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们是发现号名正言顺的拥有者,但俄国人很可能捷足先登。——第2章 .7
“看到了吧?”那位医技人员说,“她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比表面上看起来聪明多了——我是说大部分时间。”
“她是第一个发现的吗?”
“没错。其他的人都还以为那真的是威廉姆斯护士在送饭给他们。”
“好吧,我认为这无所谓。看看她自认为比我们聪明时有多开心。她心甘情愿地吃饭,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但我们必须警告所有的护士——不只是威廉姆斯。”
“为什么?——哦对。下次不一定用全息影像来充当护士,到时候被拐杖打到可不得了,我们恐怕要被控告。”
32 水晶泉
根据印地安人和路易斯安那州迁来此地的卡律(Cajun)移民的传说,这里的水晶泉是深不见底的。当然没这回事,传说归传说,说的人也不会相信。你只要戴上面罩,下水划几下,就可以看到那里有个小洞口,清澈无比的泉水不断涌出,洞口四周纤细翠绿的水草随波摇曳。从水草的缝隙看过去,就是大家所说的“恶魔之眼”。
两个并排的黑色圆圈——虽然不会动,但除了“恶魔之眼”还能叫它什么?不过由于有它,每次游泳都会增添不少刺激;搞不好哪一天,恶魔会从它的巢穴冲出来,吓跑所有的鱼,猎杀较大的猎物。在一百米深的水底,有一辆被丢弃的脚踏车(显然是赃物),半埋在一堆水草中。鲍比和戴维兄弟俩从没想过,把它打捞上来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即使他们已经用细线和铅锤测量过,那样的深度也实在令人无法想象。哥哥鲍比比较会潜水,他曾经潜到大约十分之一的深度,据他说,水底看起来还是和水面上看到的一样深。
然而,水晶泉即将透露它的秘密,虽然地方上的历史学者都嗤之以鼻,但是很多人还是言之凿凿,说水底埋有许多南北战争时南军留下的宝藏。他们没找到什么宝藏,倒是当地的警长非常高兴,因为他们捞上来几支手枪,是最近几桩罪案的凶器。
鲍比在自家的车库废物堆里发现了一个小型打气机,刚开始发动时有点困难,但是现在已经噗噗地转个不停。每隔几秒钟,它就会咳嗽,并且冒出一团蓝烟,不过一时是不会停下来了。“停了又有什么关系?”鲍比说,“‘水中剧场’的那些女生不用空气管就能从五十米深游上来,我们当然也可以,保证绝对安全。”
假如是这样,戴维立即想到,为什么我们要瞒着妈妈呢?还有,为什么要等爸爸回到卡纳维拉尔角去出航天飞机任务时才偷偷摸摸地做呢?尽管心里这么想,但他丝毫没有任何疑虑:鲍比总是对的。十七岁真好!什么都懂。不过,他可不愿意浪费那么多时间和那个笨女生——贝蒂·舒尔茨——在一起。没错,她是很可爱——但该死的,她是个女生!今天早上他们才好不容易摆脱她。
戴维已经当惯了哥哥的实验品,做弟弟的理当如此。他调整一下面罩,穿上蛙鞋,然后滑入如水晶般清澈的水中。
鲍比拿空气管给他,管的一端用胶带绑着从旧水肺拆下来的吸口。戴维吸了一口气,脸马上皱成一团。
“味道真恐怖。”
“久了就习惯了。你下去——不要超过那块暗礁。超过那个深度的话,我就必须调整气压活门,才不会浪费太多空气。当我扯一下管子的时候,你就上来。”
戴维缓缓潜入水里,进入一个奇幻世界。那是个宁静的单色世界,与墨西哥湾的珊瑚礁大异其趣。这里没有海洋世界的色彩缤纷——海洋里所有的生命,无论动植物,都以亮丽的七彩夸耀自己。而在这里,只有淡淡的蓝色和绿色,而且鱼就像鱼,不像蝴蝶。
他拉着空气管慢慢往下潜,一有需要,就从管子里吸几口空气。此时的自由感实在太棒了,让他几乎忘记嘴里可怕的油污味。潜到那块暗礁——其实是一块年代久远、吸饱水分的树干,由于上面长满水草,一时分辨不出来,他坐下来环顾四周。
他可以看到泉水的另一边,也就是一个火山口状坑洞远侧的绿色斜坡,距离至少有一百米。他的四周没什么鱼,只有一小群缓缓游过,在洒落的阳光照耀下,像一堆闪闪发光的银币。
和往常一样,在泉水开始流往大海的开口处,有个老朋友驻守在那里——一只鳄鱼(有一次鲍比很兴奋地说:“好大一只,比我还大。”),没有任何支撑地垂悬着,只有鼻子露出水面。他们从来没打扰过它,它也从不找他们麻烦。
空气管传来不耐烦地一扯,戴维乐得离开。他从来没到过这么深,不知道这里那么冷——他觉得有点不舒服。不过水面上温暖的阳光让他恢复了精神。
“没问题吧,”鲍比说道,“只要一直松开气阀,使压力表的读数不要落到这条红线下面就行了。”
“你要潜多深?”
