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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作者:枯金 当前章节:12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49

从木飞寒走后,于通宝也很少接生意,敲打算盘,计算他那点财产。

一日,忽然有三个人走进聚宝阁,于通宝抬头一瞧,是三个小白脸儿,那气质不像是个江湖中人,便迎了上去:“客官,里面请。”

三人昂着头,跟着于通宝进了店,其中一个坐在椅子上,另两个立于他身后,像是属下。于通宝给他倒了茶,问道:“客官需要点什么?”

那人呷了口茶,用尖细的嗓音说道:“久闻聚宝阁大名,今日来,是想请木飞寒出手,盗取真定府赵平西的一个锦盒,一月后我会派人来取。”

于通宝大概听出他是个太监,装作大惊失色:“哎呀!客官!若是江湖上的物件,甭管有多难偷,我都能给您弄来,可是官府的东西,我可不能管!”

太监神态自若:“若你盗得,便可将功赎罪,我跟府尹说说,你的罪过就免了。”

于通宝方才反应过来,还没问客官的来历呢:“客官您是……”

太监捋了捋脸上的假胡子,说道:“这个不是你该知道的。”

于通宝想了想,这个太监说不定是皇上身边的,也不敢无礼,只说道:“官场上的事,我搀和不了啊!”

大太监冷笑一声:“于通宝,江湖上的事我也清楚,你这店专做黑道生意,不是万不得已,也轮不到你来搀和,今日找你,着实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你只管让木飞寒把锦盒盗来,到时你们的罪就全免了。”

于通宝急的脸上汗珠一串串的流下,他擦了擦脸:“客官,不是我帮不了忙,木飞寒她出门还未回来,她行踪不定,连我都找不到她。”

大太监站了起来,说道:“既然你不愿出手,那就别怪我无礼。”

后面两个小太监掏出绳子就要绑住于通宝,于通宝慌忙求饶:“客官!手下留情!我……我可以试试!”

大太监回过头来,轻蔑地看着于通宝:“那快点联系木飞寒。”

于通宝勉强站了起来,挠了挠头:“她……她不识字啊!”

小太监又将绳子捆缚在他身上,于通宝慌忙求饶:“好好好……我给她写一封信,只是不知她能不能看懂。”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下“一月内取赵平西锦盒”,大太监提醒道:“一月之后得不到锦盒,你就没命了,别怪我出此下策,为了大宋社稷,不得不如此。”

于通宝心里震惊不小,又提笔写下“否则要于通宝性命”,将纸折好,到后院鸽笼取了只信鸽,对鸽子说道:“我的命就在你腿上了!”

信鸽飞走,大太监说道:“请于老板跟我们走一趟。”

于通宝明白,他是要被软禁,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狠狠地教训这些小白脸,可是今天不行,他们是太监,是宫里的人,官家聚宝阁可不敢惹,便点了点头,被两个小太监押着走了。

于通宝和大太监坐在马车里,路过瓦肆,还听见说书的说木飞寒的故事:“木飞寒一连串飞镖例无虚发,‘嗖嗖’几声,十几个捕快应声倒地,就这样,他盗走了绝世珍宝白玉盘……”

那个白玉盘的确是木飞寒偷的,已经卖给别人,但是捕快她可一个都没杀过。于通宝叹了口气,但愿信鸽能找到木飞寒。

自从在悦来客栈吃了乌虎帮的亏,赵川一行人再也不敢耽搁,夜以继日往真定府去,到了真定府,就可以见到赵川的父亲赵平西,可以借兵护送公主回京,赵川也不用为盘缠发愁了。

这些日子最苦的就是安平了,她自小娇生惯养,现在不得不走那么多路,木飞寒把自己的马让给她,可她哪里受得了风吹日晒?这些日子脸都晒红了,脸上皴裂严重,木飞寒不知从哪给她弄来一顶斗笠,戴在安平头上,为她遮挡阳光,可是安平的脸还是越来越严重。

一天,下起了大雨,一行人来到一家小客栈,连日的行走让大家都觉得很累,木飞寒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睡觉之前,赵川又说了一遍这几天说的话:“明天也许就能到真定府了。”。

她开始做梦,梦到他们到了真定府,站在真定将军府的门外,赵川把她拉了进去,赵川的父亲赵平西站在客房,见儿子回来,忙放下茶杯,紧紧拥住儿子,寒暄一阵,他见到木飞寒,问道:“这位是……”

木飞寒的胆子突然变得很小,细声细语地说道:“伯父……我是喜鹊……”

赵平西十分惊讶:“什么?喜鹊?啊呀!终于找到你了!这些年你可让我好找啊!”说着双手紧紧握住木飞寒的肩膀,怕她再次消失。他拉住木飞寒,说道:“快坐!”

