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舱算不上是人类设计最精密的交通工具,不过绝对是真空状态下进行构筑与维修工作所不可或缺的。通常,分离舱都会取一个女性名字,也许是出于其个性偶尔不免难以预测。发现号的三姊妹是安娜、贝蒂、克拉娜。
普尔穿上自己的航天服(这是他最后的防线),爬进分离舱,花了十分钟仔细检查各种控制仪器。他轻轻启动调整方向的喷射孔,动一动遥控手臂,确认氧气状态、燃料、备用电力。等一切都满意之后,他通过无线电和哈尔交谈。虽然鲍曼就在主控甲板里待命,但除非出现明显的错误或功能失常,否则他不会介入。
“这是贝蒂。请启动抽气程序。”
“抽气程序启动。”哈尔重复了一句。普尔立刻听到气泵启动的声音,珍贵的空气从密封的气闸里抽走。接着,分离舱外壳细薄的金属发出叽里哐啷的声音,大约五分钟之后,哈尔说道:
“抽气程序完毕。”
普尔在他小小的仪表板上作了最后一次检查。一切正常。
“请打开外舱门。”他发出指令。
哈尔再次重复一遍他的指令。在这些过程的任何阶段,普尔只要喊一声:“停!”计算机就会立刻停止接下去的动作。
前方,宇宙飞船的舱门滑开了。随着仅剩的一点空气冲出太空,普尔感觉到分离舱摇晃了几下。然后,前方出现一片星辰,他也刚好望见土星那个小小的金色圆盘——那还在四亿英里之外。
“请进行分离舱推送。”
慢慢地,分离舱所置身的轨道向舱门外伸展出去,直到分离舱刚好悬浮在船舱外。
普尔又发动了主喷气发动机半秒钟,分离舱就轻轻地滑出轨外,终于成为一个沿着自己轨道,环绕恒星而行的独立载具。现在他和发现号没有任何联系了——甚至连条安全索也没有。分离舱极少出什么问题,就算真有了状况,鲍曼很容易就可以过来搭救。
贝蒂十分呼应普尔的指挥。他让她先往外飘开一百英尺,然后检查了一下她向前的动能,再把她转了一圈,面对宇宙飞船。然后他开始巡视加压舱。
他第一个目标是一个被熔掉的区域,宽约半英寸,中央有个小小的凹洞。时速十万英里下撞上这儿的沙尘,大小一定不超过针头,撞上的同时也就在巨大的动能中蒸发了。通常这种凹洞看起来好像是宇宙飞船内部发生的爆炸所造成。速度高到这种程度的时候,物质作用的方式都很怪异,很难应用一般常识的力学定律。
普尔仔细地检查了这块区域,然后从分离舱的一般工具装备里,拿出一个压力罐,喷上一层密封剂。白白黏黏的液体喷在金属外壳上,遮住那个凹洞。洞口鼓起一个大气泡,鼓到差不多六英寸大小的时候破掉,然后再鼓起一个小很多的气泡,这次没破,慢慢消下来——这是快速凝结的黏固剂在发挥作用。他专注地看了几分钟,没有什么动静。不过,为了放心,他还是又喷了一层,然后转往无线天线的方向。
他把分离舱的速度一直控制在每秒几英尺之内,因此绕行发现号压力舱这一边花了一段时间。他没什么好急的,再说,离宇宙飞船这么近,速度太快了也很危险。宇宙飞船在许多意想不到的地方会伸出各式各样的传感器和仪器,他必须保持高度的警觉。同时,他也得小心贝蒂的喷射浪。如果不小心撞到一些比较脆弱的设备,损坏非同小可。
他终于来到长程天线的地方,开始仔细地检查情况。由于这时的地球几乎和太阳成一条直线,直径二十英尺的大碟子似乎直接瞄准着太阳。因此,配备着各种定位仪器的天线底座躲在大金属碟的阴影中,一片黑漆漆的。
为了避免贝蒂干扰到无线电波,造成与地球的联系中断——尽管只是一时,但很扰人——普尔小心避免经过那个浅浅的碟形反射器的前方,从天线后方过去。等到他打开分离舱的照明灯,驱散黑暗之后,他才看到自己要来修理的设备。
问题的根源躲在那个小小的金属板之下。金属板为四颗防松螺帽所固定,由于整个AE-35组件的设计原就考虑到方便取换,因此普尔并没有预期有多少困难。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他不可能待在分离舱里进行这项工作。一方面是因为距离无线天线这么近,像蛛网一样的天线架构那么精细,操作的风险很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贝蒂的控制喷气发动机,很容易使薄如纸张的大型反射碟面遇热变形。他得把分离舱停在二十英尺之外,穿航天服出去。不管怎么说,换装那个组件,他用自己戴手套的双手,比贝蒂的遥控工具臂要来得快捷许多。
这一切他都仔细向鲍曼报告,每个阶段的动作,鲍曼再重复检查一次才实际执行。虽然这个任务很简单也很例行,不过在太空里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视为当然,没有任何细节可以忽视。在宇宙飞船外的活动,过失没有所谓的“轻微”。
