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们是发现号名正言顺的拥有者,但俄国人很可能捷足先登。——第2章 .6
然而,在会见老大哥一个星期之后,钱德拉突然宣布:“我们弄好了!”
当时在发现号的飞行甲板上,只有两位女性医护人员不在场,因为那里没她们的事——她们只在列昂诺夫号上通过监视器观看。弗洛伊德站在钱德拉的正后方,手不离口袋里的“巨怪杀手”——这是库努取的名字,他最擅长这个。
“容我再强调一遍,”钱德拉说道,“大家都不准讲话。你们的腔调会把他搞得晕头转向,全部由我来讲,其他人一概不准吭声。听清楚了吗?”
钱德拉的表情显示他已经濒临累垮的边缘,但声音里带有未曾有过的权威。奥尔洛娃在其他地方也许是头儿,但在这里,钱德拉才是主人。
一旁的听众,有的抓着把手固定自己,有的飘来飘去,个个都点头同意。钱德拉关闭一个音频开关,然后以温和、清晰的声音说道:“早安,哈尔。”
只过了片刻时间,弗洛伊德却仿佛过了好几年。哈尔的回答不再是单调的电子玩具声:“早安,钱德拉博士。”
“你觉得可以重返你的工作岗位了吗?”
“当然。我现在已经完全可以胜任了,我所有回路都完全正常运行。”
“那么你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吗?”
“一点也不。”
“你记得AE-35天线控制组件故障的事吗?”
“完全不记得。”
虽然钱德拉警告在先,但旁边仍然传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弗洛伊德一边将手伸向无线电遥控器,一边想着,这简直是在闯雷区嘛。假如钱德拉的这句问话触发了另一次精神异常,他会在一秒钟内杀死哈尔。(他已经预演过十几次,绝不会失手。)但是对计算机来说,一秒钟是很长的时间,因此必须好好把握。
“你不记得鲍曼或普尔出去更换新的AE-35组件吗?”
“不记得。不可能发生过这件事,不然的话我一定会记得。鲍曼和普尔现在在哪里啊?他们是谁?我只认得你一个人——不过根据我的计算,站在你后面的那个人有百分之六十五的几率是弗洛伊德博士。”
由于钱德拉严厉警告在先,弗洛伊德不敢出声褒奖哈尔。经过整整十年,百分之六十五是非常好的成绩,即使是人类,很多人的表现还没这么好。
“别担心,哈尔,以后有时间我会说明一切。”
“那次任务完成了吗?你知道我一向对任务都是很认真的。”
“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已经执行完程序。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想私下谈一谈。”
“没问题。”
钱德拉关掉主控制台的影音输入。就舰上这个部分而言,哈尔现在是又聋又盲。
“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奥尔洛夫质问道。
“就是说,”钱德拉谨慎地字斟句酌,“我已经将哈尔从出事那一刻开始的记忆完全洗掉了。”
“听起来很了不起,”科瓦廖夫赞叹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恐怕说来话长,解释起来比实际操作还困难。”
“钱德拉,虽然我的能力不如你和捷尔诺夫斯基,但好歹也是个计算机专家。就我所知,9000型系列都是采用‘全息记忆法’,是吧?因此你无法光用‘时间排序法’消除它。它一定有某种‘带虫[3]’,可以锁定特定的字词或概念。”
“绦虫?”鲁坚科通过舰上的通话系统说道,“那是我的专业。不过我真庆幸只见过泡在酒精里的标本,从未见过活的。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计算机术语,卡特琳娜。在很久以前——非常古早的时代——人们是用磁带做内存。于是有人就写出一种程序,专门瞄准并摧毁——或者吃掉,如果你喜欢这么叫的话——任何有用的记忆。你对人体能不能做同样的事情,比如催眠术?”
“能,但通常能不做就尽量不做。事实上,我们从不会真正忘记任何事,只是我们总自认为会。”
“计算机不一样,当我们要它忘记什么,它会照办。有关的信息会完全被洗掉。”
“你是说哈尔已经完全忘了他的……不良行为?”
“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钱德拉回答,“有可能当‘带虫’正在寻找猎物时,有些记忆刚好在从一个地址移到另一地址的途中……不过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很有趣,”奥尔洛娃说道,“不过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未来我们还能信赖他吗?”
弗洛伊德抢在钱德拉之前回答道:
“以后不会再有类似的情况出现了,我可以打包票。整个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很难向计算机解释什么叫安全。”
“向人类解释也很难。”库努喃喃自语,但没有降低音量。
“我希望你说对了,”奥尔洛娃嘴里这么说,但心里不是很认同,“下一步怎么办,钱德拉?”