木飞寒顺着赵平西的拉扯小心坐下,赵平西热情的问道:“喜鹊,你这些年都在哪儿?叔叔找你找的好苦哇!”

木飞寒答道:“这些年我被人收养,养父对我很好。”

赵平西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说道:“过得好就好,喜鹊,你可嫁人了?”

木飞寒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

赵平西呵呵笑道:“正好川儿也没有婚配,我看就由我做主,你嫁给赵川吧!”

这时,赵川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她是木飞寒,她是个贼!”

木飞寒惊吓得汗毛倒竖,赵平西突然转喜为怒:“什么?!你竟然做贼?!你爹是怎么教你的?你真丢你爹的脸!我没有你这个侄女!快滚!!!”

“快滚”这两个字震醒了木飞寒,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额头冒起了汗珠,当她确定自己刚才是在做梦,心里宽慰了不少,她回头看了看熟睡的安平,叹了口气,轻轻穿上鞋子,走到门口,她再也睡不着了,想出去透透气。

木飞寒轻轻打开了房门,正巧赵川也打开了房门,他们正好住的对门,此时就像照镜子一样,两人都觉得不好意思,木飞寒笑了一下:“你也睡不着……?”

赵川走出来,合上房门,等木飞寒也合上房门,说道:“为什么睡不着?”

木飞寒跟在赵川旁边,淡淡地说道:“你呢?”

赵川脸上难掩兴奋之情:“因为快要见到父亲了,我很兴奋。”

木飞寒无奈地撅了一下嘴:“我睡不着,正是因为要见到你爹了。”

赵川笑了笑:“放心,我爹不会因为你是贼而讨厌你的,他只会自责没有找点找到你。”

木飞寒看了看赵川,跟着他走出客栈,雨刚刚停,空气特别好,赵川问道:“咱们去哪儿透透气呢?”

木飞寒仰头看了看客栈房顶,和赵川相视一笑,二人双双跃上房顶,坐在上面,看太阳从云彩里露出半个脑袋,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赵川看了看木飞寒发愁的脸,笑道:“你现在才后悔做贼,是不是太晚了点?”

木飞寒长叹一声:“我本以为我能释怀这些,没想到我还是不能接受我是个贼这个事实。”她转过头去看了看赵川,知道赵川眼巴巴地等着她自首呢,又说道:“可是我又不想在牢房里度过余生,你就别指望我能低头认错了。”

赵川刚才是以为木飞寒改邪归正来着,没想到空欢喜一场,生气地说道:“悬崖勒马为时未晚,只要你以后别再偷东西,我可以……可以为你争取,让你在牢里少呆些时日。”

木飞寒茫然的望着前方:“我讨厌我的经历,我以后不想做贼了,这身功夫用在别的地方会更好。”

赵川点了点头,鼓励道:“这样想很好,可是你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木飞寒愣了一下:“我不想付出代价……”

赵川犹豫了一下,终于艰难的说道:“要是你肯改邪归正,我就……”他咬咬牙:“就不抓你了……!”

木飞寒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呀!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偷东西了,不过……我以前的罪过一笔勾销了!”

赵川没有犹豫这笔吃亏的“买卖”,大丈夫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使劲儿点了点头算是答应,补充道:“不过,你要是偷了东西被我知道,你就得交代一切罪行,在牢里呆一辈子!”

木飞寒笑了笑:“我说话算数的,等见过伯父,我就不回京城了,跟雷一平去西夏找我娘去。”

一听到雷一平,赵川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最好小心雷一平,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木飞寒也想了想,说道:“可是我的小名没有人知道啊,再说就算他要害我,也用不着骗我吧?”

赵川想了想,又说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这样吧,等我办完事情,跟你一起去西夏,正好我也想见见伯母。”

木飞寒拍手叫道:“好呀好呀!”

