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还不知道。”他忽然开口，唇边弧度愈深。
神苍夜冷哼一声，转过脸不理他。半晌，却终于忍不住冷冷道：“不知道什么？”
水吟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不知道就算了。智商太低，即使是润物雨也没有办法帮你。”说完，他竟真的就这样拉开门走了出去，只淡淡留下一句：
“父亲晚上就回来了。不过，愿不愿意见他，你自己决定。”
“咔”一声轻响，门关了。
……
神苍夜一分分握紧了指——
——这个家伙，还是，那么，可恶！
——不过……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冥水公爵想见我，是为了什么？我应该是……与这个世界无关的人啊……
隐隐的，有一种无以言说的预感浮上心头，仿佛有一些困惑已久的秘密，终于一不留神，露出了冰山的一角。
正思索时，忽然微微一怔，下意识回头——
跃动的小火球，正悠悠然飘浮在窗外，火焰正中托着一张小小的羊皮纸，上面的字……怎么说呢，用“像蜘蛛爬似的”来形容是不是太便宜它了……
她犹豫了一下，拈起纸条，很简单的一句话——
——下来吧，周围没有人。
周围……没有人？
……
莫名的，脸上竟有了微微的温度。她轻轻抿了抿唇，迅速朝窗外瞥了一眼。果然，从她住的三楼看去，大片草坪像细腻的天鹅绒优雅起伏，静谧安然，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忽然间，心中动了一动，陡然间明白了那句“周围没有人”的意思。
浅浅的弧度，不由自主在唇边掠过。她握住了法杖。
随着轻盈的吟唱声，对外宣称是“火系魔法师”的某人忽然像纸一样被风吹得飘了起来，飘出宽敞明亮的窗，悬浮在了高高的城堡外，悠悠然下落。
霎时间，掠过平原的风吹得她雪白的长发漫漫飘舞，身影轻旋间，绝俗的容颜似隐若现，如薄雾间精灵的舞姿。
城墙下，桀骜不驯的火发少年正懒洋洋倚在墙上。闻得声响，淡淡一抬眼——
金红的眸光，陡然停滞。
一瞬间，他眼底掠过一抹惊艳赞叹的神色，微微的弧，顿时扬起在了唇边。
看到那个眼神，苍夜的心脏毫无来由地轻轻一跳，本来高度集中的精神涣散了一瞬，控制着“飘浮术”的风元素立即散乱——
“……啊……”
低低呼声中，她失了依托直直坠落，只来得及迅速握紧法杖——
但还不待她有任何动作，下坠的势头陡一滞，停落！
这接连而来的变故太快，一瞬间让她连呼吸都停顿了，只下意识紧紧闭着眼，只觉自己落在了一个温暖又柔软的地方，舒服得让她几乎不想动——
“这么不小心……真不像你。”
那低低响起在上方的熟悉声音，带着三分戏谑，让她蓦然回神。睁开眼睛，立即触到了一张英朗过人的脸，微偏着头看定她，唇轻扬，笑得意味深长又无比邪恶，让她一瞬之间连耳垂都似燃烧了起来——
“你……喂，放我下来！”神苍夜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偏偏因刚刚那惊险一瞬的余悸而依然有气无力，顿让那双抱着她的臂又紧了几分。看到她脸上浅浅的粉红颜色，炎天烬只觉心中轻轻一荡，顿时笑得更邪恶了，低头悠悠道：“我为什么要放你下来？”
“……”
——这……还需要为什么吗！怒！
方才，差点坠地的她，正被他以最标准的“软玉温香抱满怀”的姿态接在了怀里，靠在他胸前半分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脸越来越近——
“嗯，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紧张的……”炎天烬微微牵起了唇，低声道：“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被我抱了——”
苍夜怒：“哪有！”
“啊~我差点忘了，那两次你都晕过去了~”他唇边笑意愈深，眸光闪动，哪有半分“差点忘了”的样子？终于，他的动作微微一顿，轻轻笑道：“所以，幸亏你遇到的是我这样的正人君子，否则的话……啧啧……”
