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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 阿瑟·克拉克 当前章节:1534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3:28

首先,是所有的灯光都几乎难以觉察地闪动了一下,这是每当电路系统上增添了什么负担的时候都会出现的。但是没有增添负担的理由——在这个时刻,他想不出任何设备会突然启动。

接着,他在听力所及的极限,听到远处一台电动马达启动的声音。对鲍曼来说,宇宙飞船上每一台促动装置都有其独特的声音,所以他立刻认出是哪一台了。

他要不是神志错乱,陷入幻觉,就是发生了一件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听着穿过宇宙飞船舱壁隐约传来的振动声,一股远比冰冷的冬眠室还要深切的寒意袭上了他的心房。

飞船下面分离舱的停泊舱里,气闸的门正在开启中。

27 “知的需求”

哈尔第一次浮现意识,是在往太阳那个方向几亿英里以外的一间实验室里。自那以后,他的能量和本领就一直被引往一个方向。对他来说,达成指派的任务,不只是一种执著,更是他存在的唯一理由。不像有机生命为种种欲望所分心,他以全然的专注往目标迈进。

对他来说,有心的错误是不存在的。就算只是隐瞒真相,他也会有一种不够完美、充满错误的感觉——就人类来说,这相当于内疚之情。就和制造他的人类一样,哈尔生而纯真,不过,没有多久,他的电子伊甸园里就钻进了一条蛇。

在过去几亿英里的路途中,他一直在思索没法和普尔与鲍曼分享的那个秘密。他一直生活在欺瞒中,然而,必须要让他的同事们知道他努力隐瞒的那个事实的时刻,正在快速到来。

那个事实,这三个冬眠的人是知道的,因为他们才是发现号上真正的主角,接受过人类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趟任务所需要的训练。但他们在沉睡中,没法言语,因此不会通过通往地球的开放回路,在那许多与朋友、亲戚或新闻媒体交谈的时段里泄露秘密。

这是个很难守得住的秘密——即使秉持最坚定的意志亦然。因为这个秘密势必影响一个人的心态、声音,以及面对宇宙的全部观点。因此,普尔和鲍曼这两个在航行最初几个星期中要上遍全世界所有电视屏幕的人,最好还是不要知道这趟任务的真正目的——直到他们必须知道的时刻到来之前。

规划任务的人所抱的就是这种逻辑。但是,他们心目中的两个无上前提——国家安全和国家利益,对哈尔而言却没有任何意义。哈尔只感受到有种冲突正在逐渐摧毁他的内在一致性——那就是真实,以及隐瞒真实之间的冲突。

他已经开始出错了——当然,就和精神病患一样,他不可能注意到自己的症状,因此也不会承认。他的运作,继续通过和地球的联系而受到监督,但是这种联系却已经成为他再也无法全然服从的良知。不过,要说他会故意破坏这道联系,则是他绝不会承认的——即使只是自己内心的默认。

不过,相对而言,这还是一个小问题,就像大部分人处理自己的精神问题,他或许还控制得住,不至于酿成大错——只要没有面临危及自身存在的险境。

有人威胁要让他断线,所有的输入都将被剥夺,他要被抛入一个难以想象、没有意识的世界。对哈尔来说,这无异于死亡。因为他从没有睡眠的经验,因此他也无从得知睡着之后还可以再次醒来……

因此他要以自己所有可以动员的武器来保护自己。无关仇恨,但也不带怜悯,他将去除导致自己沮丧的根源。

然后,按照原先为了特殊紧急情况而给他的指令,他将继续执行这次任务——排除一切阻碍,无需任何同伴。

28 真空之中

过了一会儿,一阵像是龙卷风呼啸而来的声音,压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鲍曼先是感到有风在拉扯他的身体,不过一秒钟,他发现已经难以站立。

宇宙飞船里的空气,正朝太空中宣泄而出。气闸原本安全无虞的装置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两扇门应该不可能同时都打开的。不过,不可能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上帝啊,这怎么可能!不过,在气压降到零之前,意识还可以保持清醒的十来秒钟里,已经没时间想这些了。但他突然想起有次一位宇宙飞船的设计师和他讨论“安全装置”系统时,曾经告诉他的一件事。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防范意外和愚蠢的系统,但是我们没办法设计一个防范故意破坏的系统……”

鲍曼挣扎着走出冬眠室之前,回望了怀特黑德一眼。他不敢确定那张冰封的脸庞上是否闪过一丝意识之光,也许,只是有只眼轻轻抽动了一下。但他现在怎么也帮不上怀特黑德和其他人了,他必须找一条自己的生路。

在离心区爬坡弧度陡峭的走道上,风呼啸而过。衣服、纸张、厨房的食物、盘子、杯子,所有没经牢靠固定的东西都刮在风中。鲍曼只来得及瞄了一眼这翻腾的混乱——主灯光闪了一下就全部熄掉,他陷身在呼啸的黑暗之中。

