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东曾经见过的,被压死的骆驼。
小时候,父母曾经带他去过一次动物园,说相比于他喜欢的卡通动漫,多看看活生生的动物反倒有些益处。
阿东跟着他们走进草食动物区,角落里有一头脏兮兮的老骆驼,驯兽员牵着它,手里提着一桶已经干掉的胡萝卜,旁边还插着一个牌子,上头写着,骑一次十块钱。
正是周末,无数孩子被家长牵着手领到老骆驼的面前,它便一次又一次地跪下,让那些细瘦的胳膊和腿顺着鞍子爬上去。
阿东也在这时排进了队伍。
老骆驼晃晃悠悠地带着每一个孩子走一圈,很快,就在又一个穿花裙子的女孩子骑上去的时候,忽然间,阿东听见老骆驼的身体里发出一声如同机械故障一样的可怕声响,然后,它就这样直挺挺地带着孩子摔倒在了地上。
老骆驼死了,压死它的是人。
在回家的路上,阿东看着手机里新多出的三条未读信息,觉得自己也是一头骆驼。
第一条是老板,因为下午阿东突如其来的辞职,老板让他来公司给出合理解释。
第二条是董音,他们的上一次聊天记录甚至停留在三年前,而女人的语音听起来相当愤怒。她说,月亮今天哭得连班都没有去上,现在两个人还没结婚,让他不要得意忘形,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后一条则是之前那位李警官,让他最近有空联系一下自己,毕竟,他父母的案子目前还没有一个定论,而保险公司正催得紧。
阿东仔仔细细地看完三条消息,在某个瞬间,他也听见自己的身体里发出了像是老骆驼一样的声音。
而过了五分钟,将车勉强停在路边的阿东在双手的剧痛里清醒过来,他终于意识到,原来,骆驼被压死之前是会哭的。
那个从骆驼身体里发出的声音,就是骆驼的尖叫。
阿东抹掉脸上的水渍,他的手因为用力捶打方向盘疼痛不已,而他木然地想,既然此刻他没有倒下去,那他的结局,大概也不会和老骆驼一样。
并不知道自己差点压死一只骆驼的李果最终还是没有等来阿东的回复。
他无奈地自我检讨,自己的火候到底还是不够,老蛇让他等,但他却等不住。
虽然案子不会自己长腿跑了,但是别人对他的期待却会。
刚被调进分局的时候,人人见了他都要开玩笑地叫一声“小蛇来了”,李果心里头清楚,这都是他的老师给自己带来的荣光。
他是老蛇力荐的徒弟,李果实在不愿意手上一直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案子。
犹豫了一下,李果点起一根烟,终究还是拨通了齐东未婚妻蒋思月的手机。
“你好,蒋小姐,因为联系不上齐东,所以只能打电话来打扰你了。”
出乎意料的,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有些哭腔,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出于职业习惯,李果下意识试探:“蒋小姐,你还好吗?是不是和齐东发生了什么矛盾?”
沉默了两秒,女人却立刻否认了他的猜测:“不是的李警官,您别多想……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哦,我这儿是还有几个问题,想问蒋小姐你方便吗?”
正在咖啡馆里抹眼泪的月亮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有问题要问她,她匆匆对对面脸色铁青的董音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人便已经出了大门。
“您问吧。”
到了无人的地方,月亮谨慎地开口。
李警官道:“您别介意,接下来的问题只是我们例行公事,不是真的怀疑什么。”
“我明白。”
“好,那么,请您再说一下,事发当天齐东的行程。”
“他……每隔两周会去父母家吃饭,那天就和往常一样,他下班之后直接去了那边,然后,快十点的时候回来的。”
“那天他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
月亮想起齐东对她说过的那场争吵,小心翼翼地掩饰道:“我们快结婚了,所以,伯父伯母还挺高兴的吧,阿东回家也挺高兴的。”
“是这样,蒋小姐,有个情况我还是要和你说一下,齐东的父母各有一份 150 万元的保险,受益人都是齐东,这件事您知道吗?”
来了!
月亮一惊,手心里立刻出了一层细汗。
不久前阿东崩溃的模样历历在目,哪怕也是同样一个人,昨天晚上对着她冷眼相待,但是,只要想到阿东是为了她才跟父母争吵,背上完全没有必要背上的负担,月亮心中就忍不住羞愧。
董音劝她好好思考,阿东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托付。
但是无论如何,阿东才是那个不顾一切都想要娶她的人,不是吗?
月亮深吸口气,感到她飘摇了一上午的心此刻终于慢慢地沉静下来,如同静水里的月影,不再晃动了。
她轻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李警官,但是我想说,阿东不是这样的人,这段时间他也过得很痛苦,所以,如果没有证据,还请您不要这样揣测他。”
而就在月亮努力证明未婚夫清白时,阿东却正在谋划着要杀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杀一只恶魔。
阿东很清楚,杀死一样东西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难的,却是保证将这一切变成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为了达成这件事,阿东换了手机,又去了一趟市游泳馆。这个季节,游泳馆里的人很少,他将自己脱了个精光,站在四处水汽弥漫的冲淋区打起电话。
事到如今,虽说对方可能不是人,但是,他还是想将可控的变数控制到最小。
没有衣物,意味着没有任何可能,对方可以在他身上放置任何可供监控的机械,而冲淋区的巨大水声也进一步减少了他被人偷听的可能。
阿东拉上帘子,拨通了不久前他和长腿去过的那家轰趴别墅的电话。
在开始一切之前,为免节外生枝,他得先确认,十一用来威胁他们的那场“凶案”并没有第四个人知情。
毕竟,当天在别墅里的三个人只剩下他一个还活着,而如果说还有什么人可能会知道当天晚上十一的存在,那一定就是别墅的管理者。
电话接通,阿东开口就是气势汹汹:“我女朋友两周前跟别人去你们家别墅开房了,我现在要知道房间是谁开的!”
老板给他问得一愣,很快却好整以暇道:“先生你先别急,我们搞接待的小伙子刚离职,你等我先看看……她是哪一天来住的?”
阿东报出出一个日期,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却有些为难:“先生,你说的这个日子,我们这儿没有登记女性住客啊……其他的部分我也没法和你透露,毕竟这算是客人的隐私。”
阿东没这么快放弃:“我和她都要结婚了!老板,你不告诉我信息也可以,要不你把监控给我看看,我现在就需要证据,要不马上聘礼也要不回来。”
“监控?”
老板的声音愈发无奈:“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我们家这个别墅这么偏,平时也没什么人定,房子门口的监控嘛,大半个月前就坏了,后头也一直没修。”
“监控,坏了?”
阿东一怔,固然这对他来说当然是件好事,但是……
一种古怪的感觉爬上背脊,他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再次追问:“那这也不行的话,你告诉我那天开房的那个男的后头还有没有来过!我老婆背着我偷人肯定不是一两次……”
“好好好,客人,你先别急。”
对方明显也给他问烦了,阿东听见他操作了一番电脑,很快,那头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咦”。
“怎么了?”阿东紧张道。
别墅老板疑惑地说:“我刚刚才发现,那天定别墅的这位客人并没有走网上预定,是用现金支付的房费……我们这儿这么偏,竟然还有人能直接找到我们这儿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