真有早在更新世那时就存在的高等地球文明——应该是非人类的文明——那应该也会留下许多其他蛛丝马迹。弗洛伊德想道:我们登上月球之前,早就该有所发现。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两个可能:其他行星或恒星。不过,目前所有的证据,全都不利于太阳系内其他地方存有智慧生命的可能,或者说得更明白些,不利于地球和火星之外有任何生命的可能。内行星太热了,外行星又太冷了——除非能穿过外行星的大气层,钻进气压高达每平方英寸数百吨的内部。

因此,也许这些访客来自其他星系,但这一点几乎更不可思议。弗洛伊德抬头望向罗列于月球漆黑天幕上的星斗,想起诸多科学家同僚曾经“证明”恒星际旅行是不可能的。从地球到月球之旅已经够可观的了,而最近的恒星,在一亿倍以上的距离之外……任何揣测都是在浪费时间,还是等其他证据出现之后再说吧。

“请绑好安全带,不要有松开的东西。”观测室的扬声器里突然传来声音,“我们要开始四十度的下坡了。”

地平线出现顶端亮着闪灯的标柱,巴士现在已经行走在其间。弗洛伊德才刚整好自己的安全带,车子就缓缓驶过一个陡坡边缘,前往下一道布满石砾、陡如屋顶、极为骇人的漫长斜坡。从后方斜照而来的地球光,现在已无法提供什么照明,于是巴士的泛光灯也打开了。多年前,弗洛伊德曾经站在维苏威火山口往下望进火山内部过,现在他很容易就联想到自己正在往下开进那里。这种感觉可真不好玩。

他们正在开下第谷环形山内部的一处台地。下去大约一千英尺之后,地势才又平了。他们一面开下陡坡,麦考斯一面指给他看底下展开的一大片平地。

“到了!”麦考斯嚷道。弗洛伊德点点头,他已经注意到前方几英里外的地方密密麻麻布满了红红绿绿的灯光。巴士灵活地开下斜坡,他的目光则没离开过那片灯光。这辆庞大的交通工具显然控制得当,不过,直到再驶上平地的时候,他才恢复顺畅的呼吸。

现在他看到一群加压圆顶屋,在地球光下熠熠生辉,好像一颗颗银色的气泡——这个营地的工作人员都居住在这些暂时性的栖身之所里。不远处,有一座无线电塔、一台钻机、一队停放在那里的交通工具,还有一大堆碎石——这应该是为了发掘那块石板而挖出来的东西。野地里这个微小的营地,在无声环伺的自然力量之下,看来十分孤独,也十分无助。这里没有生命迹象,看不出任何足以说明人类为什么要远离家乡,来到这里的线索。

“右边过去,从那座无线电塔过去大约一百码,”麦考斯说,“正好可以看到坑口。”

巴士驶过了加压圆顶屋,来到坑口边上。这就是了,弗洛伊德想道。他俯身向前,想要看得清楚点,心跳也加快了。巴士小心地开下一条石子坡道,进入坑口内部。TMA-1,就和他在照片里看的一模一样,立在那里。

弗洛伊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眨眨眼,摇摇头,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尽管地球光照得很亮,但是很难看清楚这个物体。第一眼,他觉得很像是一片用碳纸剪出来的平面长方形,看起来简直没有厚度。当然,这只是视觉上的幻觉,他注视的虽然是那个结实的物体,但是由于它几乎没有反射任何光线,因此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巴士开进坑口的时候,车上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敬畏,以及难以置信之情——在诸多大千世界中,偏偏是这死气沉沉的月球出现如此意外的场景,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巴士来到石板前方二十英尺处,侧身停下,让每一名乘客都可以检视一番。不过,除了完美的几何形状之外,这个东西看不出一点所以然。极致的黑中,看不到任何痕迹,任何不匀。这是纯然的凝结成晶的夜。有那么一霎,弗洛伊德当真狐疑起这是不是在月球诞生过程的高温和高压之下,一种异常的自然形成。不过他也知道,这个缥缈的可能,早已经有人验证过,也放弃了。

坑口四周的探照灯,在示意之下都打开了。明亮的地球光,在更加耀目的灯光下遁形。当然,在月球的真空中,这些光线都完全是隐形的,它们交叠成一个个炫目的白色椭圆,集中打在石板上,而这些白光似乎一落在石板上就被它黝黑的表面给吞噬了。

弗洛伊德突然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想到:潘多拉的盒子就要被好奇的人类打开了。盒子里会出现什么呢?