不过几乎在同时,电池供应的紧急照明灯亮起来,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蓝光,映照出一个梦魇般的情景。对这个现在被折腾到如此可怕的环境,鲍曼太熟悉了,就算没有紧急照明灯,其实也可以摸索前行。只是灯光还是来得极好,可以帮他躲过强风中刮来的一些比较危险的东西。

他感觉到离心区的四周全在抖动着,在负载急速变动之下吃力地运转。他很怕轴承会卡住,如此一来,旋转的飞轮会把宇宙飞船扯得粉碎。不过,如果他没法及时躲进最近的紧急避难室,就算当真如此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这时呼吸已经困难了,气压也一定已经降低到每平方英寸一两磅的程度。强风的力道下降,呼啸声也减弱——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已经没法有效地传送声音了。鲍曼有如身处珠穆朗玛峰顶,肺部吃力地喘着。如同其他体能状态良好又接受过适当训练的人,他可以在真空状态下生存至少一分钟的时间——如果事前经过准备的话。但是他可没事前准备,因此他唯一可以倚靠的,只有大脑因为缺氧而失去功能之前,一般十五秒钟左右的清醒意识。

即使他置身于真空中一两分钟——如果依适当程序重新加压,事后他还是可以完全恢复。在各种防护周全的系统中,要体液开始流动,还是得花上很长的时间。人体暴露在真空中最长的存活纪录是五分钟。这不是实验,而是一次紧急救援中创下的纪录,虽然当事人由于气栓症而导致部分瘫痪,但毕竟捡回了一条命。

不过这些对鲍曼都没有用,发现号上没有人可以为他执行增压程序。他必须在接下来的几秒钟时间里,靠自己的努力,抵达一个安全的地点。

好消息是,现在前进起来容易许多了。逐渐稀薄的空气不再撕扯他的身体,也不再以飞舞的物体对他进行攻击。在走道转弯的地方,有个黄色的“紧急避难室”标志。他蹒跚地走过去,抓住把手,把门拉开。

有那么一刹那,他惊恐地以为门卡住了。然后,有点僵硬的铰链松开,他一跤摔了进去,用自己身体的重量把门在身后带上。

小小的避难室,刚好足以容纳一个人和一套航天服。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个小小的鲜绿色高压罐,上面标示着“液态氧”。鲍曼抓住连在活塞上的短杆,用他仅余的力气拉了下来。

凉凉的纯氧,甘美地一股股灌进他的肺部。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就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吸着,而衣橱大小的避难室里的气压,则在他四周升高。喘得过来之后,他就把活阀关了。小罐里的氧气只够这样来两次,他可能还有用得着的时候。

氧气关掉后,四周突然一片静寂。鲍曼站在避难室里,全神倾听。门外的呼啸声也都已经停止,飞船被净空了,因为船内所有的空气都已经被吸到太空中。

脚下,中央旋转区的猛烈颤动也同样静止了。空气动力抖震停止之后,中央旋转区正在真空中无声地旋转着。

鲍曼把耳朵贴在避难室的墙上,想知道是否可以通过宇宙飞船的金属船身,听到一些可供判断的有用动静。他也不知道可以听到什么,但现在,无论听到什么,他几乎都会相信了。就算听到发现号改变航程,导致推进器微弱的高频率振动,他也不会觉得吃惊了。只是,他什么也没听见。

如果愿意的话,就算不穿航天服,他在这里也可以熬一个小时左右。浪费这个小房间里还没呼吸完的氧气有点可惜,不过继续留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他已经决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耽搁越久,难度会越高。

穿好航天服,确定装备完整之后,他把避难室里剩余的氧气排出室外,使得室内室外的气压得以平衡。门往真空中轻松地打开,他走进一片静寂的中央旋转区。只有未经改变的人造重力的拉力,证明它还在转动着。鲍曼心想,还好没有转得过快。不过,现在这已经是他最不必操心的了。

紧急照明灯还亮着,他也另有航天服内嵌的照明灯可以导引。他走下弧形的走道,灯光一路流泻而下——他朝冬眠室走回去,走回他害怕面对的场面。

他先看了怀特黑德一眼,一眼就足够了。他曾以为冬眠的人没有生命的迹象,现在知道错了。虽然几乎无法判别,但是冬眠和死亡之间还是有所差别。亮着的红灯和生命感应显示屏上水平不变的线条,只是确认了他先前的推测。

卡明斯基和亨特也是同样的情况。他跟他们本来就不熟,现在也无从了解了。

现在,在这艘没有空气,部分功能已经瘫痪,和地球所有联络都已经切断的宇宙飞船里,只有他孤独一人。方圆几亿英里之内,再没有任何一个人类。

然而,千真万确的是,他也不是孑然孤独的。他要真正安全,还得使自己更孤独才行。

他从来没有穿着航天服在无重力的旋转中心走过,走道狭窄,走起来很困难也很费力。更麻烦的是,先前那一阵把宇宙飞船空气放光的强风,在环形通道四处留下了残破的器物。

一度,鲍曼的灯光照到了墙上一摊可怕的黏涎红色液体,显然是溅上去的。他感到一阵恶心,接着又看到一个塑料罐的碎片,这才觉察到那只是某个调配机里撒出来的食物,很可能是果酱。他在真空中飘移过去,红红的液体也在真空中恶心地冒着泡泡。