“假如可以的话,我就一直往下潜。”
戴维觉得这没什么,他们都了解深水会使人忘我,氮气会使人麻醉等风险。况且,这条空气管只有三十米长,第一次实验应该够用。
一如往常,他以钦佩的眼光目送老哥接受一个新的挑战。鲍比滑入那片蓝色的神秘水域,像鱼一般熟练地往下游。突然,他翻过身来,激烈地猛指着空气管,显然他急需增加空气的流量。
戴维忍着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疼,马上去执行他的任务。他赶到那部老旧的打气机旁,将控制阀开到最大——百万分之五十浓度(PPM)的一氧化碳。
他只见鲍比一直往下沉,日光斑驳的身影永远消失在深不可及的水里。葬礼上有一尊蜡像,完全是个陌生人,那根本就不是他哥哥罗伯特[1]·鲍曼。
33 贝蒂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像个心神不宁的鬼魂回到古老的伤心地?他不知道。真的,他一直不知道此行目的地何在,直到圆形的水晶泉像颗眼睛从下方的森林里向上瞪着他。
他现在是世界的主宰,却被一个忘怀多年的锥心之痛啃噬着。时间已经治愈这个伤痛,但那光景仍然仿佛昨日——他站在平静碧蓝的水边哭泣,眼中所见尽是四周长满青苔的柏树的水中倒影。这是怎么一回事?
而现在,仍然没有任何意志力的作用,他宛如随波逐流般向北方飘去,前往佛罗里达州的首府塔拉赫西。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但不知要寻找的是什么;找到了自然会知道。
没有人知道他经过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仪器能侦测到他的行踪。他不再无端辐射出能量,因为他已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能量,就如同以往可以随心所欲控制四肢一般。他像一团烟雾般,渗入一间防震的地下保险库,然后发现自己在一台大型计算机里,四周是数十亿笔记忆数据,以及令人目不暇接、闪烁不停的电子网络。
这件工作比引爆一枚粗糙的原子弹要复杂得多,所以花费的时间也比较长。在找到他所要的数据之前,他犯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却懒得更正。结果在糊里糊涂的情况下,有三百个佛罗里达州的纳税人——每个人名字的开头字母都是F——在次月都收到了一张面额一美元的支票,这让他们花了好几倍的钱才将此事摆平;一头雾水的计算机工程师最后将原因归咎于“宇宙射线异常增加”。不过大致说来,这样的说法离事实还算不远。
接着在几个毫秒内,他已经由塔拉赫西来到坦帕市木兰南路634号。地址没变,很好找。
其实他根本没打算找,自然而然就找到了。
虽然历经三次生产和两次流产,贝蒂·舒尔茨(目前从夫姓费尔南德斯)仍然美丽如昔。同时,她也是个有思想的女人,现在正在看一个电视节目,勾起了她既痛苦又甜蜜的回忆。
那是一个针对十二小时前一连串神秘事件的特别报道,开头提到列昂诺夫号从木星的卫星群中发回地球的警告信息,说有某种东西正直扑地球而来。接着又提到某人将一枚轨道上的核弹引爆——但没产生任何灾害。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出面承认。就是这些事情,不过已经很够了。
新闻实况转播员将所有旧录像带——有些真的有够旧——统统搬出来,追溯到当初一度是极机密的纪录片,显示在月球上发现TMA-1的往事。新闻一再回放,至少有五十次提到,当初那块石板在月球的晨曦中出土,并且向土星方向发出一道信息时,全球的无线电都出现诡异的怪叫声。然后她又在电视上看到许多熟悉的画面,并且听到当时在发现号上的访问录音。
她为什么特别注意这些新闻呢?事实上,那些记录她都有,收藏在家里某个地方(尽管何塞在家时,她从不拿出来)。也许她希望看到一些最新消息。她不愿意承认——包括私下承认——过去的那段感情现在仍然强烈地影响着她。
她终于如愿以偿,看到戴维的画面。那是当时英国国家广播公司的一段专访,她几乎记得里面的每一句话。他正谈到哈尔,试图说明这部计算机是否有自我意识。
看他当时有多年轻——和发现号出事前传回来的模糊画面相比年轻多了,而且多像她记忆中的鲍比啊。
她眼里噙满泪水,模糊了电视画面。咦?这部电视是不是有问题?还是这个频道有毛病?声音和影像都怪怪的……
戴维的嘴唇在动,但是没听到声音。接着,他的脸似乎开始崩解成一块一块的颜色,然后又重组起来。先是模模糊糊的,最后画面再度变得清晰稳定。
他们是从哪里取得这个画面的!那不是成年以后的戴维,而是她所认识的小时候的戴维。他正在往屏幕外看,似乎隔着时间的鸿沟在注视着她。
他微笑着,嘴唇在动。
“哈啰!贝蒂。”他说道。
对他而言,组成这些语音并将它们变成音频电路里的电流信号,一点都不难。真正的困难是将他的思想速度减慢,去配合如冰河移动一样慢的人脑步调,并且还要等到几乎永远,才能听到回答……
贝蒂是个不信邪的人,而且很聪明。虽然当了十几年的家庭主妇,仍然还没忘记她的本行——电子维修。她马上知道,这只不过是语音仿真的另一项伎俩罢了。至于其中细节如何,先不去管它。
“戴维,”她回答,“戴维——真的是你吗?”