13 缓慢的黎明

TMA-1营地的主加压圆顶屋,直径只有二十英尺,内部拥挤得很不舒服。巴士通过两道气闸中的一道,和主加压圆顶屋连接起来,多出了一些大家求之不得的活动空间。

在这个由双重充气墙所构成的半球形空间里,有六名现在已经无限期延长任务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在里面生活、工作、睡眠。里面还有他们大部分的装备和仪器、所有没法留在外面真空状态的补给品、厨具、盥洗设备、地质采样,还有一台小小的电视屏幕——外面营地的状况就随时通过这个电视屏幕来监督。

哈佛森决定留在加压圆顶屋内的时候,弗洛伊德并不怎么意外。他的理由倒是坦白得令人喜欢。

“我把航天服当作是一种必要之恶,”行政官这么说,“因此一年只穿四次,都是在每季例行装检测试的时候。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我坐在这里看电视就好了。”

他对航天服的偏见,现在有些已经难以成立了。和最早的登月探险家所穿的笨重盔甲相比,最新型航天服的舒适已经不可以道里计。不用一分钟的时间,也不用别人帮忙,就可以穿好,相当自动化。现在将弗洛伊德密密包裹的这套MK5型,不论昼夜,即使发生月球上最恶劣的情况,都可以保护他。

在麦考斯博士的陪伴下,他走进了小小的气闸。等压缩机的振动逐渐停止,包住身体的航天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硬挺起来,他觉得自己被封在真空的寂静中。

这时,航天服里的无线电及时传来声音,驱散了寂静。

“压力状态没问题吧,弗洛伊德博士?呼吸正常吗?”

“是的,没问题。”

弗洛伊德的同伴很仔细地一一检查他航天服外面的各种仪表,然后说道:“好了,出发吧。”

外门打开,他们面前展开覆满沙尘的月球景观,在地球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弗洛伊德步履蹒跚、谨慎地跟着麦考斯走出了气闸。走起来并不困难。事实上,说来矛盾,航天服让他觉得抵达月球之后还没有如此自在过。航天服的额外重量,以及给他动作添加的一点阻力,多少制造了点地球重力的错觉。

他们到此才不过一个小时,外面的光景已经大不相同。虽然天上的星星和半个地球仍然光亮一如往常,但是一个晚上相当于地球上十四天的月球之夜,却几近结束。东方天边上,日冕的光辉像是场冒充的月出,接着,毫无预警地,高伸在弗洛伊德头顶一百英尺的无线电杆,随着接收到隐藏着的太阳的第一道光线,突然炽热得像是着了火。

他们等这个项目的主持人和他两名助理走出气闸,然后一起慢慢朝坑洞走去。等他们走到时,一弧难以承受的细细白热光,从东方地平线迸现。虽然月球转动缓慢,太阳还要一个多小时才会越过地平线,但星星都已经消失了。

坑洞还在阴暗中,不过坑口四周设置的泛光灯,把坑口内部照得通明。弗洛伊德沿着斜坡,慢慢朝那个黑色的长方形走下去。他感觉到的不只是敬畏,更有一种无助。这里,就在地球的门口,人类正面对一个可能永无解答的谜题。三百万年前,有某种东西打这里经过,留下这个目的不明、未知,甚至根本不可知的记号,然后又回到了他们的行星,或是恒星海之中。

弗洛伊德航天服里的无线电打断了他的幻想。“这里是专案主持人。请大家都往这边站一排,我们要拍几张照片。弗洛伊德博士,请您站中间——麦考斯博士,谢谢您。”

