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的采访素材，回去之后可是个大工程……就更别说张冉只是个引子，你不是还要引申到更大的女性群体上吗？”
赵磊在民宿门口踢掉脚上的靴子，对马上要剪片子的周霖充满了同情。
加上之前的所有拍摄一起，如今这条片子已经有五六个小时的采访素材，而这还仅仅就是张冉故事的部分。
“还有人能为死去的人说话是好事，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她真正的愿望，放在片子里，说她因为拜金而死的人便会少一些。”
周霖垂着眼淡淡道。
从录采访的时候他就一直控制不住地走神，脑子里都是那个将近二十年前的初夏，他在学校接到电话的时候，办公室窗外的蝉鸣声叫得响亮。
母亲是去群租房楼顶晾衣服的时候，从通往顶楼的楼梯上摔下来的，后头虽然被于光明送去了医院，然而却已经回天乏术。
在之后的二十年里，周霖曾经反复去想女人最后那段时间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她在最后会想对自己说什么呢？
母亲真的，期待她所说的“好日子”吗？
“周霖……周霖！”
忽然，赵磊的声音猛地将周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他怔怔地对上赵磊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怎么了？”
赵磊奇怪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太困了，都能站着睡着了？我刚在问你，是不是要再找两个我在拼单群里认识的姑娘出来采访？你不是要扩大这条片子的受众吗？
周霖想了想：“是要约几个，可以承诺她们会给形象和声音都做模糊，或者直接做纯黑暗的轮廓采访。”
赵磊了然，当即便在手机上联络起来，她叹了口气：“张冉在走之前，应该也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吧，可惜，她自己已经不能说话了。”
“……”
周霖眼前是母亲阖着眼的脸，在一瞬间久违的心悸在胸膛里扩散开去，他轻声道：“张冉是幸运的，活着的人还能替她发声，然而有一些人即使死了，也会永远湮灭在黑暗里。”
周霖这话说得奇怪，赵磊下意识地抬眼，却在瞬间撞上这人的眼神。
那几乎像是一片偶尔才能照进光亮的深渊，深处除了深深的空虚和迷茫，就只有不断涌动的巨大哀恸，赵磊这一眼看得心里发凉，脱口而出：“你没事吧？”
周霖眼底的阴沉转瞬即逝，他闭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昨晚被某些人折腾的只睡了两个小时，能没事才怪了好吧，我要去补觉了。”
他不欲与赵磊多说，丢下一句便往房间走去。
而不等他推开门，赵磊却又像是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你真的没事吗？没什么事就应该被湮灭在黑暗里，如果你信的过我，你可以让它在我这里见光。”
周霖开门的手一顿，似乎是在思考她的提议，然而最后他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别急着给自己招惹麻烦，大小姐。”
周霖推开门：“关于我的麻烦事，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两天后。
行程的最后一站并无太多意外，是刘宇位于北阳四环的出租屋。
在张冉去世之后，刘宇并未退掉二人一起租的房子，宁可一个人承担全部的房租，也要继续在这间充满回忆的屋宅里继续生活。
登门时，赵磊一眼看到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一只巨型的玩具熊，头上戴着粉色蕾丝带，怎么看都不像是刘宇会买的东西。
“那是小冉留下的。”
刘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淡淡笑了起来：“刚搬来的时候她吵着要买的，说万一我加班有人能陪她，我当时也没想到，她加班的次数其实远比我要多。”
赵磊原本还想着刘宇的家恐怕需要布置一下才能采访，如今却觉得自己完全是多虑了。
在刘宇的家中，还留着许多和张冉有关的东西，从照片到水杯，都原封不动地放着，而单看这些东西的摆放，就好像它们的女主人每天晚上都还会回家一般。
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整整两个小时，刘宇向他们讲述了自己和张冉从结识到在一起的整整五年时光。