他的声音离得太近，近得她可以触到那样似有若无的温热气息，灼烫了她的脸。滚热的肌肤，又被他的碎发拂过，顿时带起细细的刺痛，像直刺进了心底般难受——
——正……人……君……子？！
这是……何其可笑的一个词！
整个世界，便这样无由安静了下去。
美丽而广阔的草坪上，巍峨伫立的城堡下，挺拔英朗的少年轻轻拥着雪发飘扬的少女，眸光相对，气息相传，这是……何其浪漫的一幅画面——
——却被迅速破坏了……
忽然，“嗖——”尖锐的破空声里，一道凌厉的风刃势挟万钧朝炎天烬直扑过来，耀眼的青光顿时掩过了懒懒飘拂的火红碎发。神苍夜只觉身体一轻，回神时，已好好地站在了地上，而对面，正有一团巨焰朝风刃直扑上去，两道法术恶狠狠地撞在一处，巨响过后，同时湮没在了空气里。
“唔，看来润物雨果然很好用，你又进步了呢。”炎天烬随手一抛法杖，将它收了回去，看上去悠闲得不像是刚刚从致命一击里逃出来的人。
用风刃偷袭某人未果，苍夜很是不爽地也收回了法杖：“嘁，反应倒是很快。”
没有回答。
她凝固了一下，忽觉有些小小的忐忑，作不经意状，轻轻一抬眼——
不远处，炎天烬淡淡笑着注视着她，不言，亦不语，只眼里的光芒，如此明亮，让她的心蓦然一紧，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世界，依然如此安静，只闻风声漫漫。
良久，她轻轻哼了一声，冷冷道：“你又想打架了么？”
炎天烬的眉顿时挑了起来，尽管眼里明显有了忍俊不禁的笑意：“我说过了，我对决斗没什么兴趣。”
神苍夜的额角不善地一跳，终于忍不住暴走：“那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啊~”炎天烬微微抬了抬下颔，懒懒道：“因为我觉得，你闹别扭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
……
……
……这……这个家伙！
“吵死了！”
神苍夜蓦的抬头，法杖疾如闪电般一扬，顿时，“咯嚓”一声脆响，一道奔雷准确无误地朝某红发男劈落！
“啊~原来是你想打架了么。”炎天烬笑了笑，“扑”一声响，明亮的火盾张开在他头顶，挡住了凌厉雷光。
但，神苍夜显然没打算让他休息一下——
“轰！轰！轰！”仿佛狂龙在地底涌动，三道土刃倏的突起在他脚下。但是，早在声音响起的同时，炎天烬已轻轻一跃，跳到一条小火龙的身上腾空飞了起来，倚着火焰打了个哈欠：“喂，喂，现在开始决斗的话，可是很不符合程序正义啊……”
他懒懒一挥法杖，指挥小火盾移过来挡住了疾射而来的水箭，霎时蒸发出大片大片的蒸气。但几乎同时，金红的瞳轻轻一缩，他蓦的仰身便倒——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隐藏了水箭中的风刃“嗖”的掠过，声息消敛处，几根火红的发悠悠飘散在空气里，看上去极富诗意……－_－
“哼。”神苍夜轻轻勾起了唇，收回法杖：“你输了。”
“是……输了几根头发。”炎天烬倒挂在小火龙上，懒洋洋应了一句。
“那也是输了。”苍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坚定，目光冷冷。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那只悬浮空中的小火龙不安分地游来游去，直带得倒挂在它身上的红发少年都悠悠然晃荡——
大片的安静里，炎天烬忽然笑了起来，陡一挺身坐起来，飞到她身边俯身低低笑道：“既然我输了……回学校以后，我请你吃饭吧~”
神苍夜审视地打量了他半晌，终于轻哼一声：“我要炸虾。”
火龙悄悄朝她靠近了一点：“你想要炸龙虾都行。”
神苍夜凝固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雪白的贝齿，顿让火龙上的某人看得呆了一呆。但下一秒，她已移开了目光，神容淡淡：“我不要炸龙虾。”