“我也不太清楚,”屏幕上的影像以奇怪的、不含情感的声音回答,“不过我记得戴维·鲍曼,以及他的每一件事。”
“他死了吗?”
这又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他的肉体是死了。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戴维的以前种种,现在仍然是我的一部分。”贝蒂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这个动作是从何塞那儿学来的——然后喃喃问道:
“你是说,你是个灵魂?”
“我不知道有什么更合适的字眼。”
“你为什么要回来?”
啊!贝蒂,问得好!真希望你能告诉我……
不过,他知道一个答案,正好显示在电视屏幕上——尽管肉体与精神已经分离,但仍然藕断丝连。无知的有线电视网络,将他意念中最露骨的性爱画面忠实地呈现在荧光屏上。
贝蒂看了一会儿,时而微笑,时而震惊。然后她将头转开,不是害羞,而是悲伤——为一去不回的欢乐而悲伤。
“这么说来,”她说,“天使并不像人们常对我们说的那样纯洁。”
我是个天使吗?他很怀疑。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被一阵阵的悲痛和欲望驱使,回来面对他的过去。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一辈子最强烈的感情是对贝蒂的热爱,里面掺杂的悲痛与罪恶感,使得这份感情更加火热。
她从来没透露过究竟谁是她的真爱——是他,还是鲍比——他也一直不敢问,生怕会打破魔咒。他俩一直私下互相迷恋,在拥抱中(啊!那时候他好年轻——才十七岁,葬礼举行之后还不到两年!)互相寻求慰藉。
当然,这样的关系不可能持续太久,但这段恋情却是他永难忘怀的记忆。在随后的十几年中,他的自慰幻想对象都是贝蒂。他从未找到一个能够取代贝蒂的女人,并且很早就放弃寻找了。没有人比他更痴情。
屏幕上的激情画面逐渐淡出。有一阵子,正常的播送节目切了进来,是列昂诺夫号悬在艾奥上空的照片,与原先的画面颇不谐调。然后,戴维·鲍曼的脸又出现了。他似乎有点失控,因为脸部画面极为不稳定:有时看起来只有十岁,然后变成二十岁……三十岁……然后变成枯槁的木乃伊,其皱缩的五官和她以前熟悉的那个人很像。
“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经常说卡洛斯是何塞的儿子,但我一直怀疑。能不能告诉我真相?”
贝蒂最后一次注视着这位她深爱过的男生(现在他又是十八岁的模样,并且有那么一刻,她希望能看看他的身体,而不是只看到他的脸)。
“他是你的儿子,戴维。”她小声地说道。
影像已经淡去,正常的节目恢复了。差不多一小时之后,何塞·费尔南德斯悄悄地走进来,贝蒂的眼睛仍然盯着电视屏幕。
当他轻吻她的后颈时,她没有转身。
“说了你一定不会相信,何塞。”
“说来听听。”
“我刚才骗了一个鬼。”
34 告别
当美国航天学会(AIAA)于1997年出版颇受争议的《UFO五十年总览》一书时,许多评论家纷纷指出,人类看到UFO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早在1947年肯尼恩·阿诺德声称看到“飞碟”之前,就有无数的案例了。自有历史以来,人类就一直看到许多千奇百怪的东西在天空中飞来飞去,但在20世纪中叶之前,UFO仅被视为可有可无的现象,并未引起广泛的注意。之后,UFO才变成一般大众和科学界关注的话题,以及许多所谓“新兴宗教”的理论基础。
原因很简单:巨型火箭的问世及太空时代的来临,将人类的思维导向其他的世界。当人们发现,在不久的将来人类可以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行星时,不免提出如下的问题:他们在哪里?什么时候会造访我们?甚至还有人希望——尽管很少行诸文字——外星来的善心生物可以协助我们疗伤止痛,并且拯救我们免于遭受未来的大灾难。
任何一位念心理学的学生都能预测,如此迫切的需求其实很容易满足。在20世纪后期,全球各地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声称看到宇宙飞船。尤有甚者,许多人还宣称有过“亲密接触”的经验——也就是与外星访客实际会面,而且常常加油添醋,编造一些故事,诸如随外星人遨游天际、被外星人绑架、和外星人度蜜月等等。虽然这些故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证明是谎言或幻想,但相信的人还是执迷不悟。比如说,有人言之凿凿说月球的背面有许多城市,虽然经过“月球轨道计划”探测和“阿波罗计划”证明,上面没有任何非自然物品存在,但他们仍然不为所动。又如,虽然金星上的温度高得可以把铅熔化,但还是有人相信金星人曾与地球人结婚。
