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们是发现号名正言顺的拥有者,但俄国人很可能捷足先登。——第2章 .5
“现在你是头儿了,沃尔特。欢迎我们踏上美国领土。”
不过,当库努爬进去用头盔灯照了一圈以后,发现里面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欢迎他们的迹象。他极目四望,所有东西都井然有序。不然你希望怎样?他有点生气地自问。
用手动关门比开门时还要费劲费时,但在宇宙飞船重新获得动力之前,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在舱门封闭的前一刻,库努冒险瞥了一眼舱外的疯狂景象。
一面闪烁着蓝色光的湖泊在艾奥的赤道附近出现,他很确定几个钟头以前还没这个东西。湖的边缘闪耀着鲜黄色的火焰,那是钠元素燃烧时特有的颜色。同时,整个夜景都笼罩在一片鬼魅似的、由等离子放电所产生的辉光里。
这些就是他们未来的噩梦。如果这还不够看的话,一位超自然的疯狂艺术家将为他们添上一笔:一支巨大的弯角从艾奥的火坑群中冒出来,向上插入漆黑的夜空中,就像垂死的斗牛士在最后一刻瞥见将取他性命的牛角。
新月形的木星正缓缓升起,而发现号和列昂诺夫号正在同样的轨道上一路奔向它。
18 救援
从外部舱口关上的那一刻开始,两人的角色就产生了微妙的逆转。发现号内部一片漆黑,纵横交错的走廊和通道如迷宫一般,但是对库努而言就如同回到家一样,而布雷洛夫斯基则是格格不入,到处都觉得不自在。理论上来说,布雷洛夫斯基知道这艘宇宙飞船的每一个细节,但那只是从研究设计图学来的。库努则相反,他亲自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在施工中的发现号姐妹舰上工作,甚至可以蒙着眼睛在舰上随处走动而不会迷路。
刚开始,他们的前进非常困难,因为宇宙飞船的这个区域是为零重力状况而设计的;但现在由于整艘宇宙飞船漫无目的地翻滚,产生了一个非自然重力。这力道虽小,但似乎总是出现在最让人不方便的方向。
库努在一条通道里滑行了好几米才抓稳身体,不由得喃喃抱怨起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快想办法让这该死的旋转停下来。但是这非要有动力不可。我只希望鲍曼在弃船以前没把舰上所有的系统弄坏。”
“你确信他弃船了?也许他有打算要回来。”
“也许你说对了,但我从不认为我们可以得知真相。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现在他们来到分离舱停放处,也可说是发现号的“舱库”;通常会停放三艘球形的单人操作飞行舱,用来从事各种舰外活动。目前只有三号舱还在。一号舱在神秘的意外事件中撞死普尔后毁了;二号舱被鲍曼开走了,目前不知道在哪里。
舱库里的架上还挂着两套没有头盔的航天服,看起来像两具无头尸,令人毛骨悚然。连没有想象力的人都会心里发毛,更何况布雷洛夫斯基的想象力特别夸张,仿佛看到一大群狰狞的鬼怪住在里面。
说来有点遗憾,但也是意料之中,在这节骨眼上,库努不经大脑的幽默常常会伤人。
“马克斯,”他装出一本正经的音调说道,“无论发生什么事——请你千万别去追舰上那只猫。”
布雷洛夫斯基愣了几毫秒,几乎要说:“我希望你别提这个,沃尔特。”但话刚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要是被人发现这个弱点就糟糕了,于是他马上改口:“我真想会会那个把这部电影摆在舰上图书室的白痴!”
“可能是卡特琳娜吧,用来测试每个人的心理平衡状态。不过我记得上个星期放映的时候,你还笑得前仰后合呢。”
布雷洛夫斯基不作声,库努说得没错。但是当时是在又暖又亮的列昂诺夫号上,周围又有许多朋友;哪像这艘黑漆漆的、冷冰冰的、鬼影幢幢的弃船。一个人无论多么理智,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不会想象一群狰狞的外星怪兽在那些通道里爬来爬去,见人就一口吞下。
这都是你害的,我的好祖母(愿西伯利亚的冻土轻轻地覆盖着你的灵骨)——我真希望你没在我脑海里灌输那么多鬼故事。现在只要我闭上眼睛,仍然会看到那个双脚瘦如鸡爪的雅加婆婆站在森林里的空地上……
别瞎想了。我是个年轻有为的工程师,正面对一生中最艰巨的技术挑战,绝对不能让这个美国朋友看出我是个胆小鬼……
舰上各种噪音也无法祛除鬼影幢幢的感觉。它们虽然都非常小声,只有最有经验的航天员才能从航天服的窸窣声中分辨出来,但对习惯在极端安静环境中工作的布雷洛夫斯基而言,这些噪音就有够他心惊胆战了,虽然他明知道那些偶然的咯吱声是宇宙飞船翻滚时由于热膨胀产生的。这里的太阳虽然很微弱,但宇宙飞船的向日面与背日面的温差还是相当大。
即使是他穿惯的航天服也开始感觉不对劲,原因是外面开始有压力存在了。作用在关节处的力道在微妙地改变,因此他无法正确地判断他的各种动作。我变成一个菜鸟了,一切都要从头训练起,他不太高兴地告诉自己。懊恼也没有用,找些有意义的事做做吧……
“沃尔特,我想测试一下舱里的空气。”
“压力还好,温度——哇!——零下一百零五摄氏度!”