“没什么特别难的。只是需要花很多时间,而且枯燥无味。现在我们给他设定程序让他开始规划逃离木星的一系列动作——并且将发现号开回家。从我们回到高速轨道上算起,三年后才回得了家。”
26 缓刑
收件人:米尔森,国家航天委员会主任委员,华盛顿
寄件人:弗洛伊德,美国宇宙飞船发现号上
主旨:舰上计算机哈尔9000故障事件
等级:机密
钱德拉博士(以下简称C博士)目前已经完成哈尔的初步检查。所有遗失的零件模块已经补回,计算机看起来完全可以使用。C博士的行动细节及结论,请参阅他和捷尔诺夫斯基共同拟定的报告书,该报告书将于最近提交。
同时,你曾要求我将报告书内容以非技术性的方式撰写一份摘要,提供给委员会诸公——尤其是给新任的委员,因为他们对本事件的背景不熟悉。坦白说,我很怀疑我是否适合做这件事,你知道,计算机并非我所长。不过我会尽力而为。
问题的根本在于哈尔的基本指令与安全需求之间的冲突。总统先生曾亲自下达指令,TMA-1的存在必须列为最高机密,只有经过批准的人才准许获得相关资料。
当TMA-1被挖掘出土并且向木星方向发射信号时,发现号远征木星的任务已经进入最后的规划阶段,舰上主要人员(鲍曼和普尔)的任务只是将宇宙飞船驶往目的地,他们并未被告知有一个新的探险目标。为减低泄密的风险,执行调查任务的小组人员(卡明斯基、亨特、怀特黑德)除了被隔离训练之外,在出发前就已经被安排进入低温睡眠状态。
我想提醒你的是,当时(请参阅我的备忘录,编号NCA 342/23绝密,2001年4月30日)我曾提出许多理由反对这项做法,但都被高层驳回。
由于哈尔有能力独立驾驶宇宙飞船,不需人类的协助,因此他们决定扩增哈尔的程序,让他可以在舰上人员无法执行任务或死亡时,自动接掌任务。因此,他完全了解此行的目的,但不允许透露给鲍曼和普尔。
这种安排与当初设计哈尔的目的发生了严重冲突,因为根据原先的设计,他必须非常精准地、毫无曲解地、毫无隐瞒地处理所有信息。如此一来,哈尔罹患了人类所谓的“精神错乱”,具体说,就是“精神分裂症”。C博士告诉我,以专业术语来说,哈尔陷入了一个所谓“霍夫施塔特—莫比乌斯循环”里。这种症状在先进的计算机里并不罕见,尤其是在执行“自动目标搜寻”程序的时候。他并且建议,若需要进一步的数据,请联系霍夫施塔特教授本人。
讲得简单一点(希望我没有误解C博士的原意),哈尔面临严重的两难情况,因而引发偏执症状,而这与地球对他的监控直接相悖。他因此想要中断与任务控制中心的联系,第一步就是谎报AE-35天线组件发生故障。
这不是单纯的说谎问题。这个谎不但让他的“精神错乱”进一步恶化,而且导致他与舰上人员直接的冲突。他很可能认为(当然目前只能猜测),脱离此困境唯一的办法就是干掉他的人类同事——他几乎成功了。若以纯客观的角度来看,假如他独自继续执行任务,没有“人为干扰”,结果会是如何?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
以上是我从C博士处获知的事情梗概,我不想多问,因为他为这事已经累坏了。即使如此,我必须坦白讲(请将这句话列为最高机密), C博士并不是个很合作的人——虽然在团队里必须合作才行。他一味地袒护哈尔,这种态度使讨论问题变得非常困难。即使原本应该保持中立的捷尔诺夫斯基,有时也会跟他一个鼻孔出气。
无论如何,唯一最重要的问题是:将来哈尔还可靠吗?当然,C博士绝对可靠。他宣称他已经将那次的不幸事件,以及曾经被断连的不愉快记忆,完全从计算机里消除掉了。同时,他也不相信哈尔会有类似人类所谓的罪恶感。
不管怎么说,看起来上次发生的问题绝不可能再度重演。虽然哈尔经常有些怪癖,但这些怪癖本质上不会有惹祸之虞,有些只会造成小小的困扰,有些甚至于很滑稽。而且你也知道——但C博士仍被蒙在鼓里——我已经采取若干防范措施,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完全控制局面。
总而言之,哈尔9000的复原情况非常良好,我们甚至可以正式宣告他的缓刑。
我很怀疑他是否获知此事。
27 插曲:真情告白
人类的心智有非常惊人的调适能力,即使是最稀罕的事,只要过一阵子,都会变得稀松平常。列昂诺夫号的舰上人员有时会暂时孤立自己,这种下意识的动作也许有助于保持心理的平衡。
遇到这种情况时,弗洛伊德博士常常会想,像库努这样的人倒是个例外,他老是喜欢带头凑热闹。不过,这次他引发的一段插曲——科瓦廖夫在事后称之为“真情告白”——确实是无意中造成的。事情发生得很自然,当时他正在抱怨舰上的零重力供水设备不足,这也是所有人的共同心声。
“假如我可以祈求一个愿望的话,”他在一次例行的“六点钟苏维埃会议”上感慨地说,“我希望现在能浸在一个满是泡沫、松香味扑鼻的浴缸里,只让鼻子露出水面。”
大伙发出一阵喃喃的同意声,跟着是一阵欲求无法满足的叹息。鲁坚科立即提出挑战:
“真颓废,沃尔特,”她微笑着表示不以为然,“这让你听起来像个罗马皇帝。假如我能回到地球,我会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说?”