除了弗洛伊德之外,似乎没人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好笑的。坦白说,他必须承认自己非常高兴有人带照相机来了。现在这张照片一定深具历史价值,他自己也想要加洗几张。他希望透过航天服的头盔,自己的脸孔还清晰可见。

“谢谢各位。”摄影师说道。在巨石前面,他们有点不自在地摆了些姿势,摄影师也已经取了十来张的景。“我们会请基地的摄影部门把拷贝送给各位。”

然后,弗洛伊德才把全副精神转回那块黝黑的板子上。他慢慢地绕着板子走,从每一个角落端详,试着把它的奇特深刻地印在脑海里。他并没指望会发现任何东西,因为他知道没有一寸地方没有像放在显微镜底下一样地被仔细检查过。

现在,缓慢的太阳终于升过环形山的边缘,阳光几乎洒满了石板向东的那一整面。不过,黝黑的东西似乎把每一丝光线都吸收得无影无踪,就好像光线从没存在过似的。

弗洛伊德想做个简单的实验。他站到巨石和太阳之间,想看看自己的影子怎样落在光滑的黑色板子上。影子完全无影无踪。这块石板上最少承受了十千瓦的强热,如果里面有什么东西,一定很快就煮熟了。

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东西从地球冰河期以来第一次得见天日,真是一番奇异的景象,弗洛伊德想道。接着他又在好奇这个东西之所以漆黑,是不是因为要吸收太阳能——当然,要的话是再理想不过。不过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谁会疯狂到把太阳能驱动的设备埋在地底二十英尺的地方?

他抬头看,地球在晨空中开始由圆而缺了。那儿的六十亿人口里,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知道有这场发现,等消息最后公布的时候,全世界到底会怎么反应?

政治和社会影响将无与伦比,任何具备一点真正智慧的人,任何视野稍微长远一点的人,都将发现自己的生活、价值观、哲学观要发生微妙的变化。就算TMA-1里发现不了任何东西,而永远成为一个谜团,人类还是会知道,他们在宇宙里并不是仅有的存在。虽然人类和曾经立足这儿的他们错过了几百万年,但他们还是可能会回来,或者,就算他们不回来,也很可能还有其他的。从现在起,所有的未来都将包含这种可能性。

弗洛伊德的思绪在驰骋不已的当儿,他头盔里的扬声器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电子声音,好像收音机的报时信号由于电流太强而扭曲,极其刺耳。不由自主地,他隔着航天服想用双手挡住自己的耳朵,接着他恢复镇定,拼命去摸他接收器的增益控制。在他笨拙摸索的这阵子,天外又传来四次同样尖锐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静寂。

坑口里,所有人都站着,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所以这不是我的装备出了问题,弗洛伊德告诉自己,每个人都听到了这种尖锐刺耳的电子声音。

在黑暗中历经三百万年之后,TMA-1终于迎接了月球上的黎明。

14 聆听者

火星后方上亿英里之处,一片冷寂,人迹未至。“深太空监测者79号”在小行星纠缠交织的轨道间缓缓飘移。三年来,它承接的任务还没出过任何纰漏——这不能不归功于负责设计的美国科学家、负责建造的英国工程师,以及负责发射的俄罗斯技术人员。一台精细的蛛网状天线,截取通过的各种无线电波噪音。在过去远较单纯的年代,巴斯噶曾经天真地称之为“无尽太空之寂静”,现在则是毫无间断的噼啪、唏咝之声。辐射侦测器接收、分析从银河系以及更远的宇宙深处传来的宇宙线;中子和X光望远镜密切注意肉眼视力所及之外的奇异星辰;磁力计观察太阳风所产生的风暴——太阳以每小时百万英里的速度,将纤细的等离子喷向环绕它运行的行星表面。所有这一切,以及其他许多还没谈到的事情,都被“深太空监测者79号”耐心地记录在它澄澈的记忆里。

