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莉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孙忠强，小声道：“妈把房产证也带走了……她知道拿那个我们就会着急。”
说出房产证三个字的瞬间，身旁孙晓晨和孙阳的脸色都是一变。
周霖回头去看，赵磊已然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里，还换了镜头，似乎是为了同时拍到一家子的反应换了更广的机位。
这个女人，反应速度居然还可以。
周霖过去也合作过不少摄像，很多都像是提线木偶，指哪儿才拍哪儿，十分让人火大。
本来以为赵夕蕾最多也就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没想到她竟然还真是带脑子的那种，可以自主把握拍摄的时机。
长久以来他一直缺一个能够长期合作的摄像，导致每次约人都要小心筛选，但现在看来……
反正左右他和赵夕蕾都有婚约，不如就拿这个当掩护，直接和她签个长期的合同算了？
周霖脑中刚跳出这个念头，就听孙晓晨急道：“她追个星带房产证做什么？这不是瞎胡闹吗？六十多岁了万一给人骗着把房子卖了怎么办？”
这是饭桌上女人第一次真正露出焦急的神情。
周霖扬起眉。
他本来只想着简单拍下这家人的反应，结果没想到能抓到这些“意外之喜”。如果说原来只能当个引子，结果这下倒是可以引申到更大的层面上，唤起更多的共鸣。
要是能上升独居老人的赡养问题，保不齐雷东还真的能好好的火一把。
他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的孙阳，在提醒过关于上镜的问题后，这个小儿子就一直正襟危坐，模样十分可笑，不过周霖也不打算提醒他，到时候放进片子里，观众也不是瞎子。
周霖问道：“上次通电话的时候，她有没有提到任何她可能去的地方？”
孙阳摇摇头：“就说她现在一个人很好也很安全，让我们不要去找她，后头每次打电话过去都是这么说两句就挂了，听起来确实不像是有危险，就是很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说她在哪儿。”
“你们问了房产证的事情吗？”
“问了，但是她就像是没听见一样，后头让小朵给她打电话才多说了一点，说她现在很开心，想在外头多待一段时间再回来，即使小朵也问了她在哪儿也还是没说。”
二女儿孙晓晨叹了口气：“小朵之前在妈这边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妈还好好的，弄得我也想把小杰放在妈这儿，谁能想到呢。”
这么看来，与其说是失踪，不如说是出走。
周霖越听越觉得黄翠芳消失的原因和这一家子脱不开干系。
大儿子看着老实，实际老婆却在惦记老太太的房子，二女儿满口都是希望老太太能帮着自己带儿子，而小儿子相比于妈丢了，更关心的是自己上镜时的形象。
怎么说，几乎没一个好东西。
周霖心中冷笑，余光里赵磊的脸色也越来越差，估计是和他有同感。
周霖继而又追问了一些更加具体的问题，譬如黄翠芳有没有社交媒体账号，又或者有没有开支付宝微信之类，几个儿女竟都一概不清楚，甚至连买手机的小儿子都弄不清黄老太太到底要手机做什么。
“差不多了。”
聊了二十分钟，周霖见从这几个人嘴里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再拍下去也只会给自己后期剪片子徒增困难，索性对赵磊打了个手势，让她先关机。
而下了饭桌，小儿子孙阳几乎立刻便要求看素材。
在过去，周霖没少碰到这样对自己形象吹毛求疵的人，而圈子里更有一套默认的打马虎眼的办法。
赵磊面无表情地挑了一段孙阳坐姿最端正的素材放给他看，还没播几秒，周霖便招呼赵磊去房间角落里拍空镜去了。
“这孙子很在乎自己上镜的形象啊。”
周霖余光里瞄见孙阳满脸纠结，避开几个黄家人小声道：“没关机吧，实在是有些难看，估计后期光是放两三个镜头就足够他们被骂成筛子了。”
“后头全程没关，给他看的当然是好看的。”
赵磊装模作样地检查着“对焦”，实则在拉素材。
在刚刚的抓拍里，她拍到的不仅仅是饭桌上的人。
“看这个。”
她播放了靠中间的一段内容。
这是孙小朵下桌之后的事。
在周霖问问题的时候，孙小朵原来就站在卧室的暗处在偷听，而她瘦小的身影在镜头里清清楚楚。
不同于对外婆的事情几乎没什么关心的外孙小杰，似乎是因为和奶奶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孙小朵对老太太的感情明显要深厚得多。
在问到黄老太太平时的喜好时，小孙女的脸上满是焦急，显然是有话要说。
