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东将一捧冷水拍上自己的脸。
现在是凌晨两点,他的脸在惨白的日光灯管下显得异常憔悴,要不是还有呼吸,阿东甚至有种死的其实是自己的错觉。
十一怎么会死?
阿东确定了浴室的门反锁,随即小心翼翼地卷起衬衫的长袖,露出底下被抓出的血痕。
五根指头,清清楚楚。
阿东侧过脸,在他的脸上也有一道清楚的伤痕,不出意外,应该也是美甲留下的。
张开手掌,那枚折断的美甲如今就在他的掌心,上头沾染着的血迹,毫无疑问,也是他的。
该死!
阿东猛地拍在洗手台上。
他完全记不得刚刚发生的事情,但是,留在外头一切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最有可能也是最坏的结果。
是他闷死了十一。
即使处理掉了美甲,也有十一残缺的手指,即使处理掉了残缺的手指,也还有长腿这个现场的目击者……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撇清这里头的关系。
而如果和警察说他喝多了,记不得发生了什么,对方可能会相信他吗?
阿东望向镜子里自己滴水的脸,抚摸伤口的手指上还套着订婚的指环,他恍惚想起,另一半指环的主人,甚至还在等着他回家。
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放弃这一切。
突然,阿东一拳砸在墙上,疼痛让他的脸和神经像是一张纸一样皱了起来。
他知道,他得先给自己找一个共犯。
“我们得把她处理掉。”
冷不丁,一直呆呆跪坐在十一尸体前的长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过头,阿东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得把她处理掉。”
“处理?”长腿跳起来,脸色难看万分,“又不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要处理?”
他又指着阿东脸上的伤口:“那个伤不是她抓出来的吗?你自己干的好事,现在要怪在我头上?”
在这种时候,这个兔崽子倒是一点不傻。
阿东心中冷笑,却没有被唬住,反倒用下巴点了点十一裸露的左脚,冷冷道:“她的袜子是谁脱的?又是谁说,要她给直播间那样的奖励?现在还看不出来,但再过一会儿,等到她的血液彻底凝固,警察只要看一眼她脚踝上的淤血,就会知道这个事儿不会是一个人做的。”
“你……”
长腿瞪着他,但突然,他又像是反应过来,面露惊恐:“等等,你……你怎么会这么熟悉这些……”
阿东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长腿误会了什么,但是现在只要能将这个人拉下水,让他胡思乱想也没什么。
毕竟,想要说服一个人,恐惧可比讲道理要快多了。
他耐心地等待着,果然,很快长腿就说服了自己。
“你想怎么做?”那人警惕地问。
在挖坑的时候,阿东收到了月亮问自己在哪儿的微信。
这个点,她不该醒着,唯一的可能,就是月亮又做噩梦惊醒,发现本该到家的未婚夫并不在床上。
他胆小的妻子,在过去曾经无数次被偏心弟弟的父母丢在黑漆漆的老家里睡,因此对独自睡大房子这件事总是存有莫名的恐惧,要在床边放很多娃娃才能睡着。
如果不是为了处理这桩他根本记不得的谋杀……
阿东恶狠狠将铲子插进土里,余光瞥见守着十一尸体的长腿正在偷偷给她穿上袜子。
也许他已经想起什么了。
又或许……他才是凶手?
阿东脑内冒出无数猜想,但很快就被他自己一一否定。
毕竟,他现在赌不起这些。
就算人是长腿杀的,他去报了警,长腿也一定会死死咬着他不放,即便撇得干净,这件事的后果他依旧无法承受。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快要娶妻,快要有一个家庭,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又是一铲。
阿东想,津海这个季节多雨。
他还得再挖深一点。
凌晨五点。
月亮被浴室的水声吵醒的时候,正陷在一个噩梦里。
她梦见在自己的婚礼上,坐在主桌的父母为了给弟弟买一根冰棍,当着所有人的面离开了会场。
她的眼泪淌进了婚纱里,然而一转头,就连原本牵着她手的阿东也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棉花娃娃。
月亮便是在此时彻底清醒了过来。
津海的天已经快亮了,她的怀里只有娃娃,而在青白的天光下,一个人影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卧室,上了床。
阿东的浑身被热水烫得暖洋洋的,从洗发水到沐浴露都是自己选的味道。
月亮的心安定下来,转身将自己塞进了未婚夫的怀里,睡眼朦胧地问道:“怎么玩这么晚?人很多吗?”
“人不多,就是喝了点酒,地方又偏,找不到代驾,路上还摔了一下。”
“严重吗?”
“没事……就是擦破点皮。”
“那你后头怎么回来的?”
“估摸着酒味儿淡了,大着胆子开回来的,知道你一个人睡不好。”
阿东柔声安抚着怀里的未婚妻,用手指轻轻顺着她的发路和肩膀,好像这样,他就可以忘记几个小时前那些散落在土里的头发还有尸体死白的皮肤。
野林子里没有光,是他打着手电,看着长腿一铲一铲,将十一的尸体埋进坑里。
虽然长腿因为害怕,合上了十一的眼睛,但直到他们走出很远,阿东却还是感到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一直在背后望着他们。
而这一切,如今在他怀里的女人永远都不会知道。
阿东在未婚妻的体温下渐渐镇定下来,一晚上的酒精摧残,如今的他实在是太困太累,意识正在远离,忽然间,他又听到月亮问道:“那个主播漂亮吗?看你这么喜欢,之后等她再上线,我也想看看。”
阿东抱着未婚妻的手微微一紧。
“她今天说,之所以愿意和我们面基,就是因为她之后不想做这行了。”
“是吗……好可惜啊。”
月亮打了个呵欠,又再次睡去。
此时此刻,她感觉她的噩梦已经彻底消失了。
阿东本以为自己会做噩梦,但是,这一觉他却意外睡得很沉。
醒来时,时间已经接近下午,阿东坐起身,发现月亮临走前还将等身抱枕塞进了自己怀里。
平时最爱的猫耳美少女,如今却连多看一眼都感到心慌。
阿东疲惫地将脸埋进手掌,缓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逼迫自己去吃了点东西。
别墅的钥匙已经让长腿还了,所有东西也都处理掉了,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掩饰,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凭空消失都是不争的事实。
似乎是因为长腿和她保证过,不需要身份证,所以直到最后,他们都没能从十一的随身物品里找到任何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而除此以外,最重要的手机被阿东带了回来。
走进书房,那只贴满水钻的手机就静静躺在电脑桌下上锁的抽屉里。
为了保险,他们已经将里头的手机卡丢了,虽然长腿不情愿将手机交给他,但是一旦发现十一失踪,那届时,这个手机就会变成铁板钉钉的证据。
长腿不愿意碰这样的烫手山芋,这才将手机交给阿东。
然而,他似乎也忘记了,全程将十一约出来的人就是他自己。
在十一的手机里,有着证明长腿和她关系的铁证。
阿东脸上浮上薄薄的冷笑,试图将手机开机,却不想,无论他怎么充电摆弄,十一的手机都没有丝毫反应。
怎么回事?
阿东皱起眉,又听嗡的一声,他自己的手机反倒亮了起来。
那是一条推送,阿东下意识瞥了一眼,却在瞬间感到浑身血液都冻结成冰。
屏幕清楚显示着:
“z 站提醒:您最爱的主播恶魔小姐十一,已经在刚刚上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