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沪和北阳作为中国南北的两个大都市，夜生活的丰富水平相当，以至于接近十二点，二人坐车回民宿的一路都能看见沿途开着的酒吧里坐满了人。
周霖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一直偏头看着窗外，一双眼睛给外头的路灯打的透亮，里头倒是看不出太多情绪。
赵磊在此刻忽然后悔之前说的话。
周霖并不是傻子，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可能看不出来林西早已和他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但是这种事察觉归察觉，直接被人点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告诉邻居家小孩你的朋友搬走就不会再回来的那种坏大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喂，你要不要喝酒？”
周霖一愣，扭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有病啊，明天早上八点要到人家这儿，现在这个点喝酒你还拍不拍了？”
“你不要活的跟个老头子一样啊。”
赵磊好笑，她虽然不怎么参加 AMG 的团建活动，但在压力大的时候泡吧也是常有的事，夜猫子纯度百分之两百：“做这行，熬夜都是刻入 DNA 的技能吧？”
车窗外的路灯一闪而过，赵磊的眼睛在某个瞬间被打得雪亮，里头的关心没怎么藏。
周霖像见鬼似的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果断地扭过头拒绝：“别了，我可不想明天顶着宿醉拍片子，你也别喝，天知道你喝完酒手抖不抖。”
“没意思的家伙。”赵磊嘟囔着靠回椅背上。
周霖没她想的好哄，果然外表装的越是滴水不漏，内里的弯弯绕绕就越是多。
她纳闷地盯着窗外那些霓虹灯，忍不住想，这家伙没什么朋友，又这么省，不能像是她一样靠着泡吧缓解压力。
那周霖这些年发泄的出口，到底在哪儿？
不到二十分钟快车便停在了周霖订的民宿楼下，办入住上楼的全过程里周霖只说了句“明天七点起”便径直拐进了屋里。
门合上之后，他整个人好似抽了骨头，直接瘫在了床上。
以于叔的身体，这个点应该已经休息了吧？
周霖怔怔地看着手机上于光明上次给自己发来的消息，越来越短，最后只有两个字，“了解”。
是因为病情恶化了吗？上一次化疗的情况还好吗？周霖甚至不敢去问。
从小到大无论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于惠仪对他发火了，又或者是周长石对他不闻不问，他都可以和于光明说，这样的习惯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林西的事，红人大赏的事，赵磊的事，很多话都憋在他心里，恨不得一股脑找个人倒出来，然而，以于光明的身体状况，似乎已经不允许他再像是以前那样随时随地站在自己身后了。
万一，于叔没有挨过去，那他之后的日子就都要这样熬着吗？
用周穆麟的身份在外行走，而周霖的苦衷无人倾听。
周霖在一瞬间只觉得天花板上的节能灯刺眼至极。
他不得已只能用力地闭上了眼，将手机压回心口，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贝一样牢牢抓住。
“妈。”周霖喃喃道，“你说的好日子，真的来了吗？”
翌日清早，按照约定，赵磊和周霖八点便到了地方。
王思凡早已在等他们，面无表情地将他们迎进了门：“我最近请了丧假，所以全天都有空。”
朝东的房子，白天的光线很好，视力好如赵磊，甚至能在光线里看到家中飘舞的细微灰尘。
她再度环顾四周，发现王思凡的家里与其说是挤，不如说是乱。
昨晚她之所以会觉得机位摆不开，也是因为在不大的客厅里堆满了东西，甚至还有刚刚收进来的衣服被一股脑地丢在沙发上，就草草用一块儿蕾丝的防尘布盖住。
在过去，家里的家务一定都是李丹来做，也因此在她突然离世之后，整个家都乱了套。
周霖很快得出这个结论，他看出王思凡此时已经精疲力竭，情绪就像是个饱涨的气球，采访显然是不能再等了。
摄像了然地开始动手在客厅里腾地方，不一会儿便收拾出一块儿曝光适中的位置，示意周霖可以开始了。
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让王思凡将这两周来蓄积的情绪给放空。
周霖毫不犹豫，直接抛出了昨晚的问题：“李丹女士最早是因为您开始接触短视频的，对吗？”
