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霖已经多年没有在人面前提起这段往事,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后,他感到赵磊压在手背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这家伙居然在担心他。
周霖意识到这点后,倏然便笑出了声。
在赵磊凄苦的身世面前,他这些事儿其实也算不上太过惨绝人寰。
周霖想到这儿倒是感到轻松了不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八岁那年,有一天我在学校,突然有人来找我去办公室,接起电话之后,另一头的人是于叔……”
“小霖,马上打车来中南医院,我在门口等你,快。”
不知为何,于光明常年冷静的声音在那一天非常急促,几乎可以说是慌张。
只有八岁的周霖还没来及问上一句“为什么”,于光明便已经挂断了电话,而满脸凝重的班主任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上了出租车。
周霖给一路飞驰的车子带到了中南医院的门口,而于光明拉着他,径直便往急诊室的方向去了。
“是不是妈妈,妈妈生病了……”
周霖给拽得跌跌撞撞,磕磕巴巴地抬头问于光明。
男人却只是沉默。
他将周霖拉进了离急诊室最近的留置病房,那是个相当冷清的单间,四处都放着一些看起来复杂的仪器,但是却都没有启动,就和病床上的人一样,是被“停放”在那里的。
周霖慢慢走到病床前,那上头躺着的人是自己的母亲林纯,她的头发是潮的,额头上还残留着血丝,嘴唇和脸几乎都和四周的白墙是一个颜色了。
“妈妈?”
周霖上去捉女人的手,还是软的,带着温度,和平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无论他怎么喊,林纯都没有再睁开眼。
她也永远不会再睁开眼了。
林纯的死因是因为从出租房六层通往顶楼的陡峭楼梯上摔下,头部遭遇重创,给送来医院的时候失血过多,已然回天乏术。
在八岁时,周霖对死亡的概念还很模糊,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如果让那些人把妈妈推走,他之后就再也不会见到她。
也因此,他死死拉着那张病床,不让别人把母亲带走,最后还是于光明将他抱起来,周霖才眼睁睁地看着铁床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小霖,你听我说。”
于光明在他耳边反复说着一些什么,但周霖什么都听不见,他死死盯着远处急诊室上头的字,渐渐地,意识到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他的爸爸妈妈,都不见了。
周霖的讲述至此戛然而止,他的胸膛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紧跟着便猛地别开了眼。
赵磊还是抓着他的手,不说话,却也不放手,用的力气还越来越大了。
“你要把我手勒断啊。”
周霖敌不过赵磊的力气,最后只能很变扭地用左手抹了一把脸,没好气道:“行了,我也没脆弱到这种地步,是你要听的。”
赵磊一早知道周霖童年时的经历不会比她愉快多少,但也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她给周霖抽了两张纸巾:“我的未婚夫是周霖,周穆麟只是个幌子,所以对于我来说,这段周霖的过去是必须要知道的事情吧?”
周霖一愣,忽地笑出了声:“有什么区别吗?你真以为如果我做周霖你家能看得上我?”
“但是对我来说周霖才是真正的你。”赵磊看着他认真道,“而且,无论你叫什么,外界如何看你,你是谁不由你的出身来定,你是什么样的人,最终只由你自己说了算。”
周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
虽然一早就知道,于光明必然是认定了什么,才会让他把赵磊带回去。
但是当这个答案真正出现的时候,周霖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他掩饰般地笑了笑,决定把这个难题丢给赵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不如直接表白吧赵磊,说不好我脑子一不好使就答应了呢。”
“你想得美。”赵磊气哼哼道,“让你占了这个便宜,保不齐到时候订婚戒指都要叫我买,我可不干这种傻事。”
周霖给她这么一打岔,心情倒是好了一些,又问:“这个故事还有一小半,要听吗?麻烦的未婚妻?”