在许许多多的天线里(现在已经没有人惊叹这些天线的神奇了),有一根永远对准离太阳不太远的地方。如果这里有人观望的话,每隔几个月,可以看到远方这个目标——那是一颗灿烂的星球,邻近还有一颗光亮略弱的伴侣。不过多半时间,那颗星球都隐没在太阳的光亮中。

每隔二十四小时,观测器会把自己耐心储存的信息,整齐地汇聚成五分钟的脉冲,传送回遥远的地球。经过十五分钟之后,以光速前进的脉冲会抵达目的地。专门负责接收电波的机器会等在那里,把信号放大、记录,然后汇总到储藏在华盛顿、莫斯科和堪培拉的全球各个太空中心机房长达几千英里的磁带中。

第一颗人造卫星大约在五十年前进入轨道之后,从太空汹涌而下的信息脉冲难以计数。这些信息全都储存起来,以备有朝一日有助于知识之进展。这些原始素材中,要处理的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丁点,但是谁也说不准十年、五十年甚或一百年后的科学家会想到要参考其中哪一点观察数据。因此,所有的信息都要存盘记录,堆放在空调恒温的储藏库里。为了避免意外损毁,还复制三份存放在三个中心。这才是人类真正的宝藏,比起那些锁在银行保险箱里、用处不大的黄金,这才是价值连城。

现在,“深太空监测者79号”注意到一种相当奇特的信号——一种很微弱,但是很清楚的扰动,如涟漪般传过太阳系,和它过去观察到的任何天然信号都大不相同。它自动地记下了方向、时间、强度,几个小时后,这个信息就会传回地球。

同样地,一天绕行火星两次的“轨道船M15号”,缓慢运行在黄道面上方的“高倾角探测器21号”,甚至“人造彗星5号”也都接收到了——“人造彗星5号”沿着一条远航一千年也到不了的轨道,往冥王星之后的太空荒野中航行而去。它们全都注意到那股突然干扰到仪器的奇异能量,也都及时自动回报给遥远的地球,储存到内存中。

这四部太空观测器,从相隔几百万英里的不同轨道,传来各自的信号。计算机也许察觉不到这四组特异信号之间的关联,不过等高达德中心的辐射预测员开始读他的晨间报告时,他一定会知道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太阳系里发生了很奇特的事情。

他只读到这段能量轨迹的片段,不过,等计算机把数据投射在“行星现况布告板”之后,这道轨迹将清楚明白,一如飞机横越无云天空所留下的水汽尾,一如初雪之后地上印出的一列脚印。某种非物质形态的能量,投射出喷雾状的辐射,仿佛高速赛艇的尾波,从月球的表面直往深远的星空而去。

[1] 威廉·卡克斯顿(William Caxton,1422—1492),英国最早运用活版印刷的人;约翰内斯·古登堡(Johannes Gutenberg,1400—1468),西方活字印刷术发明人。

Ⅲ 行星之间

15 发现号

宇宙飞船离开地球才不过三十天,戴维·鲍曼已经不时觉得很难相信除了发现号这个小小的封闭世界外,自己还接触过任何其他生命。这么多年来的训练,在这之前所有前往月球和火星的任务,似乎都是上辈子另一个人的事情了。

弗兰克·普尔承认有同样的感受,他有时候会开玩笑地感叹说,就算要找最近的精神医师,也远在六七千万英里路以外。不过这种孤绝疏离之感,是很容易理解的,其实也没有任何不正常之处。从人类开始探索太空五十年以来,还没有哪次任务可以和这次任务相比。

五年前开始的时候,这个计划本来叫作木星计划,是前往这颗最大行星的第一次载人来回旅程。当时为了这趟为时两年的旅程,宇宙飞船几乎准备妥当了,不过后来有点突兀地,任务内容作了些更动。