“你是在给我省钱吗？令人感动。”
“你真的是公爵的儿子么？”神苍夜冷冷瞥了他一眼：“龙虾用炸的很难吃，笨蛋。”
“……真是没有幽默感……－_－”
“吵死了！”
……
正在热烈讨论龙虾的一百种烹饪方法的某两人完全没有察觉到，不远处和缓的山坡上，一道衣饰华丽的颀长身影正淡淡注视着这边，风吹过他海蓝色的绻发和修饰整齐的短须，那双沉静的蓝眼，竟与水吟澈惊人得相似。
“公爵大人。”林奈从后面走了过来，低声道：“这里风大，您看是不是……”
“嗯。”水千洛淡淡应了一声，最后朝远方那两道身影看了一眼，转身和林奈一道走了下去。
“林奈，和天烬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你认识么？”
林奈垂目道：“那位小姐是少爷的好朋友，此次专门邀请到家里来作客的。少爷只说她的名字是‘苍夜’，除此之外，再没有提到别的事情了。”
水千洛没有说话，只冰蓝色的眸底，似有光芒一明即灭。
——不会错的。那样雪白的发，亮银的眼，如同神一般让人目眩神迷的才能……
——那个女孩……
……她是神洛的后人。
她的身体里，流淌着大陆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全系魔法师的血液。
Chapter 29 舞
当晚，波赛冬城堡里灯火辉煌。
神苍夜悠悠然走下楼梯：“晚宴与舞会这种事，似乎没有人提过吧。”
炎天烬打了个哈欠：“这里举办这种活动很正常吧……千洛叔怎么说都是冥水帝国最强大的公爵……说回来，觉得无聊的话，你不参加也没所谓的吧。”
“我想见见大公。”苍夜优雅地提起裙子，迈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想见大公？
炎天烬微微一扬眉，看向她，却只看到一张安静如夜空的侧脸，银眸明亮，肌肤凝雪，在那一袭盛装的映衬下，愈让人移不开眼去。不自觉的，他眼里不由有了淡淡的笑意——
——说回来，这家伙今天真的是……很……惊艳啊。
说话间，已到了晚宴厅前。守在门口的男仆抬头见到两人走来，竟情不自禁呆了一下，赶紧垂眼行礼，为他们推开了门。立即，门内的音乐声飘了出来，厅内舞步轻盈谈笑风生的男男女女们闻声回头看向门边，立觉眼前一亮，空气竟就这样无由地安静了下来——
门前的少女一袭明亮的火红长裙，层层百褶边错落有致地斜斜滚落，勾勒出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身。如雪发丝抹过额前，优雅地挽了起来，露出修长雪颈，竟是毫无瑕疵的水晶颜色。
她虽极年轻，周身却似有一种高贵而沉静的气质，只目光淡淡一扫，立即让人觉得心下微凛，情不自禁便垂下了目光。
神苍夜却是早习惯了这种场面，刚待提步走入，瞳孔忽然轻轻一缩——
两道锐利之极的目光，正越过舞厅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身上，即使离得这么远，也足以让她清晰地感觉到。神苍夜心中一动，淡淡抬眼——
远处，一位风度翩然的中年绅士正舒服地斜斜倚在椅上，微微笑着和她对视，目光平和如水，那样锐利的光芒早已消敛无踪，而他那张和水吟澈神似的脸立即让她了悟——
——冥水公爵！
“啊~苍夜，你终于来了。自从吟澈反复在信里提到你后，我就一直迫不及待地想见你——”水千洛站了起来，声音和悦：“真是令人惊讶……我相信与你结识将会是今晚在场每一个人的荣幸。”
“公爵大人过誉了。”苍夜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天烬……哦，太好了，想想我上一次见你都是什么时候了——”水千洛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这边走来。神苍夜瞥了一眼身边忽然间变得非常有邦交气质的某人，不由微微一笑——
“只会惹麻烦的女人。”
淡淡语声，忽然响起在身后，顿让神苍夜的额角不善地一跳，冷冷转身：“好可恶的称呼。”
