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曼这辈子多半时间都在当学生,到他退休之前还会一路当下去。这要感激20世纪教育训练和信息处理科技的革命,他已经拥有相当于两三个大学教育的学力,更重要的是,他学过的东西百分之九十都可以记住。
五十年前,他会被认为是个应用天文学、自动控制,以及太空推进系统方面的专家。不过,他从心底里不承认自己是什么专家。鲍曼一直没法把兴趣只集中在单一学科上。尽管他的指导教授都给过他严重的警告,他还是坚持硕士学位要主修“航天学总论”。这门课的课程设计重点不清,目标天马行空,专门开给那些IQ徘徊在一百三十左右、绝不可能在这一行出类拔萃的人。
他的决定是对的,正因为他拒绝走专家之路,反而使他独一无二地适于目前的任务。弗兰克·普尔的情况也是大致如此——这个偶尔自嘲为“太空生物学医生”的人,也因为如此而雀屏中选,出任他的助手。他们两个人,加上必要时还有哈尔大量储存的信息,足可以应付这次航行可能发生的任何问题——只要他们保持心智清醒、灵敏,并且不断翻新记忆,确保不忘所学。
因此,从十点到十二点,有两个小时的时间,鲍曼会和一名“电子教师”进行对话,或是检查一下自己的一般知识,或是吸收一些针对这次任务的特定数据。他会不停地浏览宇宙飞船结构图、电路图、航线表,也会努力消化有关木星、土星,以及其辽阔的卫星群一切已知数据。
中午时分,他会回到厨房准备午餐,宇宙飞船则交给哈尔。即使在厨房里,他还是可以随时了解状况,因为这个小小的起居间兼餐厅的空间里,摆设了另一台复制的状况显示板,哈尔也可以随时联络到他。普尔会和他一起用餐,然后回去睡六个小时。用餐的时候,通常他们会看一段地球传来的一般电视节目。
他们的菜单,也和这次任务的每个环节一般,精心规划过。食物多半经过冷冻干燥处理,精挑细选,把处理程序简化到最低,风味也一贯绝佳。只要打开包装,倒进小小的自动烹饪器,煮好的时候就会“哔”地响一声通知。他们可以尽情享用各种口感以及观感俱佳的食物。如橘子汁、蛋(各种做法)、牛排、猪排、烤肉、新鲜蔬菜、什锦水果、冰激凌,甚至刚出炉的面包。
午餐过后,十三到十六点,鲍曼会缓步仔细巡视一遍宇宙飞船,或者说宇宙飞船里的可及之处。发现号的长度几乎有四百英尺,不过组员所占用的小天地,全挤在加压舱直径四十英尺的球体空间里。
所有的维生系统,以及整艘宇宙飞船的运作心脏——主控甲板——都在这里。加压舱底下,是一个配有三道气闸的小型“太空机库”。需要进行“舱外活动”时,刚好容得下一个人的动力小艇,就可以从这里出去到太空。
球体加压舱的中线区,也可以说是从“南回归线”到“北回归线”那一段,包着一个直径三十五英尺,慢慢转动的圆桶。随着它每十秒钟转动一圈,这个称作旋转木马也好,离心机也罢的东西,会产生相当于月球重力的人造重力。这有助于防止身体在完全无重力状态下逐渐萎缩,也可以让生活起居上一些日常行事,得以在正常状况,或者说是近乎正常的状况下进行。
因此,在这个旋转区里有烹饪、饮食、卫浴等设施。要料理一些热饮,只有在这里才安全——在无重力状态下,滚水水珠会一颗颗飘浮,把人严重烫伤,很危险。修面问题也是在这里解决——刮下来的髭须,这才不会四处飘荡,损害电力设备也危及健康。
旋转区的边缘上,有五间小小的舱房,五位航天员照他们的喜好各自布置,自己私人的东西都放在里面。目前只有鲍曼和普尔在使用,将来会使用另外三间的人则在隔壁的“电子棺材”里沉睡着。
需要的时候,旋转区的转动可以停止,这时,角动量一定要储存在一个飞轮里,等重新开始转动的时候,再转换回去。不过正常状况下,都让它定速转动。因为这个慢慢转动的圆筒状空间里,有一根杆子穿过中央部位的零重力区,即使在转动中,组员只要双手交替握着杆子前进,就可以很容易地进入旋转区。只要试过几次,要站上这个旋转区很容易也很自然,和站上一个电扶梯没什么差别。
球体加压舱是一段一百多码长的箭形结构的尖部。就和所有打算深入外层空间的交通工具一样,发现号要进入一个大气层,或者要和任何一个行星的重力场相抗衡的时候,都太脆弱也太不够流线。她是在环绕地球的轨道上组合起来的,经过月球外的处女航测试,最后在月球上方的轨道上通过检测。她是个纯太空的产物——看得出来。
紧邻在加压舱后方,是一组四个很大的液态氢槽。再后面,是一个长长纤细的V字形散热片,把核能反应器里没有用途的热散发出去。散热片内部布满精细的格状管线,供冷却液流通,看来就像是巨型蜻蜓的两只翅膀,从某些角度来看,这使得发现号乍看之下有点像是古时候的帆船。
V字形的尽头,离组员舱三百英尺的地方,是那重重防护的地狱——核能反应器,以及等离子引擎借以产生白热物质的一组聚焦电极。几个星期前,这里的复杂结构就已经发挥功能,把发现号推出了环绕月球的停泊轨道。现在这个反应器只是在小幅度地运转,制造可供宇宙飞船使用的电力,至于发现号在全力冲刺加速状态下会发出樱红色光的散热片,目前则是冷冷暗暗的。