在美国航天学会出版那本书之后,没有一位正统的科学家——包括曾经赞同他们看法的极少数人——相信UFO与外星生命或外星人有什么关系。当然,这点永远无法证明,在过去数千年来无数的目击事件中,可能有些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但随着时代的进步,卫星摄影机和雷达扫描搜遍了每一片天空,都没有发现任何确实的证据,因此一般人对此逐渐失去兴趣。当然,一些狂热分子还是不死心,他们不断借着发布简讯和出书强化大家的信心。不过,除了将早已证明为误的东西拿出来炒冷饭和重新添油加醋之外,也变不出什么花样来。
当第谷石板——TMA-1——被发现的消息曝光以后,这些人异口同声地说:“我早就说过了!”现在无法再否认有访客到过月球甚至到过地球了吧——就在三百万年前。一时之间,UFO又开始满天飞了。不过奇怪的是,三组独立的国家级追踪系统(可以锁定太空中任何比一支原子笔还大的物体)仍然无法侦测到它们。
很快,目击报告再度下降到“噪声水平”以下。所谓“噪声水平”是一个可预期的数字,是由经常发生在太空的许多天文、气象和航空等各种现象共同造成的。
不过现在它又卷土重来了。不同的是,这次是千真万确的,而且是官方消息。一艘货真价实的UFO正往地球而来。
在列昂诺夫号发出警讯之后不到几分钟,就马上有人报告说看到UFO了!事实上,它在几小时以后才会到达地球呢。据报,一位伦敦的股票经纪人正在约克郡沼泽国家公园里遛狗时,赫然发现有个碟状的东西在他身旁降落,里面一个耳朵尖尖的乘客问他唐宁街怎么走。这位被问路的老兄一时惊吓过度,胡乱用手杖指向怀德路的方向。事后他提出的强有力证据是:他的狗不再吃他给的东西。
虽然这位股票经纪人没有精神病的病史,下一则目击报告却更离谱。这回是个巴斯克地区(在西班牙和法国边界处)的牧羊人,他以为看到了边界守卫,心里有点怕,后来发现那是几个身穿斗篷、目光逼人的外星人,向他询问联合国总部怎么走。
他们说的是标准流利的巴斯克语。这是一种非常困难的语言,与人类其他语言没有任何渊源。很显然,那几个太空访客是语言天才,但地理知识则严重不足。
就这样,一件接着一件。这些目击者并非真的说谎,或者是精神有毛病;他们大多数都对自己编的故事深信不疑,即使在催眠情况下也一样。另外有些人则是别人恶作剧或无意的意外的受害者——比如说,有一位业余考古学家在非洲突尼斯的沙漠里发现了一些建筑物遗迹,就一口咬定是外星人留下来的,其实那是一位知名的科幻制片人在四十几年前遗留下来的废弃物。
只有在最开头——以及在最后一刻——人们才会真的察觉到他的存在,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探索和检视整个世界,没有任何限制或阻碍。没有墙壁可以阻挡他,没有任何秘密可以逃过他的法眼。起初,他相信他只是来完成旧日的梦想,拜访他以前想去而未去的地方。但到后来,他才发现他能够在地球表面上快如闪电地来去自如,事实上有着更深一层的目的。
从某个微妙的角度看,他被当成一个探测器,用来探索人间百态。但是他几乎无法掌控自己,所以也不自觉是个探测器。他倒是像只被拴着狗链的猎犬,虽然可以到处探险,但是仍然必须听命于主人。
埃及的金字塔、美国的大峡谷、珠穆朗玛峰的雪——这些都是他自己选择的地点。他也去了许多博物馆和音乐厅,虽然慕名而去,但也没能忍受得了整场的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
另外,令他受不了的地方还包括许多工厂、监狱、医院、亚洲的龌龊战争、赛马场、人欲横流的比佛利山庄、白宫的椭圆房、克里姆林宫的档案室、梵蒂冈的图书馆,以及麦加克尔白上的黑石……
有些地方虽然去了,却没留下明显的记忆,就好像被删除掉——或者是某位守护天使在保护着他。例如——
他跑去东非奥杜威峡谷的利基纪念博物馆干吗?他并没有比其他任何“智人”(H.sapiens)更想知道人类的起源,化石对他而言也没什么意义。不过那些名噪一时的头骨化石(现在收藏在展示柜里当宝贝)却在他的记忆深处引发奇异的回响和激情;为什么会这样,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非常强烈,比其他类似的感觉还要强烈。这个地方他确实应该很熟悉——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好像离家多年回来,赫然发现家具换了,墙壁拆了,楼梯也改了。
那是片贫瘠的、不适宜人居住的土地,既干燥又酷热。三百万年前的肥沃平原和在其上飞奔的许多草食动物都到哪里去了?