“难道你不是么。”水吟澈站定在她面前，似有若无的笑意似戏谑又似睥睨。
他今晚穿着一件海蓝色滚银边的晚礼服，颀长的身形愈显得清逸过人。听到背景里公爵和炎天烬亲切友好地回顾过去、展望未来，就一些共同关心的问题展开深入而广泛的讨论，他的唇边不由有了极微小的弧。下一秒，他忽然退了一步，优雅地一躬身，探出了手：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神苍夜的眉微微一扬，随即轻哼一声，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刚踏着正常的四步节奏迈出一步，腰忽被人一揽而过，牵着手轻轻巧巧地旋了三百六十度。霎时间，毫无准备的她重心不稳，差点跌倒，却立即被一只早已候在那里的臂悠悠接住，晃都没晃一下，看上去倒像是两人早有默契一样，立即在周围引来一片低低的喝彩——
——是旋叶舞！
如同飘零的落叶般优美之极而难以琢磨的舞步，因为学起来难度太大，一向只有因身份关系而经常出席各种晚宴的超超级名流才会下功夫去学，久而久之，会跳旋叶舞竟成了判断一个人身份地位的标志。今晚在场的男男女女能出现在冥水公爵的晚宴上，自然都有着显赫的身份，会跳旋叶舞的却也是寥寥无几。所以，一看见这太独特的开舞方式，众人都是眼前一亮，满心期待。
神苍夜轻轻喘息了一下，终于站稳，眉头顿时微微皱了起来：“你干什么！”
水吟澈轻一勾唇，淡淡道：“哦，原来你不会跳旋叶舞么。”
“……！”
苍夜冷冷看着他，忽然抬手搭住了他的肩，冷声道：“天蝎宫。”语落的同时轻盈一旋转了出去，看上去很明显就是想狠狠踩他一脚——
但是，水吟澈却从容地向后滑了一步，正好配合了她的动作，只冰蓝的眸微微一闪：“哦……不愧是神洛的后人啊，神苍夜。”
“双子宫。”神苍夜轻哼一声，毫不留情地再次踩了下去，但在别人看来，却是精灵般轻盈优美的舞步：“神洛是谁？”
“你不知道？”水吟澈优雅一转，眼睛顿时眯了起来，揽着她的腰的臂微微收紧了几分——
——她是在演戏？
——只是，那样全然没有惊讶的表情，却又不像……
“金牛宫——我为什么要知道？”该死，又被他躲过去了……下次不该告诉他方位才是！
“因为你是全系魔法师……明显属于违反风纪的讨厌存在——但现在我想说，”他低下了头，微绻的水蓝发丝滑过了她的眼睫，臂分分收紧，几乎让她整个人都陷进了他怀里，“旋叶舞……不是这么跳的。”
语落的同时，他忽然如全无重量般悠然飘进了舞池中央，灯影错落，只一眨眼之间，已划过一道让人目眩神迷的弧线绕过了半个舞池！
“那只是你的风纪。旋叶舞也不由你说了算。自大狂。”神苍夜的目光冷了下来，却被他揽在臂间一丝也动弹不得，只能被他带着翩然转动。
“不……”水吟澈平静道：“那是曼索斯诺大陆的法律。自从流云历1383年以后，不允许有全系法师和精神系法师存在……你既然对历史这么有兴趣，不会不知道才对。”
神苍夜的瞳轻轻一缩，动作顿时僵硬了一瞬：“你知道原因？”
“是的。”水吟澈淡淡一点头，优美的舞步看得人眼花缭乱，却显然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神苍夜顿时想起，自己与某个红发男决斗出岔子而住院的时候，就曾问过他这个问题，却被他用极其可恶的态度无视了……
想至此，她不由轻哼一声：“你是在等更好的价钱么？果然是曼索斯诺大陆最大的奸商。”
“奸商？”水吟澈的眉顿时挑了起来，却随即淡淡一笑：“谢谢夸奖……那么，我开价了。”
“说。”
冰蓝的眸忽然微微一闪，目光停落她的眼睛，霎时间，似有一道锐利之极的光芒从他眼底掠过。下一秒，他再自然不过地拥着她俯身，在她耳畔轻轻道：
“嫁给我。”
……
她一瞬间僵硬的身体被他一揽而过，在半空轻盈一旋，悠悠落地：“专心一点，否则那些弱小的动物要起疑心了。”
果然，舞池里其他跳舞的人看到刚才轻微的不和谐动作，都是面有奇色，却立即因为二人更默契的舞步而释然，心里都是又赞叹又羡慕。
神苍夜在一小刹极度的惊奇后迅速恢复了冷静，淡淡一抬眼，一字一字轻声道：“果然是奸商。”