要检查宇宙飞船的这个区域,虽然需要到舱外,不过借助一些仪器和遥控的电视摄影机,还是可以完整地了解情况。现在鲍曼就觉得自己对这个散热器、各个仪表板,以及布满其中的每一寸管线都了如指掌。
十六点的时候,他会完成检测,向任务控制中心提出详尽的口头报告,一直报告到对方传来已经收听到的信息。然后他会关掉自己这一方的传送开关,听听地球那边说什么,再针对需要回答的问题予以回复。十八点的时候,普尔会醒过来,他就可以交班了。
他会有六个小时随自己安排的闲暇时间。有时候他会继续自己的学习,有时候听听音乐,有时候看看电影。多半时间他都在宇宙飞船上无穷无尽的电子图书馆里流连忘返。他尤其为人类过去所缔造的各种伟大的探险所着迷——在他的情境中,这是可以理解的。有时候,他会和皮亚西斯[1]一起穿过赫拉克勒斯之柱,沿着才刚从石器时代浮现的欧洲海岸线,一路冒险,几乎接近冰雾深锁的北极。或者,时间向后拉两千年,他会和安森[2]一起追击西班牙的马尼拉桅船,和库克船长沿着澳洲大堡礁未知的险境扬帆前进,也和麦哲伦一起完成第一次环球航行。他也开始阅读《奥德赛》——没有哪一本书可以跨越时间的鸿沟,如此生动地向他娓娓细诉。
想轻松一下的话,他会找哈尔玩各式各类半数学性质的游戏,包括跳棋、西洋棋、多方块等等。哈尔使出全力的话,一盘也不会输,不过这样对士气打击太大。因此哈尔的程序被设计为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率,而他的人类对手则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鲍曼一天的最后几个小时用来整理舱房和处理一些杂务,然后在二十点的时候再次和普尔共进晚餐。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则可以和地球收发私人通话。
鲍曼和他所有的同事一样,没有结婚。要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出这么漫长的任务,没有道理。虽然也有许多女士答应一定会等到探测队回来,但没有人相信。开始的时候,普尔和鲍曼一个星期里总会打一通相当私密的电话——虽然明知地球那一端的电话回路上一定有许多人在监听,不免使他们的谈话有所节制。不过,这次出航才不过刚开始不久,他们和地球上的女孩子亲热又频繁的通话就已经逐渐消失了。这是意料中的事——如同过去航海的人,航天员也要接受这种生命里必然的惩罚。
的确,尽管声名狼藉,海员可以在各个港口里寻找慰藉;不幸的是,在地球之外,却没有热带岛屿,没有肤色黝黑的女郎。当然,太空医生以他们惯有的热情处理了这个问题——宇宙飞船上的药物可以提供一些尽管没那么精彩,但还算适当的替代途径。
终止当天与地球的通信之前,鲍曼会再提出最后一次报告,并且检查哈尔是否把这一天所有的仪器记录都传送出去。然后,如果喜欢的话,他会花一两个小时读读书或看看电影,然后在午夜时分入睡。通常,他不需要借助任何电子催眠。
普尔的时程和他的一模一样,彼此时间表配合得恰到好处,没有任何摩擦。两个人的时间都排得很满,双方都聪明又懂自我调整,所以根本没有吵架的机会。就这样,这趟航行进入一个舒适又毫无波折的例行过程——只有在数字时钟转变的数字之间,才看得出时间的流逝。
发现号这支小队伍的大愿望,就是在未来的几个星期、几个月里,不要有任何事情破坏眼前这宁谧而单调的日程。
18 穿过小行星带
周复一周,发现号像是一台奔驰在完全预定轨道上的电车,掠过火星的轨道,继续朝木星而去。有别于那些在地球上横越天空或海洋的交通工具,她一点也不需要有人控制驾驶。她行进的路线是由重力定律所定,不会碰上地图上没有的浅滩,也没有可能搁浅的礁石。在她和无穷远的星辰之间,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起码没有人类打造的),因此也丝毫没有和其他宇宙飞船相撞的危险。
然而她目前正在进入的太空,可绝不是一片虚空。前方有一百万颗以上的小行星交织成一片危险地带,其中只有不到一万颗小行星的轨道曾经为天文学家精准地计算过。直径超过一百英里的只有四颗——其余绝大多数不过是些漫无目标的在太空中转动的大石块。
他们拿这些小行星一点办法也没有。在每小时数万英里的速度下,就算是最小的一颗小行星撞上发现号,也足以叫这艘宇宙飞船彻底粉碎,不过,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微乎其微。一般而言,在左右各一百万英里的空间里,只会出现一颗小行星,因此要说发现号正好会在同一时间来到某颗小行星的同一位置,大概是他们组员最不需要操心的事情。
第八十六天的时候,他们依照预定行程,前进到最接近一颗已为人知的小行星的距离了。这其实是块直径五十码的石头,没有名字,只有7794这个数字,1997年月球观测所发现以后,除了小行星局那些耐心的计算机外,大家都忘在脑后了。