发现号还是会去木星,但那不会是终点。航行穿过幅员辽阔的木星卫星系时,她甚至不会降低速度。相反地,她会将这个大天体的重力场当作一种投掷的力量,把自己抛向离太阳更远的地方。像一颗彗星一样,她会掠过太阳系的外缘,来到那个终极的目标:光辉的土星环。她不会回航。

就发现号而言,这是趟有去无回之旅,不过就宇宙飞船上的人员而言,他们并没有自杀的意思。如果一切顺利,七年内他们还是会回到地球——其中五名,在等待目前还没建造的发现二号造好后去拯救他们的过程中,会觉得只不过是刹那间睡了场无梦的冬眠。

在太空航行局所有的说明和文件里,“救援”是个应该小心避用的字眼,因为这里面隐含了计划失败的意思。大家同意的术语是“重取”。如果当真出了什么差错,在远离地球几近十亿英里之外,根本没有什么救援的指望。

如同所有航向未知的旅程,其中的风险也是经过估算的。不过,半个世纪以来的研究,已经证明人工冬眠是完全安全的,并且也开启了太空旅行许多新的可能性。只是直到这次任务,人工冬眠的利用才发挥到淋漓尽致。

到宇宙飞船最后进入环绕土星的轨道之前,这整段向外飞行的过程中,探勘队有三位成员无须参与,可以一直沉睡。这样可以省下大量食物及其他消耗品。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等他们醒来进入工作岗位的时候,可以精神抖擞,不会有航行十个月的疲惫。

发现号将会进入环绕土星的停泊轨道,成为这颗大行星的新卫星。她会沿着一条两百万英里长的椭圆形轨道来回梭行——这条轨道会让她接近土星,也穿过所有主要卫星的轨道。他们会有一百天的时间测量、研究土星——这颗星球的面积是地球的八十倍,周围环绕着最少十五颗已知的卫星,其中一颗甚至有水星的大小。

这里的新奇事物,必定足够几个世纪的研究,而他们这第一批探测队只能执行一些基本的勘察。他们探测到的一切都将发送回地球,就算人员再也回不去,起码探测的结果还在。第一百天结束的时候,发现号会关机。所有工作人员都会进入冬眠,只剩下最基本的维生系统继续运作,宇宙飞船上永不疲累的计算机则会负责监督。发现号就会如此一直绕着土星转动,转动的轨道则经过妥善的测定,就算是一千年后才有人来,也能很清楚地知道怎么找出这艘宇宙飞船。不过,照目前的计划,只要再过五年,发现二号就会抵达。就算多过个两三年,宇宙飞船上沉睡的人员也不会觉得有何差别。因为到时候时间对他们而言将是停止的,一如时间对怀特黑德、卡明斯基、亨特三个人已经停止。

有时候,鲍曼,发现号的舰长,看着三个失去意识的同事冰冻在宁谧的人工冬眠装置里,会觉得相当羡慕。在抵达土星之前,他们没有烦恼,没有责任,整个外在世界都不存在。

不过外在世界却在注视着他们——通过生命感应显示器。在主控甲板大量的仪器设备中,有五个毫不起眼的小小仪表板,上面标示着亨特、怀特黑德、卡明斯基、普尔、鲍曼的名字。后面两个还空白,没有动静。要有动静,得是一年后的事了。前面三个,则闪动着许许多多微小的绿灯,表示一切正常。每个仪表上方都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幕,一组组光标移过屏幕,标示出脉搏、呼吸和脑部活动缓慢的节奏。

有时候,鲍曼会把这些监测系统转到声音输出的状态——他很清楚这是多此一举,真有什么问题,自然会有警示音响起。听着三名同事沉睡中极尽缓慢的心跳,看着屏幕上同步缓缓移过的波线,他会感到一种几乎被催眠的状态。

其中最令人赞叹的,还是那些脑电波图(EEG)——犹如生命独特的印记,证明曾经有这么三个人存在过,有朝一日又将再度存在。清醒中的头脑,甚至正常睡眠中的头脑活动,都有起伏的波线,但是这里的波线却几乎完全没有起伏,没有电流暴增。如果说还有任何丁点残留的意识,那已经是超越仪器所能测度、超越记忆所能涵盖的范围了。

