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托人杨栋住在南六环的一间破旧平房里。
在北阳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光是从居住的地域就能导致判断出委托人的家境，而周霖和赵磊按照导航艰难地走了十分钟，紧跟着又叫了一辆三蹦子，好不容易才到了委托人发来的地址。
在那里，委托人杨栋及其夫人董晓梅早就在焦急地等待他们的到来。
杨栋今年刚刚五十二岁，但光看外表却已然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戴着一副厚厚的酒瓶底，身材十分消瘦。
两人几乎一进门就被直接迎上了沙发，董晓梅对他们感谢连连，上来便要把装着委托金信封往周霖手里塞：“我们可以先交定金，这里头有两万，您先收下，如果能翻案，我们会把前直接打到您账户。”
周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因为一直被董晓梅紧紧抓在手里，牛皮纸上已经印上了带有汗渍的手印，他内心长叹：“能先跟我们说一下具体的情况吗？”
杨栋拿出一本文件夹，打开之后里头是当年和案件相关的所有报道，第一篇来自十五年前的新民晚报，称十一月四日晚间在北阳延明区发生严重车祸，一名十三岁的女孩于晚间九点四十七分在小柳路上被一辆白色大众车撞倒在地，肇事者为一名二十四岁女性。
“延明区，晚上九点多？”
周霖想了一下，即使是现在，延明区都算是北阳相当偏僻的区县，从市中心开车上高速都要开一个小时才能到，全程有将近八十公里。
十五年前，在延明区这么偏僻的地方，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儿为什么会在那个点出门？
周霖问道：“当时你们是住在那一代吗？”
杨栋摇头：“那时候我和她妈妈都在北阳上班，一直在做工作，想让她初二那年转到北阳来念书，平时都让她奶奶管着她，那天晚上也是，她奶奶腿疼，她就说要去县里的卫生所给她奶奶拿药，平时也不是第一次去了，所以我妈也没拦着……”
赵磊将剪报往后翻了一页，发现报纸上的相关内容一共也只出现了三次，小时候守在电视机前的糟糕记忆一下涌现了出来，她做了个深呼吸：“报纸上内容不多，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董晓梅个子瘦小，似乎腿脚也并不利索了，艰难地去一边拿来一张杨丽丽的照片，上头的小女孩儿笑容灿烂，正在对着镜头比小树杈。
董晓梅叹了口气：“丽丽从小因为跟着奶奶过，所以一直很独立，平时有什么事情都会自己出门去做，那天晚上她去卫生院拿药，本来来回加在一起只要二十分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妈等到十点半人都还没回来，当时就慌了，跑去卫生所，结果人也不在那儿。”
周霖从她的话里听出不对劲的地方：“从奶奶家到卫生所是什么路？如果是在大路上出了车祸，应该会有人看到吧。”
杨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上头印的是小柳路附近的地形图，只见从杨丽丽的奶奶家去卫生所的最近路程都是一些奇怪八绕的小路，看样子甚至都不是车行道。
赵磊一眼就看到了上头被用红笔标出的出事地点，位于一条相当狭窄的小路上，她吃惊道：“在这么狭窄的路上，车子根本开不快，怎么可能把人撞得这么严重？”
杨栋皱起眉：“因为没有照明，当时司机根本没有看到后头有人，在倒车的时候直接将丽丽挤在了墙上，后头按照肇事司机的口供，她在惊慌之下错把油门当了刹车，又进一步加重了丽丽的伤势。”
周霖：“肇事者是什么情况？”
杨栋拿出一张驾照的复印件，女人名叫王川美，驾照上的照片蓄着齐耳短发，长相甜美可人。
杨栋说道：“王川美在口供里说，她是去村里看望家中老人的，在看完老人之后因为太过疲劳，想在车上睡一会儿再开回城，但是没想到睡过了，醒来的时候她本来神志也不清晰，加上因为没有照明，所以就撞到了丽丽。”
这么说倒也合理，周霖想了想：“后头她发现撞了人之后把杨丽丽送去医院了？”
提起这个，杨栋的脸色惨淡起来：“没错，她送医并且报警了，丽丽也不是当场死亡，后头抢救了好几个月才……只是她当时的情况很危险，又要长期住院，我们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而王川美的律师但是提出的赔偿方案是我们唯一的指望，所以，我们只能尽快和对方谈拢。”
“有钱真的可以买命啊。”
赵磊冷笑，端正的五官没有一丝温度。
周霖问道：“最后怎么判的？”
董晓梅红着眼眶说道：“不存在酒驾和毒驾，是意外，加上有认罪和我们的谅解书，所以最后只判了五年。”