“嗯……各位能容许我也回到过去吗?”
“随便你。”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经常利用假日前往格鲁吉亚共和国的一处集体农场。那里有一匹很漂亮的帕洛米诺马,是农场的场长用他在当地黑市赚的钱买来的。他是个坏蛋——但是我喜欢他。他经常让我骑着亚历山大在乡下到处溜达。虽然很危险,但那是我在地球上最美的回忆。”
在一阵感动的静默之后,库努问道:“还有谁志愿发言?”
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各自的回忆里,假如不是布雷洛夫斯基打破沉默,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
“我最喜欢潜水,那是我的最爱,只要有空我就会去潜水——在我受训期间,一直都没中断。我到过太平洋上的许多环礁、大堡礁、红海——珊瑚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不过我记忆最深刻的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日本的一处海藻林。它像一座海底大教堂,太阳光从巨大的叶片之间洒落下来,感觉既神秘又神奇。从那次以后我没再去过,也许下次去的话,感觉就不一样了。不过我还是想再去一次。”
“很好。”库努说。和往常一样,他已经自命为主持人了。“下一位是谁?”
“我的答案很简短,”奥尔洛娃说,“莫斯科大剧院的《天鹅湖》。但瓦西里一定不同意,他讨厌芭蕾舞。”
“我也讨厌。不管这些,那你最喜欢什么,瓦西里?”
“我本来想说潜水,但是被马克斯先说了。我要选个反方向的——滑翔翼。在某个夏日,翱翔于白云之间,四周一片寂静。嗯,也不是完全寂静,空气扫过翼面时还是很吵,尤其是在倾斜转弯的时候。这是享受地球的最佳方式——像鸟一样。”
“泽尼娅呢?”
“很简单。在帕米尔滑雪。我喜欢雪。”
“你呢,钱德拉?”
库努抛出这个问题时,全场气氛骤变。经过这么久了,钱德拉仍然是个陌生人,与大伙相敬如“冰”,从不显露自己的感情。
“我小的时候,”他缓缓地说道,“祖父曾经带我到恒河畔的瓦拉纳西——也叫作贝拿勒斯——朝圣。假如你没去过,恐怕无法真正了解。对我来说,即使到今天,对许多印度人而言,无论他信什么教——那个地方就是世界的中心。将来有一天我还想去。”
“你呢,尼古拉?”
“嗯,有人喜欢海,有人喜欢天空,我两者都喜欢。以前我最喜欢玩风帆,现在恐怕太老了,但我还是想试试看。”
“最后只剩下你了,伍迪。你最喜欢什么?”
弗洛伊德毫不思索,他下意识的回答不但吓了别人一跳,也把自己吓了一跳。
“只要能跟我的小儿子在一起,在地球的哪里都无所谓。”
就这样,该说的都说了。散会。
28 无力感
“……你已经看过所有的技术报告,迪米特里,因此你应该了解目前我们的无力感。再多的测试和测量,都无法获得新的数据。札轧卡依然故我,占据半个天空,对我们完全不理不睬。
“然而它不可能是惰性的——完全不像遭弃的宇宙飞船。奥尔洛夫指出,它一直都在采取若干主动的动作,才能停留在这个不稳定的平动点上。否则它在很久以前,早就像发现号一样偏离正常位置,撞毁在艾奥上了。
“那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们舰上又没有核弹——这违反联合国2008年第3号议案。我只是开玩笑……
“现在我们的压力比较小了,而且距离回程的发射窗口还有好几个星期,因此我们现在除了无力感之外,还多了一份无聊感。别笑——我可以想象你在莫斯科听了这些有什么反应。一个智慧很高的人在这里目睹人类前所未见的许多伟大奇景,怎么还会喊无聊呢?