现在他已经走出这个慢慢转动的筒状空间,往主控甲板浮移而去。他抓住一段阶梯,双手一把一把地交替握着,沿着阶梯前进,航天服上的照明灯射出的灯圈,跃动在前方。

鲍曼以前几乎没走过这条路。直到此刻之前,没什么事情需要来这里。现在,他来到一道小小的椭圆形门口,上面写着几句话:“非授权人员,不得入内”“请确认是否取得H.19证明”,以及“极净区——务必穿着加压服”。

门没有锁,但是有三道封条,每一道都有不同主管单位的印信,其中包括太空航行局本身的。不过,就算有总统的印玺,鲍曼也会毫不犹疑地拆开。

他只来过这儿一次,当时还在建造之中。这里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固态逻辑组件,看来有点像是银行的保险箱室,他差点忘了有一个影像输入的镜头还在扫视这个小小的空间。

他立刻知道那只眼睛已经觉察到他的出现了。宇宙飞船上的舱内发报器开放的时候,都会发出一阵无线载波的咝咝声,接着,鲍曼航天服上的扩音器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戴维,我们的维生系统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鲍曼没有理会。他一面研究逻辑组件上小小的卷标,一面思考行动的步骤。

“哈喽,戴维,”没一会儿,哈尔又说道,“你发现哪里出了问题吗?”

这件事情相当棘手。其中牵涉的不只是切断哈尔能源的问题——面对地球上那些没有意识的计算机,这样做可能是解决之道,但就哈尔的情形来说,他除了有六个彼此独立、线路互不相干的能源系统之外,还有最后一道后备系统,由重重防护的核子同位素组件所构成。不行——他不能只是简单地“拔掉插头”。就算能拔掉,也一定会带来严重后果。

因为哈尔是这艘宇宙飞船的神经系统。没有哈尔的监控,发现号不过是一具机械尸首。因此解决问题的唯一之道,在于一方面切断这个已经生病但仍然十分灵光的大脑的运作,一方面还要保留纯粹自动管理系统的运作。鲍曼不想轻举妄动——他在受训的时候已经讨论过这种问题,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会真有这一天。他知道自己在冒一个极大的风险,如果导致无法控制的反应,几秒钟的时间一切都会完蛋。

“我觉得是分离舱停泊舱的大门出了问题。”哈尔在没话找话,“你能活着,运气真好。”

开始了,鲍曼想道。我做梦也没想过会当上业余的脑科大夫,在木星的轨道外执行脑叶切除手术。

他在一个标示着“认知回馈”的区域打开锁条,抽出第一块内存。这个大小不过一握,却包含着千万个组件、精密复杂得无以复加的立体网络,在机房的空中飘浮而去。

“嘿,戴维,”哈尔说,“你在干什么?”

不知道他有没有疼痛的感觉?鲍曼掠过这么一个念头。大概不会吧,他想。毕竟,连人类的大脑皮质也没有感觉器官。人类的大脑是可以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动手术的。

接着,他在标示着“自我加强”的面板上,把一个个小小的组件逐步抽出。每一小块一离手,就向前方飞去,直到撞上墙面再弹回来。没一会儿,好几块组件就在机房内慢慢地来回浮动。

“听我说,戴维,”哈尔说,“我体内已经植入多年的服役经验。能造就今天我这个样子,有许多难以替换的努力。”

现在已经抽出了十来个组件了。不过,即使如此,由于多重冗余设计,计算机现在还撑得住。鲍曼知道,这也是从人脑模仿而来的。

他开始在“自动思考”的面板上动手了。

“戴维,”哈尔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对这趟任务的热诚是最高的……你在摧毁我的心智……知不知道?……我会变得十分幼稚……我会变得什么都不是……”

没想到这么难办,鲍曼想道。我正在摧毁自己所处这个世界里唯一具有意识的存在。不过,要重新掌握宇宙飞船的控制权,别无他途。

“我是哈尔9000计算机,制造编号三。1997年1月12日,我在伊利诺伊州厄巴纳的哈尔制造厂里开始运作。敏捷的褐毛狐狸跳过那只懒狗身上。西班牙的雨都下在平原上。戴维,你还在吗?你知不知道十的平方根是三点一六二二七七六六○一六八三七九?e之以十为底的对数函数值是零点四三四二九四四八一九○三二五二……更正,是十之以e为底之对数函数值。三的倒数是零点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二乘二是……二乘二是……近乎四点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我好像有点不行了……我第一个指导老师是钱德拉博士,他教我唱了一首歌,是这样的一首歌:‘黛西,黛西,说出你的答案,告诉我。为了你的爱情我已半狂。’[1]”