“有如令人神清气爽的俄国冬天。没关系,我航天服里面的空气可以抵挡最严酷的低温。”
“那好,开始测试。不过让我用灯照你的脸,看看你的脸有没有被冻得发紫。还有,保持通话。”
布雷洛夫斯基把面罩打开,往上掀起。他打了个寒战,感觉上好像有许多根冰冷的手指头在摸他的脸颊。他先谨慎地嗅了一下,然后做了个深呼吸。
“好冰——不过我的肺还受得了。嗯,好像有股怪味道,什么东西发霉或腐烂的味道——哦不!”
布雷洛夫斯基脸色一阵发白,赶紧合上面罩。
“什么事,马克斯?”库努真切焦急地问道。布雷洛夫斯基没有回答,似乎正尝试恢复镇静。但事实上,他差点吐了出来。在航天服里面呕吐是件很危险的事,通常会导致可怕甚至致命的后果。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静默之后,库努开口安慰他:“我知道了,但我确定你看错了。普尔已经死在外头。鲍曼也报告说……他已经把死在低温舱里的人弹射出去了——我们确定他已经这么做了。所以这里不可能有任何人在,况且这里又这么冷。”他本来想加一句“像太平间”,但及时吞了回去。
“不过,假设……”布雷洛夫斯基虚弱地说道,“我只是假设,有可能鲍曼想办法回到这里,然后死在了这里。”
经过一段更长的静默之后,库努缓慢地打开面罩。当冰冻的空气闯入他的肺部时,他打了一个寒战;接着,他又嫌恶地皱了一下鼻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的想象力太夸张了。我打赌这味道八成来自那条通道。可能是有块肉在宇宙飞船冷却以前坏掉了,而当时鲍曼因为急着离开,所以没有把它处理掉。你知道,单身汉的公寓都是这种味道。”
“也许你说的没错,但愿如此。”
“应该没错。即使有错……管它呢,那又有什么差别?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马克斯。即使鲍曼还在这里,那也不是我们该管的事。你说对吧,卡特琳娜?”
没听到主治医师的回应,他们太深入舰身,无线电波已经传不到。现在他们要靠自己了。还好,布雷洛夫斯基的精神很快恢复过来。他觉得和库努一起工作是个荣幸,这位美国工程师有时候让人觉得还挺温馨、挺好相处的。不过在必要的时候他也够犀利与冷静。
他俩将要通力合作,将发现号救活。并且,可能的话,将它救回地球。
19 风车行动
突然间,发现号像圣诞树般亮了起来,导航灯和舰内部所有的灯光全亮了;列昂诺夫号上爆出一阵欢呼声,声音之大似乎可以穿过两舰之间的真空传过去。可是不知怎么了,灯又突然全熄,欢呼声变成无奈的叹息。
半个小时毫无动静之后,发现号飞行甲板上的观测窗里又闪起柔和的暗红色灯光。几分钟之后,可以看到库努和布雷洛夫斯基在里面走动,不过窗上的一层硫黄粉末模糊了他们的身影。
“哈啰!马克斯、沃尔特,听得到吗?”奥尔洛娃呼叫道。两个身影同时挥了挥手,但没有其他的回答,显然他们很忙,没时间闲聊。列昂诺夫号上的人只有耐心等候。只见各式各样的灯亮了又熄,熄了又亮,“舱库”的三扇门当中,有一扇开了又突然关上,主天线也稍微动了一下,转了十度左右。
“哈啰!列昂诺夫号,”库努终于说话了,“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但是我们真的太忙了。
“现在根据我们初步看到的做个简短的评估报告。这艘船的状况比我预期的好很多。外壳完整无缺,几乎没有漏气现象。气压为正常值的百分之八十五,非常适合呼吸,但需要全面换气,因为里面臭死了。
“最棒的消息是整套动力系统都还好。主反应器很稳定,所有电源情况良好。几乎所有电路的保险开关都关掉了,可能是自动跳电,或者是鲍曼离开之前关掉的,因此所有重要设备都没烧毁。不过在恢复所有动力之前,我们要花很大的功夫检查每一处地方。”
“那要花多少时间呢?至少把最基本的系统搞定的话,例如维生系统、推进系统?”
“很难说,舰长。我们离坠毁还有多久?”
“目前估计至少在十天以后,但是你知道会有增减。”
“嗯,假如没有重大意外的话,我们可以在一个星期内将发现号拖离这个鬼门关,到达一个稳定的轨道上。”
“需要什么协助吗?”
