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宋晓珊那里出来，周霖的眉头一直皱着。
赵磊如今已经相当熟悉他这些微小的表情，仿佛会读心一般问道：“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她都说要辞职了，为什么还会再上一次那个手术台。”
“是很奇怪。”
周霖刚刚已经查过取卵手术的过程，在手术前一到两周就要开始打排卵针，也就是说，张冉和宋晓珊打那通电话的时候，她很可能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那家公司了。
既然都要走了，又为什么还要再去手术？
而且，她在辞职的时候也希望公司能做出赔偿，是因为有什么急用钱的事情吗？
周霖想不通：“她做过两次那样的手术，不会不知道这个手术对身体的危害，所以，按道理说不会轻易选择再上那个手术台。”
“但是如果急需钱，为什么不和身边人开口呢？”
赵磊不解。
就目前她们得到的信息，张冉最后一次做手术没有和任何人说，因此她被紧急送医的时候所有人才感到措手不及。
“除非，这个钱的用途，跟身边人有关系。”
周霖喃喃说着，忽然拿出手机来重新联系了张冉的父母，并约好晚上再回去一趟。
“需要这么折腾吗？”赵磊目瞪口呆，“北阳和津海跑着好玩儿是不是？上午才刚刚回来。”
周霖此时已然隐约串起了之前从三方那里汇总来的信息，摇了摇头：“接下来的东西必须要当面去拍，我们在那之前还有个地方要去。”
他不愿耽搁，在向宋晓珊问到地址之后，径直便去了北阳四环一家美容整形医院。
据宋晓珊说，这几乎是他们公司的定点医院，因为有折扣的缘故，公司大多数新人要整形都会来。
而周霖心里很清楚，虽说最后一次整形手术不是导致张冉最终死亡的主要元凶，然而它也在这场悲剧扮演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
两人装作是客人走进医院，报了张冉公司的名字，很快便被一起领进了咨询室。
“请问是哪儿想要做些调整呢？”
医生笑眯眯地盯着赵磊，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似乎在琢磨她身上哪里最适合动刀。
赵磊在心里默默骂了一万句脏话，不情不愿地编了几句，很快对方就给出了三四套不同的方案，价格在两万到四万不等。
“其实你底子很好，只要再稍微调一下，上播就更完美了。”
医生似是十分了解直播的行情，又道：“你们之前同事来咨询的不少，还有些姑娘来我们这儿做四五次了，每次效果都很好。”
周霖本来正在心底嗤之以鼻，连赵磊这样的脸都能下得去刀子，说是眼睛白长了也不为过，闻言插嘴道：“她之前有个叫张冉的同事，也是在你们这儿做的吧？之前就是看她效果不错才来你们这儿的。”
“张冉……张小姐是吧？”医生稍一思索就想了起来，“说起来她也有很久不来了，最近她怎么样？之前几次都是在我这儿做的咨询。”
赵磊面无表情：“她后来跳槽了，估计后头不做这行了，她最后一次来做的是什么项目你还记得吗？我也想参考参考。”
医生回忆了一下：“似乎是去眼袋和上睑提肌吧，她那个眼袋老早就想做了，但是一直犹豫，来做的时候还在我这儿哭了好一会儿。”
“哭？”
“很多女孩儿变美的时候都会有心理负担，张小姐好像是因为和男友有矛盾吧。”
“是她男友不让她整吗？我还记得他俩感情不错呢。”
“我记得……张小姐当时哭，是说这钱本来是留着有用的，不能拿来做手术，估计是她男朋友管着不让她用，我就说了，钱嘛，还是得用在自己身上，所以她这么做没错。”
“那她当时做的那个什么，去眼袋还有提拉之类的，贵吗？”
“也不算太贵吧，加在一起，一万五左右，如果要靠这张脸吃饭的话，一万五不亏。”
一万五。
赵磊心中一动。
张冉因为整形花掉了一万五千块钱，然后她又通过卖卵手术将这笔钱赚了回来。
所以，让张冉上了那张手术台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她把那笔有用的钱用在了整形上。
赵磊想到这儿只觉得一阵怒火中烧，再看到面前医生那张假笑的脸就更是嫌恶。