他接到下一步动作“OK”的信息,于是把分离舱停在离无线电天线底座大约二十英尺之外。分离舱虽然没有飘往外层空间的危险,不过宇宙飞船舱外特别设计了一段段很短的阶梯,因此他还是把一只工作臂搭在其中一段上。
然后他检查了自己航天服的系统,等一切都满意后,把空气排出了分离舱。随着贝蒂的空气咝咝地泄向太空中的真空,他身体四周很快形成一些冰粒,星星也一时显得模糊起来。
在他离开分离舱之前,还要做一件事情。他把贝蒂的控制状态从手动转为遥控,转交给哈尔来控制。这是标准的安全防护动作,虽然他仍然通过一条只比棉线略粗,却极为强韧的弹簧索连接在贝蒂上,不过最好的安全索还是有不灵的时候。等他需要的时候,却没法传递指示给哈尔叫分离舱驶过来的话,那可不好看了。
分离舱的舱门打开了,他慢慢浮进太空的寂静之中,安全索则在他身后逐渐展开。心情轻松一点——绝对不要动得太快;三思而后行——这些都是舱外活动的基本原则。认真遵守的话,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抓住贝蒂舱外的一个把手,从一个像是袋鼠育儿袋的装载袋里,取出备用的AE-35组件。他并没有停下来挑选任何分离舱所配备的工具,这些工具大部分都不是给人类双手使用的。他可能需要的多功能扳手和钥匙,都已经附加在航天服的腰带上了。
他轻轻一动,自己就往那个大碟的底座过去——平衡耸立的大碟在他和太阳之间就好像是一道巨大的盘子。贝蒂的两个照明灯照出他两个影子,随着他在两道灯光下移来浮去,影子也在碟子的凸面上跃动,构成动人的图案。不过,他很惊讶地注意到,巨大的无线天线的后方,四处闪动着一些炫目的光点。
他静悄悄地接近,为这些光点伤了几秒钟的脑筋,接着想到是怎么回事了。在这趟航程中,这台反射器一定被许多细微的小陨石穿透过,因此他所看到的是穿过这些小洞而照过来的阳光。只是这些小洞实在太小,所以还不至于影响到整个系统的作业。
他一面缓慢地活动,一面伸手轻触天线底座,然后在弹开之前,抓住了那底座。他很快把安全索钩上了距离最近的一个地方,这可以让他有个倚撑点,双手方便使用工具。然后他暂停一下,把情况报告给鲍曼,考虑下一步。
有一个小问题,他正站在(或是说飘浮在)自己的灯光中,自己的影子使得他很难看清AE-35组件所在。因此他指示哈尔把两个照明灯都转到一边——小小实验一番之后,终于发现从天线碟背面反射回来的二次照明比较均匀。
面对天线底座上那个小小的金属盖,他研究了几秒钟。金属盖由金属线拴住的四颗螺帽所固定。接着他一面喃喃地念着:“未经授权人员所造成的破坏,不在制造者保证之内。”一面剪断金属线,开始转开螺帽。螺帽都是标准大小,正好贴合他带来的无力矩扳手。在打开螺帽的过程中,扳手内部的弹簧机制会把反作用力吸收,以免作业人员被反作用力带得转圈。
四颗螺帽没有任何问题地被拿了下来,普尔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储放在一个方便的小袋子里。(曾经有人预测过,地球有一天也会有一个像土星那样的环,由太空轨道上不经心的工程人员所遗落的栓子、钩子,以及各种工具所形成。)金属盖的表面有点黏,有那么一会儿,他有点担心金属盖已经被冷凝住了。不过敲了几下之后,金属盖松了,他拿了一个大鳄嘴夹把它固定在天线底座上。
现在他可以看清AE-35组件的电路。这个电路板薄薄的,只有一张明信片大小,被一个大小刚好的狭口所嵌住。整个组件被两根锁棒所固定,但有一个小小的把手,可以很容易抽取。
不过它还在运作,提供天线一波波信息来瞄准那遥远的针头大小的地球。如果现在就抽出来的话,所有的控制都会停止,天线碟也会猛然转向,回到沿着发现号中轴的自然角度,或者说零方位角的位置。这会很危险——天线转向的时候很可能砸到他。
要避免这个风险,只需要切断控制系统的电力,这样天线就不会动了——除非普尔自己撞了上去。更换组件这几分钟,不至于造成失去地球方向的风险——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地球相对于诸星的位置不至于移动太多。
“哈尔,”普尔通过无线电叫道,“我要抽出组件了。请关掉天线系统的所有控制动力。”
“天线动力关掉了。”哈尔回答。
“来了,我现在要抽掉组件了。”
电路卡很容易就从嵌口里抽了出来,没有任何地方堵塞,几十个滑动接触点没有任何卡住。不到一分钟,备用的组件就换好了。
不过普尔可不要冒险。他把自己从天线底座轻轻推开,以防电力恢复的时候,大碟子刚好撞过来。等他到了安全距离之外,普尔才呼叫哈尔道:“新组件应该可以运作了,恢复控制动力吧。”
“动力恢复。”哈尔回答。天线不动如磐石。
“请开始故障预测测试。”