“不用吧,我和马克斯就够了。我们马上要进去旋转区里检查所有的轴承,希望尽快让它转动起来。”
“请原谅,沃尔特,这有那么重要吗?有重力当然很好,但我们一段时间没有重力也过得去啊。”
“我并不特别偏爱重力,但是舰上有一点重力的话会比较方便。假如我们让旋转区动起来,就可以消除这艘宇宙飞船的自旋,也就是说,停止它的翻滚。然后我们可以把两艘宇宙飞船的气闸连接起来,就不用跑到舰外去了。这样的话,以后做任何事情都会事半功倍。”
“好主意,沃尔特,但你不会是要把我的飞船跟那个……风车连起来吧。万一转轴出现故障和旋转区卡住了呢?那会把我们都撕成碎片。”
“同意。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会尽快再向你报告。”
接下来的两天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忙完之后,库努和布雷洛夫斯基都累得在航天服里睡着了;不过他们已经完全巡视过发现号的每一个角落,并未发现有什么大问题。航天局和国务院接到这份初步报告之后,都松了一口气;于是他们振振有词地宣布说,发现号不是一艘弃船,而是一艘“暂时除役的美国宇宙飞船”。现在,修缮工作必须马上展开。
动力恢复之后的首要问题就是空气。即使舰内完全清理干净,也无法去除那个臭味。库努原先的判断是正确的,臭味是来自腐败的食物,因为冷藏室坏了;他还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说,这臭味闻起来还挺浪漫的。“我只要闭起眼睛,”他声称,“就仿佛回到旧日的捕鲸船上。你能想象裴廓德号[5]上是什么味道吗?”
经过一番检视之后,大家一致认为发现号并未如预期的那么神秘。问题也终于解决了,至少已经减少到可控制的范围之内。舰内的空气已经完全换新。他们很幸运,贮存罐里仍存有足够的空气可用。
另一条好消息是,回程所需的燃料有百分之九十都在。当初不用氢气而选用液氨作为等离子驱动机的燃料,现在看起来是很正确的选择。氢气虽然效率比较高,但容易蒸发而散逸于太空中,即使燃料罐有绝缘设计,外面的温度也很低,但恐怕在好几年前就统统漏光了。而现在燃料罐里的氨仍然很安全地保持在液态,足够供宇宙飞船返回地球所需,或至少可以返回到月球的轨道上。
或许当务之急,是将发现号的自旋停止下来,才有办法加以控制。科瓦廖夫将库努和布雷洛夫斯基比喻为堂·吉诃德和跟班桑丘,并且希望他们这次挑战风车的壮举能够圆满成功。
他们很小心地将动力输入到旋转区的发动机,这个巨型圆柱重新有了速度,将当初转移到宇宙飞船的旋转动量重新吸收回来。经过一番复杂的调整动作之后,宇宙飞船的翻滚终于几近停止。剩下最后一点小滚动则以姿态控制器的喷射气流消除。现在两艘宇宙飞船静止并排着,短小的列昂诺夫号和修长的发现号比起来,便相形见绌了。
现在两船之间的往返变得安全又容易,但奥尔洛娃舰长仍然不同意做实际的连接。每个人都赞成这个决定,因为艾奥越逼越近,好不容易刚刚救活的发现号随时有可能被迫再度放弃。
尽管他们已经知道发现号轨道逐渐减缩的原因,仍然于事无补。每次发现号通过木星与艾奥之间时,都会扫过连接两者之间的“磁流管”,这个无形的磁流管里有庞大的电流来回流动。宇宙飞船上感应出来的涡电流会使得它不断减慢,每绕行一圈就减慢一次。
至于宇宙飞船何时会撞毁,目前颇难预测,因为磁流管里的电流大小和木星本身一样变化莫测。有时会突然出现一股大电流,在艾奥上引发一阵光电风暴;这个时候,宇宙飞船可能会损失好几公里的高度,同时温度会显著升高,连舰上的温度控制系统都无法应付。
这在物理学上都很容易解释,但在知道之前,这些预料之外的现象让每一个人都感到吃惊和害怕。任何形式的刹车都会生热,在列昂诺夫号和发现号的船壳上所感应到的大电流,让它们瞬间变成低功率的电炉。这几年来,发现号就这样一直被加热和冷却,难怪里面的食物会坏掉。
令人望而生厌的艾奥,现在看起来越来越像医学课本上的插图,而且距离越来越近,只剩下五百公里了。库努拼命地试着启动主驱动机,而列昂诺夫号则保持安全距离静观其变。
当发现号获得速度时,并不像旧式的化学火箭那样有任何烟或火出现——只见它和列昂诺夫号的距离逐渐拉开。经过几个钟头的缓慢操作,两艘宇宙飞船都已经上升了约一千公里。现在有时间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并且计划下一阶段的任务。
“你表现得很好,沃尔特,”主治医师鲁坚科一边说着,一边用丰满的手臂抱了一下精疲力竭的库努,“我们都为你骄傲。”
她假装不经意地打开一个小胶囊放在他的鼻下。二十四小时后他才会愤怒并且饥肠辘辘地醒过来。
20 断头台
“这是什么?”库努抓起一个小小的装置,有点嫌恶地问道,“老鼠的断头台?”
