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红人大赏的前一天，周霖最终也没有去赴林西的约。
为了拿去红人大赏的内部人员工作证，赵磊在当天下午来了一趟，顺便也看了看片子，最终在播放到王思凡发现诊断书时，她没绷住，再次把妆给哭花了。
周霖给人递着纸巾，内心却想这些素材赵磊之前又不是没看过，也不至于加了个音乐就哭成这样，他思来想去就只有一种可能：“你大姨妈啊？”
“我哭我自己拍的好看还不行啊。”
赵磊吸着鼻子，心想周霖可真是凭本事单身，将沾了口红和眼泪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虽说这家伙嘴臭，但在业务能力上实在挑不出毛病，同样的镜头，经过他手一剪便完全是另一个层面上的东西。
赵磊本来在拍的时候就反复想起自己的父母，如今看片子更是仿佛叫人直接戳漏了水龙头，从弦乐响起的时候就开始泪崩。
省略了他们此行的最初目的，周霖直接把侧重点放在了一个女儿的忏悔上面，娓娓道来了王思凡和母亲的关系，并最终上升到整个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群体身上。
赵磊越哭越厉害，瘪着嘴把周霖手里的纸巾夺走了：“我看姓林的光是请你吃饭可不够，老娘给他拍的这条片子，他少说也该打个三五万的……看他以前自己做的那些科普，和这个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
最后她没好气地又重重吸了一下鼻子：“反正，这片子不该免费。”
“片子卖的再贵，你拿到手的也就那么多。”周霖不咸不淡地打破她的幻想，“也不急着把片子给他，反正他的策划团队不可能同意他在红人大赏之前道歉了，这条片子，我更想直接给林西，而不是给他的团队。”
“你什么意思？”赵磊听出一丝古怪。
周霖从她带来的吃食里挑出一罐啤酒，坐回懒人沙发上。
他淡淡道：“没什么，只是估计我也只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了，你说的没错，他认识的是周穆麟，不是我，所以我俩的交情不可能一直像是小时候一样。”
在推掉林西邀约的时候，周霖便已经意识到。
他并不想要再用周穆麟这张皮来维系任何关系。
像是察觉到他的沉默，赵磊叹了口气，故作轻松说道：“没想到你这种人还有真心对待的朋友，我很好奇，你以前和你这个发小相处的时候，难不成你俩都是 AA 制的？”
周霖喝着啤酒头也不回：“你不要瞧不起 AA 制，谈钱伤感情，要不我也和你谈一谈这个红人大赏的工作证拿出去卖给那些粉头能卖到多少钱？”
“……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好。”
赵磊十分识趣，也开了一罐啤酒。
她当然能看出周霖的脸色不好，这家伙做周穆麟时常年带笑的眼睛和唇角都毫无笑意，阴沉的脸上仿佛压着乌云一般。
“得亏了上回陈星月给的多，要不可真担心你马上就要喝西北风了……最近都在帮人打白工。”
赵磊见惯了周霖像只狐狸似的样子，或是不耐烦或是狡猾，难得见他情绪差成这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要不等红人大赏完了我陪你好好喝一顿吧，我常去的酒吧老板嘴很牢，真是喝的原形毕露也不用担心他把你点了。”
原先还在木然喝酒的周霖闻言猛地抬起眼。
“这么说你一直顶着这个身份在外头的酒吧喝酒，还会喝的原形毕露？”
虽然早知道这女人在这方面是一根筋，但赵磊的所作所为总能刷新他的认知。
周霖眯起眼：“你就算糊也是斯瑞的千金大小姐，万一真给什么好事的人给认出来，你的职业生涯就毁了，你舅舅还要花大笔钱帮你擦屁股。”
赵磊耸了耸肩，满不在乎：“认出来就认出来呗，反正我也不想做这行，而且，我是不知道你是怎么过的，但像是我这样，要是不时不时喝顿酒泡个吧，日子会很难过的。”
“你还有日子难过的时候？”
“那不然呢，AMG 的工作得做，家里头也得应付，但我一个都不想干，我既不想回家当背景板，也不想抛头露面当模特，就这憋屈的还不够喝酒的？”
赵磊仰头便喝了半听的酒，毫无顾忌地打了个酒嗝：“红人大赏也是，我不想走红毯，但又不能不去，我倒是想要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我要是能疯到这个地步，那就好了。”
听到赵磊说出“疯”这个字，周霖心里微微一颤。
未来如果于叔不在了，他是不是也只能像是赵磊这样发疯了？
周霖内心满是悲哀，再开口时仿佛破罐破摔一般：“那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给你当个酒友，不出酒钱的那种。”