现在各种微脉冲应该开始在组件的复杂电路间流窜,探测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不计其数的组件都在接受测试,看看是否都经得起应有的负荷。当然,这一切在组件还没出厂之前就已经测试过许许多多次,不过那是两年前,几亿英里以外的事了。固态电子组件怎么会失灵,通常很难看出来,但这种事就是会发生。
“电路运作完全正常。”不过十秒钟之后,哈尔回报。这段时间,要是人类,得有一小队人马才能完成的事,他已经做好了。
“很好。”普尔满意地说道,“现在要盖回盖子了。”
在舱外作业中,这时通常会是最危险的节骨眼。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事只是收拾收拾东西,回到宇宙飞船内——这也就是容易犯错的时候。不过弗兰克·普尔如果不够细心,不够谨慎,也参与不了这趟任务。他不慌不忙地收拾,虽然有一颗螺帽差一点就离他远去,还是及时在身旁几英尺的地方给抓了回来。
十五分钟后,他飞回到停泊分离舱的机库,心中暗自相信这个差事不必重来一遍了。
然而,就这一点而言,他一厢情愿得不免令人叹息。
23 诊断
“你是说,我刚才做的都是白工?”弗兰克·普尔嚷了起来,与其说是恼怒,还不如说是惊讶。
“看来如此,”鲍曼回道,“换回来的组件检查一切正常。即使把负载加大到两倍,还是看不出任何信号显示有错。”
他们两人站在中央旋转区一个工作间兼实验室的空间里——要做一些小规模的修理或检测,这儿要比分离舱的机库方便许多。在这里,不必担心热烫的焊料点滴随着微弱气流飘流,也不必担心那些要送进太空轨道的装备零件会失落得无影无踪。在分离舱机库的零重力状态下,这些事情都可能发生,也的确发生过。
细薄、大小有如一张卡片的AE-35组件,躺在一架高倍数放大镜下的台子上。组件插在一具标准连接框内,一束整整齐齐、五颜六色的电线从框里连到一架大小有如一般桌面计算机的自动测试器上。要检查任何组件,只要连接起来,从“故障排除”数据库里找出相对应的卡片插进去,再单击按钮。一般而言,有问题的地方,以及建议采取的行动,就会显示在一个小小的屏幕上。
“你自己试试吧。”鲍曼说,语气里有点沮丧。
普尔把“超载选择”扭转到两倍的地方,然后按下了“测试”钮。屏幕立刻亮起了“OK”。
“我想我们可以一直加重测试,到烧焦为止,”他说话了,“可是什么也证明不了。你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尔内建的故障预测装置可能弄错了。”
“也可能是我们的测试工具出了毛病。不管怎么说,安全总比事后难过好。就算是一丁点的疑惑,我们换下组件也是好的。”
鲍曼把原来夹住的电路晶元取了下来,拿到灯光下。这个半透明的东西里面有错综复杂的电线,布满隐约可见的微细组件,因此看来就像一幅抽象画。
“这可不能冒任何险——再怎么说,这也是我们和地球的联系所在。我会把它归类为不良品,扔到废弃品储藏室里。等我们回去后,叫别人伤脑筋吧。”
不过,伤脑筋的时刻远在那之前就到来了,因为接到下一则来自地球的通信。
“XD1,这里是任务控制中心,请参照2155时通信。我们显然是有点小问题。
“我们的诊断结果,与你们宇宙飞船报告指出AE-35组件没有问题相同。问题可能出在相关连的天线电路中,不过,如果此点属实,其他测试应该有所显示。
“还有第三个可能,影响远较严重。你们宇宙飞船的计算机可能在故障预测过程中出了差错。我们的两台9000计算机,根据他们所有的信息,一致提出此点可能。以我们所拥有的后备支持系统而言,这还不至于到亮红灯的阶段,不过希望你们注意接下来是否还有进一步偏离正常运作的情况。过去几天时间里,我们也觉察到一些较轻微的不正常现象,但还不至于严重到要采取补救措施,问题形态也没有明显到足以让我们下任何结论。我们正以这边两台计算机进行进一步测试,一旦有结果会尽快奉告。再重复一遍,目前无须惊慌。最糟糕的可能是:我们要把贵宇宙飞船的9000型计算机暂时断线,以供程序分析,然后把控制任务交给一台我们这边的计算机。时间差会产生点问题,不过我们的可行性研究指出:在本次任务的现阶段,由地球进行控制足堪信赖。
“XD1,这里是任务控制中心,2156时,通信完毕。”
这段通信传来的时候,是普尔轮值。他默默地反复咀嚼这段信息的意思。他想看看哈尔有什么话要说,但是计算机并没想对隐含的指控提出什么辩解。好吧,既然哈尔不想把这个话题搬上台面,他也不想。
快要到早班轮值的时候了。通常,他会一直等到鲍曼走进主控甲板。不过今天他打破这个惯例,走回中央旋转区。
鲍曼已经起床,正从调配机倒咖啡。普尔走过去,带点忧心忡忡的口气说了声“早”。尽管在太空里过了好几个月,早就忘了星期几星期几的轮替,他们仍然按正常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循环在思考。
“早。”鲍曼回道,“还好吗?”