“描述得不错,不过我要捉只更大的。”弗洛伊德指着显示屏上闪动的指示箭头,上面是一个复杂的电路图。
“看到这条线没有?”
“嗯——主电源供应线。然后呢?”
“从这个接点可以进入哈尔的中央处理器。我要你把这个小玩意装在这条大缆线后面。这个地方,不特别找是找不到的。”
“原来如此。这是一个遥控装置,有必要的时候,你可以随时将哈尔断电。很精巧,而且做成一个绝缘的薄片,以防触发时出现短路。这玩意是哪里做的?中情局?”
“别管这个了。遥控器在我房间里,就是我经常放在桌上的那个红色计算器。按入九个九,取平方根,然后按INT键。就这样。我不确定有效距离有多远,试试看才知道。不过,只要列昂诺夫号与发现号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三公里,我们就不用担心哈尔再发狂了。”
“这件事你打算告诉谁?”
“嗯,我唯一不想告知的人是钱德拉。”
“我想也是。”
“不过人多嘴杂,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打算告诉塔尼娅有这回事,而在紧急状况下,你可以教她如何操作。”
“什么样的紧急状况?”
“这个问题可不太聪明,沃尔特。假如我知道的话,我就不需要这鬼东西了。”
“也对。那你要我什么时候装上这个秘密的‘哈尔克星’?”
“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趁钱德拉睡觉的时候。”
“你开玩笑吧?我想他整晚不睡觉。他现在像个照顾病儿的妈妈。”
“嗯,他偶尔还是必须回列昂诺夫号吃饭吧。”
“告诉你一个消息。他上次去发现号的时候,在航天服上绑了一小袋米。搞不好他准备要在那边待上好几个星期。”
“看来我们只好动用卡特琳娜著名的迷魂药了。上次你已经领教过了,不是吗?”
库努显然在拿钱德拉开玩笑,虽然旁人看不出来,因为他经常会语出惊人而面不改色。但至少弗洛伊德看得出来。那些俄国人也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了解这件事,之后为求自保,他们总是先笑了再说,不管库努是否真的在开玩笑。
幸好,自从上次弗洛伊德在出发的航天飞机上第一次听到之后,他的笑声已经大大减少了;而且在那个场合,显然是有酒精助兴。这次为庆祝列昂诺夫号与发现号成功会合所举办的派对上,他本来很期待再借酒装疯一下。不过,这一次他虽然也喝了不少,但刻意保持了清醒——和舰长奥尔洛娃一样清醒。
他很清醒地执行弗洛伊德交代他的任务。打从地球一路上来,他一直都只是个乘客。现在,他已经升格为正式人员了。
21 哈尔复活
我们正要去叫醒一个熟睡中的巨怪,弗洛伊德告诉自己,经过这么多年之后,哈尔对我们的出现会有什么反应呢?他记得过去的事情吗?他会对我们表现友善还是敌意呢?
当他跟在钱德拉背后飘进发现号飞行甲板上的零重力环境时,弗洛伊德心里一直都离不开那个断头开关——几个小时前刚刚安装和测试完毕。无线电遥控器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现在就把它带在身上让他觉得有点傻。现阶段,哈尔还没和舰上任何运行回路联机。即使将他重启,充其量也只是仅有大脑而无四肢,虽然可能有感知。他可能会与外界沟通,但无法付诸行动。正如库努说的:“他再怎么耍狠也就只是骂人而已。”
“我已经准备好做初步的测试,舰长。”钱德拉说,“所有缺少的模块都已经替换,而且诊断程序也运行了所有回路。一切显示正常,至少就目前测试的层面而言。”
舰长奥尔洛娃瞄了弗洛伊德一眼,他微微点个头。从一开始钱德拉就一直坚持,这个极为重要的场合只准三个人参与;不过很显然,即使观众这么少,仍然不受欢迎。
“很好,钱德拉博士。”向来一板一眼的舰长马上说道,“弗洛伊德博士已经批准,我本人也不反对。”
“让我解释一下,”钱德拉颇不以为然地说道,“他的声音辨识和语音合成中枢都已经损坏了。我们必须从头教起。还好,他的学习速度是人类的好几百万倍。”
钱德拉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打出十几个互相没有关联的字,每打出一个字,他就接着很仔细地念出来。扩音器里立刻重复播出这些字,但音调呆滞、机械,没有任何智慧的感觉,像失真的回音一样。这不像以前的哈尔,弗洛伊德心想,不比那些我们小时候十分好奇的、最原始的说话娃娃强多少。
钱德拉按下重复键,扩音器再次回放同一串字,但声音质量已有明显的改善,虽然大家听得出来那不是真人讲出来的。
“我给他的这几个字包含了英语的基本语音要素,只要再重复改进十次,他的音调就差不多可以了。不过我手边没有适当的设备好好地帮他治疗一下。”
“治疗?”弗洛伊德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呃,他脑部受损?”