轮到鲍曼值班的时候,哈尔马上提醒他这个即将面临的情况——其实,整趟航程就这么一个预定的事件,鲍曼不可能忘记的。小行星相对于各恒星的行经轨道,以及最近距离时候的坐标,都已经显示在屏幕上。同时列出的,还有一些要进行或是要尝试的观测项目。等7794在区区九百英里外,以每小时八万英里的相对速度闪过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十分忙碌。
鲍曼要哈尔打开望远镜的显示画面,屏幕闪出一片光点稀疏的星域。上面看不出任何像是小行星的东西,就算已经放大到最大,所有的影像仍然只是些没有体积的光点。
“把目标网格线给我。”鲍曼提出要求。四条淡淡细细的线马上出现,框出一个微小而不可分辨的星星。他仔细看了好几分钟,狐疑哈尔是不是搞错了,接着他看到那个小小的光点在移动,映着背景的星星,缓慢得难以觉察。也许,它可能还在五十万英里之外,不过看移动就可以知道,就太空中的距离而言,它已经近在咫尺了。
六个小时后,普尔也进入主控甲板的时候,7794的亮度已经强了好几百倍,现在映着星星移动的速度极快,无须怀疑它的身份了。它也不再只是一个光点,已经开始呈现一个清晰可见的圆盘。
他们望着太空中掠过的那块小石头,心情好比那些在海洋上长期颠簸的水手,绕过一个他们没法登陆的海岸。虽然他们非常清楚7794只是块没有生命,没有空气的石头,然而心情并没有两样。去木星的路上,两亿英里的距离内,他们再不会碰到其他任何结实的东西了。
通过高倍望远镜,他们可以看到小行星的形状非常不规则,一路缓慢地翻转。有时候它看来像是一个扁平的球体,有时候像是一块初具形状的砖头。转动一次,时间刚好超过两分钟。小行星的表面,显然随机散布着一些斑斑点点的明暗光影,结晶物质的平面或凸起不时在阳光下闪动,像是一扇在远方闪烁生光的窗户。
它以近乎每秒三十英里的速度飞掠而过,他们只有忙乱又兴奋的几分钟可以近距离观察。自动摄影机拍了几十张照片,导航雷达折返的回波也小心地记录下来,以供未来分析——时间只够他们做一次撞击探测。
这次的探测器未携带任何仪器,在这种超高速度下相撞,什么仪器也留不下来。他们只是从发现号上,朝着会和那颗小行星相遇的方向,发射一个小小的金属弹丸。
随着时间一秒秒接近撞击,普尔和鲍曼等待的心情越来越紧张。这次实验,虽然基本上很简单,却要把各种设备的精准度都动用到极限。他们是在几千英里的距离外,要瞄准一个直径百英尺的目标……
映着小行星阴暗的区域,突然出现一道炫目的爆炸亮光。小小的弹丸以流星的速度撞上之后,在一瞬间把所有的能量转化为热。一股白热的气体短暂地腾入太空,发现号上,摄影机则同时把快速消失的光谱线条记录下来。地球上的专家会加以分析,希望找到足以解读发出白热原子的蛛丝马迹。如此,小行星外壳的成分,将头一次被解析。
不到一个小时,7794已经又是一颗越来越小的星星,看不出圆盘的模样。等鲍曼下次再来看的时候,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们又孤独了。他们将持续孤独,直到木星最外围的卫星朝他们涌来——那又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19 通过木星
虽然还在两千万英里之外,木星已经是前方天空中最显著的物体了。现在这颗行星像是一个淡橙色的圆盘,相当于地球上看到的月亮一半大小,环绕在行星外的一道道平行黑色云带则清晰可见。沿着木星的赤道线来回穿梭的,是耀目的木卫一艾奥(Io)、木卫二欧罗巴(Europa)、木卫三盖尼米得(Ganymede)和木卫四卡利斯托(Callisto)——这些星球在别处早已自成行星,但在这里却只能跻身为拱绕巨星的卫星。
木星在望远镜里灿烂夺目——这个色彩万千、带着斑点的星球似乎充塞了整个天空。要掌握它实际大小是不可能的,鲍曼只能不断提醒自己,木星的直径是地球的十一倍——但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只是个没有意义的数字。
后来,从哈尔的记忆单位里调出带子检视摘要数据时,他看到一样东西,突然理解到这颗行星之巨大到底有多么惊人。那是一张图画:将地球的整个表面剥下来,像一张动物皮似的钉在木星这个圆盘上。衬着这个背景,整个地球陆地和海洋加起来的大小,顶多和地球上印度的大小差不多。
等鲍曼把发现号上的望远镜调到最高倍数,他发现自己像是飘浮在一座略带扁平的星球上空,俯视着一片片流云——在这颗大星球的快速转动下,这些流云都形成一道道的云带。有时候,这些云带凝结成一丝丝、一团团,甚至大至整片大陆的彩色蒸气;有时候,这些云带之间又被一座座长达数千英里的暂时性云桥所连接。隐藏在这些云带之下的各种物质之丰,睥睨整个太阳系。鲍曼很好奇,除此之外,下面还可能隐藏着什么!
