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上的那个雷东，每次直播奶奶都会看的。”
孙小朵轻声道：“他直播时间都很长，有的时候三四个小时，最后还会单独和奶奶聊，后头有几次我来找奶奶吃饭的时候奶奶都一直在和他聊天，都顾不上管我了。”
周霖皱起眉。
雷东虽然在天麟不是什么特别火的艺人，但好歹也演了不少一线的电影和电视剧。
一个在微博上有将近七百万粉丝的明星，工作日程很满，再怎样也不会沦落到在抖音上一次性直播三四个小时的地步，更不用说直接和直播的观众聊天了。
“你确定那个是雷东吗？”他问。
孙小朵有些犹豫：“我后来自己也查了一下，总觉得直播里的那个雷东和电视剧里的不太一样，电视剧里的那个要老一点，但是直播里那个很年轻……”
“……搞了半天是山寨的啊。”
周霖翻了个白眼。
这种事在业内也不算少了，甚至大多数比较火的流量都有，虽说是顶着明星的名字在外头招摇撞骗，但一般来说只要做的不过火，不损害明星利益，工作室都懒得管。
没想到搞了半天这事儿居然是个大乌龙，也还好他来了这一趟，要不之后爆出是雷东的山寨明星把老太太给骗走，工作室监管不力恐怕要有大麻烦。
他问道：“那个人在直播的时候主要做什么？你奶奶有付钱给他吗？”
孙小朵想了想：“就是和人聊天，我还看过他夸奶奶，说一些很好听的话，把奶奶夸得都不好意思了……至于付钱，奶奶也会给他刷一些礼物什么的，那个应该都是要花钱的吧。”
赵磊冷冷道：“涉及到钱财了，这难道不是诈骗吗？”
“直播刷礼物，这可是你情我愿的事儿，算不上诈骗，但要是黄老太太是跟对方跑了，还想把房产证什么的都给他，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周霖露出头疼的表情：“按道理说着可是警察该管的事儿啊，家属又不愿意报警，可真会给人添麻烦。”
“你少说两句也不会死。”
趁着室内没有别人，赵磊拉住周霖：“你现在到底要干什么？这事儿都严重到这种地步了，你还要拍这种东西给你家明星涨粉？”
周霖揉着眉心。
赵磊如今已经知道周霖这个名字，到这个份上如果不告诉她自己在做的事，之后可能会变得很麻烦。
毕竟，这个女人暴力归暴力，但是从小到大脑子却一直很好使。
原本他一直以为赵夕蕾的模特事业没有任何起色是性格使然，但现在看来，这很可能是她为了掩盖自己的副业而做的一种主动的“选择”。
“大小姐，你知道普通人的一生里，除了穷以外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忽然，周霖冷不丁地抛出一个问题。
看着面前眼眶通红的少女，在某个瞬间好像能从她身上看到一个幻影，哭哭啼啼地站在医院的走廊上，耷拉着肩膀无路可去。
赵磊相当不满他在孙小朵面前说这些毒鸡汤，没好气道：“有话直说。”
“是失去声音，即使想要发声也没有人听到，最终只能独自受苦。”
周霖淡淡道：“即便把老太太找回来了，你能保证这就是最后一次她离家出走吗？她的需求和声音有人听到吗？你能保证，她就是最后一个被山寨明星骗了的老人吗？”
赵磊一愣，本能地感到说这些话的时候周霖周身的气场和平时截然不同。
周霖冷淡道：“这些问题你肯定没想吧……就想着把眼前的事情解决掉了就万事大吉，脑袋简单得像是单细胞生物，你刚刚也看到了，这家人的态度，难不成真的以为，老太太回到这个家里日子会好过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磊不愿和他绕弯子。
周霖四顾打量黄老太太狭窄闭塞的室内，她的生活条件可见一斑。
“想要普通人的声音被外界听见，靠一般的方法是不行的，光是受苦不足以让你上热搜，还需要助燃剂……通常来说，明星就是最好的助燃剂，每天有这么多的失踪老人，但是有多少人能获得社会上的关注？黄老太太的事儿之所以能上热搜，就是因为她是因为追星而失踪的。”
赵磊隐约察觉到他的意思：“你想利用明星的流量来帮助黄奶奶？”
“之所以要用这个名字，就是为了行事更加方便一些，毕竟原来那个身份太麻烦了，要做这些事情很容易被当做是别有用心。”
周霖无奈：“我也不指望你能完全听懂，总而言之就是我跟你一样有个副业，主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事，让普通人也能有发声的机会，然后……”
“然后见缝插针的两头捞钱，既赚副业的这一份还要从公司里申请资金？”
赵磊已经听明白了，语气凉凉地替他补完后半句。