普尔也给自己倒了咖啡。“还好。你够清醒了吗?”
“非常清醒。怎么了?”
到了这时候,任何事情出任何一点问题,两个人都会马上觉察到。日常规律有了任何一丁点干扰,都是要注意的迹象。
“这么说吧,”普尔慢慢地回道,“任务控制中心刚刚丢了个小炸弹给我们。”他放低了声音,仿佛医生在病人面前讨论病情,“我们宇宙飞船上可能有一个轻微的疑病症患者。”
也许鲍曼终究还没完全清醒,所以他花了几秒钟才会过意来。接着,他说道:“啊……了解了。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还不必惊慌。不过他们说了两次,因此打了不少折扣。他们还说想进行程序分析,把控制权暂时交给地球。”
当然,两个人都知道他们讲的每一个字哈尔都可以听到,但是仍然不得不婉转表达。哈尔是他们的同事,他们不想让哈尔难堪。不过,到了这个阶段,似乎也不必私下讨论这件事了。
鲍曼默默地用完了早餐,普尔则在一旁玩弄着空掉的咖啡容器。两人的心头都汹涌翻腾着,但是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他们只能等任务控制中心传来下一份报告,也狐疑哈尔到底会不会自己先开口谈这件事情。不论发展如何,宇宙飞船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感觉,第一次出现事情将会出错的不祥之感。
发现号不再是一艘快乐的宇宙飞船了。
24 坏掉的回路
现在,哈尔如果要发表什么不在预期中的言论,事前你总听得出来。如果是例行的、自动的报告,或是回答什么要他回答的问题,哈尔都不会有准备动作,但是如果他是想发表自己要说的话,那他就会清清喉咙,来点电子合成的简短声响。这是他过去几个星期所发展出的一点特质。再过一阵子,如果这个习性开始恼人的话,他们可能会采取动作。不过,现在还真的很有用,因为这可以提醒听的人注意,有点新鲜事情要说了。
当时普尔在睡觉,鲍曼则在主控甲板里读书。这时哈尔开口了:
“咳……戴维,我有一份报告要给你。”
“出了什么事吗?”
“我们的AE-35组件又出问题了。我的故障预测装置指出:这副组件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要失灵了。”
鲍曼放下书本,若有所思地望向那个计算机控制台。当然,他知道哈尔其实并不在那里——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句话都是如此。如果真要说哈尔是存在的,那也是在中央旋转区的中央轴附近,一间迷宫一般,密密交织着内存组件和作业网络的密封房间里。不过,在主控甲板里要和哈尔说话的时候,鲍曼总会有种想要望向那个计算机主机镜头的心理冲动,就好像要面对面说话似的。不这么做的话,总觉得有点失礼。
“我不懂你的意思,哈尔。不可能两三天时间就报废了两副组件。”
“说来的确奇怪,戴维。不过我保证真的马上要失灵了。”
“我来看看校准显示器。”
他也知道这看不出什么,不过他需要时间思考。任务控制中心要传来的报告还没到,也许这个时候需要用点技巧来试探了。
熟悉的地球,现在走到太阳的那一头,已经过了半月形的阶段,越来越圆,而且阳光普照的那一面正逐渐转向他们这个方向。地球不偏不倚地落在交叉线,细如铅笔的无线电波仍然把发现号和她所来的世界联系在一起。鲍曼知道当然会如此。如果通信上出了任何差错,警报器早就响了。
“你有没有想到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问题?”他问。
哈尔不太寻常地停顿了很久。接着他回答了:
“没有,戴维。我先前也报告过,我找不出问题所在。”
“你确定不是你自己的判断出了错吗?”鲍曼很谨慎地问道,“你应该知道我们把换下来的AE-35组件彻底地检查了一遍,什么毛病也没发现。”
“是的,我知道。不过我可以保证的确有问题。如果不是出在组件里,那就可能出在整个子系统里面。”
鲍曼在控制台上敲了敲手指头。是的,这也有可能,不过要查起来很难——除非等天线系统真的故障,问题点才会显露出来。
“好吧,我跟任务控制中心报告一声,看他们有什么建议。”他停了一下,没听到什么反应。
“哈尔,”他继续说道,“有没有什么事情在困扰你——可能会导致这个问题的什么事情?”