木星真正的地表,永远为这片动荡的云层所遮掩。云层之上,有时候会滑过一个个黑圈圈。这是内层卫星打远方的太阳前面经过,因此影子在无边无际的木星云层上摇曳而过。就算在这里,离木星还有两千万英里的距离,已经有许多其他小得多的卫星。但这都只是一些飞行的巨块,直径不过几十英里,宇宙飞船的行进路线不会接近任何一个。每隔几分钟,雷达发送器会集中力量,传送出无声的振动——然而,虚空之中,没有新发现的卫星所反射回来的回音。传回来越来越清楚的,是木星本身的无线电声音。1955年,太空时代正要展开的前夕,天文学者惊骇地发现:木星可以在十米波段上发送出上千万马力的电波。就像地球有范艾伦辐射带,这个行星也有许多带电的粒子在绕行,只是规模大了许多——这些噪音则是这些形成光圈的带电粒子所带来的。
在主控甲板的孤独时刻中,鲍曼不时倾听这些无线电的声音。他会把音量开到整个房间都充塞了这种唏唏咝咝的声音,其中,在不规则的间隔中,又会传来一阵阵好像发狂的鸟叫,短促而尖尖颤颤。这真是一种诡异的声音,和人类的关系是如此漠然——这也真是一种孤寂而无意义的声音,一如浪涛冲上沙滩的沙沙声响,或远在地平线外的隐隐雷鸣。
即使以发现号目前超过每小时十万英里的航行速度来说,要跨越这许多木星卫星的轨道,也得将近两个星期的时间。围绕着木星的卫星,要多过围绕着太阳的行星。月球观测所每年都会发现一些新的卫星,目前总数已多达三十六颗。最外层的是“木卫二十七”——它以不甚稳定的路线,从它临时的主人那儿后退了一千九百万英里。它是木星和太阳永不止息的拔河赛中,互相争夺的战利品。木星会不断地从小行星带里攫取一些俘虏,当作自己短命的卫星,过几百万年后再度失去它们。只有内圈的卫星才是木星永久的臣属,太阳夺取不了。
在这场重力场之间的战斗中,现在出现了新的猎物。发现号正循着一条复杂的航道向木星加速行进——这条航道是几个月前地球上的天文学家所计算出来的,然后再由哈尔一路不断地检验。每隔一段时间,当他们就航道进行一些微细的调整时,管控喷射器里就会自动发出一些轻微的推动,轻微到宇宙飞船上几乎没有觉察。
通过跟地球的无线电联系,各种信息都会稳定回传。但他们实在离家太远了,尽管他们的信号已经以光速在前进,还是要花五十分钟才能走完一趟。虽然全世界都从他们身后注视着这一切,通过他们的眼睛和仪器看着木星一步步接近,然而他们所发出的信息却要用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能传回地球。
宇宙飞船穿越木星的内圈卫星轨道时,望远摄影机一直不停地拍摄——这些巨大的卫星每个都比月球还大,每个都是未知的领域。在通过木星表面前三个小时,发现号以不到两万英里的距离越过欧罗巴。随着欧罗巴越来越大,形状从球形转为新月形,并朝太阳快速移动,宇宙飞船上所有的仪器都瞄准着这颗逐渐逼近的星球。
到此刻之前,这一片广达一千四百万平方英里的土地,在最强力的望远镜中也没大过针头的大小。但再过几分钟,他们就要越过这颗星球了,因此一定要尽可能掌握这次相遇的机缘,尽可能记录所有的信息。未来几个月里,他们将可以从容回顾。
在一段距离之外,欧罗巴像个巨大的雪球,以惊人的效率反射远方太阳的光线。再近一点的观察确认了这一点:不像灰土色的月球,欧罗巴十分雪白耀目,表面大多覆盖着一块块闪动着亮光,看来像是搁浅冰山一样的东西。几乎可以确定的是,这都是由氨和水所形成的——不知怎的,这些水没有为木星的重力场所攫取。
只有沿着赤道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裸露的岩石——这里是由许多峡谷和巨石构成的崎岖无人之境,形成一道颜色比较深暗的环带,把这小小的世界整个绕了一圈。也有一些撞击坑,不过看不出有火山活动的迹象。欧罗巴显然从没具有任何内部的热源。
早为人所知的是,这里有一丝大气的痕迹。当这颗卫星的黑暗边缘掠过某颗恒星的时候,恒星在淹没之前的一刻,会短暂地暗一下子。某些区域,可以感觉到有云的可能——或许也只是一些液态氨所形成的雾气,被稀薄的甲烷风带动。
欧罗巴刚出现在前方的天际,又已经落在宇宙飞船的后方。现在,距离木星不过两个小时了。哈尔以无比的耐心把宇宙飞船的轨道查了又查,到最近距离的接触之前,已经不需要再进一步调整速度。然而就算有了这种心理准备,一分一秒,看着那颗巨大的星球越来越大,仍然令人心弦逐渐拉紧。要说发现号不是准备直接撞上这个星球,要说木星巨大的重力不会把宇宙飞船一步步吸引到毁灭,实在很难。