“哈？”赵磊一愣，随即却是若有所思，“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还挺好奇周霖这厮喝醉了是什么样子，从小到大看的都是他披着皮演戏的样子，赵磊如今越来越想把周霖那层狐狸皮扒掉看看了。
看出女人的兴致勃勃，周霖扬起眉：“孤男寡女的当酒友，你是对我很放心啊，不怕自己在我面前喝多，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情？”
“就看你这穷样，过去肯定喝酒喝得少吧，谁会喝多，那可还说不好。”
赵磊闻言嗤笑一声，将易拉罐里的酒一口喝了个干净。
翌日下午，一年一度的红人大赏在晚上六点准时拉开了帷幕。
各行各业，由官方邀请亦或是通过网络票选被选中的红人嘉宾共计 100 位，再加上受邀的娱乐界大拿，到场人员接近 130 位，是每年业内最为盛大的活动之一。
在今年，天麟旗下的艺人一共有 4 位受邀，包括金像奖影帝孔晔还有几位去年的人气流量，另外，天麟的董事长周天麟及其父母还有弟弟都在受邀的行列，前者遵循红人的入场时间，后者的入场时间则定在七点半。
“说起来，你不走红毯，你的那个名额给谁了，AMG 里头应该有数不清的模特想要上那个红毯走一走吧。”
离七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周霖将车停在一条小路上，转头问正在后座上打游戏的赵磊。
由于受邀人数众多，为防在市内引发拥堵，每年红人大赏的主会场都定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从两公里外就开始管制，以拦住削尖了脑袋想往里挤的娱记。
“给了一个新人吧，叫笑笑，长得挺好看的，往上爬的手段也挺有两下子。”
赵磊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在昨天她才临时和孙姐说她因为身体原因不走红毯了，把人气得够呛。
为了防止孙朱丹爆炸得太厉害去斯瑞告状，赵磊话锋一转，又称自己虽然不走红毯，但还是会出现在会场，这才好不容易平息了孙姐的怒火。
为了显得是那么回事，她勉为其难地化了全妆，还穿了一身红色的礼服，外头随便披着一件呢子大衣，在周霖的车里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把两只高定的红底高跟都甩脱在一边。
周霖将后座上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顿时连吐槽的心思都没了。
他无奈道：“人家女明星为了走红毯，在车上都跟个木乃伊一样，生怕把身上的高定坐出一个褶子，你倒好，恨不得底下直接穿个人字拖在我这儿嗑瓜子吧？”
“你放心好了，我穿人字拖也不会难看的。”
要不是因为穿着高开叉的拖地裙，赵磊简直想在车上躺下来。
她无聊得不行，丢下手机趴到前座上，“喂，你那之后就真的再没理过你那个发小了？他如果看你不爽，不会把你点了吧？你的身份这么敏感。”
周霖正在微博上看官方发的实时更新，网红是头一批入场的，林西的身影也在其中。
他今天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西装，戴着俏皮的黄色领结，连礼帽和眼镜似乎都换了新的。
按照流程，林西今年还要代表网络 KOL 上台发言，讲述他从不知名的科普博主摇身一变，成为互联网头部红人的心路历程。
周霖看出林西面对镜头还有些紧张，淡淡道：“不会，他没有胆子做出这样的事情，天麟的手段他是知道的，能把他捧到这个位置，也能让他摔的很惨，尤其是我的事情，我哥是不会手软的，而我没见他，是因为知道他也没心思见我。”
“不过看着挺风光的。”赵磊可以说一点都不羡慕这些走红毯的网红，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求仁得仁咯。”
“一个哑巴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力，但只要能发出声音，就势必会有观众，而有观众，就会有风险。”周霖凝视着林西的脸，像是之前一样强烈的悲哀感再次涌上了心头。
从林西会在道歉和红人大赏里做衡量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这家伙，已经在声音带来的目光里迷失了。
周霖在此时莫名想起林西办公室里的那两尾金鱼，在最早的时候，这家伙也时常把自己比作金鱼，还对他说过，他胆子小，所以只要能抢到一点鱼食，能够活下去就行了。
“就希望看着他的人里头没有坏人吧。”
静默许久后，周霖轻声道。
“金鱼这种东西，太容易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