三百万年。他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问了也是白问,根本没有人回答。接着他再度看到那熟悉的黑色长方形在他面前浮现。走近一看,在它深处出现了一个如真似幻的人影,仿佛是墨水池中的倒影。
在乱发覆盖的额头下方,一双带着悲伤和惶惑的眼睛正往外看,越过他的头顶望向虚无的未来。其实他就是那个未来,在时间长河中流逝了千代万代之后的未来。
历史就从那里开始,他现在至少已经知道了。不过,他仍然无法得知许多秘密,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现在只剩下一件任务,最艰难的任务。由于人性未泯,他把这项任务延到最后。
她现在在干什么?值班护士一边心里嘀咕着,一边将监视器的镜头拉近。这老太婆玩过各种花样,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对着自己的助听器讲话,拜托!我很好奇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由于麦克风的灵敏度不够,没办法听到她在讲什么,但似乎没啥好担心的。从来没见过杰西·鲍曼这么安详和满足。虽然双眼紧闭,但她整张脸堆满天使般的笑容,嘴巴继续在轻声细语。
接着,那位护士看到了一件完全违反她专业知识的怪事。老妇人旁边桌上的梳子突然慢慢地、忽动忽停地浮到空中,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笨拙的手拿起来似的。
起初,它似乎想做什么事,但失败了。然后,它开始笨拙地梳起老妇人的银发,偶尔顿了一下,然后梳通发结。
现在,杰西·鲍曼已不再说话,但还在继续默默地微笑着,梳子越梳越熟练,越梳越顺畅。
梳了多久,护士无法确定。直到梳子轻轻放回桌上,她才如梦初醒。
十岁的戴维·鲍曼已经完成工作,他很讨厌这件工作,但妈妈很受用。而如今变为“能量体”的戴维·鲍曼,首度成功地控制了有质量的东西。
当护士最后进来察看时,杰西·鲍曼的脸上仍然有一丝笑意。护士惊魂未定,不知做什么好,不过,做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35 复职
地球上的吵吵嚷嚷在十亿公里之外完全听不见,真是谢天谢地!列昂诺夫号上的人员乐得隔岸观火。他们半迷惑、半漠然地观看联合国大会里的激辩、杰出科学家的专访、新闻评论家的信口开河、UFO目击者的自弹自唱和自相矛盾。他们对地球上的纷议根本无从插嘴,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看到更进一步的事证。“札轧卡”——那个老大哥——一如往常对他们不理不睬,真的有够尴尬。他们大老远专程从地球赶来,目的就是要解开这个谜团——现在看起来,答案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他们现在才感受到光速这么“慢”的好处,地球与木星之间,信号的来回有两小时的延迟,因此不可能做现场专访。即使如此,弗洛伊德仍然被媒体搞得很烦,终于宣告罢工。该说的都说了,而且至少已经说了十几遍。
况且,很多事情正等着他去做呢。列昂诺夫号正准备打道回府,当发射窗口来到时,必须准备就绪立即可以离开。当然,发射时机并没那么挑剔,即使延误一个月也没关系,只是回程要多花些时间而已。钱德拉、库努和弗洛伊德更是无所谓,因为回程中他们都是在睡眠状态;但其他人员则已经下定决心,只要天体力学定律允许,他们立刻走人。
而发现号仍然遭受许多问题的困扰。它的燃料有点不足,即使比列昂诺夫号晚点离开,并采取耗能最少的轨道,也需要三年左右的时间才能返回地球。此外,这也要哈尔的帮忙才能达成。他的程序必须妥当地设定,能够在无人介入的情况下独力执行整项任务——当然是在地球方面长程监控之下。没有他的大力帮忙,发现号又要再度变成一艘弃船。
看着哈尔的各项特质稳定地恢复、成长,是一件令人欣慰、令人深受感动的过程:从脑部受损的小孩到迷惑的青少年,最后变成有点卑躬屈膝的成年人。虽然这样的拟人化比喻有点不伦不类,但弗洛伊德却也找不出更好的方式形容。
而且,他发现整个情况有令人难忘的熟悉感。他在电视剧里经常看到一些彷徨迷失的年轻人被睿智无比的心理学家(自称是传奇的“精神分析”鼻祖弗洛伊德的传人)导向正途的感人情节!类似的剧情也在木星这边上演。
电子学上的精神分析是将一大堆程序灌入哈尔的电路里,去执行诊断或维修的工作;其速度之快超乎人类想象,每秒钟达数十亿个位。那些程序负责找到可能的故障地址,然后加以修复。虽然这些程序绝大部分都事先在哈尔的孪生妹妹莎尔身上测试过,但两者无法做实时对话是一项严重的障碍。在诊断过程中,有些关键性的东西需要与地球上做比对时,来回都要浪费好几小时。
尽管钱德拉不眠不休地工作,但哈尔的复原情形仍然不是很理想,常常会出现许多怪癖和偏执,甚至于不理会别人讲话(即语音输入)——键盘输入倒是会接受。而在逆向沟通上,他的输出情况就更怪异了。
有时候他只用语音答复,而不愿意用屏幕显示。有时候两种都有,但说什么也不肯打印输出。他不找借口,也不说明——甚至连梅尔维尔笔下的有自闭倾向的抄写员巴托比那句口头禅“我不愿做”[2]都懒得说。
不过,哈尔只是在消极抵制,而非公然反抗,而且只针对某些特定的工作。还好,只要“好言相劝”——这句话是库努说的,真是一针见血——哈尔最后总会乖乖合作。
哈尔这么难搞定,无怪乎钱德拉博士心力交瘁,开始出现过劳症状。最严重的一次是,布雷洛夫斯基在无意中重提一则旧传闻,他几乎马上翻脸。
“钱德拉博士,听说你取哈尔(HAL)这个名字是暗示它比IBM领先一步,是吗?”