上述这件事,鲍曼也曾亲身经历。在他被选上这次任务之前,曾经测试过对冬眠的反应。他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丧失了一个星期的生命,还是把自己最终不可避免的死亡延后了一个星期。

当他的额头贴上了电极,睡眠产生器启动之后,他曾经短暂地看到一阵万花筒似的图案,以及飘流的星星。然后这些影像隐退,他进入无际的黑暗。他完全没有感受到注射,更别说随着体温降低,他身体最初感受到的寒冷——最后,他的体温降到比冰点高不了几度。

他醒来时,感觉好像根本没闭过眼。不过他知道这只是幻觉。不管怎么说,他相信已经过了好几年了。

任务已经完成了吗?他们已经抵达土星,执行过探测,也进入了冬眠吗?是发现二号已经来到这里,要带他们回地球了吧!

他躺在那里,还在梦境的晕眩中,完全没法分辨记忆中的真假。他睁开眼睛,可是除了一些密密麻麻的模糊灯光让他迷惑了几分钟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他认出自己正在看着宇宙飞船状况仪表板上的各种指示灯,不过视线的焦距怎么都对不准,很快他就不再试下去了。

一股股暖风吹过他的身体,除去四肢的寒意。四周一片寂静,但脑后响起轻柔却提神的音乐,音量越来越大……

然后是一个很自在,也很友善,但他知道是计算机制造出来的声音,跟他讲话了。

“你正在恢复情况中,戴维。别起来,不要有任何剧烈的动作。不要试图讲话。”

别起来!鲍曼想道。这可好玩了。他很怀疑自己是不是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不过很意外的是,他发现可以动。

尽管茫然、呆滞,他却有种很满足的感觉。朦胧中他知道一定是救援船到了,所以才启动自动苏醒机制,很快地,他就可以看到其他人类了。很好,但他并没有觉得很兴奋。现在他只觉得饿。当然,计算机已经料到他的需求。

“戴维,你右手边有个按钮。如果饿了,就按一下。”

鲍曼勉强伸出手指找了找,很快发现了那个梨子形状的按钮。虽然他一定知道那个按钮就在那里,却忘了个一干二净。他还忘了多少东西呢?冬眠真的会抹杀记忆吗?

他按下按钮,然后等待。过了几分钟,睡铺伸出一道金属活动臂,一个塑料吸嘴降到他的唇边。他热切地吸吮起来,一道热热甜甜的液体流下他的喉头,点点滴滴让他重新恢复力气。

又过了一会儿,金属臂移开,他又休息了一阵子。现在他可以活动手脚,走路也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虽然他觉得力气已经开始很快地恢复,不过要不是外界又传来进一步的刺激,一直在那里躺下去也是件很愉快的事。这时候又有一个声音跟他说话了。这次是不折不扣的人声,不再是超越人类的内存所组合出的电子脉冲声音。声音很熟悉,但是要分辨是谁的声音还得一些时间。

“嘿,戴维,你恢复得很好啊。现在你可以讲话了。你知道现在你在什么地方吗?”

他为这个问题伤了会儿脑筋。如果他现在真的是在土星的轨道上,那他离开地球后的这几个月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他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了健忘症。很讽刺的是,想到这里,他倒安心了。他既然能想起“健忘症”这个词,脑筋应该还相当不错……

但是他仍然摸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在另一头讲话的人显然完全理解他的情况。

“别伤脑筋了,戴维。我是弗兰克·普尔。我正在看你的心跳和呼吸,一切都十分正常。你只要放轻松就好了,不要急。现在我们会开门,把你拉出来。”

卧舱里流进柔和的灯光,映着逐渐拉开的入口,他看到几个活动的影子。刹那间,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他明白自己在哪里了。

