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麟怔怔地看着面前苦笑的年轻人。
他想了想,问道:“所以这些我听不见的声音,你小时候听过是不是?阿穆,你也是因为这个才开始做这个事情的,对吗?”
此时此刻,可以说周天麟越是平心静气,周霖就觉得越是过意不去。
即使被周长石赶出周家他都觉得没什么,但是一想到周天麟直到现在都还想要替他出头,周霖就十分为他大哥感到不值。
他精疲力竭地捂住脸:“大哥,你真的没必要为了我再做为难的事情了,天麟是于惠……是于家一手扶持出的产业,我对她来说只是个外人,所以她不会放过我的,而且公司里那帮人不是老早就对我有意见了吗?”
“他们再有意见,天麟现在也还是属于我,确实有人来找我抱怨,但我才是董事长。”
周天麟淡淡道:“因为没有弟弟辅佐我,所以我在董事会控股比例很高,天麟是我说了算,也就是说,即使有人想把你从天麟开除,哪怕董事会全体倡议,我也有一票否决的权利。”
“大哥……”
周霖震惊地抬起眼。
从小到大,他见惯了他大哥沉稳温和的一面,没想到他突然摆出这么强硬的姿态,不由有些愣住,半晌才觉得周天麟将手搁在他的头顶,就像是小时候一样。
周天麟无奈道:“天麟属于我,而你是我弟弟,所以不管你做了什么,我和天麟都会罩着你,人人都说你是关系户,你就要有当关系户的自觉,阿穆,像是上次男友 A 的事,多依靠一点我和天麟不好吗?”
周霖张了张口,结果还没能发出声音脸颊就湿了。
他猛地扭过头去,想要避开周天麟的目光,吸着鼻子瓮瓮道:“大哥,你真的不该对我这么好的,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
“你一直没把周家当家?”
周天麟看着他这个弟弟难得露出狼狈的一面,好笑似地摇摇头:“你没把周家当家,但你却把我当做你大哥,所以这些年你才愿意在天麟逆来顺受,这件事我当然知道。阿穆,你真当我一直想扶持你是为了让家里接受你?你这些年在家里连一句爸妈都不肯叫,所以我早就不想逼你了,想给你争取到公司里更好的位置是为了你,说直接点,天麟的未来是属于我的,而如果能让你早点站稳脚跟,它就是属于我和你的。”
周天麟说得相当直白,而周霖这下简直惊得连脸都忘了擦:“大哥!”
“这里又没有外人,只有我们兄弟俩,阿穆你怕什么?不是一直觉得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生活吗?我想看看我弟弟面具下头是什么样子,所以我先摘了面具给你看看。”
周天麟四下望去,他早就发现了,弟弟的家里多出了许多小玩意儿,很明显,有人比他更快见到了周穆麟真实的一面。
他无奈道:“现在夕蕾都比我更了解你了,我想至少这次的事情,夕蕾是知情的吧。”
“我……”
周霖压抑许久的情绪至此终于有了彻底崩坏的势头,像是累积了十几年的委屈将要决堤。
他艰难地捂住脸缓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道:“大哥,其实周穆麟,是周家给我的名字,但是在没回到周家之前,我一直叫周霖,天降甘霖的霖,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周霖吗?这可比阿穆好写多了,小时候每次写你的名字我都手疼。”
周天麟有意挑着轻松的说,然而却还是阻止不了面前的年轻人逐渐走向崩溃,到最后他索性也不再哄了,就任由弟弟将这些年他在周家受的委屈还有在天麟做的擀旋都一点点倒出来。
可以说从回到周家开始,将近二十年来,周霖都没像是今天这样失控过。
周天麟最后给弟弟拿了纸巾,看人委屈巴巴地抱着玩偶擤鼻子好笑道:“现在可以和我说实话了吧,能够让你做出这样傻的决定,一定是有人在这一边加了砝码了吧?”
周霖吸着鼻子,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大哥,你知道原来五姨的儿子林西吗?”
“当然知道,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周天麟有些意外地听他说起这个。
周霖垂着眼说道:“林西,他知道我的身份,我一直以为他是属于周霖的朋友,但是后头我才发现他并不是……我想做回周霖,但是属于周霖的东西太少了,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一样了,所以,我不想……不想看到她露出那种表情,不想……让她再失望了。”
“她?”
周天麟反应了一下,再看周霖紧紧抱着玩偶的手,他很快便明白了过来。
赵玲和姜永涛夫妇也是因为车祸去世的。
周天麟恍然大悟,随即原先还存了几分疑惑的心顿时软下去一个洞,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只叹了口气,把比自己单薄几分的弟弟揽过来:“你可比我追你嫂子那会儿要傻多了。”
周霖没有回答他,只是又慢慢把他的肩膀也弄湿了。
“大哥,对不起……应该找你商量的,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还好现在也不算太迟,阿穆,这次欠我的人情,下次可要用工作来还了。”
不知道周霖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至今打不通,难道说是和周天麟在一起吗?