赵川笑了笑,走过来拍拍木飞寒的肩膀:“喜鹊……”

木飞寒激动的脸儿都红了,等着赵川摸她的脸颊,没想到赵川说道:“在京城的时候你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说过的话,指的是那句?”

木飞寒愣住了,她当然记得是哪句,那句话让她刻骨铭心,可是,赵川竟然忘了?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是他真的不记得了,还是故意要自己的提醒?木飞寒犹豫了,这事该说还是不该说?她想了想,终于说道:“我有问过你吗?我……我忘了……”

赵川双手捏住木飞寒的肩膀,说道:“我已经为你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希望你不负我的苦心。”

木飞寒点了点头,抬起眼来看着赵川,他们俩十多年没有离得这么近了,分别的时候,他们还是十岁的孩子,那时候他们整天离得这么近,赵川也是这样捏着木飞寒的肩膀,对她说了一句话:“喜鹊,我将来一定会回来娶你的!”,第二天,赵川就跟随父亲进京上任,他也顺风顺水地做了神捕,而木飞寒,她的命运轨迹随着西夏党项人的入侵而改变了,她变成了一个家喻户晓的神偷,一个出名的鼠辈。

这时,雷一平突然出现:“你们俩在这里干什么?”

赵川了木飞寒都大吃一惊:“雷一平?”

雷一平两眼盯着木飞寒:“你就是喜鹊!”他刚才听见两人的谈话。

木飞寒答道:“我是,一月之后我会去找娘亲。”

雷一平想了想:“好,既知你是喜鹊,我就先回去了,一月后你要是没到,我会去聚宝阁找你。”

木飞寒点点头:“也好。”

雷一平又看了一眼赵川,才冷着脸离开。

木飞寒和赵川又说了些话,才回房间,这时外面又下起了小雨,他们只好在这家小小的客栈里多休息一个晚上,等第二天雨再接着赶路。

夜晚,木飞寒再一次失眠,她从床上坐起来,点起了蜡烛,从包袱里掏出那本《论语》,读了起来,静静的月夜,微微的灯光下,木飞寒看的是那么的认真,突然,一阵翅膀拍打声使她警觉起来,盯着半开的窗户,窗沿上站着一只信鸽。

她走到窗边,轻轻抱起信鸽,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信纸,放飞鸽子,打开信纸,脸色骤变,上面写着:“一月内取赵平西锦盒否则要于通宝性命”。

木飞寒慌忙将信纸揉成球,回头看了看安平,她睡得正香,木飞寒便用蜡烛将信纸烧掉。她内心打起了鼓,白天才答应赵川不再偷盗,于通宝就又给她下了任务,而且这次关系到于通宝的性命,她绝对不能不干,可是这次要偷的东西竟然是赵平西的锦盒,她叹了口气,哪怕偷皇帝的东西都没什么好说的,为什么偏偏要偷赵平西的?从小她就与赵川交好,她心里一直认为她这辈子就应该跟着赵川,没有什么悬念,直到西夏人入侵,她的生活完全颠倒,饥饿与贫穷让她丧失了那些尊严和道德,十年过去,她还能记起当年饥饿给她的焦灼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快饿死了,于是偷了于通宝饭桌上的一个馒头,边跑边吃,吃完了回头看看,于通宝没有追上来,她才放满了脚步,用脏兮兮的小手捡衣服上的馒头渣,贪婪地往嘴里塞,那时,她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是忠良之后。

正当她品尝馒头渣余味的时候,于通宝出现在她眼前,他是那么高大,那时的于通宝还是满头黑发,身材高大,他慈祥地看着木飞寒,递给她几枚铜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喜鹊接过铜钱,小声答道:“喜鹊。”

于通宝眯着眼睛笑笑,起身离开了。

一旁的其他乞丐见于通宝离开,一拥而上七手八脚争抢喜鹊的铜钱,喜鹊紧紧蜷缩着身体,保护几枚铜钱,挨了痛打。

就在这时,于通宝又回来了,只几下便把那群乞丐打跑,他扶起蜷在地上的喜鹊,拍了拍她的肩膀:“铜钱还在吗?”