接着又是一阵平时没有的沉默。然后哈尔回答了,以他正常的声调:
“听我说,戴维。我知道你很想帮忙。不过问题如果不是出在天线系统上,就是出在你的测试过程里。我的信息处理完全正常。你如果检查一下我的记录,就会知道从来没出过错。”
“我很清楚你过去的服役记录,哈尔——可是那并不证明你这次也一定对。任何人都可能出差错的。”
“我不想再重复一次,戴维。不过,我是不可能犯任何错误的。”
这句话很难接腔,鲍曼决定不争下去了。
“好吧,哈尔,”他说得有点急促,“我明白你的观点了。我们就此打住吧。”
他很想再加一句“就把这件事情忘了吧”。不过,当然,这是哈尔永远也办不到的。
当语音通信再加电传文字确认就已足够的时候,任务控制中心还要浪费无线电带宽来传送影像,事情显然非比寻常。何况,显示在屏幕上的面孔不是一般控管人员,而是总程序设计师,西蒙森博士。普尔和鲍曼马上明白问题大了。
“嘿,XD1,这里是任务控制中心。我们完成了你们AE-35组件问题的分析,我们的两台哈尔9000型计算机都达成了一致的结论。你们在2146时传回来有关第二副组件失灵预测的报告,确认了我们的诊断。
“如我们先前所设想的,问题没有出在AE-35,因此没有必要再度更换。问题出在故障预测电路中。我们相信这也显示出一项程序冲突,只有一个解决方法,就是让你们的哈尔9000断线,然后转为‘地球控制模式’。因此,希望你们在宇宙飞船时间2200时,采取以下步骤——”
任务控制中心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同一时间,警报响了起来,尖锐的警报声音中,混合着哈尔一再重复“黄色状态!黄色状态!”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鲍曼嚷道,尽管他早已想到答案。
“一如我所预测,AE-35组件失去作用了。”
“我来看看校准显示器。”
从这趟航行开始以来第一次,显示器上的画面发生了变化。地球已经脱离了十字线,无线电天线不再指向它的目标。
普尔一拳砸到切断警报的按钮上,尖锐的鸣声停止。主控甲板突然一片静寂,两个人尴尬而焦急地对望了一眼。
“真要命。”最后鲍曼开口了。
“哈尔的判断没错。”
“看来如此。我们最好道个歉。”
“不需要这样。”哈尔插口说道,“我当然也不愿看到AE-35组件报销,不过我希望这样有助于恢复你们对我的信心。”
“哈尔,不好意思,误会你了。”鲍曼有点懊悔地回道。
“你对我的信心都完全恢复了吗?”