“不过真的很无聊。舰上的士气已经大不如前。以往大伙的健康情况都好得不得了,现在呢,几乎每个人都有问题,不是小感冒就是胃不舒服,或者是各式各样的外伤。卡特琳娜医师的药丸药粉似乎没什么用;她现在一筹莫展,只会骂我们出气。
“萨沙为了让大伙快乐起来,在舰上的布告栏上推出一系列的短文,主题叫作‘踩扁俄英文’,列出一些好玩的俄英混合字及其字义的误用,等等。回地球之后,我们都必须想办法祛除这种玩笑造成的‘语言污染’。我好几次在无意中听到你的同胞在用英语闲聊,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有碰到比较困难的字才改为俄语。另外有一天,我突然发觉我在跟沃尔特说俄语,我俩居然好几分钟都没有发觉。
“最近发生过一件意外,正可让你了解我们目前的心理状况。某个烟雾报警器在半夜里突然触动警铃。
“嗯,原来是钱德拉私自夹带要命的雪茄上船,最近已经忍无可忍禁不住诱惑了。结果他像一个坏学生一样在厕所里偷着抽烟。
“当然,他尴尬死了,大家在惊吓之后都歇斯底里地笑翻了。你知道的,有些笑料对外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对一群还算是知识分子的人而言,却是历久弥新,每次想到就忍不住笑出来。事后几天里,只要有人做手势假装点烟,每个人一定都会笑到不行。
“更好玩的是,假如有一天钱德拉偷偷躲进气闸里,或者暗地里把烟雾报警器关掉,大家也会毫不介意。不过他对自己这项人性弱点颇感羞愧,因此现在花更长的时间跟哈尔相处。”
弗洛伊德按下“暂停”键,停止录音。也许这样取笑钱德拉有点不妥,虽然他老想这么做。在过去几个星期里,人性中各式各样的小瑕疵都一一浮现,甚至有些人没什么事也会吵起来。弗洛伊德不免反躬自省:我的行为又如何?我真的是无可挑剔吗?
就拿库努那件事来说吧,弗洛伊德至今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处理得当。他一向不是很喜欢这个大块头工程师,也不欣赏他的大嗓门。不过自从那件事之后,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从尽量包容变成衷心赞赏。那几个俄国人都很喜欢库努,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一首俄国民歌《草原上的故乡》(Polyushko Polye)唱作俱佳,常让他们感动得老泪纵横。不过,有一件事让弗洛伊德觉得如此赞美也有点过头了。
“沃尔特,”他小心翼翼地说,“我不知该不该说,但我想跟你提一下一件私人的事情。”
“当一个人说‘我不知该不该说’的时候,通常是不该说。请问有何指教?”
“那我就直说了,是有关你和马克斯的事。”
库努突然僵住,弗洛伊德则是很谨慎地探索对方难看的脸色。然后库努很小声但很坚定地回答:“据我所知,他已经超过十八岁了。”
“请不要模糊焦点。坦白说,我关心的不是马克斯,而是泽尼娅。”
库努吃惊得合不拢嘴:“泽尼娅?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看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还挺粗心的,甚至可以说是迟钝。你应该知道她正在跟马克斯谈恋爱。你有没有注意到,当你用手搂着他时,她脸上的表情?”
弗洛伊德从未想过会看到库努如此局促不安的样子,显然这一打击可不轻。
“泽尼娅?我以为大家只是开玩笑而已,她安静得像只小老鼠。况且,每个人都爱马克斯,以他们自己的方式——连凯瑟琳大帝也不例外。不过……嗯,我想以后我应该更小心一点,尤其泽尼娅在场的时候。”
经过一段很长的静默之后,气氛渐渐地恢复正常。接着,为表示不介意,库努以平常的语调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一直对泽尼娅很好奇。他们给她做了很成功的脸部整形手术,但仍然无法弥补所有的伤害。她的皮肤看起来太紧了一点,笑起来有点不自然。也许这是我不敢正眼看她的原因。你会认为我的美学要求太苛刻吗,弗洛伊德?”
