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因为赵磊这一通打岔也剪不下去片子,解决午饭后,周霖索性决定把这天当做休息,先带着赵磊去见一面于光明。
“喂,我就这么上门没问题吗?”赵磊还穿着出差的衣服,脸上也没有妆,加上事出突然什么都没准备,坐上周霖的车难得有些忐忑。
毕竟听描述,她已经感觉到这个于光明对周霖而言就像养父,又或者说,更胜于亲生父亲。
周霖好笑道:“你还打算带什么去?于叔什么都不缺。”
“那他……”
“于叔刚确诊了胃癌,已经转移了。”
“什么?”
赵磊睁大眼,结果周霖却好似只是说了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轻声道:“你上门注意一点他的身体就好了,别的都没什么,于叔很少见人。”
赵磊却还没从周霖之前的发言里缓过神来。
如果说于光明是属于周霖最后的亲人,那么如今他的生命也已经进入倒计时,换句话说,一旦于光明去世,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认识“周霖” 的人不是只剩下自己了吗?
赵磊就算再迟钝,此时也能猜到于光明要见她的缘由,一路无言地坐车到了北阳市郊。
于光明的别墅几乎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下车之前,周霖拉住她:“于叔年轻的时候受过烧伤,所以,在这方面你稍微注意一点,尤其不要一直盯着他看或者开灯,他都不喜欢。”
新换的保姆对周霖不熟,沉默地将他领到了三楼,并说之前医生刚来过,现在还在挂化疗的药水,要求静养。
赵磊从小个性所致,行事向来张扬,也几乎没有紧张的时候,然而就这样站在了于光明的卧室门口,赵磊却感到心脏在胸口不安分地狂跳了起来。
对于她和周霖来说,能放上台面的父母没有一个是真实的,他们的联姻本来就是一场戏,但如今却又意外夹杂进了真实的部分。
周霖带她来见的这个养父,应该算是唯一可以真正给予周霖祝福的长辈了。
赵磊想到这下意识做了一个深呼吸,便听身旁人哂笑一声:“不会吧,你这种没头脑还会有紧张的时候,是不是怕于叔看不上你?”
赵磊原本还在紧张盘算着马上该说什么,给他这么一说当即没好气道:“你他妈少说两句会死啊,鬼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在人面前说我坏话……我得想办法扭转自己的形象。”
周霖笑了笑:“你是我带回来的第一个外人。”
他说完,径直便推开了门。
卧室里一片漆黑,和过去一样,只有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细缝,赵磊的眼睛适应了一下,终于看清在床上靠着一个男人,戴着毛线帽,即使身上裹得衣服很厚重,但看上去仍然十分消瘦。
“来了?”
于光明的声音好像一把将要烧尽的枯柴,赵磊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人病得,似乎比她想的还要严重。
“要喝茶水的话,一会去楼下喝,让阿姨给你们泡。”于光明轻声道,“我不喜欢开灯,赵小姐,辛苦你忍耐一下吧,周霖对这屋子熟,让他给你拉把椅子,别绊着。”
“谢谢于叔。”
赵磊听到于光明说出“周霖”这个名字不由心中一酸,毕竟,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她摸黑走到床前,这下终于模模糊糊看清,于光明的手和脸上似乎都有大片的烧伤,加上骨瘦如柴,这些伤痕即便在黑暗里都显得触目惊心。
周霖搬来了椅子,而赵磊坐下后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正在纠结的时候,于光明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是赵玲和姜永涛的孩子,你和周霖的身世很像,所以,应该能体会到他在周家的难处吧。”
赵磊此时又想起周霖不久前才和她说的一切,轻轻点了点头:“原本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于光明用沙哑的声音笑了一下:“这些事情,原本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能告诉你,你应该也知道是因为什么吧。”
赵磊并不是扭捏的人,坦然道:“算是知道吧吧,他还说没带外人来见过您。”
“没错,你是第一个,应该也是最后一个了。”
于光明虚弱地喘息。
“我这些年虽然没怎么出过门,但也听了不少外界的事情,我知道,斯瑞和天麟一直交好,你们两个的婚约应该也是这么来的,我这次让你来,其实也就是有一些话,我想趁着还来得及亲口问问你,毕竟无论是对于周霖还是对于你来说,这些事你们所谓的“家人”都是不会讲的,而我既然是看着周霖长大的人,就要尽到一个家长的义务。”
于光明艰难地坐直了一点身子,问道:“赵小姐,你应该知道,跟他在一起是有风险的吧?”
