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人大赏后两周。
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学术金鱼错误科普”终于彻底从热搜上消失了，而雷石总部的工作室也暂时空出一间。
原先属于学术金鱼的办公室如今已经被腾空了，不少之前的海报和宣传物料散落在地，林西留下了所有过去赞助商和读者寄来的礼物，如今都堆在工作室的一角，无人问津。
雷石的艺人经纪部主管费肖刚刚开完晨会，在路过办公室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他没想到这个胖子走的这么坚决，不但当年交的押金全不要了，还赔偿了大额的违约金，费肖心知肚明这后头肯定是有天麟那位小周总支招，要不以林西那个软柿子一样的性格，再也干不出这样和所有人撕破脸的事。
天麟，简直该死。
短短几个月来，天麟先用一条曝光山寨艺人的片子釜底抽薪，废掉了雷石整个“小艺人”部，公司原先专门培养的九名从事“明星模仿秀”的网红从此失去了他们最大的优势，解约大半，还有剩下的也不得不转去普通组，做一些与公司培养方向相悖的工作。
当时因为山寨明星在会上挨的批还历历在目，这下又是天麟的人，直接带走了他这些年精心培养出的“学术金鱼”。
好不容易才把这个连话都不会说的死小子带到能上红人大赏的地步，雷石刚刚能从他身上赚到回头钱，这下非但之后的商演全部泡汤，之前对他的培养也全部付之东流。
明明，他都已经想好要想压下学术金鱼的丑闻，虽说会掉些价，但也比人直接跑路了要强。
费肖今年四十五岁，是雷石刚成立时就在董事会的元老，如今名义上虽然只是艺人经纪部的主管，但捏在手里的实权却与公司副总相当。
雷石是他半生心血，这两月来却接连折损未来培养的种子选手，费肖心中早已憋着一股邪火。
即便天麟是业内的一块大牌子，但接二连三干出这种断人财路的事，费肖这几日思来想去也咽不下这口气。
那日在周穆麟和林西争吵时他在屋外听了两句，却意外听到了一个让他十分震惊的说法，林西称，“周穆麟是在八岁那年被周家捡回去的”。
当时二人说的其他话费肖都听得不太清，就只有这一句，费肖听得清清楚楚。
周穆麟，周家的二公子，是被周家捡回去的？
林西是由周穆麟手把手交到他手中的艺人，两人过去就是旧识，也因此这个话如果从林西嘴里说出来，多半是真的。
捡回去，是指周穆麟并不是于惠仪的孩子？
这些年周家二公子在业内确实一直“查无此人”，不同于被周长石钦点为继承人的周天麟，周穆麟这个小儿子不但鲜少出席各种大型活动，甚至在天麟内部都不曾身居高位。
这么看来，周穆麟的身份确实很可疑。
费肖眯起眼。
周长石一共就两个儿子，如果兄弟俩都能派上用场，又何苦只让周天麟一个人顶梁。
周穆麟八岁那年，周家发生了什么？
费肖想到近些日子天麟的所作所为，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冰冷的念头，他盯着学术金鱼空荡荡的办公室，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些罕见的凶狠来。
在这个圈子里，天麟在老大这个位置上坐的时间也太久。
该给这些老东西好好松快松快筋骨了。
学术金鱼发布解约说明和道歉视频的当天下午，周霖去见了于光明。
他在之前已经仔细看过林西发布的内容，在和雷石解约之后，他就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当年刚刚起步时的状态，用了粗陋的背景布和打光，视频道歉部分和周霖拍的片子完全不在一个质量水平，但却非常得长。
周霖的片子只有八分钟，林西的道歉却足有十二分钟，甚至比他在红人大赏上的讲话都要长。
林西在片子里感谢了一直以来支持自己的粉丝，并且为了自己造成的伤害连鞠了三个躬，并称之后愿意尽一切可能赔偿受害者的一切损失。
道歉视频发布之后，褒贬不一，学术金鱼在几个小时里掉粉将近十万，然后，粉丝数便再一次恒定不变了。
带着满腹的心事，周霖进入了于光明的卧室。
老爷子的身体因为化疗而愈发虚弱，这次甚至已经是卧床的状态，家中的保姆也换了，新来的比黄姨的年纪还要大些，话少，做事麻利。
于光明的卧室里没有开灯，还同过去的习惯一样，只给窗帘留出一线，仅留一道屋外的光线照进屋里，照亮于光明的右手。
为了打点滴，于光明没有戴手套，手背上可怖的烧伤也清晰可见。
周霖慢慢地同于光明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情，讲到林西时，于光明睁开眼看着他：“他出来是对的，主动解约，黑锅就是公司的，只是，他的东家怕是要恨你了，这是你最后一次帮他吧？”
因为虚弱，于光明讲话时不住地喘息，声音慢而沙哑，直让周霖感到一阵鼻酸。