她冷笑道：“不要把自己吹的这么好听，说的好像你做这个工作是搞慈善似的，说白了还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不好捞钱，所以才要换个名字出来？”
“刚刚是谁说不要在孩子面前聊这些的。”
周霖心想这个女人有的时候真的聪明得可怕，明明这些年也没见过几面，结果就这么坦诚相待了几分钟居然就能把他的处境猜得七七八八。
又或者说，是因为赵夕蕾这些年在赵家过得也不怎么样？
周霖笑道：“总之，我们俩都是有副业的人，把人找到了，天麟有钱赚，我有钱赚，你也有钱赚，如果干得好了，还能曝光山寨明星的产业，一锅端了这些骗老人钱的坏东西，最重要的是，让黄老太太的声音传递出去，让别人意识到她真正的问题不是追星也不是老糊涂，而是没人陪她说话，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可真会吹。”
赵磊小时候就见识过周霖的伶牙俐齿，三两句话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也因此如今丝毫没有因为他这番蛊惑人的说辞就被打动，反倒冷冷道：“说白了，只要我好好合作，你就能管住你的嘴，不到处乱说我们今天碰面的事吧？”
“当然，非要这么说当然也对……你这个女人真的很没劲。”
周霖撇撇嘴：“我们各自捏着对方的把柄，这种时候当然好好合作比较皆大欢喜一点……电视剧不都是这么演的。”
“只要你嘴巴够牢就行，要是把我做摄像的事情说出去，我也会让你很难过的。”
赵磊不愿浪费时间在和他扯皮上头，转身看着正不知所措的孙小朵，柔声道：“小朵，那个抖音上的雷东，你记得他的账号吗？”
二十分钟后，暂别了黄家人的周霖和赵磊在夜色里走到大街上。
到了人流量大的地方，赵磊习惯性地压低帽子，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偏光镜带上。
周霖笑道：“就算是再怎么糊，这张脸当摄像也有点太显眼了不是吗？北阳媒体圈就这么大，我看你要真想只赚一份钱不如去整个容。”
“该整容的是你，也不想要是被那些八卦记者挖出来你的身份，你大哥和你爸该有多难做。”
赵磊毫不示弱地回敬他：“我顶多是丢一份工作，你要丢的东西可比我要多得多。”
“你还真是会聊天儿。”周霖听出赵磊是在暗示什么，脸色不快起来，“要合作就好好合作，还是说你想这么一直吵下去？”
赵磊冷哼一声，她当然看得出周霖也不喜欢别人用私生子这个事情讽刺他。
如果换了别人，她再怎样也不会这样戳对方的脊梁骨，但是正因为这个人是周穆麟，以他没皮没脸的程度，赵磊不觉得几句话就能刺痛他。
“所以说，之后你打算怎么找人？”赵磊问，“还要这样全程拍？你拿着这些素材最后要做什么？剪成什么样？通过什么渠道发布？”
“停停停——”
周霖给问得头痛。
他之前还在感慨这个女人比自己想的专业，但现在看来也过于专业了，明明寻常这个价位的摄像只管拍完就好了。
他无奈道：“你只管拍就行，我再抠也不敢省你这种瘟神的钱，不用担心费用，但也不要问太多问题。”
“我们俩也不仅仅是合作关系，我总得知道我的素材最后被发到哪儿去？”赵磊冷冷看着他，“万一你把我的素材倒卖了……”
“不要太看得起自己了，放心，每次完成委托之后我都会把所有素材清除的……毕竟谁都可以做流量的推手，但如果被人发现了推手的存在，那好不容易发出的声音也会变成一个谎言。”
周霖从口袋里翻出公交车月票，往公交车站走去：“之后我会想办法弄到那个山寨雷东的签约公司，按照调查的过程剪成片子，当然，这次的这个片子最后会以天麟的名义放出来，就当做雷东工作室的一次公益活动。”
“你自己出来拍天麟的片子，就不怕什么时候不小心上了网被人认出来？”
赵磊还是没忍住。
周霖的私生子身份太敏感了，她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而赵磊其实没有想过，这家伙居然敢顶着这个身份私底下搞这么多有的没的。
“我的变装技术应该比某些以为自己不化妆就换张脸的人强，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周霖要坐的公交车正在靠近，他将巨大的黑框眼镜往留的很长的黑色卷刘海下推了推，声音消散在公交车的刹车声里。
“有些人，这一辈子都不会见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