喜鹊使劲儿点了点头:“在!”说完从怀里掏出那几枚铜钱,一枚没少。

于通宝点了点头:“我原来也是乞丐,现在我有金山银山,你愿意跟着我吗?”

喜鹊高兴地点着头:“我愿意!我愿意!”

就这样,于通宝给她取名“木飞寒”,教她功夫,从此,她就成了江湖上有名的江洋大盗。

这一夜,赵川也睡不着,他想着白天和木飞寒在屋顶的谈话,他怎能忘记那句话,十年前他临行前的那句话,他一直记着,从他当上了天下第一神捕,有多少女人对他苦苦追求?更有人愿意为他终身不嫁,他心里只惦记着一个喜鹊,可是,造化弄人,那个他整天惦记的人,竟然一直与他近在咫尺,而且是他的死对头,他明白,这也怨不得木飞寒,可他仍然不能释怀,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缘分?他的心在苦苦纠缠,到底是爱还是不爱,有时理智太过,反倒失去了最纯真的爱,他不想为了木飞寒扔掉天下第一神捕的美名,可又不想因为神捕之名而舍弃木飞寒,他想念了她十年,竟然是这种结果,他想起当年他跟着父亲去到秦州,见到的是满目狼藉,四处打听,才在荒山上发现了伯父的坟墓,上面只草草的写了几个字:“亡父林永忠之墓”,见到这块简单的墓碑,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喜鹊还活着,心里说不清是悲是喜,多年来的寻找都没有结果,没想到……如果木飞寒只是个普通女子,哪怕是街上的乞丐,那该有多简单!

他睡不着,起来推开房门,见木飞寒屋里还有微弱的灯光,他想去找她,又踟蹰不前,正巧木飞寒吹灭了蜡烛,赵川这才关上房门,闷闷不乐地回到床上,躺在耶律浚身边。

耶律浚突然跟他说起话来:“赵大哥,你还没睡?”

赵川吓了一跳,答道:“没有。”

耶律浚说道:“我看出来,你有心事,是不是怕我给你带来麻烦?”

赵川连忙说道:“不是,你想到哪儿去了?”

耶律浚想了想,说道:“那是为什么?是木飞寒吗?”

赵川沉默了一阵,决定还是告诉他,便轻轻叹了口气:“十年,上天跟我开了十年玩笑!”

耶律浚静静的听着,赵川继续说道:“十年前离开秦州,我就对她说,将来会回去娶她,后来秦州之乱,我跟爹回去找过她,音信全无,我在心中立誓,如果今生找不到她,就不成家,现在我找到了,她竟然……竟然就在我眼前,可是一切都不能像从前那样了。”

耶律浚听赵川不再说下去,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你还爱她吗?”

赵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跟小时候不太一样。”

耶律浚叹了口气,说道:“母后曾对父皇说,她对父皇的爱是永恒的,可是父皇还是听了耶律乙辛的话,赐死了母后。如果你有真爱,就珍惜吧。”

赵川沉默了,也许他应该跟着感觉走,而不是理智。

赵川、木飞寒、安平、耶律浚四人到了真定府,赵川的激动溢于言表:“三年没见过父亲了!”

木飞寒则装着满腹心事,她必须偷走赵平西的锦盒,而且不能让赵川知道。

真定将军府门外,赵川看了看木飞寒,又看看安平,说道:“公主请!”

安平点点头,随着赵川进了将军府,守门人早就通报了赵平西,赵平西为儿子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他们进了将军府,由士兵领着进了厅堂,赵平西早已在此等候,见到儿子,父子紧紧相拥,赵川向父亲介绍道:“这位是安平公主。”

赵平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拜道:“属下见过公主。”

安平回礼道:“赵将军不必多礼。”

赵平西看了看耶律浚,问道:“这位是?”

赵川机灵的转了转眼珠,说道:“是江湖朋友,李业成。”

赵平西点了点头,又看到木飞寒,朝她笑笑,木飞寒鼓起勇气看了赵平西一眼,心里七上八下。

赵川说道:“这是……”

木飞寒知道赵川是想让她自己说个身份,便说道:“木飞寒。”

赵平西一愣:“木飞寒,就是天下第一神偷木飞寒?”

