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董丽离开之后,室内只剩下赵磊和周霖还有满桌的设备。
赵磊慢吞吞收拾着镜头,半晌才闷闷道:“虽然不擅长交际,但是明明也有朋友非常惦记她,要是李一凡工作后和董丽保持联系的话,说不定最后,还会有人能在病床前头陪陪她。”
“胆小的人往往最难跨出来的就是第一步。”
周霖想起不久前董丽在镜头前落的泪,那是真心实意地在怀念一个朋友。
“与其说是缺爱不如说是盲目,所以才看不到近在咫尺的友情和爱情……你就没想过吗,虽然顾嵩可能第一眼就看出那些故事写的是自己,但他又是怎么猜出来这个账号背后的人是李一凡的?这不是一般的人能做到的事情吧?”
赵磊苦笑:“那次解围,把对方记住的应该也不止是李一凡吧,李一凡的语文成绩以前就很好,在意她的人,或许本来就很熟悉她的写作套路。”
寻常的同学或许早就已经把那个安静的女生给忘了,但是顾嵩却能一下就看出文字背后的人是谁,甚至还找到了过去李一凡的同桌聊起她。
“顾嵩是记得李一凡的,又或者,可能也不仅仅是记住了,在高中的时候,他真的只是随手帮李一凡解围吗?”
周霖有些唏嘘。
李一凡笔下描写的恋爱何其不真实,但是现实生活竟比那还要戏剧。
如果能勇敢一点,早一点说出自己的心意,那或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陪伴在她身边的会是自己最爱的人。
“那马上去见那个顾嵩吗?”
赵磊合上箱盖,桌子上还放着之前董丽给他们写的便条,上头有顾嵩的联系方式还有地址。
董丽之前说,顾嵩突然要和她交换地址和联系方式的时候她还被吓了一跳。
结果是顾嵩说,他们这些老同学要多联络感情,他也不想再出现一次小凡的情况了,所以,既然联系上了,就要经常出来聚聚。
在那之后,两人最后一次有联络是三个月前,顾嵩和董丽说他在公司内部调了部门,马上要去北阳上班了,估计很快会忙翻。
“是因为工作太忙,所以顾及不上了吗?”
周霖心想,按照董丽说的,顾嵩在去年的时候刚刚结婚,在已经成家的情况下,一直在微博上帮过去的老同学圆旧时的暗恋也说不过去,所以他做了差不多有八个月,应该已经是极限了。
难道说,这就是陈星月说的,插足他人婚姻吗?
“走吧。”
周霖深吸口气,如今绕了一圈,真相已经就在他们的面前了。
“让我们去见见,小说里的男主角吧。”
不到九点,想要一鼓作气见证谜底的二人开车直奔董丽给的地址,一片冀庄城西的高级小区。
“他已经结婚,要是老婆在家,我们直接跟人聊这事儿是不是不太好?”
直到周霖将车停在小区外,赵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周霖呆的时间久了,她觉得她的情商都开始出现了问题。
也因此到现在她才想到,马上要当着顾嵩新婚妻子的面聊暗恋了他九年的老同学,这不管怎么看都是挺找打的行为。
“哟,才想到这儿呐,我看你那样还以为你嗑得上头,马上不但要聊李一凡暗恋顾嵩九年的事儿,还要直接把人顾嵩给点了,跟人老婆说他在微博上帮着小姑娘圆凡尔赛梦想的事。”
周霖凉凉地看她一眼,明显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那怎么办?”赵磊没好气道,“你刚刚不是一直在打电话,都没人接的?”
“是啊。”周霖无奈,“也不知道是忙成什么样,电话还能打这么多个都不接,现在看来就是龙潭虎穴我们也得走这一趟了。”
“那你说他老婆怎么办?”赵磊心想搞半天这人也没想出个解决方案,不由火大,“我是摄像,你现在就得跟我讲清楚,一会儿是不是要全程避脸。”
“避脸很影响观感,明明可以很感人的镜头只要避脸,看上去就像是法制节目采访被害人。”周霖捂着脸叹了口气,“我刚刚想了,还不如委婉地问问她老婆的意思得了,看这样子又没跟人家发生什么,越是藏着掖着不是越……”
他话音未落,手里的手机倏然发出一阵猛震,却是之前一直没人接的顾嵩的手机打回来的。
“这下直接约出来方便了。”
周霖心想来的正好,接起来对面却传来一个老人有些发颤的声音:“你是……找小嵩的吗?”
“没错,这是顾嵩的手机吧?”周霖怎么听对方的声音都不可能是顾嵩的妻子,疑惑道,“他要是在的话能让他接个电话吗?”