“可以啊你，就算放到圈子里也相当拿得出手了。”
周霖有些惊讶，赵磊的技术比他想的好不止一点。
这个女人看着瘦，但是手持的时候却没有他想的那么抖，调整机位时也没有忘记构图和曝光，甚至还有很多他都没有注意到的表情抓拍。
而这都是相当有经验的摄像才会有的习惯。
在这个圈子里，不说女摄像几乎没有，像是赵磊这种还身兼模特可以自己出镜的打着手电都找不到。
周霖也不知这家伙是从哪儿学的，但是现在看来，赵磊的水平虽然比起超一线的 TVC 摄像还有差别，但一天收 1500 却绝对谈不上贵。
“少说废话了，你钱付到位就行。”
赵磊对周霖的恭维丝毫没有任何期待。
从小但凡这人说出好话，后头必然就会要索取相应的报酬，又或者扫人兴致。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周霖的笑容就变得戏谑。
“我就是感慨，你那个十岁就能轮椅子的力气居然除了去货拉拉扛大包，还能有其他的地方用得上。”
周霖笑了笑：“虽然我很讨厌采访小鬼，但是似乎想要把这个人找出来，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两人进了黄翠芳原来的卧室。
孙小朵本来正在心不在焉地写作业，看到周霖带着摄像进来，初中女生的脸上写满了警惕。
“我们是真心想要找到你奶奶。”
周霖开门见山道：“都上了初中了，你应该感觉的出来，在这个家里，谁是真正想要找到奶奶的，谁是在图别的什么东西。”
“喂。”赵磊没想到周霖讲的这么直接，惊得手上的镜头一歪，“跟小孩怎么说话的。”
“我小学的时候都已经和一个把我打进医院的疯女人订婚了，早点看清现实对小孩有好处，她都上初中了，也该面对一些社会的残酷面了。”
周霖面不改色地说着火上浇油的话，看着孙小朵说道：“有想要做到的事，就得自己想办法把声音传递出去，靠你爸妈的话，你想见的奶奶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周穆……周霖！”
赵磊听得火冒三丈。
孙小朵原来看上去就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如今给他这么一说眼眶都红了，赵磊皱眉道：“你不要在这儿危言耸听，黄奶奶肯定可以回来。”
周霖懒洋洋靠在书橱上哂笑一声：“要按照他们现在这个态度可就不一定了，真是没想到，一分好处还没捞着，先要费这么大力气在找人上头。”
赵磊给孙小朵递了一张纸巾：“你别听他瞎说，对奶奶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孙小朵抽了抽鼻子：“你们……真的能找到奶奶吗？她不会不想回来了吧？”
“不想回来？”
周霖一愣。
孙小朵的反应不是找不回来，而是不想回来……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黄翠芳是为什么出走？
赵磊轻声道：“家里还有你在惦记她，为什么会不想回来呢？我们先去把人找到，之后告诉她你想她了，她应该就会回来的。”
“大小姐，现在已经不流行这么骗小孩儿了吧？”
周霖在旁边不冷不热地插嘴：“现在的小鬼不都有手机吗，难道没尝试过发微信打电话什么的……”
“你他妈给我闭嘴。”
赵磊觉得自己和这个傻逼就是八字不合，此时简直恨不得拿三脚架把周霖从房间里打出去，咬牙切齿道：“说句人话这么难？嘴这么毒怎么到现在还没被雷劈死……”
“哥哥姐姐，你们真的可以把奶奶找回来吗？”
突然间，孙小朵出声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女孩儿抓着衣角双目通红：“我之前说要报警，爸爸妈妈说现在不能报，万一，万一让奶奶不高兴了，之后房子的事情就……”
“你看？”周霖笑了笑，“人家做父母的都没怕让小孩子接触社会阴暗面，你怕什么？”
赵磊咬紧牙按捺住火气，想着等从这儿出去她一定得把这傻逼脑子骂通，然而这时孙小朵却忽然急急转身去翻书包，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和一盒崭新的巧克力递到他们面前。
“这是奶奶以前最喜欢吃的巧克力了，上次我们一起去迪士尼的时候奶奶陪着我吃了好多，我那天打电话的时候本来想要和她说的，但是后头爸爸把电话拿过去就没能告诉她……”
孙小朵说到最后还是哭了起来：“我只有这两百块钱了，你们拿着这些把奶奶找回来吧，告诉她我虽然没办法像是手机上的人一样天天陪她聊天，但之后我会争取每天都过来吃饭的。”
女孩儿哭得脸皱成一团，但这一回连赵磊都顾不上给她拿纸巾。
她皱眉道：“等等……什么叫做，手机上的人天天陪她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