木飞寒点点头,说道:“那是江湖中人送我的名号。”

赵平西迟疑了一下,赵川解释道:“木飞寒一路上随我出生入死,帮了很多忙,还差点为我丢了性命。”

赵平西这才对她客气一点,走到她面前,打量一番,说道:“几位随我到这边来。”

花园里,早就准备好了一桌饭菜,将军府的花园十分精致,园中有一个八角赏花亭,十分宽敞,亭内备着桌椅,桌上已上满了饭菜,只等享用。

赵平西请公主坐了上座,五人围着桌子坐下,开始享用饭菜。

赵平西又打量一番木飞寒,说道:“早就听说木大侠,今日得见,果然不凡,不过,看你这身打扮,不像是个江洋大盗,反而像个书生。”

木飞寒笑笑:“成为一个书生,是晚辈的理想,只是造化弄人,当年为了生存才走此邪路。”

赵平西看着木飞寒的眉眼,那种气质让他感到亲切,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林永忠来,又说道:“看到你,让我想到一位故人。”

木飞寒垂下眼帘,她知道那位故人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强作镇定,喝了一口酒。

赵平西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满园深绿,将酒杯中的酒洒向亭外,念诗道:“秋来旧雨深,叶落古人心。愁甚倾千酒,悲来费一吟。仰天呼啸啸,飞泪落涔涔。寂寞人琴故,天涯谁结音?”

赵川走到赵平西身边,扶他回到座位,说道:“爹,别再难过了。”

木飞寒有些不知所措,赵平西如此思念老友,让她既觉得意外,又很感动,她不敢承认自己是林永忠的女儿,那样说不定会让梦境成为现实。

赵平西端详着木飞寒,说道:“我有一个知己,早年在朝为官,因他得罪了权贵,被贬到秦州为刺史,当时我是秦州团练使,与他相交甚好,我们甚至为两家的孩子订了亲,后来我被调回京师,从此与他书信交往,没到一年,他就被西夏人杀死了,从此我们就断了联系。”

这是木飞寒第一次听说父亲的经历,她想多打听些,可又犹豫着不肯,不知该说什么。

赵平西抬起头端详着木飞寒,说道:“你的眉眼跟他一模一样,他姓林,你姓木,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木飞寒吓得不敢看他,矢口否认:“我不是……”

赵平西叹了口气:“你怕我嫌弃你是个贼,不肯跟我说实话,他女儿的右锁骨上有颗红痣,你的眉眼又这么像他,一定是喜鹊无疑了。”

木飞寒低下头,看不见自己的锁骨,用手摸了摸,也摸不出来,但是安平和耶律浚的眼神都告诉她,她确实有这样一颗痣,她紧张的握紧双手,安平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胳膊,鼓励她说出真相,木飞寒长舒一口气,说道:“没错,我就是喜鹊。”

说了实话,她反而敢正视赵平西的眼睛,赵平西点了点头:“都是我不好,没能及时找到你,害你做贼,往后你留在这里,我会请人教你识字。”

木飞寒什么也没说,算是答应了,赵川爱惜地看着木飞寒,对赵平西说道:“父亲,还是把她带回京城的家里,让母亲管教。”

赵平西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赵川见父亲脸色稍好,便说道:“爹,我本来护送公主远嫁契丹,一路上险象环生,幸好保住了公主的性命,到了定州又听说契丹内乱,契丹皇后和皇子皇子被耶律乙辛陷害,我又想护送公主回京,可是只我们几个,怕是……”

赵平西想了想,说道:“契丹内乱,我也略有耳闻,不知小皇子现在怎样了。”

赵川看了一眼耶律浚,耶律浚摇摇头,不让他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赵川便说道:“爹,我想问你借点兵,护送公主回京。”

没想到公主突然说道:“镇守边关的兵怎能说借就借?我们打扮成普通人,谁又能注意到呢?人一多,大张旗鼓的,都知道我是公主,说不定更加危险。”

耶律浚应和道:“是啊,公主所言极是。”

赵平西想了想,说道:“还是派我身边的十勇士暗中保护你们,这样既能保证公主的安全,又不引人注目。”

安平转了几下眼珠:“这样也好。”

吃过饭,夜幕已经降临,管家为几位客人安排好了客房,安平踏踏实实地躺在床上,对一旁的木飞寒说道:“木姐姐,你真幸福!”