“胡说八道!我们有一半是从IBM出来的,多年来我们都极力否认这个谣言。我想今天稍微有点知识的人都知道,H—A—L是从Heuristic ALgorithmic(自学演算者)来的。”
事后,布雷洛夫斯基发誓说,他连字母大写都听得出来。
根据弗洛伊德私下估计,发现号安全返抵地球的几率只有五十分之一。于是钱德拉向他提供了一个不同凡响的建议。
“弗洛伊德博士,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经过几个星期来的折腾,钱德拉还是和以往一样拘谨——不是只对弗洛伊德,对舰上所有的人都一样。甚至他对舰上的小妹泽尼娅说话时,也都称呼“女士”。
“可以啊,钱德拉!到底是什么事?”
“我大致上已经完成了六种最可行的回程霍曼‘转换轨道’的计算机程序,其中五种已经实际模拟过,没有任何问题。”
“很好。我向你保证,全地球——不,全太阳系——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谢谢你。不过,你跟我一般清楚,我们永远没办法把每一种突发事件都考虑进去。哈尔可能——呃,一定——会运作得很好,可以应付我所能想到的突发状况。但是一些零星的、用螺丝起子就能搞定的机械故障、接线断掉、开关卡住等,他可能就束手无策了,整个任务就这样报销了。”
“你说的当然没错,我一直也很担心这个。那我们该怎么办?”
“其实很简单,让我留在发现号上。”
弗洛伊德第一个反应是,这家伙疯了。但继而一想,也许他只有半疯;搞不好让一个人类——全能的故障排除兼机器修理“设备”——全程待在发现号上正是任务成功的关键。但这种事万万不可行。
“这个构想不错,”弗洛伊德字斟句酌地回答,“我也很感谢你的热忱。不过你有没有考虑过所有的问题?”这句话问得有够蠢,不想也知道,钱德拉老早就把答案准备好了。
“三年多的期间都是单独一人!假如有个三长两短或发生急症,你怎么办?”
“这我早有心理准备。”
“还有食物和饮水的问题怎么解决?列昂诺夫号没有多少存粮了。”
“我已经检查过发现号上的资源回收系统,修理后可以凑合着使用。另外,我们印度人节省惯了。”
钱德拉很少提他的原籍,或其他私事,现在居然说自己是印度人,实在非比寻常。记得他只在上次的“真情告白”里提过一次而已。不过他说的倒是实话,库努有一次开玩笑说,钱德拉那种身材是几世纪的饥饿累积出来的。虽然这句俏皮话出自一个工程师之口有些刻薄,但完全没有恶意——事实上只有同情;不过听在钱德拉耳里,恐怕不是那么一回事。
“嗯!还有几个星期的时间,不必忙着做决定。让我考虑一下,还要跟华盛顿那边谈一谈。”
“谢谢你!那我现在可以开始准备了吗?”
“呃——好吧!假如他们没意见的话。不过请记得——任务控制中心说了才算。”
我完全知道任务控制中心会怎么说:让一个人在太空中独处三年多?除非是疯了!
其实,钱德拉早就孤独惯了。
36 深海之火
地球已经远远地落在背后,壮丽的木星系统迅速地在面前展开,让他有了新的启发。
他为什么一直这么盲目——又这么笨?他仿佛一直都在梦游,现在刚刚要醒过来。
你是谁?他大声叫喊。你究竟想怎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有任何回答,但他很确定有人听到了。他有一种……临场感。虽然双眼紧闭,但他和一般人一样,可以感觉到自己是在一间封闭的房间里,而不是在某个空旷的、开放的空间。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一种无可妥协的意志力——环绕在他四周,模模糊糊地回荡着。
他再度向四周回荡着的寂静大叫,照样得不到直接的回答——只觉得有人在默默地注视着他。好吧,那就自己找答案吧。
有些答案很明显。无论他们或它们是谁,他们对人类有兴趣。他们曾经将他所有的记忆抽取出来,然后储存起来,但不知其目的何在。而现在他们又故技重施,拿他最深层的感情下手——有时经过他同意,有时则擅自做主。
他并未对此表示不悦,因为根据这一阵子的经验,这样的幼稚反应根本无济于事。他已经看透所有的爱与恨、情欲与恐惧——但并未忘记,并且了解这些仍然支配着人类的世界。难道这就是他走这一遭的目的?若真如此,那么他们最终的目标又是什么?