他按捺住情绪点点头：“是，他知道我的身份，但是我却不敢让他知道更多，所以他只能是周穆麟的朋友。”
“你以前来的时候，并没有把周霖和周穆麟分得这么开。”
即使病重，于光明的眼神也好像是把刀，站在他面前，周霖时常觉得没有任何秘密藏得住。
于光明笑了一下：“是那个姑娘的功劳？”
他原本以为这孩子会像他一样一直见不了光，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愿意同他一起呆在黑暗里。
周霖抓着于光明的手，恍惚想到过去自己在母亲病床前抓着她的手，那时那只手还是温热的，即便失去了呼吸，也还是想要来温暖他。
他很快就要像是失去母亲一样失去于光明了吗？
周霖想到这儿终于忍不住，将额头抵住自己的手背，像是祈祷一样地恳求道：“于叔，你别再担心我的事了，我送你去国外治吧，我最近打听了一些国外的疗法，转移了也可以治好的，至少……至少可以多活好几年。”
于光明的手因为烧伤的缘故，感知一直很木然，然而如今却能感到温热的眼泪顺着指缝滑下去，这孩子上一次在自己面前哭是什么时候？
是高中的时候？还是初中？
在他母亲死后，经历过八岁那次对周家的威逼利诱，周霖就像是一夜之间成人了一样，后头无论在家里受了多大的委屈，来于光明这里也顶多是眼眶红一红就过去了。
“你确实是，有些变化。”
于光明艰难地托起周霖的脸，手心里都是潮的，周霖在黑暗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于叔，你还有什么想看的想吃的，我都给你带来。”
“我还没死呢。”
于光明笑了一下，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所以不能倒在这个地方。
“扶我起来。”
于光明在周霖的帮助下艰难地支撑起身子，他对身体的痛苦已然麻木了，看着周霖那张和他母亲十分相似的脸，于光明心中就像是烧着一把火，将脑子里那些混沌的荆棘烧得一干二净。
于光明靠上软垫，喘了一会儿说道：“是因为那个姑娘吧？你在她面前不想再藏了，所以，没以前那么能忍了。”
周霖心知他总归都是瞒不过于光明，擦掉脸上的眼泪轻轻嗯了一声：“这感觉很好。”
“跟我说说她的事。”于光明喘匀了气，虽然面如死灰，但神情却已然恢复往常。
“好。”
周霖想到于光明命不久矣，如今问起赵磊的事恐怕也是在为他做打算，当即细细将二人从小到大相识的经历包括赵磊的出身都同于光明说了，末了他轻声道：“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她就是最好的选择。”
“原来，是赵玲和姜永涛的女儿。”
于光明虽然一直身居幕后，但这些年娱乐圈里的事情无论大小，他多少都知道一些，在快二十年前，赵玲和姜永涛的死也算是当年的重大新闻。
“斯瑞是赵家的产业，只有一个女儿，却让他跟母姓，说明夫妇二人能出道靠的也是斯瑞的扶持，对吗？”于光明一下便看出了问题，“这个姑娘的父母活着的时候多半就受斯瑞的摆布，他们过世之后，赵夕蕾就更是要听赵鑫的话了，所以，其实和你的处境差不多，是不是？”
周霖点头：“没错，她不想做家里给她安排的事情，所以才当摄像的。”
“因为对她来说，蘸着死人的血吃人血馒头，是不能被原谅的。”
于光明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念着，最后笑了起来：“难怪，你说她是最好的选择，对于她来说，你应该也是最好的选择吧？”
周霖想起月光下穿着红衣的赵磊，一直以来压在胸口挥散不去的烦闷才稍稍好转了一些：“就当是一场交易，应该也是双赢的交易。”
“把感情的事情当交易，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于光明艰难地咳喘了一声，即使时隔将近二十年，他还是时不时能记起女人那张灿烂的笑脸。
痛苦和后悔在他心底生了根，长出的每一朵花都满是尖刺和剧毒，慢慢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扎得鲜血淋漓。
“抽空，带那个姑娘来见见我。”半晌，于光明用沙哑至极的声音开口。
周霖一愣：“于叔，家里不是不见除了我以外……”
“你心里很清楚，你没把她当交易。”
于光明摇摇头，他垂下眼，房间里的昏黑遮掩了他眼底巨大的哀恸，那浇灌着悔意，爱意和痛苦的花，终究是要结果了。
“在我走前，还有事情没做完。”
于光明慢慢捏紧了手指。
等做完，就可以去见她了。
后半句话被于光明咬死在齿缝里，像是一个永远不能见光的秘密，即使在这一片死寂的房间里，最终也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热搜四 红人大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