现在是要扔下大气探测器的时候了。希望这个探测器能存活得够久,可以从木星云层底下传回一些信息。两个矮胖的炸弹形状的容器,外面包着可抛式耐热罩,慢慢被推进最初几千英里与发现号本身几无差异的轨道。
但是,接着这两枚探测器慢慢地滑开了。现在,光是肉眼也看得出哈尔早已分析的事实。宇宙飞船现在的轨道,近距离掠过木星,但不会撞上——她以些微之差避过木星的大气。所谓些微之差指的是不过几百英里——和一颗直径九万英里的行星打交道的时候,这真是戋戋之数,不过,也足够了。
现在的木星充满了整个天空,那种巨大是鲍曼以眼睛和心灵都难以捕捉的,因此两者他都放弃了尝试。如果不是底下大气的颜色太过缤纷,从红到粉红到黄到橘红甚至到猩红不一而足,鲍曼很可能会相信他正在低空掠过地球上空的一片云海。
现在,在旅程中头一次,他们要失去太阳的踪迹。五个月前从地球出发以来,太阳的光亮和尺寸虽然一路都在缩水,但一直是发现号的忠实伴侣。但是现在,发现号的轨道要转入木星的阴影中,并且很快要经过这个行星夜晚的那一面了。
一千英里的前方,黄昏的余晖向他们直冲而来,之后,太阳快速地沉入木星云层之中。太阳的光线沿着地平线散发出来,很像两道灼热而下垂的弯角,然后缩小,在一片短暂的缤纷光彩中寂然而逝。夜来了。
然而,下方的世界并没有变成一片黑暗。这个世界为一片磷光所淹没,随着眼睛逐渐适应这片景象,磷光也一分钟一分钟地越来越亮了。朦胧的光之河流,从水平线的这一端流动到另一端,很像是船只行经某些热带海域而留下的摇曳光波。这里一处,那里一处,它们聚集成一泓泓液体之火颤抖着,仿佛从木星隐藏的心脏汹涌而出的、浩瀚的海底骚动。这个景象实在令人惊叹,普尔和鲍曼要看几小时都没问题。他们不由得怀疑:这究竟只是底下那口沸腾的大锅里,化学和电气力量所导致的结果,抑或某种超乎想象的生命形态的副产品?等下一个新世纪到来的时候,科学家们仍然可能会为这些问题争辩不休。
随着他们进入越来越深的木星之夜,下方的光亮也逐渐越来越亮了。鲍曼有一次在北极光最盛的时节飞越过北加拿大。白雪覆盖的土地混合着荒芜与灿烂,和此景差可比拟。但他提醒自己:北极圈的冰原,比起他们现在飞越过的区域,温度起码还高了一百度以上。
“地球传来的信号正在快速减弱。”哈尔作了声明,“我们正在进入第一个绕射带。”
这是他们意料中的事。其实,这也是此行任务之一,因为无线电波被吸收的情形,可以提供木星大气的珍贵信息。但是等现在当真飞进了木星的背后,和地球的通信联络也都切断之后,他们突然感到一片无尽的孤独袭来。
无线电的中断,只会持续一个小时。等他们脱离木星的阻隔重新出现时,就可以恢复与人类的接触。然而,这一个小时,将是他们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普尔和鲍曼虽然还都相当年轻,但已经是十来次太空之旅的老手。不过,现在这一刻,他们只觉得自己像是刚上路的菜鸟。他们在尝试的事情,前所未有。在他们之前,从没有任何宇宙飞船以这种速度航行过,也从没有挑战过如此强大的重力场。在这个关键时刻,航线上只要出一丁点错误,发现号就会一直冲向太阳系的遥远边界,再也没有任何救回的希望。时间一分一秒地缓缓而过,现在,木星成了一道垂直的磷光墙,在他们上方无穷延伸而去,而宇宙飞船则沿着这道闪闪发光的墙面,直直地往上爬。虽然他们也知道自己移动的速度其实够快,木星的重力来不及对他们产生作用,但还是很难不相信发现号已经成为这个诡异世界的一颗卫星了。
最后,远处地平线出现了一道光亮。他们正在脱离这片黑暗,要进入阳光里了。也就几乎在同一时间,哈尔说话了:“我已经恢复了与地球的无线电联络。我也非常乐意知会大家:摄动操作已经顺利执行完毕。我们到土星的时间还有一百六十七天五小时十一分钟。”这段飞行的时间,执行得毫无瑕疵,和预估只有一分钟的出入。宇宙如果像一张撞球台,那么发现号这颗球就刚从木星的重力场上弹跳而过,并且从中获得了动量。无需任何燃料,发现号已经把每小时的速度增加了几千英里。
而其中并没有违反任何力学定律。大自然永远会保持一本平衡账,木星所失去的动能,正是发现号所增加的。木星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是由于它的质量要比发现号大上数十亿兆倍,因此它轨道所发生的转变根本就小到难以觉察。人类想给太阳系留下什么影响,还早得很。
随着光线快速地在他们四周亮起,缩小的太阳也再度在木星的天空中升起,普尔和鲍曼默默地伸出手来,握了一握。