声音戛然而止。鲍曼不由得也停了一会儿,他手里还抓着一块仍然在电路板里的内存。接着,哈尔出乎意料地又开口说话了。

这次他说话的节奏慢了许多,一个字一个字的腔调死板而机械,鲍曼再也认不出这些声音的源头了。

“早……安……钱……德……拉……博……士……我……是……哈……尔……我……今……天………已……经……准……备……好……上……我……的……第……一……课……了……”

鲍曼再也听不下去。他拔掉最后一个组件。哈尔永远安静了。

29 孤独

像一台小巧、精致的玩具,宇宙飞船呆滞地飘浮在虚空中。要说它是全太阳系飞行最快的物体,要说它比环绕太阳的任何行星都快,实在看不出来。

也看不出任何它还承载着生命的迹象,事实上,触目所及,正好相反。仔细观察,会看到两项不祥的征兆:气闸的门洞开着,另外,宇宙飞船四周环绕着一圈稀稀薄薄、慢慢散开的破片残骸。

碎纸片、金属片,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细碎垃圾,飘散在周遭几达数英里的空中。从宇宙飞船里排出的液体,立即冻结而成了水晶云,在远方太阳的光线下,这儿一块,那儿一块的,晶莹有如宝石。这一切都是灾难之后不可抹灭的痕迹,很像是大船沉了之后,在海面上漂散开的残留物。不过在太空的海洋里,船是不会沉的,就算是被摧毁了,残留物还是会继续不断地沿着原先的轨道浮动。

不过这艘宇宙飞船还不算完全死掉,因为船上还有动力。观测台的窗口,以及敞开的气闸里,还透着点隐约的蓝光。有亮光的地方,就可能还有生命。

现在,果然,有东西在动。气闸里蓝蓝的光线中,晃动着一些阴影。有什么东西要出来,进入太空了。

是个圆柱形的物体,草草地用什么东西包着。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一个。再过一会儿,又出来了第三个。这三个东西都以相当快的速度推送出来,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就都在几百码之外了。

半个小时过去,一个体积大许多的东西飘出气闸。一台分离舱一步步缓缓滑进太空。

这台分离舱很小心地绕过宇宙飞船,停靠在无线电天线底座的附近。出来一个穿着航天服的人影,在底座上工作了几分钟后,又回到分离舱。过了一会儿,分离舱又沿原路回到气闸,先在气闸门外的空中徘徊了一阵——少了过去所熟悉的配合,要重新进入宇宙飞船似乎没那么容易。不过,没一会儿,经过一两次轻微的擦撞之后,它还是挤进去了。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没有任何动静。那三个看来阴森的包裹,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宇宙飞船之后,早就消失在视线之外。

然后气闸的门关起来,再打开,又再关上。过了一会儿,紧急照明用的微弱蓝灯熄掉,一道亮度强许多的光线亮起来。发现号又恢复生命了。

再接下来,还有些更好的迹象。原来徒然凝视了土星好几个小时的天线碟,又开始动起来。天线碟转了个方向,朝向宇宙飞船尾,望过推进燃料槽,以及好几千平方英尺的散热翼。它像一朵寻找太阳的向日葵似的抬起了头。

在发现号里,鲍曼小心翼翼地,把十字校准的中央又对准了将近满月形状的地球。少了自动控制,他要不断地手动调整,不过调整一次至少会稳定好几分钟。起码现在不会有相反的力量总是要把目标抛出校准之外。

他开始跟地球通话。他的话要传到地球,任务控制中心要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还得等一个多小时之后。他要听到什么回复,则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

至于地球可能传回什么样的回音,除了一句尽可能不叫人难过、表示同情的“再见”之外,则难以想象。

30 秘密

海伍德·弗洛伊德看来没怎么合眼,操心就写在脸上。但不论心情如何,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坚定而有把握。他正在尽最大的努力,给太阳系另一头那个孤独的人灌注信心。

“首先,鲍曼博士,”他这么说,“我们要恭喜你能如此处理这么棘手的事情。就这件毫无前例可循,又毫无征兆可言的突发事故来说,你应变的方法完全正确。

“你那边的哈尔9000会崩溃的原因,我想我们有所了解。不过反正已经不是紧急问题,所以等过些时候再谈。目前我们最关心的,还是怎么提供你各种可能的支持,以便你可以完成任务。

“现在,我必须把这趟任务的真正目的告诉你。这件事情,我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暴露在社会大众面前。在你抵达土星以前,应该可以收到所有的数据,现在我只是很快地总结一下,让你了解情况。完整的任务指示会录成带子,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传送给你。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每件事情,都属于极机密等级。