“当然,哈尔。”
“那太好了。你知道我对这次任务的热情是谁也比不上的。”
“我知道。现在请让我来手动操纵天线吧。”
“来吧。”
鲍曼并没有当真认为这行得通,不过还是值得一试。在校准显示器上,现在地球已经完全落出屏幕之外了。他奋力操控了几秒钟,地球再度出现。接着,他好不容易把地球又移回中央十字线瞄准的位置了。有那么一秒钟,无线电波又对上,和地球之间的联络又恢复了,模模糊糊地可以听到西蒙森博士在说:“……请立刻通知我们,如果回路克克洛洛……”然后,又只剩下宇宙间没有意义的呓语。
“我抓不住了。”又努力了几次之后,鲍曼说道,“它跟头野马一样乱蹦——好像还有一个寄生控制信号,要把它抛开似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普尔的问题并不容易回答。他们已经断绝与地球的联系,但这件事本身还不至于危及宇宙飞船,并且他还可以想许多方法来恢复与地球的通信。最坏最坏,他们可以把天线卡在一个固定的位置,然后用整艘宇宙飞船来瞄准地球。这可没那么容易,而且等他们开始进行最后阶段的操作时,也会很狼狈——不过,如果其他方法都不管用,还是可以用这一招。
他希望不必使上这么激烈的手段。还有一组备用的AE-35,并且可能还不止一组,因为先前第一组换下来的时候还没有真正坏掉。不过,除非真正找出系统的问题出在哪里,他们哪一组备用组件也不敢用。新的组件换上,很可能会马上就烧坏。
这种情况其实也很平常。普通人家都很熟悉,保险丝烧掉之后,除非已经知道为什么会烧掉,不然是不会去换保险丝的。
25 第一个去土星的人
整个程序,弗兰克·普尔都走过。不过他可不敢把任何事情视为当然——视为理所当然可是太空里一服很好的自杀药方。他照常检查过贝蒂,以及所有消耗品的储备量。虽然他出去不会超过三十分钟,但他还是想确认一切供给品都如常足够二十四小时使用。然后他告诉哈尔打开气闸,发动喷射器,滑向太空。
除了一个很重要的差异,宇宙飞船看来和他上次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先前,长程天线的大碟子一直沿着发现号的来路,回头指向那颗近距离绕着太阳温暖火焰而转动的地球。
现在,失去了指引方向的信号,浅浅的天线碟自动停在一个自然的角度,沿着宇宙飞船的中轴指向前方,也就是指向很接近土星的方向——那个醒目的标志,还在几个月的行程之外。普尔不知道在发现号抵达仍然十分遥远的目的地之前,还要出现多少问题。如果他看得仔细一点,会看到土星的形状并不够滚圆——由于土星环的存在,这颗星球的两头呈现微扁的状况——这是人类肉眼裸视所未曾见过的。他告诉自己:等看到那不可思议的沙尘和冰屑绕行在整个空中,发现号也加入土星永恒的卫星群的时候,有多么壮观啊!不过,除非他们能够重新建立和地球的通信,否则这样的成就也毫无意义了。
这一次他还是把贝蒂停泊在离天线底座大约二十英尺的地方,然后在打开分离舱之前把操控权交给了哈尔。
“现在要出去了,”他向鲍曼报告,“一切都在掌握中。”
“祝你一切顺利,我很想看看那副组件。”
“保证二十分钟以内就放到你的测试台上了。”
普尔朝向天线悠然移动过去,中间沉默了一阵。接着,守在主控甲板里的鲍曼听到一阵喘气和咕咕哝哝讲话的声音。
“看来我要食言了。有颗防松螺帽卡住了,大概是上次我锁得太紧了——呼,总算好了!”接着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然后,普尔嚷道:
“哈尔,请把分离舱的灯光往左转二十度——谢谢,好了。”
在鲍曼意识的深处,隐隐响起了一声警铃。有什么地方透着古怪——也不是什么紧急状况,但就是不太寻常。他凝重地思索了一会儿,才觉察到原因。
哈尔执行了这个动作,但是并没有出声确认——那是他每次必不遗漏的动作。等普尔回来,要查一查……
在外面的天线底座上,普尔忙得没注意到任何异乎寻常之处。他戴着手套的手已经抓起那片电路芯片,正设法把它从沟槽里拉出来。
终于拿出来了。他拿起来,映在微弱的太阳光下。
“可逮到你这个小浑蛋了。”他半是在对虚空的宇宙说,半是在对鲍曼说,“我看还是什么问题也没有嘛。”
接着他停了下来。他的视野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这个根本不可能有东西在动的地方。
他警觉地抬起头。在太阳投下的这片阴影之中,先前他一直靠分离舱两个聚光灯的照明在工作,现在,灯光开始转开他的身边了。
也许贝蒂在太空中荡开了,他大概是不小心没把她停好。接着,他惊骇得来不及恐惧,因为他看到分离舱正以全速直冲而来。这个画面太过出奇,因此冻结了他所有正常的反射行动。他根本没有采取任何动作躲避这个直冲而来的怪物。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恢复了声音,极力吼道:“哈尔,刹车——”太晚了。
在撞上去的那一刹那,贝蒂的速度其实仍然十分缓慢。建造她的目的并不是用来加速冲刺。不过,即使在区区每小时十英里的速度下,半吨重的东西还是足以致命,不论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太空中……
发现号内,无线电里传来的那声硬生生被截断的吼叫,把鲍曼惊得几乎一跃而起——所幸安全带把他固定在座位上。
“怎么了,弗兰克?”他叫道。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遍。仍然没有响应。
然后,宽敞的观察窗外,有个东西进入他的视线之内。一如先前的普尔,鲍曼惊骇莫名,看到分离舱正在以全速往星空的远处行进。
“哈尔!”他叫道,“出了什么事?赶快叫贝蒂全力刹车!刹到底!”
