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六点。
一身简单卫衣牛仔裤的周穆麟在换乘了三班公交车后终于到达了黄翠芳老人所在小区。
不同于在公司时的精英打扮，如今的他放任一头乱蓬蓬的自然卷遮完了大半眼睛，再加上黑框眼镜的遮掩，和平时的模样几乎判若两人。
上楼前，周穆麟嗽了嗽嗓子，试图让声音和之前电话里听起来不一样。
要是没有找人这茬事儿，他还可以用周穆麟这个身份直接动手，但如今既然要帮助老人家里扩大这件事的影响，用周家二少的身份便有些太过扎眼了。
在公司表现得太能干，又会拍片子又会剪片子，传到于惠仪那里可是要出大问题。
不够“没野心”，也不够“没做为”。
周穆麟对着门口乱停车子的玻璃最后整理了一遍显得邋遢的头发，快步上了四楼。
来开门的正是不久前电话里的女人——黄翠芳老人的儿媳牛莉，她困惑地打量着来人：“请问你是？”
“我叫周霖，天麟的人把活儿外包给我们了，之后摄像也会过来。”
周霖扯起谎来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同人简单握了一下手，进屋之后毫不客气地从老人家门口的水果筐里顺了个橘子：“钱是天麟出的，所以他们希望简单记录一下找老人的全部过程，也好之后给雷东见黄老太太做一些铺垫……当然，我是不会出镜的，主要是拍你们的一些反应和采访。”
牛莉对他这一连串相当直接的要求有些反应不过来：“我是没问题……我老公还没下班，晚上我把嫂子和大哥也叫过来，到时候你和他们说吧。”
稳了。
周霖心满意足，又问：“可能会谈得比较晚，介意饭桌上加双筷子吗？填个肚子就行。”
“行……当然行，您先坐会儿，我给您泡茶。”
牛莉一看便是常年在家操持家务，在茶几里翻着茶包嘴里还忍不住抱怨：“妈真是的，这好好的红木家具，全都用来装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霖打量着老人家里的摆设，还有不少字画，且书架上还有不少画册，看得出老人本身应该从事的是艺术方面的职业。
他剥了一瓣橘子：“黄老太太是做什么工作的？”
“妈是大学艺术老师，画国画的。”
牛莉的声音远远从厨房里传出来：“原本一直就在家里读读报写写字，最近也不知是吃错什么药了，突然开始迷上追星了，一天到晚看手机，还让老三给她买了个手机呢。”
雷东又不是走流量路子的，一年到头也不发几条微博，追雷东要用什么手机？
周霖心里纳闷儿，仔细看了放在书架上的照片。
画面里老太太正在低头写书法，带着一副细边的眼镜，十分知性，确实和他原本想象中的，会因为追星而疯狂的中老年人不一样。
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上雷东这个闷葫芦？
周霖又吃了两个橘子，眼看时间接近晚上七点，黄家人却还没有到。
按照牛莉说的，黄老太太的老伴儿早几年就去世了，膝下有三个孩子。
牛莉的丈夫，也就是黄老太太的大儿子孙忠强在国企上班，十三岁的女儿孙小朵刚上初一；二姐孙晓晨和丈夫去年离了婚，有个上小学的儿子小杰，目前在房产公司还有学校两头周转；至于最小的一个儿子孙阳，今年虽然已经三十岁了，但一直没有成家，一心一意就在做直播卖农产品的生意。
难得一家都要来老人家吃饭，牛莉在桌上摆上了不同颜色的筷子，好不容易才凑齐了八套餐具。
周霖午饭就吃了两个包子，如今闻着桌上红烧牛肉的味道饿得眼冒金星。
他坐在沙发上反复确认着摄像发来的微信，心里盼望着他叫来的这个野生摄像能够赶紧到，这样他们有两个人，就能让牛莉提前开饭了。
以周霖这个身份活动的时候，他不能叫任何圈内的人，只能托了养父于光明的关系叫到了不知道哪里来的野路子，帮着他拍几个镜头就行。
据说对方接摄像工作也是兼职，这样最好，越脸生就越不容易将他认出来。
七点逼近七点一刻。
周霖按着早已饿扁的肚子，内心第无数次遍抱怨这个野生摄像没有时间观念，而就在这时，家门口的门铃适时地响了起来。
周霖抢先牛莉一步拉开了门，在看到对方脚边的设备箱时他翻了个白眼：“我说，我们这个可是按照时间来算……”
话没说完，面前的人却忽然提起设备箱掉头就走。
周霖一愣，心想他还没碰到过这么玻璃心的摄像，上前一把将人拉住，却意外觉得掌心下握住的胳膊比他想象中要纤细不少。
“你……”
“放手。”
在周霖的一再拉扯下，一直进不去电梯的对方终于转过头来，而当周霖看清那张脸，他也忍不住睁大了眼。
那是一张相当英气的脸，梳着短短的头发，第一眼叫人看不出性别来。
而这张脸主人的名字，早从周霖十一岁起就刻进他的 DNA 了。
“赵夕蕾。”
周霖脱口而出，难以置信地松开手：“你来干什么？”
在成年后，周霖为数不多几次见到赵夕蕾都是在相当正式的场合，女人穿着合身的礼服走在红毯上，摆好姿势让人拍照。
作为一个模特，赵夕蕾拥有一切一线明星该有的东西，良好的家底，高瘦的身材，还有能够让人记住的英气逼人的脸。