虽然他们自己都没法相信,这趟任务的第一个阶段毕竟已经成功地度过了。
20 众神之国
不过,他们和木星的关系并没有就此结束。在他们身后,发现号射出的那两枚探测器正在接触木星的大气层。
有一枚音讯全无,应该是进入大气层的角度太陡,因此还来不及送出任何信息就烧掉了。另一枚则成功多了,切过木星大气的上层,然后又快速飞掠进太空。一如原先所规划,这枚探测器在与大气层接触后速度降低了许多,所以又沿着一条长长的拋物线掉落回去。两个小时后,它又进入了木星日照那一面的大气层——以每小时七万英里的速度移动。
这枚探测器立刻就被炽热的气体所包住,无线电又中断。就主控甲板里的两人而言,接下来是几分钟令人焦躁的等待。他们难以确定这枚探测器能否存活,不知道外面的陶瓷防护罩会不会在刹住之前就燃烧殆尽。若是如此,那所有的仪器会在转瞬间蒸发不见。
不过,陶瓷防护罩终究支撑到了这个炽热的人工流星慢下速度。抛去烧得发黑的碎片后,机器人伸出天线,开始用它的电子感应装置环顾四周。这时在几乎二十五万英里之外的发现号上,无线电则开始接收第一波真正来自木星的信息了。
每秒钟涌入的千万道脉冲,报告了大气的组成、气压、温度、磁场、放射现象,以及数十种其他只有地球上的专家才能解读的因素。不过,也有一种信息是可以立即明了的,那就是还在降落的探测器所送回的彩色电视影像。
最先的影像是机器人进入大气层,也丢开了保护罩之后就开始传来的。能看见的是一团黄雾,其中杂有一块块极快速飞过摄影机镜头的猩红色块——随着探测器以每小时几百英里的速度落下,迎面窜流而上。
黄雾更浓了。现在因为没有任何肉眼可以聚焦之物,根本无从判断摄影机可见范围是十英寸还是十英里。就电视系统所见,这趟任务似乎是失败了。仪器在运作,但是在这个混乱又有浓雾的大气层里,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此时,突然之间,浓雾消失。探测器一定是跌穿过一道高空的云层,然后进入晴朗的区域,也许是一片几乎只有纯氢,只夹杂稀疏的氨结晶的区域。虽然还是不可能判断任何影像的尺寸,但是摄影机显然已经可以看到几英里之外了。
这个景象太过奇异,有那么一阵子,对已经熟悉地球上各种颜色和形状的肉眼而言,几乎是毫无意义。在遥远的下方,有一片无边无际、层次斑驳的金色海洋,海面散布着一道道应该是平行巨浪的波峰。然而这一切又静止在那里——这场景太大,大到看不出其中的任何动静。这一片金光闪闪的影像不可能是一片海洋,因为深测器还高高地位于木星的大气之中。顶多只可能是另一片云层。
然后,摄影机捕捉到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朦胧得令人心急。许多英里之外,这片金色景物拱出了一个形状很像火山,但是对称得很诡异的圆锥形。圆锥形的顶部,一群蓬蓬的小云朵环绕成一圈,全都一般大小,各自独立。其中透着某种很不自然,也令人想不明白的东西——当然,如果对这个令人敬畏的景象还可以用“自然”这种字眼来形容的话。
接着,由于在迅速变厚的大气里碰上一些乱流,探测器转往水平线另一处——有那么几秒钟,整个画面除了一片模糊的金色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后来稳定下来了,那片“海”也更近了,只是神秘如旧。这时可以看到“海”上到处不时出现一个个黑块,应该是通往再下面层层大气的洞口或缺口。
探测器的任务并没有设定到那么下面。每下降一英里,探测器四周的气体浓度就会加倍,随着越来越接近隐藏在底下的木星地表,压力也越来越大。等他们看到影像预告性地闪动了一下,接着全部消失的时候,探测器离那片神秘的海洋其实还有很远的距离——地球来的第一个探测器,已经被自己上方好几英里厚的大气所摧毁。
在它短暂的生命中,帮大家瞄见了也许只有木星百万分之一的景象,离抵达木星的表面也还遥远得很——因为那还隐藏在几百英里以下的浓雾中。看着影像从屏幕上消失,鲍曼和普尔只能呆坐在沉默中,心头翻涌着同样的思绪。
的确,古人以“朱庇特”(Jupiter)这个众神之王的名字来为这个行星命名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棒的选择。就算那下面的确存在着生命,还要多久才能发现他们啊!之后,人类要想追随这第一个先驱者前进的话,还不知又要花上多少个世纪,要坐什么样的宇宙飞船啊!
