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周霖和赵磊在城东四环的一家餐馆里见到了“海边码农”。
海边码农的真名叫刘宇，今年 27 岁，是北阳一家科技公司的软件开发，虽说长相清秀，但打扮毫不起眼，完美和二人心中的程序员形象重合了。
刘宇还是第一次听说帮人上热搜的事儿，吃惊道：“这，费用很高吧？”
“费用已经有人代付了，但是她不愿意上镜，所以我们才联系了你。”
周霖闲闲夹着小菜碟里的花生米，淡淡道：“你之前连着举报了一年多这个群，一直没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应该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吧？”
刘宇坚定点头：“没错，我要曝光它，我要让这些骗女孩儿去卖卵子的黑心诊所都倒闭！”
从见面以来，刘宇的声线一直相当冷静，此时却是咬牙切齿，赵磊问道：“是之前碰到了什么事吗？”
刘宇深吸口气：“我最早知道这个群，是因为我女朋友被拉了进去……”
在差不多两年前，刘宇的女友张冉因为公司同事介绍，加入了北阳城东拼单群的一群。
那是一个将近三百个人的大群。
在最初的时候，群里几乎每天都会有各式各样的拼单请求，不光是名贵的下午茶和五星酒店的总统套房，甚至还有租豪车名包，又或是裙子一天试穿。
千奇百怪的拼单，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而张冉只是其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的 23 岁女孩儿。
从津海的一所二本大学毕业后，张冉跟着男友刘宇一起来了北阳打拼，并因为长相出众很快找到了一份直播主播的工作，负责上镜带货。
对于张冉来说，主播的月薪虽然比起其他应届生要高出不少，但是压力也非常大，对外表身材都有要求，还要考普通话证书，一旦开播就可能要播一天，直到半夜才能回来。
就更不用说，在张冉的公司里，像是她这样的年轻女孩儿有将近二十五个，所有人都要遵守严格的 kpi 考核制度，只要带货购买量不达标，就立刻会有替补顶替自己的工作。
迫于吸粉的压力，张冉在工作的第一年就对脸部进行了各种微调，不但如此，为了经常能在社交网络上发出好看的照片固粉，她还加入了拼单群，为的就是能够花最少的钱打卡各类网红店，做出自己不缺钱并且生活闲适惬意的假象，以此为人设吸引更多粉丝。
整整一年多，张冉一直为做主播而烦恼着，但刘宇一开始却没有太当一回事。
他那时还并不知道，这样的“假装”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渐渐的，和张冉同居的刘宇发现饭桌上的三菜一汤变成了两菜一汤，不但如此，过去两人每周要吃两三顿的肉菜也在减少。
张冉一开始说自己是在减肥，但后头刘宇才发现，她是在省钱做医美。
为了满足粉丝和公司的要求，张冉的物欲就像是个无底洞，包包，鞋子，化妆品，无论往里头填多少钱都无法填满。
她的身体因为过度减肥而变得消瘦，不化妆时显得愈发的憔悴，和大学刚毕业时判若两人。
为了这件事，刘宇和她前后地吵过无数次，最终，在去年过年之后矛盾激化到了极点。
那几个月，刘宇一度产生了要过不下去的念头，然而还不等二人的关系缓和，张冉在一个周六却突然因为腹痛难忍被送去了医院，而后情况迅速恶化，昏迷了两天后便与世长辞。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赶到医院的刘宇面对张冉哭成泪人的父母脑袋一片空白，他不明白，和他相恋了将近五年的女友是怎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变成这样的。
也是直到医生告知了张冉的死因，刘宇才知道，原来，张冉在近两年内做过至少三次的取卵手术，而最后一次手术也是导致她大出血去世的主要原因。
本身张冉就处在整容的恢复期，身体尚未养好，在这个阶段却又进行了取卵手术雪上加霜，最终给送来医院的时候其实已经回天乏术了。
女友去世之后，饱受丧女之痛的张冉父母心如死灰，也无力再追究这背后的责任。
然而，刘宇却咽不下这口气。
在张冉的公司登门看望时，他直接给了对方一拳，并且发誓，一定要给张冉讨来一个公道。
说到这里，刘宇咬着牙恶狠狠喝了一大口啤酒，好不容易才压下漫上眼底的红。
“一开始她要去整容，我也没有说什么，因为是为了工作……但我实在没想到，她最后会到连自己身体都不在乎的地步。”
