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霖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公寓里静悄悄的,赵磊早在几个小时前便回去,而周霖很清楚,这是她将最后的选择权交给自己,不想将自身作为筹码,影响他最后的判断。
随着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亮起,周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于光明打了电话。
在过去他迷茫的时候,于光明总是他最后的退路,这一次也不意外……周霖习惯性地想要从于光明那里获得些建议,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于光明的手机竟然直接关机了,而再联系保姆才知道,老爷子因为连续为他牵线,如今身体支撑不住早已睡下,医生也建议最近几天都不要再接触工作了。
“还真是一点退路都不给……”
周霖看着保姆发来的消息长叹了口气,倚进柔软的沙发靠背。
他手里有于光明给他的渠道,如果想要曝光什么,理论上无法回溯源头……但那也只是对无心追究的人而言。
他和赵磊毕竟不是隐形的。
周霖将十根指头交叉绞紧,脑中一遍遍盘算着一切。
如果做,天麟可能要经历一场舆论风暴,会损失一个一线演员,蒙受一大笔损失,然后,他和赵磊也有被曝光的风险。
然而如果不做,杨栋夫妇这辈子可能都无法让真正杀死他们女儿的凶手付出代价。
整整五个小时,周霖在一片漆黑的客厅里枯坐,直到零点前的某个时刻,他的耳边忽然清晰地响起了不久前有人对他说过的话。
“在人命面前,别说是节目了,任何事情都是小事。”
这声音掷地有声,让他慢慢松开被自己捏得生疼的指节。
“那就让我再做一次周霖吧。”
黑暗的客厅里,年轻人闭上眼,听见自己发出如同梦呓一般的声音。
翌日中午十一点半。
在那个帖子刚刚出现的时候,它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发出后三分钟,它沉到了首页的倒数第二位,然后,突然间又回到了第一。
第一个回复的瓜友来不及多说别的,只打了四个字:火钳刘明,而紧跟着,在之后的短短十分钟内,火钳刘明的回复堆积出了整整三页,陆陆续续,在瓜版也开始出现了其他相关内容的讨论帖,逐渐堆满了整个首页。
是真的吗?
他们都在问。
在初始帖里,楼主提到了一桩 15 年前发生在北阳延明区的车祸,称肇事者是如今签约橘子街的网红王川彤,原名王川美,而她实则是为背后的金主顶罪入狱。
相比于一般的爆料,这次的瓜主不但十分详实地提供了将近四千字的文字描述,更是在帖子里直接附上了受害者父母和橘子街前员工的部分采访录像,锤可谓相当的实,而要说要说整个瓜唯一不熟的地方,便是王川美背后的金主身份了。
在帖子里,爆料人高度怀疑对方的真实身份是娱乐圈的一线演员,并称十五年前该演员和还在做化妆师的王川美有过合作,随即两人便展开了一段地下恋情,最终因为一场意外的车祸,这段恋情也跟着彻底变质。
金主用钱买王川美的前途,而王川美则为金主守口如瓶。
可想而知,涉及到娱乐圈一线演员和刑事案件,在爆料贴发出的三小时后,它便已经被各大营销号转载去了微博。
下午三点,阿彤妹妹顶罪演员的词条冲到了热搜第一,无数对于金主身份的推测塞满了讨论区,短短几小时,中枪的一线演员就有数十个,在粉丝们疯狂洗广场的同时,一众工作室也为此迅速作出澄清,一时间,整个热搜榜单竟有将近一半的词条都和这件事有关。
地铁站台,公司休息区,又或者是全国的任何一家咖啡馆里,人们的手机推送此起彼伏,各大 app 都在第一时间下场蹭了热度,无论是新闻客户端还是社交媒体,每个人都在问一个问题。
这个一线演员,究竟是谁?
到了晚上八点,发表澄清的工作室已经有将近十家,在无数人的催促下,北阳延明区刑侦分局也终于正式出了通告,称马上会组织专人根据群众反映的情况进行调查,争取尽快完成核实。
警察要介入了。
晚上八点十五分,在北阳四环外的一条小路上,一个容貌俊美异常的男人看了一眼经纪人发来的微信,猛地按掉一个电话,紧跟着继续神经质地翻看着警方通告下的评论。
热评第三条,一个顶着秦风头像的博主说道:“别老是盯着我家秦老师看了,赶紧查查孔晔吧,已经翻过了,他三四部电影都用了这个王川美做化妆师啊。”
男人手一抖,刷新一下的功夫,热评的点赞又多出了两百,而此时经纪人还在给他打电话,挂了再打,然后再挂再打。
很快,在最近联系人的页面上未接来电便已经累计到了六十多个,其中不光有经纪人费霞,还有工作室和天麟的人。
这些人打不通他的电话,而他也打不通王川美的电话。
从几个小时前开始,王川美的手机就一直是关机的状态,在两个人最后一次联系时,王川美只说她在家里,让他好自为之。
这个女人,勒索了他十五年,如今难道要把他卖了?