“不是!”钱德拉回答,“所有逻辑回路都完全没问题,只是声音输出部分有缺陷,但可以逐步改善。为避免误解,最好每句话都有视觉显示器作辅助对照;而且对他讲话的时候,发音要准确一点。”
弗洛伊德向奥尔洛娃舰长苦笑一下,然后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那这里一大堆俄国腔怎么办?”
“我想奥尔洛娃舰长和科瓦廖夫博士应该不成问题。至于其他的人——嗯,我们得分别测试才知道。通不过测试的只好用键盘了。”
“看起来似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目前就只有你需要与他沟通。对吧,舰长?”
“正是。”
钱德拉博士轻轻点几下头表示了解,手指头继续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快速显示出一大堆的文字和符号,其速度之快不是一般人能够消受得了的。也许钱德拉有惊人的记忆,可以过目不忘。
当弗洛伊德和奥尔洛娃正要离开这位浑然忘我的科学家时,钱德拉突然回过神来,举起一只手像是在警告或期望什么。相对于刚才的快动作,他有点迟疑地拨回锁定杆,并且按下唯一的一个键。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操作台传来一个声音,听起来不再是机械地模仿人类语音。这里面已经有智慧、知觉和自我意识的成分——虽然还在最初级的层次。
“早安,钱德拉博士。我是哈尔。我已经准备好上我的第一课了。”
一时之间,大家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随后,两位旁观者离开了甲板。
弗洛伊德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钱德拉博士则哭了起来。
[1] 出自莎士比亚的戏剧《凯撒大帝》。
[2] 原文为feet first,也有“先死一步”之意。——译注
[3] 原文为crawling down ladders the wrong way up,有“逢迎拍马以求晋升”之意。——译注
[4] 玛丽·赛勒斯特号(Marie Celeste), 1872年在葡萄牙亚速尔群岛发现的一艘双桅船,发现时正全速航行,船上物品完好,但空无一人。
[5] 裴廓德号(Pequod),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 1819—1891)所著小说《白鲸》中的捕鲸船。
Ⅳ 拉格朗日
22 老大哥
“……真高兴听到海豚宝宝出生的消息!我可以想象海豚爸妈骄傲地把它们的宝宝带进屋里时,克里斯兴奋的模样。你真该听听我的舰友们看到录像带中海豚全家一起游泳,还有克里斯骑海豚的镜头时,发出的“哦哦,啊啊”声。他们建议给宝宝取名叫
‘斯普特尼克’(Sputnik),俄文的意思是‘同伴’,也是他们的一颗人造卫星的名字。
“很抱歉自从上次发给你信息之后,很久没再联络;不过从新闻报道中,你应该稍微知道我们已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即使是奥尔洛娃舰长也已经放弃按表操作的要求,问题一来就马上解决,谁碰到谁解决。我们都要累到不行时才能睡上一觉。
“全体舰上人员对目前的工作成果都深感骄傲。两艘宇宙飞船都可正常操作,哈尔的第一轮测试工作也接近完成。在几天之内,我们将会知道他是否能担当重任,驾驶发现号去与‘老大哥’完成最终的会面。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取的——但可想见的是,那些俄国佬并不捧场。而且,他们对我方的官方名称‘TMA-2’更是极尽嘲讽——好几次——说这是距月球第谷坑十亿公里内最可笑的名字。根据鲍曼的报告,它并无磁性异常的现象。因此它跟月球上的‘TMA-1’第谷石板唯一的相似之处只有形状。我问过他们,取什么名字最恰当,他们的回答是‘札轧卡’(Zagadka),俄文的意思是‘谜’。这确实是个好名字,但每次我尝试念它的时候,总是引来一阵笑声。所以我坚持称它为‘老大哥’。
“无论你怎么称呼它,它目前距离我们只有一万公里,不到一小时的路程。但我不避讳地说,这段路程最让大家紧张。