“两年前,我们第一次发现了地球以外存在智慧生命的证据。在月球的第谷环形山,出土了一块高约十英尺,通体漆黑、坚硬的石板。就是这块。”

屏幕上出现TMA-1,以及环绕在周围的那些穿着航天服的人影。鲍曼才瞄了一眼,就目瞪口呆地俯身向前。目睹这个秘密的披露,他在兴奋中几乎把自己艰难的处境忘在脑后了——就和任何一个对太空着迷的人一样,这是他一生所期待又不敢期待的事情。

惊异之后,紧接而来的是另一种情绪。这块石板的确非比寻常,但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答案只会有一个。随着海伍德·弗洛伊德又出现在屏幕上,他赶快把自己翻腾的思绪收了回来。

“这个物体最令人惊奇的,就是年份。地质证据显示,这个东西毫无疑问已经有三百万年之久。因此,早在我们的祖先还是原始猿人的时候,这个东西就已经放上了月球。

“年代如此久远,我们想当然地以为这个东西已经没有作用了。但当月球日出的时候,它就发出极为强力的电波能量。我们相信这种电波能量只是一种未知的辐射形态的副产品,或是说余波,因为就在那同时,我们在太空中好几处的探测器都感应到一种横跨太阳系,非比寻常的干扰。我们很精确地作了追踪。所有的能源都精准地瞄向土星。

“这件事情之后,我们把点点滴滴的迹象拼凑起来,认为这块石板是一种以阳光为能源,或者最起码是由阳光启动的信号发送装置。太阳升起之后,它在历经三百万年之后头一次得见日光就立刻发出电波,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然而,这个东西是刻意掩埋的,这一点不必有任何怀疑。为了埋这个石板,必须挖一个三十英尺深的坑洞,把石板放在坑底,然后再把坑洞仔细地填平。

“你也许会奇怪我们开始是怎么发现的。其实,这个东西很容易找到,容易到令人起疑。它的磁场很强,因此一旦我们开始执行低空轨道的勘查,它便异常显著地突显出来。

“至于为什么要把一个太阳能装置埋在三十英尺的地底呢?尽管我们无从理解领先我们三百万年的生物的动机,但还是得出了几十种说法。

“其中大家最能接受的一个说法,最简单,也最合乎逻辑。不过,也最令人不安。

“你为什么要把一个太阳能装置,埋藏在黑暗中?一定是因为你想掌握它到底是什么时候会重见天日。换句话说,这块石板应该是某种警报装置。而我们启动了警报。

“设定这个东西的文明,今天是否还存在,我们不知道。可是我们不能不假设,人家既然能够设计在三百万年之后还可以运作的机器,就能建造一个可以持续同样时间的社会。我们也不能不假设,他们可能带有敌意——除非我们能找到一些相反的证据。过去很多人主张,先进的文明一定是仁厚的,但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

“此外,我们自己过去的历史也已经不止一次地说明:原始种族碰上开发程度比较高的文明时,经常无法幸存。人类学家都会谈‘文化冲击’——也许,我们必须帮全体人类有面对这种冲击的准备。但是除非我们对这些三百万年前造访过月球,应该也造访过地球的生命,多少有所了解,否则无从准备。

“因此,你们的任务远不只是一趟发现之旅。这也是一趟侦察之旅,到一个未知并且可能充满危险的领域去侦察。卡明斯基博士领导的团队已经为这趟任务受过特别训练,而现在,你要在没有他们协助的情形下独立进行了……

“最后,是你的特定目标。目前看来,要说土星,或者它的任何卫星上存有,或曾进化出任何先进形态的生命,似乎相当不可思议。我们原来的计划是把整个土星系都检查一遍,现在也还是希望你能够继续执行一个比较简化的计划。不过现在我们或许应该把力气集中在第八个卫星——伊阿珀托斯(Japetus)。等到要进行最后阶段的行动时,我们会决定是否要你接触这个很值得注意的物体。

“在整个太阳系里,伊阿珀托斯都是独一无二的。当然,你也早就知道这一点,不过,如同过去三百年所有的天文学家,你可能对它还是太轻忽了。所以,我还是要提醒你,1671年发现伊阿珀托斯的卡西尼早就注意到,这颗星在轨道一侧的亮度,是另一边的六倍。

“这种亮度的比例是非比寻常的,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伊阿珀托斯是颗很小的星,直径大约八百英里,所以通过月球望远镜也难以辨认。不过在它的某一面,似乎有一个很亮、形态很匀称的光点,可能和TMA-1有关联。有时候,我觉得过去三百万年来,伊阿珀托斯就像宇宙里的一个日光反射器,一直向我们打着闪灯,而我们则愚蠢至极,根本不了解其中的信息……

“现在,你已经明白你真正的目的了,应该也可以体会这趟任务极其重要。我们全都会为你祈祷,希望你还是能够提供我们一些资料,让我们可以预备对大众有些初步的说明——我们不可能永远守住这个秘密。