按照他家里的情况,周长石和于惠仪难道会为难他吗?
接近傍晚,在北阳三环一户高级公寓的客厅里,赵磊还在捏着手机胡思乱想,忽然间,一声女人的呼喊将她乱飘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夕蕾!”
赵磊怔怔地抬起头,才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而她就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灵魂出窍,迷茫地眨了眨眼:“舅妈,你怎么来了?”
穿着讲究的女人正是赵磊的舅妈凌苏,她叹了口气放下包:“你舅舅不放心你,还是让我来看看,下午没乱跑也没乱发什么吧?”
赵磊后知后觉地发现女人正盯着她手里的手机,赶忙将屏幕扣在了大腿上:“没有……我没出去,一直在家。”
凌苏满脸无奈地在她身边坐下:“夕蕾,我之前就和你说了,和周家那小子在一起提心吊胆的,你看看这,跟个定时炸弹一样……也还好,你和他还没定下来。”
赵磊简直毫不意外她舅妈是来找她说这个的,只能一如往常地敷衍道:“是闹得挺大的。”
“这岂止是闹得挺大的,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凌苏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抓住她的手抱怨道:“也怪我和你舅舅,小时候看这小子长得还可以,而且周家也姑且把他当个儿子,就想着你以后要是跟他会是个好归宿……结果没想到,这么多年天麟也不待见他,现在又弄成这样……还好,还好你舅舅看的明白,后头没找周家再提过这事儿。”
凌苏在嫁给赵鑫之后已然做了三十年的全职太太,多年不工作说话难免有些絮叨,赵磊本来早已习惯,然而,就只有这一次,当她听明白舅妈话里真正的意思,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忽然因为愠怒而微微睁大了。
直到此刻,赵磊才明白,原来她和周霖记了将近二十年的婚约,其实在她舅舅和舅妈心中早已不作数了。
而这一切,只因为对于斯瑞来说,周霖很早就不是那个最优选。
赵磊想到这儿,只觉得从早上压抑到现在的怒气在她心中迅速窜起火苗。
她深吸口气,忽然冷冷道:“你和舅舅一直没再提婚约的事情,是因为发现周穆麟混得不像是你们想象的那么好,所以把我嫁给他,你们亏了?我作为一个买卖不划算是不是?”
“夕蕾?”凌苏过去从来没见过外甥女这副样子,不由震惊地看着她,而紧跟着女人却也明白过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还是说,你真看上那小子了?你和他交往多长时间了?”
赵磊想起周霖这些年在家中的处境,又想到他为自己做的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而这一切,对于斯瑞来说竟然都只是他混得不好的证明。
周霖说过,活在上头的人听不见别人的声音,也听不见别人的痛苦。
她过去一直觉得,这些“别人”里头其实并没有包括自己和周霖。
然而,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对于天麟和斯瑞,对于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长辈,她和周霖的声音,其实从来都不算什么。
任何人都可能失声……他们也是一样。
赵磊越想越觉得愤怒,二十年来第一次,她也不想再在凌苏面前扮演那个乖巧的赵夕蕾了。
沉默了片刻,赵磊忽然挣开了她舅妈的手,站起身大步往门口走去。
全世界都在关心周穆麟到底是不是周长石的儿子,但是她只想知道周霖现在到底怎么样……在于光明生病之后,那家伙的压力大到要通过在采访时陪着受访人痛哭才能缓解,如今放任他一个人呆着,赵磊根本做不到。
她暴躁地套着长靴,根本顾不上身上穿得单薄,拿着手机就要出门。
凌苏这时终于反应过来,和保姆冲上来拉她:“夕蕾!你不听你舅舅的话了吗?他现在是个危险人物,你不能去找他,还穿成这样,你要是给记者拍到怎么办?斯瑞的脸往哪儿搁?”
听到斯瑞两个字,赵磊原本穿鞋的动作停了下来,而就在凌苏觉得她是清醒过来了的时候,赵磊却是扭过头冷冷看着她:“舅妈,你和舅舅把我养大,我对你们确实有所亏欠,而这也是这么多年你们给我安排什么我就做什么的唯一原因……但是,如果真要算这笔账,我爸妈去世之后,斯瑞难道没靠卖他们的死赚钱?这些钱,我没跟你们算过吧。”
“你……”凌苏脸色一变,“你这孩子怎么……”
赵磊当了多年摄像,力气根本不是保姆和凌苏两人可比的,趁着女人分心,她用力挣脱开二人的胳膊,轻巧地从门口的衣架上随便拿了件羽绒服,淡淡道:“抱歉,舅妈,周穆麟是我男朋友,这没什么不能见光的,我就认他了。这么多年我没有给你和舅舅惹过什么麻烦,从我爸妈身上赚来的钱,就留着给这次做公关吧,之后的路我会和他一起走,我想,我也不会再问你们要什么了。”
说完,赵磊头也不回地一带手。
“夕蕾!”
公寓的大门在凌苏的面前应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