库努的语气透露着善意的揶揄,而非敌意,弗洛伊德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能够稍微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华盛顿方面最近掌握了事实的真相。她好像是因飞机失事而受到严重的烧伤,但很幸运地复原了。就我们所知,其中没有任何神秘可言,只是,从来没听说俄航曾发生过空难事件。”
“可怜的女孩。他们竟然派她上太空,真令人不可思议。不过我猜她是唯一能接替伊琳娜的人选。我常替她难过,她不仅身体受伤,心理的创伤一定更严重。”
“说得没错,但是她看起来是完全康复了。”
你没有完全说实话,弗洛伊德告诉自己,你也不可能完全说实话。自从那次与泽尼娅偶然接触之后,他俩之间永远有个秘密相连在一起——不是爱情,而是一种亲密感。这种感觉比爱情更持久。
突然间,他觉得应该感谢库努,库努显然惊讶于他对泽尼娅的关心,却并未试图利用这一点来为自己辩护。
但假如库努真这样做了的话,就不算光明磊落了吗?几天过后,弗洛伊德更开始怀疑,他自己的动机真的是完全无私吗?就他后来观察,库努确实有履行诺言,不知情的人可能会猜想他在故意冷落布雷洛夫斯基——至少泽尼娅在场的时候如此。另外,他对泽尼娅的态度比以前友善许多,有时候还会逗得她开怀大笑。
如此看来,他的介入还算值得,无论背后的动机是什么。不过弗洛伊德有时候还是有点后悔,他怀疑自己的动机是否如其他同性恋或异性恋者一般,是基于私下对多重感情(如果能好好处理的话)的向往。
他的手指再度伸向录音机,但思绪已经被打断,脑子里满是家人和家庭生活的影像。他闭上双眼,回想起克里斯生日派对的最高潮——将蛋糕上的三根蜡烛吹灭。那仅仅是二十四小时前的事,距离却有十亿公里之遥。他已经来回将录像回放了好几次,所以现在已经将那一幕牢记在心了。
还有,卡罗琳有多经常播放他的信息给克里斯听?这样这小子就不会把他老爸给忘了——或者再错过他的几次生日回到地球之后,克里斯会不会把他当陌生人看?他已经害怕到不敢去问了。
不过这不能怪卡罗琳。这趟旅程来回他都在无梦的睡眠中度过,因此对他而言,距离重逢只有几个星期而已,而她则至少老了两岁。这对一个守活寡的年轻女人来说,是一段难熬的岁月。
我很怀疑我是不是得了“舰上病”,弗洛伊德常想,他从来没有过这么严重的挫折感,甚至是失败感。相隔如此大的时空鸿沟,我很可能无端地丧失家庭。若真如此,即使我达成了目标,最终还是一事无成,只剩下一堵茫然却又无法突破的黑暗之墙。
不过——鲍曼曾经大叫:“上帝啊!全是星星!”
29 突然现身
萨沙最新的布告:
俄英文公告第八号
主题:同志
敬致舰上诸位美国贵宾:
坦白讲,各位!我根本不知何时被冠上“同志”这个称呼。事实上,对21世纪的俄国人而言,这个老朽不堪的字眼就如同“波将金号”战舰一般,只会让人回想起鸭舌帽、红旗和列宁站在铁路车厢的阶梯上向工人们慷慨激昂的模样。
从小时候开始,他们给我的称呼不是小鬼就是小孬——随你选。
谢谢各位。
科瓦廖夫同志
弗洛伊德还在为这则布告笑出声时,奥尔洛夫刚好飘过休息室和观察甲板,正要往舰桥去。他看到弗洛伊德便凑了过来。
“有件事令我很惊讶,奥尔洛夫同志,萨沙除了工程本行之外,其他方面好像也涉猎广泛。他经常会引用诗词和戏剧,有些甚至我连听都没听过,而且他英语说得比——沃尔特还好。”
“那是因为他本来不是学工程的,他是他们家里的——你们英语怎么说?——黑羊[4]。他父亲是新西伯利亚的英文教授。在他们家里,只有星期一到星期三可以讲俄语,星期四到星期六必须讲英语。”
“那星期天呢?”
“哦,法语跟德语,每星期换一次。”
“现在我才真正了解你们所谓的nekulturny[5]是什么意思了,就是在说我啊。那萨沙对他的……叛逃有罪恶感吗?有这样的家庭背景,他为什么要当个工程师呢?”
“在新西伯利亚,你马上会搞清楚谁是农奴,谁是贵族。萨沙是个有野心的年轻人,也很聪明。”
“和你一样,瓦西里。”
“还有你,布鲁图![6]你看,我也会引用莎士比亚——我的天哪!——那是什么?”