周霖皱起眉，虽说这种方法相当不齿，但却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毕竟当时董晓梅和杨栋也在谅解书上签字了，这就意味着他们接受了赔偿，又何来翻案一说？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问，而杨栋就仿佛会读心一般，说道：“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我们也认了，毕竟我们收了她的钱，最终丽丽没有救回来是她的命不好，我们也怪不了谁，只是……这并不是真相。”
杨栋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含着一口血一样：“丽丽的死，没有这么简单。”
赵磊一愣：“什么意思？难道说王川美不是肇事者？”
董晓梅重重点头，双目通红：“因为丽丽是在那个地方去世的，所以我和她爸爸每年都会去那个地方给丽丽上香和献花，就在三年前，我们去那里看丽丽的时候，碰到当地一家小卖部的老板，他很确定地告诉我们，那一天晚上，王川美不是一个人。”
“那个女的，她那天不是一个人，还跑到我家店里来买酒咧。”
时隔三年，当天从小卖部老板李才那里听到的话，杨栋至今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对方是延明区本地人，似乎是发现了他们每年都来上线，终于看不下去，决定把这件藏在他心里多年的事给吐露出来。
“她买了六瓶啤酒和一瓶白酒，李才说，买酒的时候车里还坐着一个人。”
杨栋咬着牙同二人复述他们听到的故事。
按照李才的说法，当时是下午六点，也就是王川美口供里她刚刚从北阳开到延明区的时候。
十五年前的冬天，天黑的很早，所以李才从小卖部里看过去，只隐隐约约看到车的副驾上好像还坐着个男的，但是对方的面貌还有穿着却一点都没看清。
赵磊睁大眼：“六瓶啤酒和一瓶白酒，你们是说，是酒驾？但是王川美不可能是酒驾，如果是酒驾的话，警察怎么可能验不出来？绝不可能这么草草收场的。”
周霖此时已然明白为什么夫妻二人会觉得当时被骗了，神色凝重：“不光如此，在王川美的车上也没有发现酒瓶吧，她没有喝酒，酒却不见了，同时车上还可能有第二个人，这就说明，当时撞人的，可能并不是王川美。”
“如果是旁人酒驾的话，也就更能说得通，为什么撞了人之后，还加速又撞了一次。”赵磊咬牙道，“如果涉及肇事逃逸，那对方要付出的代价也就绝不该只是区区五年和赔偿款了。”
杨栋抚摸着照片上的杨丽丽，这是他和董晓梅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孩子。
董晓梅的身体不好，在生育了杨丽丽之后便因为子宫肌瘤摘除了子宫，这也导致，他们夫妻二人此生都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这十五年来，每每想到是因为他们两个在外工作，才导致杨丽丽要在那个深夜出门给奶奶去拿药，杨栋和董晓梅就感到心如刀割。
就更不用说三年前，他们还发现自己女儿的死还存在蹊跷。
周霖看着复印件上王川美的脸，如果说十五年前被判了五年，现在也早已被放出来了。
三十岁就能回归社会，王川美还可以拥有大好的人生，但是，死在她车轮下的杨丽丽却被永远地夺走了声音。
甚至，连带着杨栋和董晓梅夫妻二人的人生也一起断送在了那个深夜里。
周霖想到这儿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赵磊，就见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那样的神情，悲伤里夹杂着愤怒，以至于原本精致的脸庞上都拉扯出明显的肌肉线条。
周霖在之前也查过，当年导致赵玲和姜永涛夫妇出事的狗仔因为不是直接过错方，最终只被判了十年，但这件事带给赵磊的伤害却是一生都无法磨灭的。
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在这样的事故里失去亲人，最终却又无法让对方获得应有的惩罚，那是一件多么让人痛苦的事情。
周霖眼睁睁看着赵磊的嘴角越抿越紧，最后在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一把抓住了赵磊的手。
“这个委托我们接了，马上可能需要二位在镜头前再将这件事完整地叙述一遍，你们的声音我们会替你们传达出去，而至于真相究竟如何，我们也会想办法调查清楚，然后，让更多人了解到这个真相。”
赵磊感到手背上传来力道和热度，胸口不禁滚烫。
明明没什么赚头的。
她深吸口气：“谢谢你。”
“不用。”周霖还是那张懒洋洋的脸，对她亮了亮自己空空的左手，很快笑了起来。
“把戒指买了，赵磊，我们就扯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