木飞寒十分疑惑,不知自己为何会幸福:“这话怎么说的?”

安平扬着眉毛,一点都没有公主架子:“木姐姐,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没等木飞寒问她,她便继续说道:“就是做一个像你这样的江湖豪杰。我在宫里听过很多故事,读过好多江湖传奇,真恨不得我也能浪迹江湖,成为一个武功高强的大侠,专门替人打抱不平。”

木飞寒“哧”的笑出了声:“那书中有说过,大侠落魄时的境遇吗?”

安平想了想:“这倒没有,大侠也有落魄的时候?”

木飞寒点了点头:“说书的有说过,我以前要过饭吗?”

安平使劲儿摇摇头:“没有,你一出生就被高人相中,教以功夫,长大了就是大侠。”

木飞寒忍不住笑了:“赵伯伯的话你也听见了,我只是个被贬官员的女儿,十岁时变成了乞丐,被盗贼收养,所以长大成了盗贼,这么不堪的经历竟然也会被说成是大侠。”

安平眨巴眨巴眼睛,说道:“也不是,至少你的本事比别人要大。”

木飞寒微微笑笑,只好说道:“确实如此,不过,公主殿下,你可别再想着浪迹江湖了,那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

安平也笑了笑:“我不过说说而已,这些日子也受了不少苦!公主和大侠都难当,我看还是公主好点!”

二人笑了一阵,木飞寒说道:“天色不早,公主早点休息吧!”

安平也说道:“嗯,木姐姐也要早点休息。”

木飞寒冲公主抿嘴笑笑,推门回自己的房间了。将军府地方还算宽敞,他们得以一人一间房。

乌虎帮的大本营里,耶律乙辛骂乌连虎道:“废物!饭桶!”

乌连虎只是低头接受教训,耶律乙辛继续骂道:“你就这么眼睁睁让他们跑了?!”

乌连虎答道:“他们去了真定府,真定府的赵平西我们惹不起啊!”

耶律乙辛大骂道:“废物!我给你们那么多银子,你们连一个耶律浚都抓不住!跟着他们,一定要把耶律浚抓回来!”

乌连虎点着头:“是,就是跑到京城我也要把他抓回来!”

赵川准备明天就动身回京,偷盗赵平西的锦盒就只有这一个晚上,可木飞寒还不知道锦盒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锦盒的样貌,一晚的时间显然不够,不过经验告诉她,锦盒一定就在赵平西房中,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与主人分开呢?

等到院中静的能听见心跳声,木飞寒才穿好夜行服,蒙着面,轻轻推门出去,鬼鬼祟祟地四下望望,看有没有闲人发现她。

将军府不同于其它府邸,整夜有兵巡逻,不过这些兵巡逻的声音太大,不等他们发现木飞寒就飞走了。

木飞寒一个筋斗翻上赵平西的房顶,掀开一块瓦来,屋中黑黑的,接着月光可以隐约看见陈设的家具,赵平西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熟睡,木飞寒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迷魂香,伸进房内,使劲儿一吹,屋内便弥散着迷魂香烟,烟一直飘到赵平西的鼻孔,本来就熟睡的赵平西睡的更熟了。

木飞寒觉得差不多了,一跃而下,试探地推了推窗户,一推即开,这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她鱼跃翻进屋中,轻轻关上窗户,蹑手蹑脚走到赵平西床前,见他熟睡,轻轻说道:“对不起,赵伯伯。”于是开始四处寻找。

她从不愿将别人屋子弄乱,而是先推测要找的东西在什么地方。她四处看了看,发现正对门的墙边放着一座观音佛像,她走到佛像前,发现脚下有个垫子,便掀开跪垫,查探一番,没发现什么,她又把垫子放好,走到观音像前,感到十分奇怪,赵平西一位将军,竟然在家供奉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她仔细端详一番这尊佛像,好像没什么特别,只是手中的玉净瓶大了些——她试着取下观音手中的玉净瓶,竟然取了下来,难道这就是那个所谓的锦盒?木飞寒摇晃摇晃玉净瓶,里面没声音,也就没有机关,于是她大胆地倒出瓶中的东西,是几张银票,她心里一阵失望,于通宝的性命难道只值几张银票?不过她还是打开了那几张“银票”,竟然是几封信,她轻轻挪到窗口,借着月光看了几行:信头是写给“赵平西兄”的,落款竟然是“耶律乙辛”!