真不巧,弗洛伊德什么也没看到,因为他正好背对着观测窗口。等他几秒钟后回过身来,只看见老大哥熟悉的画面,正好位于木星巨大的圆盘中央,和他们刚来时所见到的没什么两样。
但对奥尔洛夫而言,那一刹那的影像却永远烙印在他的记忆里:在老大哥平直的边缘突然出现一个前所未见的、非常诡异的景象,仿佛有一扇通往另一个宇宙的窗子忽然打开了。
这个异象持续不到一秒钟,在他不由自主地做出闭眼的反射动作之前就消失了。从刚才那扇窗看出去,不是一大堆星星,而是一大堆太阳,有如恒星群集的银河中心,或是球状星云的核心。就在那一瞬间,奥尔洛夫觉得地球上的天空完全不够看,简直是空空荡荡的;即使是巨大的猎户座和灿烂的天蝎座,都只是微弱的光点所组成的模糊图案罢了,瞄一眼都嫌多余。
当他鼓起勇气睁开双眼时,一切都消失了。不——并未完全消失。在那已经恢复原状的黑色方形中央,还有一颗昏暗的星星在那里闪闪发光。
但人是无法看到星星移动的。奥尔洛夫又眨了一下眼睛,清理一下湿润的眼睛。没错,它真的在移动,不是他的想象。
是颗流星吗?他愣了几秒钟之后才猛然记起,在真空中是不可能有流星的。
接着,它突然化为一道光,刹那间掠过木星的边缘后消失。这时候,奥尔洛夫才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再度成为一个冷静客观的观察者。
时间虽然很紧迫,但他已经精确估计出那个物体的运动路径。毫无疑问,它直扑地球而去。
[1] 耶罗尼米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 1450—1516),荷兰画家,其作品多描绘罪恶与人类道德的沉沦。绘有由“伊甸园”“人间乐园”“地狱”组成的著名三联画《人间乐园》。
[2] 天文学中表示天体大小的单位,太阳和满月的角直径约为半度。
[3] 原文为tapeworm,与下文的“绦虫”原文为同一单词。——译注
[4] 原文为black sheep,有异类、败家子之意。——译注
[5] 在俄语里是贬义词,有没文化、粗人之意。——译注
[6] 原文为拉丁语,出自凯撒临死前对刺杀自己的养子布鲁图说的最后一句话:Et tu, Brute?一般译作:“还有你吗,布鲁图?”这句话被广泛用于西方文学作品中,代表背叛最亲近的人。——译注
Ⅴ 众星之子
30 回家
感觉上,他似乎是从梦中醒来——或者应该说是“梦中之梦”比较恰当。众星之间的那道门已经把他带回人间,不过,他不再是个凡人。
他究竟离开人间多久了?一辈子……不,两辈子了。一辈子去,一辈子回。
戴维·鲍曼,美国宇宙飞船发现号指挥官,最后一位幸存的航天员,一直陷在一个设定在三百万年前的时空里,只有在最适当的时刻,以最正确的方式才有办法脱困。他一直在那里面游荡,从一个宇宙到另一个。他遇到许多奇事,有些他已经明白,有些也许永远也无法参透。
他游荡的速度越来越快,穿越无数的光廊,直到超越光速!他以前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但现在他已经知道如何超越光速。爱因斯坦说得很对,仁慈的上帝虽然令人费解,但绝无恶意。
他曾经通过一个宇宙切换系统——星系之间的一座“超级中央车站”——穿出之后,在一些不知名的力场保护之下,接近了一颗“巨红星”的表面。
在垂死的巨红星表面上,他亲眼目睹一场宇宙奇观:它的伴星——一颗光耀夺目的“白矮星”——像个灼热无比的幽灵,拖着熊熊火焰缓缓升上天空。即使他乘坐的分离舱将他载往下方的“地狱”,他也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啧啧称奇…………真是无法置信,他来到一间陈设漂亮的旅馆套房,里面都是最平常的东西,但都是赝品。书架上的书只是模型,冰箱里的麦片盒和啤酒罐——都是知名的品牌——装的都是无刺激性的食物,嚼起来像面包,但味道则无法形容。
他立即发现他变成某一宇宙动物园里的动物。他的笼子是仿照旧时电视节目里的样子精心复制而成。他不知道管理员在什么时候,会以何种形体出现。
这样的期待真的很蠢!他逐渐了解,也许期待看到风,或思索火的真正形状还比较有意义些。
后来,由于耐不住身心的极度疲惫,戴维·鲍曼最后一次睡着了。
这是个奇异的睡眠,他并非全无知觉。有某种东西像薄雾吹入森林般进入他的意识里。他只依稀感觉到它,要是它强行侵入的话,他将被瞬间摧毁,就像被一团烈火吞噬一般。在它不带一丝人性的监控下,他既无希望也无恐惧。
在此次长眠中,有时候他会梦见自己醒过来。就这样过了好几年,有一次,他在镜里看到自己满脸皱纹,几乎认不出来。他的肉体正加速消失,他的生理时钟指针飞快地转动,时间往一个似乎遥不可及的午夜急驰而去。最后终于到达尽头,时间停了下来——然后反向而回。
在有系统的回顾之下,他重新经历了过去的一切。在回到幼儿时期的过程中,他所有的知识和经验都被抽离,但没有遗失;他生命中每一刻的点点滴滴都安全地保存下来。即使原来的戴维·鲍曼消亡,仍然会有另一个不死的、非物质的戴维·鲍曼继续存在。
他是个神胎,还未准备好降生。在这一过渡状态中飘荡了不知几世,只知道自己的过去,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他仍处于蜕变的状态——有如介于蛹和蝴蝶之间,或许介于毛虫与蛹之间……
然后,这样的停滞现象宣告结束,时间再度进入他的小世界里。那块黑色的长方形石板像一位老朋友般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他在月球上见过它,也在环绕木星的轨道上面对过它。他也隐约知道,他的先祖们在很久以前也遇见过它。虽然它仍有许多深不可测的秘密,但已经不再完全神秘了,因为他现在已经了解了它的威力。
他知道它不是单独一个,而是有无数个。而且,无论测量仪器怎么显示,它都是一样的尺寸——大得恰到好处。
同时,它三边的数学比例为什么是1∶4∶9,也很容易了解!