虽然他从最深入睡眠,最接近死亡的边境走过一趟,并且安全返回,事实上却只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等他走出这间冬眠室的时候,他看到的不会是冰冷的土星天空。那是一年以后,十亿英里以外的事。他还在休斯敦太空飞行中心的训练器里,外面是得州的烈日。

16 哈尔

不过,现在得州已渺不可见,连美国也看不清了。虽然低推力等离子引擎早已经关掉,但发现号纤细的箭形躯体还是沿着一定方向往前滑进,逐渐远离地球。而她的高功率光学仪器则全都对准外层空间的各颗行星,那是她目标所在的方向。

然而,有一台望远镜却是永远瞄准地球的。这台望远镜好像是准星似的架在宇宙飞船长程天线的边缘上,以便确认这个大碟子精准地锁定远方的地球。只要地球锁定在十字线的中央,保住重要的通信联系,双方的信息就可以沿着无形的电波来来往往——随着宇宙飞船越走越远,每过一天,电波传送的距离就要增加两百多万英里。

每次轮值的时候,鲍曼都至少会通过架在天线上的望远镜看一遍家乡。由于现在地球远远地隔在发现号和太阳之间,所以是黑暗的这个半球对着发现号。在中央显示屏幕上看起来,地球像是一弯炫目的银牙月,很像是另一颗金星。

那条一直缩小的光弧,由于云雾的遮蔽,几乎看不出任何可供辨识的地理特征。不过,即使是黑暗的那部分,也还是令人目眩神迷。许多城市点缀成闪亮的光点,有些光点一直稳定地亮着,另外有些随着大气中的一些变化,像萤火虫般明灭不定。

有些时候,随着月亮在轨道上的来来回回,它会像一盏大灯一样把光线投射在地球黑暗的海洋和陆地上。这时,随着认出来的兴奋,鲍曼往往会瞄到一些熟悉的海岸线,在那道诡异的月光之下闪闪生辉。还有些时候,当太平洋波平如镜,他甚至可以看到月光在海面上粼粼的波光,于是也就回想起那些热带珊瑚礁椰林下的夜晚。

把这些美景丢在身后,他并没有遗憾。在他三十五年的岁月里,已经一览而尽,而等他衣锦还乡的时候,也一定要再次饱餐秀色。只是目前在这个当儿,隔着遥远的距离,这些美景格外动人。

对于这些,宇宙飞船上的第六名组员可没有任何心思,因为他不是人类。他是极为先进的哈尔9000型计算机——整艘宇宙飞船的大脑和神经系统。

哈尔(HAL),是个简称,代表“启发式程序化演算计算机”(Heuristically programmed ALgorithmic computer),是第三次计算机技术突破之后的杰作。计算机技术似乎每隔二十年就会发生一次突破,想到另一次突破又迫在眉睫,很多人都为之操心不已。

第一次突破是在20世纪40年代,早已经落伍的真空管,造就了当时一些笨拙、高速的低能产品,诸如ENIAC以及其替代品等。然后,60年代,固态微电子学臻于完善。有了这一步突破,有一点很清楚了:要打造至少和人类智能同等威力的人工智能,不过一张办公桌大小的空间就可以解决——只要有人摸清建造的原理。

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搞得清楚,但也没有关系。在80年代,明斯基(Minsky)和古德(Good)已经证明过神经网络如何自动产生——只要配合一个学习程序,就可以自动复制。人造大脑,可以惊人地比拟人类大脑的发展过程,一步步成长。不论是哪种情况,精确的细节永远难以得知。就算可以得知,其复杂程度也远超过人类理解范围千百万倍。

不论其中的道理如何,最后出现的机器智能,不但可以复制(有些哲学家则还是喜欢用“模拟”这个字眼)人类大脑的大部分活动,速度和可靠性还都远较大脑优越。哈尔9000系列之昂贵不在话下,总共也不过建造了几台,不过那个说什么“粗活劳动最能制造有机大脑”的老掉牙笑话,听来已经有点空洞了。