“我们一直希望在发现号上找到有关老大哥的新信息,但很遗憾到目前一无所获。当年发现号与老大哥接触时,哈尔早就被断连了,对发生的事情当然毫无记忆。鲍曼的记忆也随着他一起不知所终。我们翻遍舰上的航行日志,找遍所有的自动记录系统,也都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我们唯一的新发现是一项私人物品——鲍曼留给他母亲的一则信息。我很好奇他为什么没发出去,显然他当时预计——或是希望——在最后那次舰外行动之后,可以回到舰上。当然,我们已经将它转寄给鲍曼的母亲——她目前住在佛罗里达州的某间养老院里,精神状态很差,因此这条信息对她来讲没多大意义。
“嗯,以上是这次的消息。我无法形容我有多想念你……以及地球上的碧海蓝天。这里的颜色总是红、橙、黄,和绚烂的夕阳一样美丽;但一会儿,就转变成令人讨厌的、来自光谱另一端的冷色调。
“我爱你们两个。我会尽快再打给你。”
23 相会
列昂诺夫号上的控制论专家捷尔诺夫斯基,是舰上唯一能用专业术语与钱德拉沟通的人。虽然哈尔的主要创造者兼导师一直不太愿意相信任何人,但他实在太累了,不得不接受别人的帮助。一个俄国人和一个印度裔美国人形成了一个暂时性的联盟,两人合作无间。这都要归功于捷尔诺夫斯基的好脾气,他不但能嗅出钱德拉何时需要帮忙,而且也摸清楚他何时不希望被打扰。虽然捷尔诺夫斯基的英语很烂,但这完全没有妨碍,因为大部分时间他俩都是用别人听不懂的“计算机术语”在交谈。
经过一个星期缓慢和仔细的重新整合,哈尔所有的例行监察功能都运作得非常稳定。他就像一个会走,会执行简单命令,会做一些非技术性的工作,并会进行低层次对话的人。以人类的标准来说,他目前的智商大概只有五十,他原有的各项人格特质几乎都尚未浮现。
他仍然是个梦游者,但根据钱德拉的专业判断,他已经有能力驾驶发现号,从绕行艾奥的轨道出发,去会见老大哥。
大伙都很高兴,因为他们暂时可以逃离下方的地狱,到七千公里外的地方去。从天文距离来说,七千公里根本不算什么,但足够把天空中无时不在的地狱景象——但丁和耶罗尼米斯·博斯[1]都描述过类似的景象——暂时抛开。虽然艾奥上最猛烈的火山爆发都未曾冲击到宇宙飞船,但何时会创造新纪录谁也不知道。不出所料,列昂诺夫号观察甲板上的能见度越来越差,因为硫黄粉末越积越厚,早晚得派人出去清理一下。
当哈尔再度控制发现号时,舰上只有库努和钱德拉两个人,不过控制的范围极为有限,他只能重复执行输入于其内存里的程序,并监督执行的情形。而人类成员则监督他,假如出现任何异状,他们便马上接管控制权。
第一次的燃烧推进进行了十分钟,接着,哈尔报告说发现号已经进入转换轨道。列昂诺夫号以雷达和光学追踪器确认之后,也随后跟进。在飞行途中,他们做了两次的路径微调。三小时十五分钟之后,两艘宇宙飞船都平安无事地抵达了“第一拉格朗日点”(L.1)——在艾奥与木星的连线上距艾奥一万零五百公里处。
一路上哈尔的表现无懈可击,钱德拉难掩心中的满意和欣慰。不过在这节骨眼上,大家心里挂念的是另一件事情,别名“札轧卡”的老大哥已经只在一百公里外了。
从这里望去,它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月亮还大;它的边缘异常平直,形状异常完美,超乎每个人的想象。本来如果只以太空为背景,它是完全看不见的,但现在由于后方三十五万公里处不断疾驰的木星云层的衬托,它的轮廓被生动地突显出来。那些云层还会产生如真似幻的效果,让人永难忘怀。由于它的真实位置无法用眼睛判断出来,老大哥看起来仿佛是木星表面上的一扇活板门。
没有人知道目前的一百公里距离会不会比十公里安全些,或者比一千公里危险些;只是心理感觉,对第一次侦察行动来说一百公里似乎刚刚好。在这个距离用望远镜观察,可以看清楚几厘米大小的细节,但事实上什么也没看见。老大哥看起来完全没有特征,对一个或许已经被太空中无数碎屑轰击数百万年的东西而言,这真是个异数。
当弗洛伊德用双筒望远镜仔细观察时,他觉得伸手就可摸到那如乌檀木般光滑的表面。多年前在月球上他曾摸过类似的东西。第一次是戴着航天服手套摸的,当第谷石板被装进一个半球形的加压容器后,他才有机会赤手摸它。
不过都没区别,他并未真正感觉摸到TMA-1,只觉得指尖好像掠过了一个无形的障碍物,而且用力越大,排斥力也越大。他不知道老大哥是否也有相同的效应。
在更加靠近之前,他们必须想尽办法做各种测试,并且将结果一一报告给地球。他们的处境很像一组防爆专家在拆解一枚新型炸弹。他们很清楚,即使用最微弱的雷达探测,也有可能触发超乎想象的大灾难。