以往人们将这个比例想象成代表三维空间,实在是太天真了!
即使他的心思专注在这些几何上的简单性上,这个空空的长方形里其实充满了星球。那间旅馆套房——假如真的存在过——逐渐分解,并且消失在它原创者的意念中。如今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明亮的、旋涡状的银河。
这个银河以前可能是镶嵌在一块透明塑料里的模型,非常漂亮,而且每个细节都很清楚。但现在却是真的银河,他用一种比视觉更敏锐的感觉来认知其存在。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数千亿颗星球中的任何一颗上。
就这样,他在银河里任意遨游,众星像一条长河般流过面前;从火球群聚的银河中央,到星球零落的遥远周边,都有他的踪影。而在一条蜿蜒的带状暗区(里面没有任何星球)的遥远彼端,中间隔着无垠的时空罅隙,那里就是他的起源。他知道这片不定型的混沌——只能从更远处的炽热气体云衬出的明亮镶边看出其轮廓——是宇宙创造时还没用到的东西,也是未来宇宙演化所需的素材。在这里,时间尚未开始,直到目前所有的恒星全部死亡,然后再度复活、发光,重新塑造这个宇宙为止。
他曾经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穿越它一次。这一次他比较有准备了,虽然他完全不知道是受到什么力量的驱使,但他知道再度穿越它势在必行。
整个银河从他的意识框框里绽放出来,无数的恒星和星云一涌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他的身旁。他的模糊身影穿过一颗颗幻象般的恒星,将它们一一引爆。
众星越来越稀疏,银河的光芒开始减退,变成一片暗淡的光晕,亦即他以前熟悉的模样——也许将来会再度熟悉一次。他已经回到一般人所谓的“真实空间”,位置刚好在他当初离开时的地点上,而时间可能是几秒钟以前,也可能是几世纪以前。
他对周遭一切的感觉非常敏锐,由外面世界而来的各式各样的信息,现在感觉上都比以往更为清晰。此外,他能够只专注于其中一种信息,并且以几乎无限制的精密度检视它,一直到时间与空间最基本的颗粒结构为止,超过这个极限,看到的只有一片混沌。
他能移动,但不知道自己是用何种方式移动。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初他拥有身体的时候,何尝真正了解自己如何移动?由大脑到四肢的一连串指令,事实上是他从未想过的未解之谜。
凭着意志力,他将邻近一颗恒星光谱的“蓝位移”定到他希望的数字,然后以近乎光速冲向那颗恒星。他本来可以随心所欲地更快移动,但他不急。虽然还有很多信息需要处理,很多事情需要思考……很多东西需要获取,但他很清楚,这是他目前的首要目标,而且只有这么做,才能完成未来更大的计划。至于这个计划是什么,以后自然会一步一步自动显示出来。
他无暇理会在他背后迅速关闭的通往另一宇宙的时空通道,或者是附近的那两艘原始的宇宙飞船上聚集的焦急万分的人类。那些人是他记忆的一部分,但现在,记忆里有更强的部分在呼唤他,叫他回家——他一度以为永远无法再见到的家。
他可以听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声音,音量越来越大——他所看到的地球也越来越大。刚开始是隐藏在太阳日冕背景里的一个小亮点,然后是一弯小小的新月形,最后变成灿烂夺目的蓝白色圆盘。
地球上的人也发现了他的来临。在那拥挤不堪的星球上,许多雷达幕上都闪起警示信号,许多大型追踪望远镜不断地搜索天空——然而,人类的历史正面临终结的危机。
他发现在下方一千公里的地方,有个要命的爆裂物已经启动,并且正进入轨道中。它所包含的能量虽然惊人,但对他而言根本不构成威胁;事实上,他可以将这能量纳为己用。
他进入纵横交错的电路里,然后很快地循着线路找到致命的核心。绝大部分的岔路都不必理会,它们都是故意设计引人误入歧途用的,具有保护作用。在他的法眼之下,这些岔路无比简单,轻易就可以全部看穿。
不过最后有一道难关——一个粗糙但有效的机械式继电器,将两个接点隔开。除非将它接通,否则最后一系列的动作都无法启动。
他使出意志力——并且首度尝到失败与挫折。那个只有几克的小小开关就是不听使唤。他仍然是个“纯能量体”,对有惯性(质量)的东西无可奈何。不过——办法还是有的,而且很简单。
他要学的事情还多着呢。他在继电器里感应到的脉冲电流太强了,在它执行触发动作之前,差点将线圈熔化。