赵磊一愣,几乎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身边人,然而黑暗里周霖的脸上却只是一片平静。
他说道:“别看我,这是给你的问题。”
赵磊想了想:“是指他的身份吧,我当然知道。”
“我不是指这个。”于光明一下便听出了她的含糊其辞,不依不饶,“你应该知道,你的舅舅和舅妈当年之所以会选择他,是因为周霖表面上还是周家的小儿子,他们不在乎别的,只在乎这个身份,所以,万一未来周霖被曝出是私生子,你的家人可能会立刻终止这场交易……这件事,你明白吗?”
于光明的用词毫不客气,摆出的问题更是赤裸,赵磊一想到周霖此时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她的手指顿时轻轻拧在一起。
交易这个词,无论是对于谁来说,都过于残酷了。
赵磊深吸口气,决定也把话说清楚:“我知道,但是相比于周穆麟,我更喜欢他做周霖的样子,斯瑞无法摆布我一辈子,如今我为了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所以会在可以做到的范围内听话,但是,我也是有原则的,所以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还是会站在周霖这边。”
这家伙,还真是会讲漂亮话。
周霖虽然一早便猜到了赵磊的答案,但是直接从她嘴里听到的时候却还是不免感到一阵心跳。
他抿起嘴忍住微笑的冲动,却不知于光明这些年常年不见光,黑暗中视物远超常人,此时将两个年轻人脸上细微的神情都完全尽收眼底。
见惯了外头的虚与委蛇,于光明一眼便能看出赵磊说话时的表情十分坦荡,就差将心直接从胸膛里捧出来了。
于光明想笑,想发自内心地为周霖感到高兴,但是,他的心却好似有千斤重,所有情绪都像是被裹在厚重的荆棘堆里,无法见光。
于光明像是还不放心,又问道:“那你想清楚了吗,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在最坏的情况下,他真的失去了周穆麟这个身份,那他现在所拥有的的一切都会消失,而如果你要和他站在一起,你也势必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件事,你能做到吗?”
要真发生什么狗血的事情,她干脆和周霖一起改名得了,反正她也不想再做赵夕蕾。
赵磊心中突然冒出这样破罐破摔的念头,最后竟是生生把自己逗笑了。
她摇了摇头:“于叔,你应该知道,对我来说,我早就没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在那场车祸过后,我其实一心想的,就是逃离将我爸妈杀死的这个环境,逃离镜头,逃离闪光灯,逃离一切需要抛头露面的场合,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多很多年,所以,我当然知道了,如果选择另一条路,我需要放弃什么。”
“好。”
于光明这时终于感到心口淤积许久的浊气被抽了出来,他在激动之下甚至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有这个觉悟,就是好的……我之前一直以为,周霖会跟我一样,永远呆在黑暗里,但是,他会比我好的,比我好……比我好就好了……”
于光明的身子太过虚弱,最后咳得连讲话也变得艰难,周霖生怕他弄掉插在心口的输液针,急匆匆出门去找保姆。
而就在赵磊试图上前帮于光明顺背的时候,眼前这个孱弱的老人却突然用力抓住了她的胳膊。
“周霖在乎的人很少,所以,你要好好陪着他。”
于光明用的力气很大,几乎叫赵磊生疼,而她一想到于光明作为周霖心目中真正的“父亲”很快也要离他而去,不由感到一阵窒息。
她反握住于光明那只布满伤疤凹凸不平的右手,轻声安抚道:“于叔你放心吧,我会陪着他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他一起往下走的。”
“他没有看错人,他选你是对的……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这样无论如何,我至少……至少还能去见一面她。”
于光明语无伦次地瘫软进背后的软垫里,一直强撑着的精神此时尽数散去,他在黑暗里甚至看到了林纯微笑的脸。
这条路他走了快二十年,终于,快要走到尽头。
于光明怔怔地看着林纯的样子,还像是过去一样,年轻又温柔,像是黑夜里的太阳。
“于叔!”
耳边一切的声音都在化作嗡鸣,于光明咳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水,脱力一般地阖上了眼。
快二十年了。
那场属于他的美梦,终于将要重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