在最初的二十四小时里,他们只敢用被动式的仪器,如望远镜、照相机、各种波长的传感器等观察。奥尔洛夫也利用这个机会测量石板的尺寸,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确认老大哥符合著名的比例1∶4∶9。也就是说,它的形状和“小弟”TMA-1一模一样,但是长度足足有两公里,是小弟的七百一十八倍。
这引发了第二波对数字之谜的猜想。人们为1∶4∶9这个比例——最小的三个正整数的平方比——吵了好几年。其实那可能只是个毫无意义的巧合而已,但现在却有了新的数字去猜想。
回到地球上,一大批统计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立即兴高采烈地玩起计算机来,试图将这个比例与自然界的若干常数,像光速、质子对电子的质量比、精细构造常数等拉上关系。另外一大票吵吵嚷嚷的命理学家、星象学家、神秘主义者这些,也来凑热闹瞎起哄。他们把埃及大金字塔的高度、英格兰巨石阵的半径、秘鲁纳斯卡线的方位角、复活节岛的纬度,以及一大堆乱七八糟原本用来算命的数字也统统拉进来。即使有一位华盛顿的著名搞笑艺人宣称,根据他的计算,1999年12月31日是世界末日,他们也丝毫不为所动。
同样,老大哥对两艘宇宙飞船进入它的地盘似乎也不为所动。他们小心翼翼地用雷达波探测它,用一连串无线电脉冲轰击它,希望能引起任何智慧听众以相同的方式响应。
经过两天徒劳无功的努力,任务控制中心准许两艘宇宙飞船更靠近老大哥,做更详细的观测。从五十公里的距离观察,那块石板最大的一面看起来约有地球上所见月亮的四倍宽——很大,但还没大到产生心理威胁。它跟有它十倍宽的木星还是没的比。因此,大伙的心情从原先的战战兢兢变得有点不耐烦。
库努道出了大伙的心声:“老大哥很可能想跟你耗个几百万年呢,我看我们早一点走吧。”
24 侦察行动
当初发现号离开地球时,舰上有三艘小型的分离舱,让航天员不必穿航天服就可以很舒适地执行各种舰外活动。后来,其中一艘在一场意外事故中毁了——假如你叫它是意外的话——普尔也当场殉职。另一艘载着鲍曼去会见老大哥,结果双双行踪成谜。第三艘目前仍然停放在发现号的“舱库”中。
不过,它缺了一个重要的零件——舱口盖;当初哈尔拒绝开启舱库的门,指挥官鲍曼冒着暴露于真空的危险强行打开紧急气闸时,那个舱口盖被空气压力掀掉了。掀掉时的威力很大,分离舱被冲到好几百公里外,鲍曼在慌忙之中利用无线电遥控好不容易把它收了回来。当时情况很紧急,他没有时间换一个新的舱口盖,想起来也是合理的。
现在,三号分离舱(布雷洛夫斯基用喷漆喷上了“妮娜号”,却拒绝做任何解释)正准备从事另一项舰外行动。它仍然没有舱口盖,但无所谓,因为这次不载人。
当初鲍曼只顾执行任务而无暇顾及受损的分离舱,现在反而变成了一个好处,不利用实在可惜。用妮娜号做无人侦察小艇,可以尽量靠近老大哥而无人命的顾虑。至少理论上是如此。没有人知道老大哥会不会恼羞成怒,激烈反击而毁了宇宙飞船。毕竟,就天文尺度而言,五十公里可说是一纸之隔。
经过多年的弃置,妮娜号看起来非常脏。她的表面覆盖着零重力环境下到处飘浮的尘埃,原先洁白无瑕的外壳现在变成了暗淡的灰色。当她从宇宙飞船缓慢加速离去时,她外面的机械手臂都收叠得很整齐,椭圆形的窗口像只毫无生气的大眼睛瞪着外层空间。整个看起来,她一点都不像个体面的人类大使。不过这样也好,如此不起眼的大使也许比较容易被接受,而且它小巧的体形和缓慢的速度,足以表达和平与善意。原先有人建议,她应该以敞开双手的姿势会见老大哥,但立即被否决;大多数人都认为,假如他们看到妮娜号张牙舞爪地迎面而来,他们一定会转身逃命。
经过两小时慢条斯理的旅行,妮娜号在那块巨大石板的一个端角前约一百米停下。其实从这么近的距离无法感觉到它真正的形状,电视摄影机所拍到的只是一个尺寸不明的黑色四面体的一角。舰上所有仪器都测不到任何放射线或磁场,除了施舍一点反射的太阳光之外,老大哥什么东西都不给。
妮娜号停留了约五分钟——根据原定计划,这相当于打招呼:“哈啰!我来了!”——然后又开始慢慢移动,先沿着最小面的对角线,其次是较大面的对角线,最后是最大面的对角线,而且一直保持五十米的距离,但偶尔会接近到五米。无论距离远或近,老大哥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光滑、没有特征。任务还没完成一半,两艘宇宙飞船的所有观众都已经索然无味,各自回头做自己的事了,只时不时瞄一下监视器。
当妮娜号好不容易回到原来的位置时,库努已经按捺不住地说道:“就这样了,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做这种一无所获的事吧?妮娜号怎么办——叫她回来?”