木飞寒大惊失色,这些信件,如果是她,早就烧掉了,何必留着招惹祸患呢?这必然是救于通宝的“锦盒”了,通敌叛国的证据,应该是救于通宝的东西。这时她脑海中又闪现了一下耶律浚的影子,看来耶律浚留在这里也不安全。

木飞寒将这些信件揣进怀里,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打开窗户,确定没人,才跃出去,她轻轻关上窗户,纵身又一跃上了屋顶,双脚刚立稳,就被站在一旁的赵川吓了一跳。

赵川也不说话,直接出招取木飞寒的面罩,木飞寒慌忙躲过,二人在房顶过了几招,引来巡逻兵,顿时锣声雷动,那些兵纷纷大喊:“有贼!”,有的取来长竹竿想要打木飞寒,木飞寒见势不妙,双脚腾空想要逃走,被赵川死死拽住,又被拖回地面,情急之下,木飞寒只好出下策逃走,她一扬手,一把白粉便飘向赵川,赵川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迷魂散,一运气,出掌将白粉逼回去,这招大出木飞寒意料,赵川再一顺势,一把抓过木飞寒的面罩,木飞寒慌忙转过身想要逃跑,赵川又追上她,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木飞寒不得不回手跟他过招,这一回头,赵川便看清了木飞寒的脸,他并不惊诧,反而趁着木飞寒慌乱无招狠狠地踢了她一脚,木飞寒被踢下房顶,忙运功站稳,刚一落地,士兵们就张牙舞爪地把她围起来了。

赵川跳下房顶,走到木飞寒面前说道:“你在我父亲房里做什么?”

这时耶律浚和安平听到响声赶来,见此情景,十分诧异。

木飞寒不答话,她在想该如何逃脱。

赵川沉静地走到她面前,就快贴上她的身体,在她耳边严厉地说道:“你答应过我不再偷东西!”

木飞寒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他坦诚相待:“于老爹被人绑架,要我偷了你爹的锦盒换他。”

赵川愣了一下,责怪道:“你怎么不早说,你白天东张西望,我就料定你心中有事。”

木飞寒低下头,心里祈祷着赵川能原谅她。

赵川问道:“你拿到锦盒没有?”

木飞寒摇了摇头。

赵川有点不信,刚想搜身,一旁的安平说道:“木姐姐……”

木飞寒不好意思地看了安平一眼,低下了头。

赵川对安平说道:“公主殿下,请您帮忙搜她的身。”,说完退后半步。

安平点了点头,走上前来,伸出手欲搜。

木飞寒忽然抬手一击,公主摔了个趔趄,众人慌忙去扶公主,趁此机会,木飞寒腾空而起,蹬了几个士兵的头升上房顶,又一跃飞走。

赵川气愤的追赶木飞寒,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木飞寒飞进一片丛林,终于落地跑了起来,赵川紧随其后,大喊道:“喜鹊!站住!”

木飞寒哪里肯停,只一个劲儿的跑,赵川无奈,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子,使劲儿一弹,石子正中木飞寒后背,木飞寒差点摔了个趔趄,连忙飞身上树。

赵川奔过去抓住木飞寒腾在半空的脚,硬把她拽了下来,木飞寒也不示弱,狠狠地蹬了他一脚,两人这就打了起来,木飞寒极想逃走,不敢恋战,而赵川抓着木飞寒不放,最后赵川狠狠地出了一掌,一股气流穿过木飞寒心口,她狠狠地撞上了身后的树干,立刻觉得浑身酸痛,不自觉地坐了下来。

赵川走到她面前,慢慢说道:“现在人赃俱获了。”

木飞寒捂着胸口,吐了一小口血,又喘了几口气,说道:“你竟然出这么狠的招数!”

赵川蹲下来,严厉地看着木飞寒:“你呢?你不够狠吗?”

木飞寒瞪着赵川:“我没有要伤你。”

赵川冷笑一声:“我十年不谈婚事,就为了有一天能找到你,没想到……你太令我失望了!”

这句话太让木飞寒意外了,她以为赵川早已忘记十年前的约定:“你说的是真的?”

赵川直视着木飞寒:“你记得十年前的约定吗?”