“因为别人的要求整容，那是没有尽头的吧。”
忽然，她冷冷道：“如果不是发自自己内心想要变美，只会永远对自己不满意，但是这样的话，你应该不会和张冉说吧？”
“哎？”医生一愣。
赵磊站起来不客气道：“谢谢你医生，其实我对我自己的脸还是挺满意的，所以这些方案我应该暂时不考虑了。”
医生被她的变脸惊得目瞪口呆，本能觉得是刚刚这段和男朋友相关的话坏的事，慌不忙也起身：“其实不是所有整形都会导致和男朋友关系变差的，您看您男友都愿意陪您过来，说不定他也……”
“不好意思，我是她未婚夫。”
周霖在关门前冷淡地打断他：“抱歉医生，我不瞎，我也觉得她现在长得就足够好看了。”
二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走出一段距离后，赵磊原形毕露地翻了个白眼：“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有胆子想在我脸上动刀，找死。”
“不就是利用了大多数女孩儿从小到大都会有的自卑心理，不断从她们身上压榨价值。”
周霖这些年在娱乐公司里见得多了，女艺人不管身处什么年纪都会更容易沦为外界的谈资，走红毯时的服化甚至能一连在热搜上飘好几天，而对女艺人外貌要求的不断拔高同时也在刷新观众的阈值，最后让他们对所有女性的要求都越来越严苛。
在这种标准下，其实无论那些上播的女孩儿整成什么样，都还是会有人不满意。
因为从根本上，需要改变的不是这些女孩儿的脸。
而是社会上对女性极端严苛又畸形的审美标准。
“深陷这种处境的女孩儿应该一抓一大把吧。”
赵磊都能想象得到，换做对自己外表稍稍有一些不自信的女孩儿走进刚刚那个房间，说不好就会同意对方在自己脸上大动干戈。
“所以，张冉是因为花掉了那一万五千块钱，在极度后悔中才着急去做了取卵手术，想要把钱挣回来。”
周霖拧着没有思索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下时间。
很快晚高峰就要开始了。
“走。”周霖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在高铁上给你的电池充电，我们晚上还要做至少一个小时的采访。”
当晚七点，早上刚从津海离开的二人又回到了张冉的父母家中。
周霖开门见山：“叔叔阿姨，你们在张冉去世之后，应该调查过她的银行流水吧，能给我们也看一下吗？”
张父虽很快将一年前的单据都找了出来，而周霖从去年三月份往前翻，张冉是在过年一结束就去做的去眼袋的手术，也就是二月底，那时她的银行账户里一度只剩下几百块钱。
而在那之前，二月，一月，十二月，十一月……
整整七个月，无论账户里的钱如何变动，这个一万五千块钱都是没有动过的。
她花掉了存了很久的钱，这就是她想要和公司要赔偿，并且最后上了手术台的根本原因。
周霖抬头问一旁满脸紧张的夫妻二人：“张冉有跟你们说过她存钱的事情吗？比如说她有提到过要买房买车之类的事情？”
张父苦笑：“她才刚毕业没两年，哪有功夫考虑这些，而且在北阳买房子谈何容易啊，她和小刘当时租的这个房子都花了不少钱。”
“那她有什么规划吗？比如说想要出去玩之类，和你们说过吗？”
“如果真要说的话，她有个闺蜜叫汤瑶，去年过年的时候倒是有听小冉说过，想要和瑶瑶小刘一起在春天去趟西藏的，还说要请年假，不知是不是为了这个存的钱。”
“闺蜜？”
周霖还是第一次听说张冉还有这么重要的朋友，奇道：“怎么之前刘宇都没说……”
“还不是因为小冉这孩子犯傻。”张母苦笑，“瑶瑶劝过她很多次不要再整容，最后一次是过年后，两个人直接吵崩了，后头小刘和我们说，瑶瑶再也不理她了，小冉一直想着要怎么挽回，没想到……”
张母红着眼眶，又叹了口气：“后头小冉葬礼的时候，瑶瑶和小刘一样全程都陪着我们，哭得眼睛都睁不开，我记得她还说，还说什么如果她当时能够劝住小冉，不要瞎花那个钱，最后小冉就不会因为这种原因走。”
不要瞎花那个钱，不会因为这种原因走？
周霖心中一动，紧跟着脱口而出：“如果汤小姐在津海的话，你们现在能让她过来一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