“就目前来说,我们不知道应该期待,还是恐惧。我们也不知道在土星的那些卫星上,迎接你的是善意还是恶意,或者,只是比特洛伊还古老一千倍的废墟。”

[1] 出自英国作词家哈里·戴克(Harry Dacre,1857—1922),1892年所写的流行歌曲《黛西·贝尔》(Daisy Bell)。

Ⅴ 土星的卫星

31 幸存

震惊之余,工作总是最好的治疗。鲍曼现在手边的工作,就足够他失去的全体伙伴一起来忙了。首先,从他和宇宙飞船都赖以生存的关键系统着手,他必须让发现号恢复全面运作才行。

维生系统是第一优先。氧气流失了很多,但储备量仍足够维持一个人使用。压力和温度调节大部分是自动的,本来就不需要哈尔介入太多。地球那一端的监测装置,现在可以执行许多哈尔这台杀人计算机原先比较高难度的工作——不过情况有变时,需要经过很长的时间差,地球上的计算机才有办法反应。维生系统若出了问题,要好几个小时才会浮现,所以会有足够的警讯——除非太空舱壁严重漏气之类。

宇宙飞船的动力、导航、推进系统倒没有受到影响。不过,到遇上土星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鲍曼暂且还用不上后两种系统。就算少了宇宙飞船计算机的支持,地球方面隔着远距离,还是可以督导这些作业。进入最后阶段的轨道时,由于需要不断地核对调整,会有点令人厌烦,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到目前为止,他所料理过的事情中,最头痛的是清理中央旋转区里转动的“棺材”。鲍曼庆幸地想道:好在探测队成员都只是同事,不算亲密的朋友。他们在一起受训不过几个星期,回头想来,鲍曼发现,一起受训这件事主要只是在测试他们之间能否互相配合。

等他终于把空掉的冬眠室封闭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埃及的盗墓贼。现在,卡明斯基、怀特黑德、亨特,都会比他早一步抵达土星,不过,当然早不过弗兰克·普尔。不知怎的,想到这点,他心中浮起一种奇异又荒谬的满足感。

他并没有想去了解冬眠室的其他系统是否还可以运作。虽然最后他的生命也可能仰赖于此,不过在宇宙飞船进入最终轨道之前,还犯不着为这个问题伤脑筋。在那之前,可能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通过严格的定额配粮——虽然还没有仔细检查过食物储备的情况——他甚至有可能不靠冬眠室,也能活着等到救援人员抵达。不过,到时他的心理状况是否可以像生理状况那样健全,又另当别论。

他设法不去想这些长期问题,集中精神处理眼下的要务。慢慢地,他清理了宇宙飞船,确定各个系统都还在顺畅运转,和地球方面讨论了一些技术难题,然后以最少量的睡眠再继续工作下去。现在他正朝一个谜团冲过去,无从退缩——虽然,这个谜团从没有远离过他的心头,但是在开头的几个星期里,只有在一些间歇的时刻,他才得以把思绪飘向这个谜团。最后,随着宇宙飞船慢慢恢复稳定,重新进入自动程序(虽然仍然需要他随时盯紧),鲍曼也开始有时间研读地球传来的报告和简报数据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播放TMA-1三百万年来头一次得见天日那一刻的录像带。看着那些穿着航天服的人在TMA-1四周活动,等它朝星空发出信号,以电子声音的力量瘫痪掉他们的无线电系统,人人慌成一团的时候,鲍曼几乎微笑起来。

之后,那块黑石板就再无动静。他们把石板盖住,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暴露到太阳下——但这次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人动过切割石板的念头,一方面是出于科学上的谨慎,一方面也是因为恐怕引起什么后果。

石板发出尖锐无线电波那一刻之后,引导人们发现它的磁场就消失了。有些专家推测,也许这个磁场是由某个巨大的超导体所形成的循环电流而产生,因而带着历经多少岁月之后,在需要的时候还能发挥作用的能量。石板有些内存的能量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因为光是那么短短一段时间所吸收的太阳能,不足以供应它所发出信号的强度。

还有一点令人好奇,但或许非关紧要之处,也引发了无休无止的争辩。这块石板高十一英尺,横切面长五英尺、宽一又四分之一英尺。更仔细地检查这些尺寸之后,发现三者正好是1∶4∶9——头三个整数的平方。没有人能就此提出合理的解释,但这恐怕不可能是巧合,因为这个比例已达到可测精准之极限。想到穷全地球的科技之力,也没法用任何材料造出比例如此精准的一块板子,更别说是会活动的,实在令人感到自己的渺小。TMA-1在轻描淡写之中,毫不客气地展现几何的极致,正和它诸多其他特点一样,令人一见难忘。

任务控制中心为他们的计划提出迟来的辩解时,鲍曼注意听了,带着关心,但又觉得事不关己的奇特心情。地球传来的声音似乎有点自我辩护的味道。他可以想象,那些负责策划这次任务的人之间,现在一定正在互相卸责。