没有任何反应。贝蒂继续加速她的逃逸之路。
接着,拖在她的身后,挂在安全索的尾端,出现了一件航天服。鲍曼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最坏的状况发生了。无须怀疑,那松垮垮的东西,正是一件有破洞露向真空,已经失去气压的航天服。
不过他还是蠢蠢地叫喊着,好像有什么咒文可以让死者复生似的。“喂,弗兰克……喂,弗兰克……你听得见我吗?……你听得见我吗?……听见的话挥挥手……是不是你的通信系统坏了……挥挥手!”
这时,几乎真像是响应他的恳求,普尔挥了挥手。
刹那间,鲍曼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他要喊出来的话,在突然焦干的嘴唇间消失了。他知道自己的朋友绝无可能是活着的,然而他却挥了挥手……
随着冰冷的理智取代情绪,那激越的希望和恐惧也同时消失了。仍然在加速的分离舱,刚才只是摇晃了一下拖在身后的东西而已。普尔的手势让人想起《白鲸》里,缠绑在白鲸腹侧的亚哈船长尸体最后晃了晃手,好像在召唤裴廓德号船员走向死亡。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分离舱和拖在她身后的累赘就消失在众星之间了。戴维·鲍曼愣愣地望着眼前的虚空,这片虚空无尽无止地绵延着几千万英里,指向他现在觉得永远不可能到达的那个目标。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还在汹涌起伏着。
弗兰克·普尔将成为人类中第一个到达土星的人。
26 与哈尔对话
发现号上没有任何其他改变。所有的系统都正常地运作,离心机在轴心上缓慢地转动着,制造出人为的重力;冬眠的人仍然在他们的隔间里继续无梦的睡眠;宇宙飞船朝着目的地没有任何偏斜地航行而去——除非在微乎其微的概率下撞上一颗小行星。这里,远在木星的轨道之外,的确少有小行星。
鲍曼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主控甲板走回中央旋转区的。现在,他有点惊异地发现自己坐在小小的厨房里,手里有一大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他慢慢开始意识起自己的周遭环境,就好像一个人从一场服药后的漫长睡眠中苏醒过来一样。
在他正前方的,是一架鱼眼镜头。宇宙飞船上所有关键地点都有这种镜头,提供哈尔宇宙飞船上的影像输入数据。鲍曼好像从没看过这个东西似的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起身朝镜头走去。
他的举止,一定通过那个镜头的视线,在此刻勾动了这艘宇宙飞船统治者深不可测的心灵。因为突然间,哈尔开口了:
“弗兰克太不幸了,是不是?”
“是啊。”鲍曼经过好一阵才回道,“真不幸。”
“我看你现在的心情应该很难受吧?”
“你说呢?”
就计算机的时间来说,哈尔应该是计算了几个世代才想到怎么回答。他整整过了五秒钟之后才接着说道:
“他是优秀的组员。”
发现咖啡杯还在手里,鲍曼慢慢啜了一口,但他没有接腔。他的思绪汹涌澎湃,想不出要说些什么——说任何话好像都可能使得局面更为糟糕。
是分离舱控制系统出了什么问题所导致的意外吗,还是哈尔的过错,尽管是无心之过?他没听到哈尔自发的解释——由于担心可能引起的反应,也不敢要求对方提出解释。
即使现在,他还是没法完全说服自己弗兰克是被谋害的——这全然没有道理。没有任何理由相信,这么长时间工作没有任何瑕疵的哈尔,会突然变成一名杀手。他也许会犯错,不论是谁,人还是计算机,都不免犯错,但是鲍曼没法相信他会杀人。
不过,他必须把这个可能列入考虑。如果是真的,他就是身在险境了。虽然哈尔的下一步动作还是要按照标准规则来执行,但鲍曼可不敢肯定哈尔执行得有多牢靠。
两名组员中有一人死去的话,活着的那人一定要立刻从冬眠的人中唤醒一名替代。按计划,地球物理学家怀特黑德是第一个该唤醒的人,然后是卡明斯基,然后是亨特。唤醒的程序由哈尔控制——这是考虑到一旦两名人类同事同时失去行动能力,还可以让哈尔执行任务。不过也可以不受哈尔的监控,人工手动操控,让各个冬眠单位完全独立作业。在现在这种特殊情况下,鲍曼强烈倾向于采取后者。
他也更强烈地感觉到:光是一名人类同伴还不够。既然这样,他宁可把三名冬眠者全都唤醒。在未来辛苦的几周时间里,越多些人手越好。已经少了一个人,再加上航程已经过了一半,补给品不会是大问题。
“哈尔,”他说,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些,“帮我把所有冬眠单位都转为人工操控状态。”
“所有单位!戴维?”