不过,对发现号及其组员而言,这些事情都无关紧要了。他们的目标是一个更陌生的世界,离太阳的距离几乎比木星还远一倍——他们还要再跨越五亿英里的路,路上只有虚无,以及幽荡于虚无中的彗星。
[1] 皮亚西斯(Pytheas),公元前4—公元前3世纪的古希腊探险家、地理学家,第一位记录月亮会影响潮汐的人。
[2] 乔治·安森(George Anson,1697—1762),英国著名海军将领,两次出任英国海军大臣,曾参与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和四国同盟对西班牙战争。
Ⅳ 深渊
21 生日宴会
熟悉的《生日快乐》旋律,以光速投射过七十亿英里的太空,在主控甲板这端的显示屏幕和仪表间渐趋稀疏、微弱,终于止歇。地球上的普尔一家人,有点不自在地围坐在生日蛋糕之旁,突然陷入一阵沉默。
老普尔先生有点粗哑地说道:“弗兰克,现在这个时刻我也想不到要说什么,只能说我们都念着你,祝你生日快快乐乐。”
“亲爱的,保重啊。”普尔妈妈泪汪汪地插了句,“上帝保佑你。”
然后是一阵“再见”,接着显示屏幕一片空白了。普尔告诉自己,想到这一切其实都发生在一个多小时以前,多奇怪啊。现在他好不容易相聚的家人应该都已经分别了,离开他家好几英里路。从某一方面而言,这种时间差虽然令人很沮丧,但也未尝没有好处。如同他这种年纪的人,普尔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他想和地球上的任何人说话,随时都能说得上话。现在这一点已不再成立,对他的心理冲击自然很大。他已经远放到一个新的次元,和地球所有的情绪联系都已经拉得太远,远得超出弹性疲乏的界限了。
“抱歉打扰你们的欢会,”哈尔说道,“不过我们有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鲍曼和普尔不约而同地问道。
“我在联系地球方面出了问题。毛病出在AE-35组件。我的‘故障预测中心’告诉我:七十二个小时之内,这个组件就要失灵了。”
“我们来处理。”鲍曼回道,“我们看看光学校准。”
“你看,戴维。目前还没有问题。”
显示屏上出现的形象是个十足的半月形,映着几乎没有任何星星的背景,十分亮眼。这个东西覆盖着云雾,看不出任何可供识别的地理特征。事实上,第一眼很容易误以为是金星。不过看第二眼就不会了。因为就在其侧,有一个金星所没有的真正“月亮”,约是地球四分之一的大小,明暗状况也一模一样。正如许多天文学家曾经深信不疑,这两个星球很容易让人想象成母子关系。不过,后来月球的岩石采样结结实实地证明了月球从来就不曾是地球的一部分。
普尔和鲍曼默默地端详了屏幕有半分钟。装在无线电天线大碟子边上的长焦距电视摄影机,传来这个影像。屏幕中央的交叉线,指的就是天线瞄准的方向。除非铅笔粗细的光束正好对准地球,否则双方就没法收发。收发双方的信息都会错过目标,无声无息地穿过太阳系,进入无尽的黑暗。就算信息真有收到的一天,那也是几百年之后的事,收到的也不会是人类。
“你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吗?”鲍曼问道。
“时好时坏,确定不了位置。不过应该是在AE-35组件里。”
“建议什么样的作业程序?”
