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果第一次知道孑孓的存在，是在孤儿院的第二年。
那年夏天孤儿院里的蚊香不够用了，蚊子泛滥成灾，几乎每天晚上都把李果吵醒。
而他忍无可忍，在孤儿院里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盛满水的洗手池，不知是被什么堵上了，里头积满了脏水，孕育出了很多扭动的黑色小虫子。
而这些名叫孑孓的小虫子在几天之后就会变成那些讨人厌烦的蚊子。
那一天，是李果放掉了洗手池里的脏水，冲掉了里头的每一只孑孓，最后，他转头去找了这周值日的男生，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了洗手台上。
11岁的李果如同训狗一样地说：“再有下一次不放水，我会把你的脑袋按进去。”
李果被吵醒时候鼻腔里还有一股焦味，刚刚上午七点，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看手机，昨晚他要查的洗钱团伙已经有了眉目。
倒是挺有两把刷子，不仅认识卖身份的，做假证的，现在，竟然和职业洗钱的都有联系。
李果搜罗了一圈零食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不光是身体，他作为刑警的每一根神经都是兴奋的。
所有警察都知道，当一桩犯罪集齐了这么多重要素，它的性质会是什么样的。
“盯好齐东。”
李果给助手打电话：“无论被买凶的人是谁，没有他付钱一切都白搭，所以，我们最后还是得找他的麻烦。”
在李果的紧咬不放下，洗钱团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网了。
队长给他抽调的精英都不是吃素的，李果甚至在午饭前就在分局见到了洗钱团伙的头头。
中年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满脸无辜，直到李果拿出了虚拟主播的收入记录，他才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就这……就是一帮小孩儿的事儿，警察同志，这么点钱也不需要洗啊。”
李果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现在在包庇的人可能涉及不止一桩的故意杀人，你如果想要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自己牵扯进去，那不妨就在这儿跟我打哈哈，反正，你应该也懂得，事情要是被我们查出来，那性质可就跟现在不一样了。”
光是找到孑孓是没有用的，不找到那个养育它的水池，忘记倒水的人，孑孓永远不会消失。
李果看着中年人的神情慢慢变得难看，心里却想，这个人也不过是孕育虫子的那一汪水而已。
对方很快就招了个干干净净。
中年人交代，其实他们一开始也不想接这个活儿，因为涉及的金额不大，又是他们完全没有涉足的领域，风险太大。
然而，当时来找他们接活儿的女孩儿实在是巧舌如簧，她说正是因为他们的业务金额小，领域新，才不容易被警察抓到。
这些日子反诈行动进行的如火如荼，中年人最终被对方说动，接下了这桩生意。
李果问：“他们是怎么找上你们的？”
中年人苦笑：“那个小丫头好像路子挺野的，也不是第一天做这个事儿，她说她是通过圈内人介绍，我后头想，我们的圈内，那就是电信诈骗了，也难怪她这么熟洗钱这套。”
随后，中年人交代了这些钱的最终走向，虽说他们用的手法和普通电信诈骗别无二致，但区别就在于，最终收到这些钱的人在国内。
下午两点，李果直接来到了洗钱分子说的交易地点。
据称，他们每次层层洗钱后取现，都会约定不同的地点交易，而上一次的交易地点，竟然就在市中心的储物柜。
李果一开始觉得十分纳闷，毕竟，市区监控密集，选在这种地方交易未免自投罗网，然而，在他看过储物柜的监控画面之后，立刻就明白了对方选择这里的原因。
来取钱的人即使带着口罩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依然非常消瘦。
如果是在偏僻些的地方做交易，万一洗钱的那一方反水，只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么看，他们那个老大倒是还挺体恤人。
李果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调阅沿途的所有监控。
在取到钱之后，这一次的“洗钱”就算是结束了，加上金额小，许多人到这一步难免会放松警惕。
李果很有耐心，带着人看遍了一路上的所有摄像头，终于，他看到画面中的人短暂地拿下了一瞬的口罩，露出了底下消瘦苍白的脸。
“拿去局里人脸识别碰碰运气，说不定有前科呢。”
李果将照片交给助手，然而，在他的心底却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就像是林凯生是因为艺考录入的人脸信息，这些孑孓，或许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罪大恶极。
而李果的预感也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等到下午四点，李果接过助手手里的资料，又听他说道：“没有前科……资料是医院录进来的。”
“医院？”
李果翻了一页，资料上印出一张清晰又苍白的脸，一看就是一张病人的脸。
赵戬，27 岁，无业，本市人。
助手说：“血友病，但不算太严重，经常要去医院打针，医院那边说他每次也是现金结算。”
李果皱起眉，目光却落在下头的户籍信息上。
阳光之家福利院。
一切都串起来了。
“这个福利院因为经费不足，已经在几年前就关停了，剩下的孩子都并去市孤儿院，头儿，我估计以前的资料可能也在那边。”
接到电话的时候，李果人已经在去往市孤儿院的路上了。
都不需要调查，李果对于孤儿院这套系统太熟悉，甚至在看到赵戬出身的时候，他就能猜到他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李果实在见过太多。
和他一起来到孤儿院的孩子，大多都是弱智的，然而其中也不乏有一些拥有完全正常的智能，只是身体残疾，又或者是罹患先天性的绝症。
在李果看，这些孩子远比那些弱智的孩子要更加悲惨。
他们非常清楚自己在经受怎样的磨难和苛待，但是却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很多时候，你都能在这些孩子的脸上看到世界上最怨毒的神情。
虽说这些孩子大多都活不到成年，但是，如果说他们能够进入社会，那么犯罪于他们而言可能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李果将车开进市孤儿院，径直便去调了和赵戬同期的孤儿档案。
据洗钱团伙交代，对方的所谓头目应该是一个女孩儿，而这个人现在还隐藏在幕后。
然而，无论是林凯生不愿意供出共犯装疯卖傻，又或者是对方体恤赵戬的身体将交易地点设在市中心，一切行为背后都藏着一个逻辑。
他们并不仅仅是同伙。
他们是同伴。
而能够结下这样深厚情谊的地方，李果想不到第二个。
在档案室里，他搬出积满灰尘的盒子，在里头一张张地翻找。
“巧舌如簧”，首先排除弱智的孩子还有聋哑人，而在一所孤儿院里，剩下的就已经是凤毛麟角。
不多时，李果已经从盒子里找到了赵戬的资料，他因为血友病，是从出生就被遗弃的孩子，转过两次院，最终来到阳光之家的时候已经 8 岁了。
而不知为何，就在赵戬资料的下头还用订书机订着另一份资料。
韩晶，女，和姐姐一同被父母遗弃，记不起原家庭地址，于是被送到阳光之家福利院，后考上了津海市某职高。
李果翻过一页，却几乎立刻就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张资助名单，从韩晶和赵戬的 12 岁到 18 岁，每个月都有对应的进账，而在资助人名单上，写着两个李果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齐东的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