“不。”奥尔洛夫从列昂诺夫号上透过网络插嘴道,“我有个建议。把她移到石板最宽的一面的正中央去,静止在距离一百米的地方,而且将雷达调整到最大精确度。”
“没问题,不过会稍微有一点浮动。不过请问,这样做用意何在?”
“我只是忽然想起以前在大学上天文学时候做过一个习题:求一个无限大平板所产生的万有引力。我一直都没有机会应用在实际的生活中。假如让我观察妮娜号的运动几个小时,我至少可以算出“札轧卡”的质量——假如它有质量的话。我已经开始认为,那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有更简单的方法,我们最后也会做的。让妮娜号去碰触那玩意儿。”
“她早就碰到了。”
“你什么意思?”库努很愤慨地问道,“我从来没有让她靠近到五米以内。”
“我不是说你的操控技术不好。其实第一次能操控得这么细腻已经很不错了,不是吗?但你每次使用妮娜号的推进器时,喷气就已经轻轻地碰到札轧卡的表面了。”
“那不过是一只跳蚤在大象背上跳舞罢了。”
“也许吧。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无论如何,我们最好假设它已经意识到我们的存在。它现在还隐忍不发,只因为我们还没惹火它。”
不过,有些问题他没有点出来。一个人如何去惹火一块两公里长的黑色长方形石板?它被惹火后又会是什么样子?
25 拉格朗日景观
天文学中充满许多巧合的事件,但仅止于巧合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最有名的一件就是,从地球上看起来,太阳和月亮的直径几乎相同。同样地,老大哥目前所在的地方,也就是位于木星与艾奥连线的L.[2]平动点上,也有类似的现象。从这一点看去,木星和艾奥看起来也是一样大小。
它们的尺寸可不得了!不像太阳和月亮那样只有可怜的半度1大小,它们的直径足足有四十倍大,面积则有一千六百倍大!人们只要看到它们中的一个,心里便油然而生敬畏与赞叹,两个在一起的奇景更是震撼人心。
每隔四十二小时,木星和艾奥刚好都完成一个盈亏周期。当艾奥为新月时,木星则为满月,反之亦同。即使太阳躲在木星背后,木星仅仅显现其黑暗面,你仍然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形黑影遮蔽住星光。不过这个黑影里,经常会出现持续数秒钟的闪电亮光,那是巨大的放电效应所产生的,其范围比整个地球还要大。
在天空的另一边是艾奥,它永远以同一面对着木星。其表面宛如一大锅红色或橙色的东西缓缓地沸腾,偶尔会出现火山爆发,喷出黄色的云雾,然后很快落回表面。艾奥和木星一样,表面上没有固定的地形地貌,几十年就翻新一次——木星更快,几天内就翻新一次。
当艾奥由盈转亏来到下弦月时,可以看到木星表面的带状云层,在遥远、微弱的阳光下,一条一条并列着。有时候,艾奥或其他外围卫星的影子会飘过木星表面,而且每绕一圈回来,都会经过那个叫作“大红斑”的巨大气旋——一场可以吞下地球的飓风,其存在即使不以千年计,也有数百年的历史。
盘桓在这么多天文奇景之间,列昂诺夫号上所有的成员搜集到的资料一辈子也研究不完。不过,木星系统的研究在优先次序上,却被排在最底端;老大哥永远是最优先的。虽然目前宇宙飞船已经移到只剩五公里的距离,但奥尔洛娃舰长仍不批准任何直接的实际接触。“我要继续等,”她说,“直到必须紧急撤退为止。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瞧,直到有隙可乘,到时候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经过五十分钟缓缓地降落,妮娜号终于着陆在老大哥的表面上。奥尔洛夫因此计算出老大哥的质量:竟然只有九十五万吨,差不多是空气的密度。或许它是中空的吧?如果是,那么里面是什么样子呢?这又是个没完没了的问题。
但是,舰上有许多日常生活的杂事让他们疲于奔命,无法专心研究这些重要的议题。无论是列昂诺夫号或是发现号,虽然两艘宇宙飞船已经连接起来,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但是花在处理日常例行事务的时间仍然占总工作时间的九成。由于库努曾经向奥尔洛娃拍胸脯保证,说发现号的旋转区绝对不会突然停止运转而造成两艘宇宙飞船的损坏,因此现在才有了条方便的通道来往两舰之间,不用每次都要穿上航天服,或从事费时的舰外活动。每个人都很高兴,除了布雷洛夫斯基,因为他最喜欢到外面去骑扫帚柄。
钱德拉和捷尔诺夫斯基则觉得没有区别,他们两人一直窝在发现号上,不分昼夜地与哈尔没完没了地对话。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被问:“你们什么时候会弄好?”他们拒绝做任何预测,因为哈尔仍然是个低能的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