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桃到树林的时候,阿东已经到了。
老猫和长腿都在附近,老猫说,在阿东做出任何危险举动前,他们肯定会出现。
然而,红桃却觉得阿东找她来另有目的。
“你来了。”
阿东站在阴影里,声音很镇定,显然红桃的模样已经吓不到他了。
他们暴露了。
红桃还记得那句将计就计,作出一副强装镇定的模样来:“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呀?”
阿东笑笑:“还觉得你能骗到我?我知道你不是恶魔,我也知道我的那位好朋友长腿没有死,你把他藏到哪儿去了?”
红桃不说话,脸上却如同受惊的白兔一般,恰到好处地出现了一刹的惊慌。
示弱。
老板教过她,即使在无计可施的时候,示弱总能为你拖延时间。
阿东上当了,他将那个拆得稀烂的棉花娃娃丢在地上,嘲讽道:“看来恶魔也有怕的时候,我很好奇,你们费这么大力气骗我,连窃听器都用上了……到底图什么?”
红桃继续沉默,她知道,这样就能让对方感到自己占据上风,像是打开壳的蚌一样露出更多鲜软的肉。
阿东冷笑:“让我猜猜,你们调查过我,知道我家里出事,现在不但保险正在理赔,拆迁款也快谈下来了,所以不但想要网上那些打赏,还想要套出我的秘密,未来继续威胁我?”
拆迁款?
红桃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她控制着,没让自己的面部表情发生扭曲,只是故作恼怒地咬牙:“你都知道了?知道了,为什么不报警?”
阿东叹了口气:“去报警,然后让所有人知道,我被这么愚蠢的谎言给骗了吗?估计我去报案警察都不会一下相信吧。”
红桃紧紧盯着不远处的这张脸,毫无记忆度,也丝毫看不出聪明,但是在某些时刻,阿东的脸却比直播间里的皮套看上去还要像假的。
这次的时间太紧,就算是老板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阿东,也因此,他们只是跟踪了他几天便很快下了饵。
然而就是在那几天里,红桃发现,在没有人看的时候,阿东时常面无表情,就好像他的脸是一张幕布,上头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只是播放出来的 ppt。
她皱起眉:“所以你想怎样?不会只是想要大发慈悲地放我们一马吧。”
“我看上去像是这么没脾气的人吗?”
阿东给她逗笑了,他打量着这个面相稚嫩的少女,在一切被揭穿后,她脸上画出来的浓妆变成了幼稚的 cosplay,看上去就像是个被人抛弃的破布娃娃。
“你多大年纪?”阿东忽然问,“成年了吗?”
一瞬间,少女的脸扭曲了一下,写满了不甘,阿东见状微笑:“我知道,你们做这样的事情一定也有苦衷,但是能做到这个地步,甚至还敢假扮警察,说明你们以前肯定不止做过一次……如果我告发你们,应该足够让你和你的两个同伙在里头呆上很久了吧。”
少女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于是阿东笑得更灿烂了:“不过,你们也不需要太担心,我确实不想报警,这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好事吧?”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好事。”
红桃冷冷看着他:“为了让你真的不报警,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这一回,阿东没有思考太久。
他几乎立刻就说道:“我希望,你们能帮我稳固我的婚姻。”
完全出乎红桃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她愣了两秒。
“稳固……婚姻?”
红桃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瘦弱的宅男:“你的婚姻我们怎么帮你稳固?”
阿东耸耸肩:“这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能把我骗得团团转,就不能骗骗人家吗?”
“骗谁?”红桃越听越懵,“你老婆?”
她想起那个内向沉默的跟踪对象,老板只看了一眼她的照片还有家庭背景就说,在电信诈骗里,这个女人一定是一块人人都想要染指的肥肉。
红桃在心里冷笑,一时嘴快地说出了口:“你要骗她什么,是骗她你没在网上给女主播打钱,还是骗她你没在以为自己杀了对方之后第一时间挖坑埋尸?”
“我不报警,就是因为不想让她知道这些蠢事,明白吗?”
阿东的脸色冷下来,他走近一些,而随着距离的缩短,阿东也意识到刚刚少女脸上一闪而过的凌厉只是光影下的错觉,实际上,她已经在逞强地发抖了。
毕竟,她的两个同伙现在都不在这里。
于是阿东的语气又变得平和,仿佛幻灯片自动播到了下一页:“你们不需要接触我老婆,只需要……帮我扫清一些障碍就行了。”
“什么障碍?”
少女用花了妆的,水汪汪的眼睛不服气地看着他,阿东有一瞬间觉得她就像是一只不服管的花斑幼犬。
从恶魔到幼犬,这种转变让阿东心满意足,于是他的声音也变得很温柔。
“让我老婆的朋友……不要再有这么多的闲工夫围着我和我老婆的婚事打转了。”
阿东回到家的时候,月亮正满脸忐忑地在桌边等他。
“阿东,你……怎么样?”
白天月亮给阿东发微信问警局的情况,却没想到得到了另外一条坏消息。
阿东刚刚失业了。
虽然阿东没有在微信里明说,但月亮也能想象得到,这一个月阿东经常请假和加班,可公司却不会体谅他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
于是,之前和阿东吵架残留下的一点愧疚混合着不安,在这一天里彻底发酵,即使月亮做了一大桌阿东爱吃的菜却仍是坐立不安。
在门锁响之前,她想象了很多种阿东回到家时的情形,痛苦,焦虑,无所适从……月亮想好了要如何安慰他,却再也没想到,阿东回来时看上去竟挺高兴的。
“菜都冷了吧?对不起,公司那边的事情处理的晚了些。”
阿东急急换下鞋,在离开树林时,他仔细擦干净了鞋上的每一个泥点,也因此,如今这双穿了一年多的皮鞋看上去就像是新的一样。
而月亮此时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些小事上头。
她急急问起白天分局的情况,阿东苦笑着说都解释清楚了,本来他就是清白的,硬生生憋着一些事情不说,反倒搞的杯弓蛇影,这些日子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说罢,他又拉着月亮到桌边坐下,握着月亮的手认认真真地说:“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我已经想好了,辞掉手上这份工作就是为了换一份加班少的,这样之后晚上可以多陪陪你。”
“阿东……”
月亮睁大了眼,没想到这一天的等待会等来这样一番话,她就像是大学时第一次被阿东邀请拍照一样手足无措:“可是,工作……”
“我知道,毕竟马上我还要娶你,如果没法向你的家人还有朋友证明我可以托付那可不行……你放心,我肯定会尽快再找一份工作,就是……月亮你也别太担心,你家里那边不管怎么说,等拆迁款下来,我总归可以应付好。”
他的后半句话说得含糊,但月亮却很清楚,阿东什么都明白,他知道,只有钱到位了,她的那些所谓的家人才可能放手……
来自灵魂深处的自卑此时仿佛被一只熨斗熨平了,月亮忍不住落下眼泪:“阿东,你真好。”
“这段时间我可一点都不好。”
阿东捏捏她白嫩的脸颊,轻柔地替她把眼泪擦掉,半晌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说道:“不过,你的家人里应该还包括董音吧……我知道,她最不放心我。”
“阿东……”
月亮刚要解释,阿东却摇摇头,目光扫过家里泛滥成灾的棉花娃娃:“没事的,我明白……都要娶你了,之前有什么恩恩怨怨也得放下,之后你挑个日子,我去见见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