“最好是用备份零件把整个组件换下来,这样才能彻底检查一遍。”
“好吧,我们就印出来吧。”
显示屏上冒出了一堆信息,几乎就在同时,显示屏底下的洞口送出了一张纸。尽管所有可读的信息都已经电子化了,有时候,老式传统打印出来的东西还是最方便的记录形式。
鲍曼把图表研究了一阵,吹了声口哨。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他说,“这意味着要出宇宙飞船。”
“很抱歉。”哈尔说,“我假定你们都知道AE-35组件装在无线天线的底座上。”
“一年前我可能还知道吧。不过宇宙飞船上有八千种次系统。总之,这件差事看来并不难。只要打开面板,放进一个新的组件就好了。”
“这难不倒我。”普尔说。宇宙飞船上的组员里,他负责例行的舱外活动。“换个景致看看也好。就事论事,没什么别的意思。”
“看看任务控制中心有没有意见。”鲍曼说。他静静地坐了几秒钟,整顿思绪,然后开口报告了一段。
“任务控制中心,这里是XD1。现在时间是2045时,我们宇宙飞船上9000计算机的故障预测中心,刚显示AE组件很可能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失灵。请检查贵中心的遥测监控系统,并建议贵中心检查宇宙飞船系统仿真器。同时,请指示是否同意我们进行舱外活动,在AE-35组件失灵之前予以替换。任务控制中心,这里是XD1,现在时间2103时,传送完毕。”
历经多年练习,鲍曼可以在这些专业术语——有人曾经名之为“技语”(Technish)——和正常语言之间,随时自由切换。现在除了等候确认之外,没事可做。而无线电信号穿过木星和火星的轨道再到地球,一去一回最少得等两个小时。
信号回来的时候,鲍曼正在和哈尔玩一个储存在它内存中的几何图形游戏。鲍曼想赢一局,却没什么指望。
“XD1,这里是任务控制中心,2103通信收悉。我们正在检查你们宇宙飞船仿真器上的遥测数据,另报建议。
“进行舱外活动,在AE-35可能失灵之前予以替代的计划,已悉。我们正在进行测试程序,以便用于问题组件。”
要点谈完后,任务控制中心恢复了一般谈话的口气。
“很遗憾你们碰到了点小问题。我们不想再增添各位的麻烦,但是如果方便的话,在进行舱外活动之前,我们公关信息部门有个请求。是否烦请你们做一点简单的记录,概要说明一下目前的情况,以及AE-35的功能,以供一般新闻稿使用。请尽可能让大家安心一点。当然,我们也可以做,不过通过你们自己的说明会更有说服力。希望这不会太过妨碍各位的日常生活。XD1,这里是任务控制中心,2155时,传送完毕。”
听了对方的要求,鲍曼不由得微笑起来。地球方面总是偶尔会迟钝得很奇怪,也不够圆滑。“尽可能让大家安心一点。”还真会说!
普尔在他的睡眠时段结束后也加入了进来,他们花了十分钟时间研拟如何回复。在这趟任务开始的早期阶段,各个新闻媒体要求采访、讨论不计其数,几乎他们想说什么都行。不过,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过去,没有什么事件发生,加上时差从几分钟拉长到一个小时以上,大家对他们的兴趣也就淡了下来。一个多月以前,飞越木星的高潮之后,他们只录制了三四份供一般新闻稿用的录音带。
“任务控制中心,这里是XD1。贵中心要的新闻说明如下:
“今天稍早,发生了一个细微的技术问题。我们的哈尔9000型计算机预测到AE-35组件即将失灵。
“AE-35是通信系统里面一个很小,但至关重要的组件。我们的主天线之所以能瞄准地球,不会超出几千分之一度的误差,就靠的是它。由于我们目前离地球的距离已经超过七亿英里以上,地球对我们而言只是一颗几不可见的星星,极容易错过细微的无线电波,因此,瞄准的精确度是必要的。
“随时调整瞄准地球的无线电天线,是由中央计算机所控制的发动机操控,而这些发动机又是通过AE-35组件来取得指令。这可以比喻为身体里的神经中枢,把大脑指令传达给四肢的肌肉。如果神经没法传送正确的信号,四肢就没有作用。以我们的情况而言,AE-35组件失灵的话,就表示无线电天线会乱指。20世纪的远航天空探测船,常常在抵达了一些行星之后,却没有办法回传信息,就是因为天线无法瞄准地球。
“目前我们还不知道问题的根由,不过情况绝对不算严重,因此不必惊慌。我们有两组备用的AE-35,每一组寿命都足以运作二十年,因此本次任务中第二组也失灵的概率微乎其微。还有,如果我们能诊断出目前这一组的问题,应该也可能予以修复。
“弗兰克·普尔专精于此类工作,将到宇宙飞船外以备用组件替换出现问题的组件。同时,他也将趁机检查宇宙飞船的外壳,把一些平常不需要动用特殊舱外活动的小洞也修补一下。
“除了这个小问题之外,本次任务仍然顺利、正常,未来也将持续如此。
“任务控制中心,这里是XD1,2104时,传送完毕。”
22 短游
发现号的舱外活动器,又名“分离舱”(Space Pod),是个直径大约九英尺的球体。驾驶员座位前方的凸窗(Bay windw)开阔,视野极佳。主火箭动力产生的加速度只有重力的五分之一,刚好足以在月球上盘旋,而另外一些小小的位置控制喷孔,则可以用来操纵方向。就在开阔的凸窗下方,伸出两组可屈折的金属臂,或说是遥控手臂(waldoes),一组用来做粗重工作,一组用来进行精细操控。还有个伸展塔,载有各式各样的电动工具,譬如螺丝起子、凿钻、锯子、钻孔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