他已经变成诸神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必须服从棋局的游戏规则。
四颗外围小卫星——希诺佩、帕西法厄、阿南刻和加尔尼——飞快地从他的知觉中闪过;接着是距木星更近的伊拉拉、莱西萨、希玛利亚和勒达。他完全没去理会它们;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是“满脸痘痕”的卡利斯托。
他一边绕着这颗满身伤痕的星球(比地球的卫星还大),一圈,两圈,一边不自觉地探测它由冰和尘土所组成的外壳。他的好奇心立即获得满足;这星球是个冰冻的化石,表面上仍残留着许多撞击的疤痕;看来撞得不轻,好几次几乎将它撞得支离破碎。从某个角度看,它的整个半球像是个巨大的箭靶,中央是个红心,四周是一圈圈的同心圆;那是远古时候从太空某处来的一记重击所造成的,当时坚硬的岩石曾经被掀起一公里高,由中央向外扩散。
几秒钟之后,他来到盖尼米得上空环绕;这是一个更复杂、更有趣的世界。它虽然与卡利斯托很接近,大小也差不多,但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没错,它表面上有许多坑洞,但大多数都已经被耙过了。盖尼米得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布满蜿蜒的带状条纹,由数十条相隔几公里的并行线条构成。这种有脊有沟的地形,仿佛是一群喝醉酒的农夫在上面胡乱耙出来的。
他只绕了几圈,对盖尼米得的了解就超过地球派出的所有探测船。他把所有数据统统储存起来,以备将来之用。他很确定,这些知识将来很有用,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用——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驱使他似乎是有目的地探访每一个世界。
现在,这个力量驱使他来到欧罗巴。虽然他仍然只是纯观察,但下意识感觉到比较有兴趣,注意力也比较集中——有意识的集中。他虽然只是傀儡,被一个无形、无言的主人操控;但那个操控的意志力在有意无意间,正悄悄地进入他的意识之中。
迎面而来的这颗圆滑的、具有复杂图案的星球,与前面的卡利斯托和盖尼米得有很大的不同。它看起来是有生命的:它表面上纵横交错的线条网络,正像是布满全球的静脉和动脉系统。
在他的下方是一望无际的冰原,既寒冷又荒凉,比地球的南极地区还要寒冷得多。接着,他有点惊讶地发现,他正飞越一艘宇宙飞船残骸上空。他立即认出来,那就是命运悲惨的钱学森号,许多电视新闻都报道过,他也仔细研究过。现在先不去管它——时候未到——以后机会多得是……
然后他开始穿过冰层,进入一个未知的世界。对他和操控他的人而言,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是个海洋世界,上方覆着一层冰,将下面的水与外界的真空隔离。在大部分地方,冰层有好几公里厚,其间有许多线条状的薄弱区,是冰层曾经裂开或被撕开的地方。在整个太阳系中,只有这里可以看到两种相克的自然元素持续不断地互相接触、互不相让。“海洋”与”真空”的对决永远以平手收场——暴露于真空中的海水会同时沸腾与结冰,将冰层的破洞补起来。
假如没有木星的影响,欧罗巴上的海洋早就被冻成硬梆梆的固体了。木星的重力不断地揉搓着欧罗巴的核心,震撼艾奥的力同样也作用在这里,但规模小得多。当他掠过深邃的海底时,到处都可看到木星与欧罗巴剧烈拔河的痕迹。
海底地震几乎不曾中断过,他一直听到并感觉到连续不断的隆隆巨响,夹杂着气体由里面漏出来的咝咝声,以及横扫海底平原的山崩所产生的超低频压力波。与欧罗巴海洋里的狂暴相比,地球上最吵的海里只能以“宁静”两字形容。
一路上的景象令他惊奇不已,第一片“绿洲”则更令他充满惊喜。这片绿洲方圆约有一公里,其中有一大堆管路和烟囱纵横交错,里面充满着由卫星内部涌出的海水。从这个自然形成的“哥特式城堡”里,滚烫的黑色液体以缓慢的节奏阵阵喷出,好像是由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有规律地压出来似的。而且,它们和血液一样,是生命发轫的标准象征。
这些沸腾的液体强力逼退由上方渗下来的酷寒,在海床上形成一座温暖的孤岛。同样重要的是,它们从欧罗巴的内部带上来生命所需的所有化学元素。在这个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居然存在一个充满着能量和食物的环境。