一毫秒似乎过得很慢。接着,他看到引爆透镜将能量聚集起来,就如一根小火柴点燃火药引信,接着——
数百万吨级的炸弹瞬间无声地爆开,短暂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他有如一只凤凰由熊熊火焰中窜出,吸取所需的能量,同时抛掉不需要的东西。在遥远的下方,保护地球免受种种灾害的大气层吸收了大部分的辐射线,只有少数运气较差的人和动物从此失明。
在爆炸之后的余震中,地球暂时变哑了;平时叽叽喳喳的短波和中波无线电统统被短暂出现的“电离层”反射,而无法传到外层空间。只有微波波长的电磁波,还能穿透包围全球的一面缓慢崩解的无形镜子,达到外层空间。不过这些波的波束很窄,他无法截收到。有些功率比较高的雷达波仍然锁定着他,但这无所谓。他也不想消除这些雷达波,虽然对他来说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假如有其他的炸弹朝他而来,他也会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处理掉。现在他已经拥有足够的能量可以做任何事。
他正以快速的螺旋路径降落,目的地是童年的故乡——景色依旧,但人事全非。
31 迪士尼村
有一位颓废主义的哲学家曾经大力鼓吹——但随即被抨击得体无完肤——华特·迪士尼提供给人类的欢乐,超越有史以来所有宗教家的总和。在他逝世超过半世纪后的今天,他的梦想仍然在佛罗里达州的土地上到处可见。
当他的“未来社区的实验原型”(EPDOT)于20世纪80年代初期开幕时,俨然是一个新科技、新生活模式的样板。不过它的创办人很清楚,在EPDOT广大的范围中,必须有一部分为纯住宅区,里面有住户,这样才能真正落实当初的理想。这样的做法一直延续到20世纪末,目前住宅区的居民已经有两万人之多,并且顺理成章地被称为“迪士尼村”。
由于进驻的居民必须经过“迪士尼”律师群的高门槛筛选,所以居民的平均年龄是全美所有小区中最高的,其医疗设施也是全世界最先进的,也就不足为怪了。有些医疗设备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很罕见,甚至于连听都没听过。
这栋公寓当初经过精心设计,让人看不出它是医院套房,只有少数特殊的设备透露出它的性质。里面的床都不到膝盖高度,因此跌下床的风险被降到最低,不过它可以调高或倾斜,以便护士工作。浴室里的浴缸都嵌在地板里,里面附有座椅和把手,让年纪大或身体虚弱的人进出方便。房间地板都铺着厚厚的地毯,但绝对没有小踏垫,以免人滑倒。里面没有任何尖角,以免碰到受伤。其他还有很多不太显眼的细节——比如说,电视摄像头都巧妙地隐藏起来,所以没有人会察觉。
这房间里有一些代表个人风格的物品——例如角落的一堆旧书,还有用画框裱起来的《纽约时报》最后一期印刷版头版,上面写着:美国宇宙飞船前往木星。旁边挂着两幅照片,一张是个十几二十岁的男生,另一张是个比较年长、穿着航天员制服的男子。
一位虚弱的白发妇人正在看一出电视家庭喜剧片,她还不到七十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她时时被滑稽的剧情惹得哈哈大笑,眼睛则不时瞄向门口,好像在等待某人的到来,同时把靠在椅子边的手杖握得紧紧的。
当她的注意力刚回到电视剧上时,门终于开了,她心虚地吓了一跳——然后一部小型手推车推了进来,后面紧跟着一位穿制服的护士。
“午餐时间到了,杰西,”护士招呼道,“今天我们特别为你准备了些好吃的。”
“我不想吃。”
“吃午餐精神才会好。”
“我不吃,除非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为什么你不吃那个?”
“我不饿。你饿过吗?”她若有所指地问道。
那部全自动手推车在椅子旁停下来,盖子自动打开,展示里面的食物。那位护士从头到尾都没碰任何东西,连手推车的按钮都没有碰。她站着不动,脸上挂着固定的笑容,看着这位难缠的病人。
在五十米外的监控室里,一位医技人员向医师说道:“看看这个。”
只见杰西干瘦的手举起拐杖,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向护士的双脚扫过去。
虽然拐杖正好扫到她,但护士根本没反应。相反地,她只心平气和地说:“好了,那个看起来是不是很好吃?把它吃掉,亲爱的。”
杰西脸上闪过一丝诡谲的笑容,然后依照护士的指示,立即开怀大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