然而，这么多年来，赵夕蕾的事业却一直都不温不火，甚至连杂志都很少上，这背后的原因，周霖也大概有个模模糊糊的概念。
性格。
这个女的，性格实在太差了。
周霖盯着赵夕蕾那张正在翻白眼的脸看了几秒，又忍不住低头去手机上确认。
在不久前给他发微信说自己刚下高架的摄像名叫赵磊，性别为男，头像是一张仿佛四十岁老男人才会用的落日照片。
“你是赵磊？”
周霖震惊道。
赵夕蕾连看都懒得看他，抱着胳膊靠在电梯旁边：“你能当今天没看到我吗？”
她说话时周霖注意到她的嘴唇上没有任何颜色，甚至可以说整张脸都没有一丝的妆，而这对于一个模特来说是相当罕见的。
更不用说赵夕蕾浑身上下穿得都是相当中性的衣服，暗色的冲锋衣还有牛仔裤靴子，乍一看，当真就是个常见的男性摄像打扮。
周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脚边的摄像包上，那上头还挂着个毛绒玩偶，不太像是借来的，更像是摄像本身的装备……
他的脑子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念头，几乎将他自己逗笑了：“不会吧，你一个做模特的，在外头偷偷接摄像的活儿？”
“闭嘴。”
赵夕蕾恶狠狠地瞪着他，看上去就差要上来捂他的嘴了：“那你为什么要说自己叫周霖？又为什么要穿得像是个失足大学生？”
印象里她上一次见到周穆麟，这家伙还人模狗样得穿着西装，虽说脸上带着十足温和的微笑，但她却很清楚这张皮下头藏着的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十一岁的时候，周穆麟就能在大人面前装病卖惨，继而让她莫名奇妙有了个口头上的狗屁婚约。
就算是之后用椅子狠狠打了他的脑袋，赵夕蕾至今都不能解气。
私生子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也就算了，但明明是个小肚鸡肠又嘴毒的小混蛋，一到了外头就装出一副贵公子的模样，投机取巧，处处占便宜。
光冲着这一点，赵夕蕾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得起周霖。
索性自己的事儿如今也瞒不住，赵夕蕾冷冷看着面前的周家二少：“可不要告诉我你缺钱缺到这种地步，还瞒着你大哥在外头接这种私活儿？也不怕你的名声在外头变得更差，到时候你爸的公司你一分都捞不着。”
有个知道太多的塑料“未婚妻”确实不是件好事。
周霖暗中叫苦，这简直是最糟糕的事态，不但接了他不想接的活，还在这儿碰到他不想碰到的人。
虽说赵夕蕾有这么个副业是他意想不到的，但是明显自己的第二重身份被人知道麻烦要更大一些。
在公司不干正事，结果在外头用别的名字挣钱，这种事儿万一传出去，恐怕要给天麟招惹上大麻烦。
周霖眼珠一转，很快脸上便咧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一把牢牢抓住赵夕蕾的胳膊：“是叫赵磊吧，你又当模特又当摄像的事，要是给赵叔知道，恐怕之后就该给你安排经纪人，二十四小时盯梢了吧。”
“周穆麟，你他妈还敢威胁我？”赵夕蕾扬起眉，语气不善，“又想挨揍了？”
“哪儿能啊？”
周霖从小就认识这女人，虽说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却深知她那个狗脾气不好惹。
毕竟是从小寄人篱下在舅舅家里长大的，性格和一般的千金大小姐完全不同，完全是条恶犬，要是不顺着毛摸，最后极有可能弄的两败俱伤。
他笑道：“不如这样，我就当不认得你，你也别当认得我，干完这一票我给你多加一百，就当封口费……之后我们俩都直接失忆，你看怎么样？”
赵夕蕾看着面前这笑得像只狐狸似的男人冷笑出声，从小到大对这个人的厌恶此时统统冒了出来：“就一百就想叫我失忆？你们天麟的股票随便跌点都不止这个价吧。”
麻烦了。
周霖咬了咬牙，一百块钱打发不了的人，花两千都不一定能有用。
赵夕蕾是他从小到大见过最难搞的女人，要他在这个把自己打进医院的女人身上花钱，他宁可把钱买了肉骨头喂狗。
周穆麟想到这儿，竟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原形毕露道：“那行，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赵叔说，她的好侄女之所以都二十六了还没法成为斯瑞头牌，连个封面都上不了，纯粹是因为在外头有第二份职业，我倒想看看赵伯会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两人身后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门开后里头挤着满满当当的人。
三个大人两个孩子，黄家人一起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