孔晔在聚光灯下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扭曲一片,他的手心都是冷汗,在又一次拨打王川美手机未果的情况下,他直接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
工作室已经帮他发了申明,但如果警察真的介入,他甚至不相信费霞那女人能做到守口如瓶,毕竟过去她曾经两次都差点不干,还因为他醉酒进过三四次医院。
工作室这帮人根本就靠不住,而周天麟如果知道了事情的实情,恐怕满心都会想着如何和他解约,就更不可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了。
现在,只能靠他自己。
孔晔抓着方向盘的手倏然便用了死力,没有任何媒体见过他如今这副样子,狰狞的,暴怒的,极端的……这是失去一切人设之后的孔晔,也是只有远离聚光灯的时候才能展现出的模样。
自从十七岁出道,孔晔便时常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火腿罐头,被包裹在厚厚的铁皮里,任由导演,公司,平台,观众,还有无数人捏来挤去。
不能丑,不能沉默,不能乱说话,更不能发脾气。
有媒体说他是这个时代一呼百应的演员,但孔晔却觉得自己正在铁皮里慢慢窒息。
他也曾经试过谈恋爱,但最终都因为被媒体曝光而被迫分手,不但如此,因为那次追车,这些人还在他唯一的筹码上留下了永远不能消失的伤疤。
可以说多年来,这些愤怒和怨气并没有因为他的压抑而消失,反倒像是个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慢慢的,聚光灯下的他越是光鲜,黑暗里的那一面便越是丑恶起来。
因为酗酒,他将助理和经纪人打得头破血流,而在片场,他更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和那些剧组里的小姑娘鬼混在一起。
一种自我毁灭的冲动在他的心中像是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孔晔便发觉,最能让自己舒缓压力的方式,便是反其道而行之,在最容易见光的地方做最不能见光的事。
每一次在车厢里释放自我,孔晔便会觉得自己像是死了又重生。
他在被曝光的鬼门关边滚了一圈,最终又生龙活虎地回到闪光灯下,这种感觉让他上瘾。
而王川美,便是他在这个最疯狂的阶段认识的最疯狂的女人。
想到那张脸,孔晔将保养极好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戴上鸭舌帽和口罩从车上下来,径直便走进了面前的公寓楼里。
这处位于四环的高档公寓是王川美出狱后从他这里获得的第一件礼物,紧跟着,他又在海边给她买了房子,然后是她的父母……前前后后,孔晔在王川美身上砸了数不清的钱,而对方却至今牢牢地捏着他的罩门。
她就像是他最讨厌的聚光灯,随时会照在自己那一半不能见光的影子上。
孔晔在二十七楼下了电梯,冷光灯将他半张俊美的脸映照得阴沉一片,而远远的,他已经看到了王川美家的密码锁。
在这个时刻,不论是天麟,工作室,经纪人又或者记者,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也休想有人来问他任何问题。
孔晔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王川美的家门口,低头去看手机,热搜还在。
他知道,这些二十多年来盯着他的眼睛很快便要望到这里来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熄灭 ,孔晔在黑暗里盯着热搜,就像是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条小巷……王川美带着一身汗从他身上下去,而他在酒精带来的迷蒙里回味着那段雪白皮肤的滋味,余光却忽然瞥见角落里人影一动。
就像是黑暗中的捕食者,孔晔心中的杀意在那一秒钟便飙升到了极点。
下一秒聚光灯就要落在他的身上,而这是他在黑暗里最后的狂欢。
孔晔想到这里,将手机关机,然后慢慢拉下了口罩。
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将要从那个罐头里出来了,带着无数被挤碎的肉块,不用再假装自己是光鲜亮丽的一整块铁皮。
他的人生到此为止,而王川美,这个与他纠缠了十五年的女人……
孔晔无声地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
他想,他们终归都是会一起下地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