其实,人们早该料想到。他依稀记得,当他还在世的时候,人们已经在地球海洋深处发现许多这类的丰饶绿洲。不过这里的规模比地球上的大得多,花样也多得多。
在欧罗巴的“热带地区”(赤道附近),靠近“城堡”歪七扭八的城墙边,有一些细细的、蜘蛛网状的结构,像是植物之类的东西,但是都会动;有许多奇形怪状的蛞蝓和蠕虫之类的动物在里面爬来爬去,有些以植物为食,有些则直接从周围富含矿物质的海水中获取食物。离开热源——即“海底之火”,所有生物都靠它取暖——较远的地方,住着比较强壮、比较魁梧的动物,像是蟹类或蜘蛛之类的有机体。
光是一片小小绿洲就够一大票生物学家研究一辈子了。与地球古生代的海洋不同,这里的环境不是很稳定,因此演化速度非常快,出现了一大堆光怪陆离的生命形式。而且,它们随时都有灭绝之虞。当能量供应的焦点转移之后,绿洲里的生命就会枯萎、死亡。
在他漫游欧罗巴海床的过程中,经常目睹这类悲剧发生过的证据。在数不清的圆形区域内,散布着各种生物的骨骼和覆盖一层矿物质的遗骸,演化史的一段被完全消除。
他看到过巨大的空贝壳,形状像螺旋状的喇叭,有一个人那么大。他也见过各式各样的蛤蜊——两瓣的,甚至有三瓣的。还有螺旋状的化石,直径好几米,与地球上的鹦鹉螺类似——这种美丽的动物在白垩纪末期突然神秘地自地球的海洋里消失。
他在深海里来来回回寻寻觅觅,其中最令他惊奇的是一条炽热的熔岩河流,沿着一座陡峭的山谷绵延一百多公里。深海中的压力非常大,因此当水与炽热的岩浆接触时,不会挥发成蒸汽,结果这两种液体可以在不寻常的平衡情况下共存。
在这个充满生命的外星世界里,在人类造访之前,长久以来就有个类似埃及的故事一直上演着。正如同尼罗河为沙漠中的一个狭长地带带来生命,这条温暖的岩浆河流也为欧罗巴的海底带来生命。在它的两岸,宽度不超过两公里的地带,各式各样的物种相继演化出来,然后兴盛,然后灭绝。其中,至少有一种生物在此留下一处尚未消失的遗迹。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环绕每个热水出口的矿物质盐类的凝结物;但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不是天然形成的东西,而是某种智慧生物建造出来的。也许是出于本能吧,地球上的白蚁也会构筑类似的宏伟城堡,而蜘蛛所结的网更是精巧无比。
曾经住在那里面的生物应该不会太大,因为唯一的入口只有半米宽。这个入口是条厚实的坑道,由一块块的岩石堆叠而成;这样的设计是有用意的——它是整座坚固堡垒的唯一出入口。这座堡垒距离岩浆尼罗河不远,在熔岩所发的微光照得到的地方。不过现在已人去楼空。
它们可能是在几百年前才离开的,因为覆盖在堡垒墙壁——用一块块辛苦搬来的岩石堆叠起来的——表面上的矿物质沉积物还很薄。有一个证据透露出它们放弃这个堡垒的原因:部分的屋顶已经坍塌,可能是遭受了接二连三的地震破坏。在那个深海环境中,失去屋顶的堡垒很容易受到敌人的攻击。
除此之外,他在岩浆河流沿岸未再发现其他的智能生物。不过有一次,他目睹一个很像人的生物在海底爬行——但它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孔,只有一个无齿的大嘴巴不断地开阖,从四周的海水中吸取养分。
沿着深海沙漠中的那道狭长的肥沃地带,或许曾经有许多文化——甚至文明——兴起、衰落;或许曾经有过一支支的军队在名将——姑且叫作欧罗巴的帖木儿或拿破仑吧——指挥之下,威风凛凛地行军(或游过)。不过,由于各片绿洲都是相互隔绝的(就像各个行星相互隔绝),因此即使某片绿洲有什么事发生,其他的绿洲也是一无所知。绿洲里的生物沐浴在岩浆河流的微光里,在热水排放口附近觅食,但无法穿越绿洲之间的严酷环境,因而老死不相往来。假如它们曾经出现过历史学家或哲学家的话,每个文化都会坚称它们在宇宙中是唯一的。
即使在绿洲之间,也不是全然没有生命存在,总是有些强悍的生物胆敢挑战那极为严苛的环境。在绿洲的上方经常有欧罗巴的“鱼类”游来游去——流线形的身躯,以垂直的尾鳍推进,以侧鳍改变方向。当然,地球的海洋里也有类似的动物很成功地繁衍着。针对同样的力学问题,必然有类似的应对之道演化出来。就拿海豚和鲨鱼来说吧——虽然在演化树上相距甚远,外形看起来却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