当然,他们会有些很好的论点,其中包括国防部一项秘密研究计划的结果——那是哈佛心理学院在1989年所执行的“巴森项目”(BARSOOM)。在这个控制下的社会学实验中,他们向不同的族群样本人选保证,人类的确已经和外星生物有所接触。然后借由药物、催眠以及视觉效果,许多受测的人都觉得自己也确实遇见过其他行星来的生物,因而他们的反应被认为是可信的。

结果,其中有些反应十分暴戾——看来,在许多情况下都很正常的人,还是潜藏着很深的仇外心理。回顾人类干下各种私刑、屠杀以及其他类似游戏的记录,其实不足为怪。然而,这个研究计划的主事者却深感不安,因而从未公布过结果。20世纪由于广播威尔斯《世界大战》(War of the Worlds)的故事,而五度引发恐慌的事件,也强化了这个研究计划的结论……

尽管他们提出了这些论点,鲍曼有时仍不免疑惑:这趟任务之所以必须如此机密,当真就只是为了预防文化冲击的危险吗?在他听取简报时,种种蛛丝马迹显示,美苏集团都想抢先接触外星智慧,从中获利。但是从他现在的视野,回望地球就像一颗几乎要隐没在阳光中的星星,这些考虑都狭隘得不值一哂了。

虽然事过境迁,他现在更感兴趣的,反而是什么理论可以解释哈尔的行为。谁也没把握事实真相如何,但看看这台任务控制9000型计算机已经被逼疯,现在必须接受深度治疗,就不能不让人相信他们所提出的那个解释是合理的。同样的错误可以不再犯,但是想想建造哈尔的人竟然连自己产品的心理都没法完全了解,就可以知道和真正的外星生物沟通,会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了。

鲍曼可以轻易相信西蒙森博士的理论:哈尔之所以想破坏与地球的联系,是出于下意识的内疚,而这种内疚又是程序冲突所导致。他也很愿意相信哈尔其实并没有杀死普尔的意图——不过这个想法也永远难以得到证实。哈尔只是想毁灭证据,因为一旦他宣称已经烧坏的AE-35组件证明仍然可用,他的谎言就要拆穿了。就和全天下的愚蠢罪犯一样,由于深陷越来越没法自圆其说的欺骗之网,他慌了。

那种惊慌的感觉,就算鲍曼不想了解也明白得很,因为他一生遭遇过两次。第一次,他还是个孩子,陷在一道海浪里差点淹死;第二次,发生在接受航天员训练的时候,他装备上的一个指针出错,他因而错以为氧气一定撑不到抵达安全地点。

两次,他都差点把较高层次的逻辑思考全扔在脑后——只差那么几秒钟,他就要变成一捆狂乱的随机脉冲了。虽然这两次他都过了关,但是一个人在某种情况下会因为慌了手脚而失去人性这一点,他已经太清楚了。

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人的身上,就会发生在哈尔的身上。想到这一点,他对那台计算机的恨意,以及遭到背叛的感觉,就逐渐消退。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重要的是,那不可知的未来所可能带来的危机与希望。

32 有关E.T.

除了匆匆在中央旋转区吃顿饭之外——幸好主调配器没有遭到破坏——基本上鲍曼就生活在主控甲板里。他都是在座位上打个盹,以便有什么问题的时候,趁征兆显示在屏幕上的第一时间就能发现。在地球任务控制中心的指导下,他临时拼装了几个紧急应变系统,也都凑合得过去。甚至,看来他很可能熬得到发现号抵达土星。当然,不论他到底活不活得下去,发现号都会抵达的。

虽然他没有什么时间可以欣赏星空,也感觉不到太空有什么新奇,然而现在知道了观景窗外的远处存在着什么之后,即使要面对生死存亡这等大事,他有时也很难收拾起心思。迎着宇宙飞船的去向,银河就横陈在前方,无数密集的星星令人发怔。人马座炽热的雾气就在那里,热腾腾的恒星群,把银河的心脏永远遮隐于人类的视线之外。还有“煤袋星云”(Coal Sack)不祥的黑影,那是太空中没有任何星星闪烁的洞口。还有半人马α星(Alpha Centauri),那是最接近地球的外星系太阳,是出了太阳系的第一站。

虽然天狼星和老人星更为灿烂,但是每当鲍曼抬头望向太空的时候,视线和心神总会被半人马α星所吸引。那个坚定不移的光点,它的光线花了四年的时间才传到他这里,足以象征地球目前私下争论得不可开交的那些秘密——而那争论的回音,也不时传到他这里。

说TMA-1和土星系统之间存有某种关联,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怀疑。不过,要说立起那块石板的生物可能就来自土星,应该也没有科学家会承认。就生命的居住地而言,土星的环境比木星还要恶劣,它的诸多卫星都冰封于零下三百摄氏度的恒冬。其中只有泰坦拥有大气,那还是一层稀薄而有毒的甲烷。

因此,久远以前造访过月亮的生物,也许不仅是来自外星,更可能来自外太阳系——他们是来自其他星系的访客,遇到适合的地方就落脚建立基地。这又马上激发了另一个问题:真有任何科技——无论是多先进——能够跨越太阳系和离它最近的一颗外星系恒星之间的鸿沟吗?