就这次任务,哈尔所受的完整训练,不下于他的人类同事。而他可以接受的指令,则多出太多倍,因为除了他固有的速度之外,还从不需要睡眠。他主要的工作是监测维生系统,持续检查氧气压力、温度、舱壳漏气、辐射,以及宇宙飞船上脆弱的人类所赖以存活的其他一切关联因素。他也能针对航行进行精细而复杂的校正,要改换路线的时候,也可以执行必需的航行运作。他还可以监看冬眠装置里的人,必要的时候调整一下他们的环境,并且仔细地施放静脉注射液来维持他们的生命。

起初的几代计算机,都是靠那些功能强化的键盘来输入指令,同时仰仗高速打印机和影像显示器来输出结果。必要的时候,哈尔也可以这么做,不过他和这艘宇宙飞船的同伴之间的沟通,大多是用说话来进行。普尔和鲍曼可以把哈尔当成一个人一样地讲话,他也可以用地道的英语来回答——他是在为期不过几个星期的“电子童年期”学会的。

哈尔到底能不能思考,这个问题,早在20世纪40年代,英国数学家图灵(Alan Turing)就回答了。图灵曾经指出:如果有人可以和一台机器展开一场漫长的对话(不论是通过打字机还是麦克风),并且难以区分是机器还是人的回答时,那这台机器就是会思考的——不论怎样来看“思考”这个词的定义。哈尔可以轻松通过图灵测试。

甚至到某个节骨眼上,哈尔还可以承担驾驶整艘宇宙飞船的重任。发生紧急情况时,如果没有人回答他的信号,哈尔会借助电子和化学刺激把冬眠中的组员叫醒。如果他们没有反应,哈尔会发送无线电到地球请求进一步指示。

接下来,如果连地球也没有响应,哈尔就可以采取他认为必要的手段来防护这艘宇宙飞船,继续执行任务。这趟任务的真正目的,只有他自己明白,他那些人类同事则是根本无从想象。

普尔和鲍曼经常打趣,把自己比喻成这艘可以完全自行运作的宇宙飞船上的工友,或是门房。如果他们发现这个笑话里面的真实成分,一定会大吃一惊,并且,应该不只是略有愤慨。

17 巡航模式

宇宙飞船每天的运作,都已经详细地规划好(起码理论上如此),鲍曼和普尔很清楚二十四小时之内每个时刻自己该做哪些事情。他们作业的模式是十二个小时轮流值班,同一个时间,两个人绝不会都在睡觉。当值的人留在主控甲板里,另一个人则负责一般管家的工作,检查检查宇宙飞船,处理一下总是不断冒出来的杂务,或者只是在舱房里休息。

鲍曼虽然名义上是这次任务现阶段的舰长,不过,外人可难以推断。每十二个小时,他会和普尔彻底互换一下角色、位阶和责任。这可以让他们两个人都维持在巅峰状态,减低双方摩擦的机会,并有助于达成百分之百不浪费人力的目标。

鲍曼的一天,是从六点开始——宇宙飞船上的时间,也是天文学家的通用星历时间。如果起得晚,哈尔有各式各样的声响来提醒他的职责,不过还没派上过用场。为了测试,普尔关过一次闹钟,鲍曼则总会自动醒来。

他每天第一项职务,就是把主冬眠定时器再拨前十二个小时。如果这个作业连续漏做两次,哈尔就会认为他和普尔都已经失去行为能力,而采取必要的紧急行动。

接着鲍曼会梳洗一番,做做运动,然后坐下来吃早餐,读无线传真版的《世界时报》。在地球上的时候,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么仔细地读报纸。就算是最不起眼的社会八卦、一瞬即逝的政治谣言,从屏幕上闪过的时候也令人兴味盎然。

七点的时候,他会到主控甲板把普尔换下来,从厨房里带一杯挤管式的咖啡给他。如果没有要报告的事情,没有要采取的行动(通常都是如此),他就坐下来检查所有仪器的读数,然后执行一系列用来发现可能故障的测试。十点的时候,这些程序结束,他开始一段学习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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