上学的时候，二人的性子都算不上活泼，整个热恋期过的平平淡淡，一度刘宇甚至觉得，张冉和自己是不合适的。
然而，就在两人交往了三个月后，刘宇的父亲突发疾病去世，因为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刘宇陷入了长久的自责和后悔，奔丧回来之后也是惶惶不可终日。
一切在奔丧时被强行压抑住的情绪都在返校后全然爆发，为了不让母亲更加难受，刘宇在葬礼上甚至不敢多掉泪，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痛苦并不会因为忍耐而消亡，只会在忍耐中更加肆意的生长，最后到达难以承受的地步。
那是一段如同行尸走肉一样的日子，有几天，刘宇甚至感觉自己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室友因为担心他要去找辅导员，又被张冉拦了下来，张冉说，他既然不想让家里知道自己的样子，那他们就要好好帮他保守这个秘密。
再之后，室友帮他签到打卡，而张冉每天给他带来一日三餐，也是在很久之后刘宇才知道，那全都是张冉在家里自己烧好了带来学校的，每一顿都是。
就这样，刘宇在大半个月之后终于慢慢恢复了精神。
“她是个可以和你一起承受痛苦的人。”安静听了很久采访后，周霖看着刘宇微微发红的眼睛轻轻叹息，“她很爱你。”
刘宇苦笑了一下：“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在之后，无论我俩怎么吵，我都没有和她说过要分手……即使我这么想了，但是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是她陪我走过那段时间的，所以，我不能在她痛苦的时候就那么离开她，那就是不负责任。”
也难怪汤瑶会觉得刘宇走不出来。
戴着监听耳机的赵磊清晰地听见了男人话语里微小的哽咽，内心长叹了口气。
如果能早一点迈出那一步，再主动一点，去让对方敞开心扉……或许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周霖淡淡道：“你觉得最后那段时间的张冉，很痛苦吗？”
“她把她自己搞丢了，我想帮她找回来，但是还没能伸出手，她就已经走远了。”
刘宇用力闭眼，将涌上眼球的热液咽回去。
他当然知道，张冉在离开的时候是痛苦的。
无论她再怎样做，那些人永远不会满意，公司也好，观众也好，永远能在她的身上挑出新的毛病，而张冉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她只是机械地想要按照他们的想法做。
刘宇不止一次听到张冉在下播之后躲在洗手间里哭，而打开门，她只会红着眼对他说没事。
在张冉去世之后，刘宇也不止一次地问自己。
是不是过去的那些争吵让张冉再也不信任自己了，所以她已经放弃和自己倾诉痛苦，甚至最后一次去做整形手术的时候，她都没有问过自己的意见。
刘宇痛苦道：“她已经彻底对我失望了吧，所以即使我和她住在一起，因为那一点钱，她也不愿意和我开口……明明之前在我觉得过不去的时候，我让她不要再来，张冉还是每一天都会过来给我送饭，结果换到她身上，是我没能为她做到一样的事情，所以，是我对不起她。”
年轻人捂住脸，积压了一年多的悔恨如今像是溃堤一样。
他没有为张冉分担痛苦，他也没能为张冉报仇，这么长时间来，陪伴他的就只有无尽的后悔。
刘宇咬着牙：“那些让她痛苦的东西，我过去没能为她扫清，现在她走了，我就一定要把它们铲除，无论付出什么……”
室内就此变得安静，末了，周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你的声音，我们会替你传达出去的，最后，再听一下张冉的心愿吧。”
他播放了那段汤瑶的采访，紧跟着，眼睁睁地看着年轻人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刘宇脸色惨白：“她是为了……”
在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她到最后都没有对自己开口。
并不是因为失望，而是为了惊喜。
“就当是为了回应这份礼物，你必须要好好活下去，至于别的，你想为她做的事情，我们会帮你完成，无论是名媛群，还是她的公司，又或者是整形医院，该见光的，最终都会见光。”
周霖的目光落在一旁书架上摆放着的二人合影上，张冉依偎在刘宇怀里，两人穿着学士服，正在蓝天下冲着镜头微笑，对他们未来将要踏上的未知旅途一无所知。
屋内的哽咽渐渐变成嚎哭，周霖深深吸了口气。
“张冉的部分，收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