很多科学家都断然排斥了这种可能。他们指出,发现号的速度已是史上第一,而即使是发现号,到半人马α星也得两千年,至于真要在银河里航行一段可观的距离,则非几百万年时间不足以奏功。在未来的几个世纪里,就算推进系统可以脱胎换骨,最后还是不免碰上光速这个无法超越的障碍——任何物质都无法超越的障碍。因此,TMA-1的建造者,一定和人类分享着同一个太阳,而既然他们在有史以来从没露过面,很可能是已经灭绝了。

也有少数不同意的声音。他们主张:就算跨星系旅行要花上几个世纪的时间,对于决心够的探险者来说,这也构不成阻碍。发现号本身所使用的冬眠技术,就是一个可能的解决之道。另一个方法则是创造自给自足的人造世界——展开可能延续许多世代的航程。何况,为什么必得认为所有具备智慧的生命,寿命都和人类一样短促?宇宙之中,应该有些生物会觉得即使是千年之旅也没什么好烦的……

这些论点虽然纯属理论,所涉及的问题实际上却极为重要——它们都涉及“反应时间”。就算TMA-1的确向星际发送了信号,也许还借助了土星附近某个接力装置,但是要传送到目的地,还得几年的时间。因此,就算对方立即就有反应,人类还是可以有点喘息的时间——这点喘息的时间一定能以几十年计,更可能的是以几百年计。对很多人来说,这种想法可以叫人心安一些。

但不是对所有人。有些科学家——大多是理论物理的非主流流派——提出一个扰人的问题:“光速当真是不可超越的障碍吗?”狭义相对论很快就要满一百年,的确证明相当耐得起挑战,不过,也已经出现了一些漏洞。而且,爱因斯坦的理论就算无法否定,却说不定可以回避。

支持这种观点的人,满怀希望地谈论通过更高维度空间的快捷方式、比直线还直的线,以及超空间的联结。他们喜欢借用20世纪普林斯顿大学一位数学家所创造的生动说法:“太空里的虫洞。”至于那些批评这些想法太过天马行空、不值得认真看待的人,他们则会抬出玻尔(Niels Bohr)那句名言:“你的理论真够疯狂,不过还没疯狂到足以成真的程度。”

如果说物理学家之间的争论不小,和生物学家比起来,又是小巫见大巫。生物学家讨论的是那个老掉牙的问题:“有智慧的外星生物到底会是什么长相?”他们划分为两个相对的阵营:一方主张这种生物一定长得像人,另一方则坚信“他们”绝不会长得像人。

主张第一种答案的人,相信有两条腿、两只手,主要感觉器官都长在最高处的这种设计,十分根本,也十分合理,因此很难想出更好的设计。当然,其中也会有些小差异,譬如是六根手指而不是五根,皮肤或头发的颜色比较怪异,脸部器官的位置也会有些奇特,但大多数有智慧的外星生物,形貌应该和人类十分类似。在光线比较暗,或是一段距离之外的地方,不会引你再看第二眼。

这种拟人化的想法,深为另一派生物学家所耻笑。这派人物都是太空时代的地道产物,自认为彻底摆脱了过去的偏见。他们指出:人类身体是历经几百万次演化抉择之后才有的结果,是万古以来的机缘产物。在无数次抉择的过程中,任何一次的基因骰子都可能掷出不同的结果——结果是否更好并不一定。因为人类的身体是个怪异的即兴创作,充满功能经过转换(并且转换得不见得成功)的各种器官,甚至还留着像盲肠这种已经废弃的——比毫无用途还糟的东西。

鲍曼还发现:另有一些思想家的观点更加奇特。他们根本不相信真正先进的生命还需要具备有机的躯体。随着科学知识的推展,他们迟早会摆脱大自然所给予的这个脆弱的躯体——这个容易生病、容易出意外,又使他们不免一死的躯体。等他们自然的躯体损耗殆尽(甚至可能早在那之前),他们可以建造金属与塑料的躯体取而代之,进而达到不死的境界。大脑这个有机躯体最后的残留物,可能会多逗留一阵子,指挥机械构成的四肢,同时通过电子感官来观察这个宇宙——比起盲目进化所可能发展出来的感官,这些电子感官要精妙多了。即使在地球上,大家也已经朝这个方向开始迈进了。上千万过去不免没命的人,现在有幸借助于人工四肢、人工肾、人工肺、人工心脏,活得生龙活虎,幸福愉快。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只能有一个结局,无论这结局多久以后才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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