周霖皱眉：“那之后呢，你一直举报有下文吗？”
“成功过，但是无论我怎么举报，他们之后总会重建。”刘宇脸色铁青，“只要有需求就会被重建，我还看到有人在微博抱怨那个群又被人举报没了，求人给新的传送门。”
周霖心中了然，这背后必然是有利益输出。
建群的人和卖卵的机构沆瀣一气，拼单群给机构提供货源，而机构也会相应地给一些好处。
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名媛群背后真正的问题一天不被曝光，估计这些人就敢顶风作案，能赚一天是一天。
刘宇平时不常喝酒，如今在酒精的作用下又想起了自己已经入土的前女友，情绪有些失控。
他哽咽道：“我之前已经想好了，等到我们攒了一些钱就可以提结婚的事情，我们都见过父母了，就差临门一脚……早知道这样，要是不让她跟着我来北阳就好了，她在津海的话，就算是异地恋我每星期也可以去看她，不至于会像是现在这样……”
刘宇说不下去，痛苦地把脸埋进了掌心。
而赵磊给了周霖一个愤怒的眼神，口型在说：“这个事儿，管到底了。”
晚上八点，二人同刘宇互留了联系方式，紧跟着返回了周霖的公寓。
来了几次之后赵磊已经彻底熟门熟路，把包一甩便去懒人沙发上盘腿坐下，愤慨道：“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已经可以直接曝光了吧，都有人死了，刘宇又愿意开口，只要片子拍的煽情点肯定可以爆的。”
“光靠他还不够。”周霖懒洋洋地给自己和赵磊倒了些果汁，自从赵磊来投喂他，现在他的整体伙食都好了不少。
他把赵磊带来的专属杯子递了过去，好笑道：“大小姐，动动你的脑子，你就没觉得如果现在曝光会有什么问题吗？”
赵磊狐疑地看他一眼：“难不成你怕了？怕被黑社会堵在门口砍？”
“别说黑社会了，我家地址一共也没几个人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肯定也会让周家护着我。”周霖拉了把塑料凳子，淡淡道，“你该担心的不是我。”
“是刘宇？”赵磊一点就通，“那在曝光前我们就报警不就完了？北阳的治安一直挺好，像是这么严重的事，保护个举报人还是能做到的吧。”
“保护人身安全靠警察当然没问题，但是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你能保护他还有张冉不受其他的伤害吗？”
周霖难得耐心地解释：“流量是武器，但是人却是肉长的，把人当武器会有代价，你把片子放上网就无法再对它做任何控制了，所以在这么做之前就得认真考虑好所有后果，现在这种情况，张冉有整容史，物欲膨胀，你能保证片子被投放之后，没有人回头来攻击受害者吗？”
赵磊一愣：“你是担心……”
周霖点点头：“如果只说张冉一个人的问题，就无法代表一个群体，她做到这一步在很多人看起来就是拜金的自食其果，张冉的父母已经失去了孩子，刘宇也已经失去了女友，如果为了曝光让张冉背上莫大的污名，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值得的吧。”
在被一千双眼睛盯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赵磊反应过来：“个人太容易被流量绞杀了，得想办法把张冉的问题放大……最好能够找出和她差不多的人。”
“没错，所以光有张冉一个受害者可不够，她代表的是这一批为了生计无可奈何，伤害身体换取光鲜外表的女性，而这样的受害者，在拼单群里应该一抓一大把吧。”
周霖说到最后意有所指地笑起来。
他问道：“大小姐，你是不是特别想曝光这个事儿？”
“废话。”赵磊听出他不怀好意，“有话直说，有想从我身上占什么便宜？”
“你的便宜我是不敢占，但让你去当个卧底还是可以的吧。”
周霖摸着下巴：“你没缺过钱，就当体验生活，想个办法去那种群里找几个姑娘聊聊，看看她们的情况和张冉是不是很类似？”
赵磊看他卖这么大个弯子还以为是要干嘛，听到最后不由翻了个白眼：“这事儿有什么难的？我再去找一趟袁笑笑，直接用她的手机把我拉进去就行了。”
“你以为这么容易？”周霖无奈道，“现在这个时间，名媛群已经被大规模地曝光了，你突然要进群，你猜对方会不会放？”
赵磊：“……”
她就猜到周霖露出这种表情是要坑她。
“所以？”她扬起眉，“你有路子？”
“我有路子，但是需要你演技够好。”
周霖笑得眯起眼，像是要使坏的猫：“大小姐，最近有想买的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