不知为何,他说完这番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声,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
周霖听得一头雾水:“是不是打错了,如果不是这个电话……”
“是他的手机,只是,小嵩已经不在了。”
老妇人声音干哑,说出的字眼却仿佛一个惊雷,直接将周霖从椅子上炸了起来。
“不在了?”周霖睁大眼,一下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是说他已经……”
“小嵩两个月前碰到了车祸,没救过来,已经下葬了,我是他妈妈,没舍得停这个手机,你们要找他问什么事情?”
老妇人刚刚失去了儿子,稍微说两句便开始哽咽,强撑着精神问道:“是工作上的事情还是?”
周霖还处在顾嵩竟然也已经去世的震惊之中,好不容易找回声音:“他冀庄这边的房子……”
“现在是我在帮他打理,你们是要见他吗?”老妇人哑声道,“他的东西我还没有完全收拾掉,如果是要找他拿什么,最好直接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赵磊同样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人已经没了?所以说,他之所以两个月前停更,是因为……”
“别废话了,先上去问一下情况,看他妈妈这个样子多半也是拍不了了,设备搁着,一会儿下来补个小区外景就行了。”
周霖二话不说便下了车,径直去了之前顾嵩留下的地址,门开后,里头站着的是一对面容憔悴的老夫妇,正是顾嵩的父母。
顾母也不知这些日子哭了多少回,两只眼睛浮肿通红,似乎以为他们是顾嵩的朋友,甚至还没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小嵩走的突然,他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你们自己看看吧……”
老爷子指给他们看地下的两大箱东西,脸上也满是悲痛:“小嵩的东西星月已经理过了,这些都是工作有关的,这些日子也有些他以前的朋友还有同事陆陆续续地过来,如果要找什么东西,你们就在里头找。”
面对悲痛欲绝的老夫妇俩,周霖和赵磊都没想到谜底竟然会是这样的。
而周霖抬起头,在顾嵩家的沙发上有一张结婚照,照片里站在顾嵩旁,与他一同在阳光下微笑的女人对于周霖而言相当面熟。
他甚至丝毫不觉得意外。
陈星月,也就是顾嵩生前的妻子,正是这次的委托人。
周霖心中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拼了上去。
他这下终于知道,为什么陈星月非要让他们兜这么大的弯子。
就像他们上楼前顾虑的,不能在顾嵩的妻子面前聊这些事情,这于情于理在立场说不过去,而陈星月作为顾嵩的妻子,以她的立场,自然也不允许她那样直白地在外人面前说出她知道的那些内幕。
她可以,但是作为顾嵩的妻子,她的骄傲让她不愿意那么做。
“所以只能找一个会刨根究底的导演了吗?”
周霖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心想自己这两天简直给套路地团团转。
从顾嵩留下的文件来看,他在生前也是从事媒体行业的,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在法尔赛文学大火的同时他就注意到了李一凡的微博。
而在他去世前,顾嵩正在准备转去北阳工作,这样就可以和结婚不久的妻子同住,省去了奔波之苦。
这么说的话,陈星月之前请的病假压根就不是病假,而是丧假。
她那时候要从节目制作部退下来,去了相对清闲一些的练习生工作室,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周霖从这一堆文件里随手翻出一张多打印的调任书,起身的时候赵磊还在口不择言地安慰着二老……似乎在知道了顾嵩是因为车祸去世之后,她的语言能力似乎一下就退化了。
周霖看不下去赵磊前言不搭后语,打断她说道:“其实我们是星月的朋友,来帮她拿东西。”
“星月?”顾母艰难地止住哭,“她还好吗?她之前和我们说他已经调岗了,但是大夫说她的身体其实现在不能够情绪起伏太大,否则对孩子……”
“孩子?”
“星月年纪本来就比顾嵩要大,这个孩子要的很不容易,我们还一直担心她的身体。”
令人震惊的消息接连不断,赵磊几乎反应不过来,而困扰周霖多时的问题此时终于有了答案。
李一凡死了,顾嵩也死了,而他的妻子还带着遗腹子……也难怪陈星月要换部门,又急于想要找到一个靠谱的人来了解这桩事。
不让这一切沦为一个笑柄,也不让这背后的故事和声音被磨灭。
这是陈星月最后也是唯一能为丈夫,为孩子的爸爸做的事了。
周霖想起那一日女人在他面前露出的苦笑,内心沉重万分,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张结婚照上。
他们已经找到了谜底。
他想。
这个故事,也差不多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