王思凡拧着双手，抿嘴的时候，原先便绷得很紧的脸血色全失。
“妈妈之前就病退了，后头一直在家里，照顾我和我爸爸的生活，她成天眼睛里都是事，不是地脏了，就是衣服没收拾，然后她也喜欢唠叨我和我爸，还经常是一件事反复唠叨，最早的时候，我就是因为害怕她老是念叨，所以想着给她找点事做，就教会了她刷抖音，后头她确实不怎么烦我们了，但是……”
就在这个不大的客厅里，明明处处都还有母亲留下的痕迹，
她常用的晾衣叉至今斜放在阳台的一角，客厅的茶几下头也还有平时用的针线盒，还有她亲手挑的柔顺剂，沙发上所有的衣服都有这个味道。
王思凡眼前都是母亲的脸，即便是在镜头面前，整个人都再也控制不住地缩成一团，眼里蓄积已久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女孩儿痛苦不堪道：“要不是因为我，妈妈根本不会去看那些东西，她就不会去相信，更不会想要去尝试……明明听她唠叨就好了，原来我陪她看看电视剧她也会很开心的，我就是为了她不来烦我打发她，最后……”
在赵磊过去的摄像生涯里，煽情的片子也拍了不少，然而即便如此，王思凡在特写镜头里的眼泪却还是让她鼻子发酸，赵磊忙着抓女孩儿抹泪的动作，顾不上拿纸巾，不得已只能抽空抬起头看向周霖：“喂，你赶紧给人……”
她话没说完，整个人却已经瞠目结舌地僵在原地。
就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周霖不知什么时候也哭得满脸是泪，正在小声地吸鼻子。
赵磊揉了一下眼，眼前的景象却还是没有改变。
那确确实实就是正在哭鼻子的周霖。
以他的长相哭起来的样子其实并不难看，只是此情此景对于赵磊而言就好像是家里的猫突然会说人话了一样稀奇。
她震惊地张大了嘴，那边周霖忽然扭过头用通红的眼睛瞪了她一眼，口型无声地吼出了三个字：好好拍。
周霖瞪人的时候神态一如往常不耐烦，但脸上的泪痕却又是货真价实的。
赵磊这才隐约意识到，这或许也是一种调动采访人情绪的办法。
很多时候人面对镜头的时候容易端着自己，因为下意识会觉得让别人围观自己情绪崩溃是一种丢脸的事情，所以百分之百的情绪在镜头面前的呈现也就大打折扣，感染力也会随之下降。
对于编导而言，如果想要尽可能地让对方放下戒心，最好的办法就是陪着采访人一起“丢脸”。
就好像是在酒吧里抱头痛哭的人一样，将自己的情绪也交出去。
这他妈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赵磊不敢浪费周霖好不容易调动出的情绪，立刻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屏幕上，只听周霖用哭得沙哑的声音说道：“妈妈突然去世了，一定很难熬吧，很抱歉，这一切都是我们造成的。”
妈妈……抱歉？
赵磊摇镜头的手一顿。
周霖像是丝毫不在意脸上的水渍，就这样狼狈不堪地一边擦一边问道：“那天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们吗？”
王思凡也有些吃惊，原本还想着不能在学术金鱼的人面前太过失态，结果没想到对方竟也跟着一起哭了，她心下一松，情绪便愈发不可收拾。
她抽噎道：“前段时间出了那个食物中毒的事情，我就特别紧张，怕他们吃出问题，在群里分享了很多这样的东西，谁知那天我妈吃早饭的时候突然和我们说，她最近在抖音上又看了我推荐的那个学术金鱼的视频，说我是紧张过头，还说什么，其实只要环境干净，泡几天都没事，后头我们就吵了起来……我当时以为，她就是跟我犟，没觉得她会真的践行。”
王思凡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结果，就没过几天，我妈她真的泡了木耳，她自己偷偷泡的，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至少泡了一两天了，我让她别吃了，但她非说是早上才刚泡上的，我和她怎么都说不通，她还拿出学术金鱼的视频来教育我，我一气之下直接把整碗都倒了就去上班了，没想到，她竟然还会捡回来吃掉……”
王思凡悔恨到极点，想让时光倒流，但一切却早已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我知道，她肯定是为了之前的事情赌气，因为学术金鱼是我推荐给她的，说什么她都信，我就是后悔，早知道这样，我压根不应该让她接触这些，去医院的时候我还在怪她，但我没想到，那就是她最后一次骂我了……医生说她吃的量很大，肯定是一个人把家里三个人的份都吃了，如果不是这样，或许进医院的，就是三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