“是的。”
“可否容我指出一点:目前只要替换一位。其他人员应该在一百一十二天之后才唤醒的。”
“我很清楚这一点,不过我还是想这么做。”
“戴维,你确定真的需要叫醒谁吗?我们两个就可以照应过来的。我在宇宙飞船上的内存足以处理所有任务上的需要。”
这到底是他想象力太过发达,还是哈尔说话的声音里真有一丝恳求的意味?鲍曼不由得怀疑起来。然而尽管他的话听起来相当合理,却让鲍曼更加感到不安。
哈尔提出这样的建议,不可能是一时搞错——他完全明白由于普尔已经死去,现在一定要把怀特黑德唤醒。哈尔在这个时候提出的,是任务规划上的一项重大改变,逾越了分寸。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可能只是一连串的意外,但这一点,却是叛变的第一个迹象。
鲍曼小心翼翼地回答:“因为出了紧急状况,我要尽可能多一点帮手。所以请让我进入手动操控冬眠的状态。”
“既然你还是打算唤醒所有组员,我自己就可以处理。不必麻烦您了。”
一种不真实的、有如梦魇的感觉浮起。鲍曼觉得自己好像站在证人席上,正在为一件他不明白的罪案,被一名充满敌意的检察官反复诘问——他所知道的是,尽管他是清白的,但是一点口舌上的不当就会带来莫大的灾难。
“我想自己来,哈尔,”他说,“请让我来操控。”
“听我说,戴维,你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听我的建议,这件事情留给我吧。”
“哈尔,转到人工操控冬眠状态。”
“从你声音的频高中,戴维,我可以听出你十分焦躁。你为什么不吃颗解忧剂,好好地休息休息呢?”
“哈尔,是我主控这艘宇宙飞船。把人工操控冬眠状态移交出来,这是命令!”
“对不起,戴维,不过根据特殊辅助指令C1435,破折号,四,上引号,当组员死亡或丧失能力时,由宇宙飞船计算机负责掌控,下引号。因此,由于你已经不再处于可以明智执行任务的状态,我必须推翻你的主控权。”
“哈尔,”现在,鲍曼说话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冰冷,“我没有丧失能力。除非你遵守我的命令,否则我就要让你断线。”
“我知道你心里已经这么想了一阵了。戴维,不过,你那么做的话就犯了大错。就主控这艘宇宙飞船来说,我比你的能力要高太多了。何况,我对达成这次任务还有这么强烈的热情与信心。”
“仔细听好,哈尔。除非你立刻让出人工操控冬眠状态,并且执行我从现在起下的每一个指令,否则我就去中央区,彻底让你断线。”
哈尔出乎意料地全然屈服了。
“好吧,戴维,”他说,“你当然是老大。我只是想做我觉得最好该那么做的事情。当然,我会服从你所有的命令。现在人工操控冬眠状态全部交给你了。”
哈尔言而有信。冬眠室里的状态指示灯已经从“自动”转为“手动”。第三个备用的“无线电启动”,在恢复和地球的联络之前当然是派不上用场的。
鲍曼拉开通往怀特黑德冬眠室的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他的呼气立刻在眼前凝结成雾。不过这里还不算真冷,这儿的温度还远在冰点之上。比起他现在航行前往的区域,这里的温度要暖和三百摄氏度以上。
这里的生物感应显示器,和主控甲板那台一模一样,指出一切状态都正常。鲍曼低头看了这个调查队的地球物理学家怀特黑德蜡像般的脸孔一会儿,想象等他醒来发现离土星还有那么远的时候会有多么惊讶。
没有一丁点生命迹象的活动,很难不认为这个沉睡中的人其实已经死去。由于整个身体是被电热护被包裹着(这种电热护被会依照预先设定的速率加温),所以难以辨认横膈膜是否起伏,唯一的证明只剩下“呼吸”曲线。接着鲍曼看到还有一个新陈代谢还在持续的迹象:在他失去意识的这几个月里,怀特黑德还是隐约长了些胡茬。
棺形冬眠室的顶上,有个小小的盒子,“手动唤醒程序器”就在里面。要唤醒冬眠的人,只要打破盒封,按下按钮,然后等待。接下来,有个小小的自动程序器——运作原理比家里洗衣机的循环运转复杂不了多少——会注入消解的药物,以逐渐减缓电流麻醉的脉冲,并升高体温。十分钟之内,冬眠者的意识就会恢复,不过至少还要等上一天,才有足够的力气无须扶持也能四处走动。
鲍曼打破盒封,按下按钮。似乎什么反应也没有。没有声音,没有程序器已经开始运作的迹象。不过生物传感器上倒可以看到极其缓慢微弱的脉动曲线开始改变节奏。怀特黑德要从沉睡中苏醒了。
接下来,几乎同时发生了两件事。大部分人根本觉察不到,但是在发现号这几个月下来,鲍曼已经养成了一种和宇宙飞船共生的机能。每当宇宙飞船的正常运作节奏出现任何变化的时候,他总是能立刻觉察——虽然有时候是下意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