木飞寒低下了头,十年前,她怎么不记得?赵川见她若有所思,说道:“既然记得,今天你还做出这样的事!”,说着伸出手来,示意木飞寒将锦盒拿出。

木飞寒看着赵川的手,上面的纹路跟她记忆里的一样,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得那么伤心。

赵川一下子不知所措,只好轻抚她的背,安慰她。

木飞寒边哭边说道:“为什么你要是个捕快,而我是个贼?每次你抓我的时候,我心里都很开心,因为我又见到你了,可是当我真的跟你相见,你又是那么失望,那天回家,我真想死了才好……”

赵川搂着木飞寒,柔声说道:“咱们可以一起救于通宝。”

木飞寒哭了一阵,突然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今生注定是对手!”还没说完,就重重的给了赵川一拳,赵川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这一眨眼功夫,木飞寒已经飞身不见,赵川抬头看时,她已经消失在密林中了,夜色茫茫,赵川只能听见细微的响动。

木飞寒和赵川走后,士兵都骂骂咧咧的散去,安平和耶律浚还在院中等着他俩,耶律浚说道:“木姑娘偷了赵川什么?”

安平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看起来都怪怪的。”

耶律浚关切地望着安平,说道:“刚才,你没事吧?”

安平拂一拂身上的尘土:“没事,我只担心木姐姐,她又做错事,赵捕头一定不会饶她。”

耶律浚笑笑:“放心吧,赵川不会把她怎样的。”

安平瞪着大眼看着耶律浚:“你怎么知道?”

耶律浚说道:“赵兄找了木姑娘十年,没想到木姑娘是江洋大盗,他很伤心。”

安平吓了一跳:“赵川?他竟然可以为木姐姐痴情到这种程度?”

耶律浚点了点头,抿了抿嘴:“这叫有情有义!”

安平垂下眼帘,想起当初想要跟赵川私奔,脸也不禁红了起来。

耶律浚见安平不说话,便问道:“你怎么了?”

安平摇了摇头:“没什么,木姐姐真幸福,能有一个人想她十年。”

他俩又说了会儿话,回到后院,耶律浚将安平送至房间门口,说道:“公主好好休息。”

安平点了点头:“小皇子也是。”,二人各自回了房,吹灭灯睡了。

过了一会儿,赵川独自回来了,不住的长叹,推开木飞寒的房门,心中只留一声叹息。为什么?他给过木飞寒机会,可她不知珍惜,不但没有悬崖勒马,而且还变本加厉,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他等?他长叹一声,关上房门,点亮蜡烛,仔细检查木飞寒的包裹,发现一本《论语》,他摇摇头,笑了一下,将书放到桌上,继续翻找,出了几件衣物,别无他物。

他坐到床上,打了个哈欠,靠着被子闭上了眼睛,想着那些纠结于他心中的问题。突然,包裹里的一样东西掉落到地面上,他睁开眼,看到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只是一个荷包,他想起十几年前的端午,母亲连夜给他做了这个荷包,他拿到荷包,就跑去给了喜鹊。十几年过去了,这个荷包还被她珍惜——十年,他们谁也没有忘记谁,心没有变,身份却变了。赵川看着这个小小的荷包,笑了笑,吹灭蜡烛,搂着荷包睡着了。

屋内蜡烛吹灭的那一刻,安平伤心地转过脸,她一直在外面观察赵川,本来,她想回京之后禀明皇兄,给她和赵川赐婚,跟着赵川“闯荡江湖”这些日子,她对赵川越来越爱慕,只有赵川能对付乌虎帮,只有赵川能救下契丹小皇子耶律浚,只有赵川能是天下第一神捕。当她听耶律浚说赵川整整十年都在等待木飞寒,见到赵川对木飞寒的荷包这么爱惜,她的心碎了,可爱慕又增几分——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就不能倾心于她这个公主?

这一夜对安平来说实在太长,她该怎么办?她的内心苦苦纠缠,她多想赵川还是那个老老实实的捕头,她可以命令他,可以爱慕他,可以对他说:“咱们私奔吧!”,想想那时她该多么的傻!她一遍遍想着和赵川在一起的日子,脸也越来越烫,内心因爱而生的焦灼让她心如刀绞,爱死了,是不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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