“不听白不听。”
赵磊装着毫不在乎地耸肩,心里却知道,接下来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关系到这些年周霖和周长石的关系。
周霖笑了笑。
对他来说,其实之后的事情,讲起来很简单。
他起身从一旁的书桌里摸出一根烟:“在我妈妈被推走之后,于叔终于告诉我,她这段时间的反常是因为什么……于叔说,就在那件事发生三个月前,周家突然联系我妈,提出了两套所谓的解决方案。”
像是说起什么笑话一般,周霖冷笑出声:“因为那一年于惠仪的小儿子早夭,长子周天麟为此大受打击,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于惠仪同意,可以将我接回周家,但是那样的话,我妈就拿不到任何的赔偿款,毕竟对于于惠仪来说,她已经做了让步了。”
“而且,这个女人算准了,如果未来我妈真的要撕破脸曝光这件事,第一损害的是她儿子——也就是我的切身利益,所以当我回了周家之后,我实际就是个人质,用来制约我的亲生母亲,让她后半辈子都不能将周长石始乱终弃的事情吐露出去。”
周霖说到最后语气变得愈发冰冷:“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方案,对于于惠仪而言,她的家底决定了她实际才是周长石背后的掌权人,因此,让周长石在外头搞出的野种回家做自己的小儿子,这实际是种莫大的侮辱,要不是因为当年周天麟的年纪也小,她急于想要弥补周天麟失去弟弟的痛苦,我再也不可能有机会回到周家……”
周霖吐出口烟:“在当时,于惠仪也提出了第二种解决方案,就是给我妈一笔钱,作为封口费,从此往后,我和周长石再没有任何关系,而当时于惠仪说的也很清楚,我妈一个女人,势单力薄,又没有背景,收了这笔钱就得知足,未来如果还想狮子大开口,周家完全可以利用这笔钱,通过勒索的名义让我妈付出所谓的‘代价’。”
赵磊听得心里发凉,从小到大她见过周长石和于惠仪无数次,从表面上看,二人是一对和睦夫妻,举止投足都是寻常社会名流的做派,她从未想过这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赵磊皱起眉:“但是,突然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于叔和我说,妈妈本来已经答应了于惠仪的条件,将我送回周家,让我去过所谓的‘好日子’,她那段时间努力工作,或许只是想要在最后帮我多买几件衣服,当做临别礼物,这样一来我回到周家会好看点,二来,未来我也不至于会忘记她。”
时隔多年,周霖说起这些事还是感到心口钝痛,他苦笑了一下:“这件事妈妈想要用自己的钱,没有问于叔开口,所以,就为了这样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愿望,她因为打两份工过度疲劳,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最后……”
周霖感到眼睛酸涩得发痛。
不久前听到张冉的真正愿望时,他又何尝不明白。
对于一些本来就没有声音的人来说,即便是这样一点点钱,都可能会把他们推上绝路。
周霖轻声道:“于叔和我说,妈妈希望我回到周家,所以,在她去世之后,我在于叔的帮助下第一时间就打了电话过去,然而,在我说完妈妈的死讯之后,电话却直接被挂断了。”
“为什么?”赵磊不解。
那个时候,明明周家只要直接把周霖接回去就……
“因为晦气。”
周霖冷笑:“在之后我长大的过程里,于惠仪不止一次指着我的鼻子说过这个词,不过在当时,也可能是为了给我一个下马威吧,不能让我觉得,我是顺理成章被接回去的,这样我上来就会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以后会对我大哥造成威胁。”
赵磊一时哑然:“然后呢?”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说不好当时就绝望了,毕竟我只有八岁,无父无母,就算到处嚷嚷,我是天麟集团周长石的私生子,估计在影视城那样的地方都没有多少人信,毕竟,那儿做白日梦的人太多了,还会有人说我想钱想疯了。”
周霖淡淡道:“后来,是于叔动用了他的人脉来帮我,再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我威胁周长石,如果不把我接回去,我就算是死了,也会让所有人知道他是个始乱终弃的人,想想也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和他说这些,一开始他当然是不信的,但后头我报出了于叔给我的媒体工作室,甚至还说出了联络人的名字还有电话……”
提起这些陈年旧事,周霖轻轻笑了起来。
“没有资源,没有声音,就算是扯着嗓子求救,都不会有人听见。”
周霖碾碎了手里的烟,神情慢慢变得木然而冰冷:“这个道理,就是我亲生父亲在八岁那年教会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