“哦？你觉得我漫天要价了么？其实，很公平。”水吟澈微微扬起了下颔：“互相满足好奇心，仅此而已。”
“你的好奇心？”
“是的……我一直很有兴趣的是——”
背景里，轻快的民谣风舞曲快要结束了，节奏如钢珠般跃动分明，两人的舞步也愈来愈华丽，舞池中，只见蓝、红两道影子如穿花蝴蝶般乍风骤合，翩然轻旋，明明是悠扬如歌的动作，落地的一瞬却偏像被吹拂的落叶一样划出道道难以想象的弧，直让人无法琢磨舞者的身影到底在何处。一时间，裙裾飘摇，风声微微，神奇得让所有人的动作都渐渐慢了下来。
终于，伴随着最后一个清越的音符，舞曲戛然而止，恰恰没过了他淡淡的语声——
“——如果那时神洛没有死，这个世界……将会变成怎样……”
“哗啦啦——”热烈的掌声忽然响起在四周。每个人都一边点头一边使劲鼓掌，纷纷向周围的人打听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会跳旋叶舞的女孩出身何处。苍夜毕竟只是纤细的法师，那样高难度的舞步对体力消耗又极大，一时间轻轻喘息着说不出话来，但眉头却暗暗皱了起来——
神洛，又是神洛。
到底是谁……这个和我有着一样姓氏的人……总不会——
“还有一件事。”
淡漠无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水吟澈牵着她的手走出舞池，目不斜视淡淡道：“我没有在信里反复提到你。实际上，我不记得我有提过你。”
神苍夜的眉顿时微微一挑，下一秒，她收回了目光，淡定地说：
“原来，你还很在意这件事么。”
“……！！”
水吟澈的表情难得地僵硬了一下，但随即，他松开了手，淡淡道：“奸商的交易，你不妨继续考虑。但是现在——”莫测的弯弧，忽在他唇边一掠而过：“——火系魔法部的首席大人肯定很想你了。”
神苍夜的脸上顿时掠过一抹淡淡的红，微恼回头，那道精灵般的颀长身影却已翩然走远了，顿时在身后惹来一堆年轻女孩跃跃欲上前的目光，其中的大多数却又被那张虽清俊无瑕却冷若冰霜的脸吓了回去。
苍夜的手指却不由收紧了几分——
——这个奸商……是怎么回事啊！
每次提到红发男时看上去都很奇怪的样子……
果然，她刚在椅子上坐下不到三秒——
“总算都应付完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逃避出现在晚宴之类的场合上。”
炎天烬从两个频频朝他回头的贵族少女间挤了过来，在苍夜旁边坐了下来：“公爵夫人实在太热情了，还说过几个月要来我们家拜访……哦，实际上，”他压低了声音，“我衷心希望她明天早上起床就把这句话忘掉。”
苍夜不由一笑，忽然觉得一分钟前还盘踞在脑海中的种种困扰变得不那么碍眼了：“从经验看来，那不太可能……你知道那边有至少一打女孩子都在偷偷看你么？”
身负巩固两国友谊之重任的某红发男今晚难得地正式了一下，一袭剪裁得体的纯黑礼服让他显得英俊过人，身影过处，立刻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大量炽热的目光。炎天烬漫不经心地朝苍夜说的方向扫了一眼：“嗯……是么？对了，也许你愿意和我——”
他忽然顿了一下，看着她依然稍显急促的呼吸，笑了笑：“算了。看来旋叶舞果然不好跳啊。想喝什么东西么？我去拿。”
神苍夜看了他一眼，唇边忽有了淡淡的弧度：“那么，就那边那种绿色的果汁好了。”
炎天烬刚要起身，身边忽然传来一个一听就很兴奋的声音：“你好，我是兰雅……请问，你……是炎家的少爷么？”
那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子，此刻正两眼晶亮满怀期待地看着炎天烬，仿佛见到了某个在曼索斯诺大陆脍炙人口的传说中骑着巨龙白衣飘飘来拯救世人的王子一样。
炎天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微微一牵唇：“啊，我就是那个炎家的少爷，虽然从来就得不到少爷应有的待遇。”
刚刚陪他赚到学费的苍夜闻言不由微一凝固。
但兰雅却顿时一副幸福得快晕倒的样子：“啊……那么，你真的是一名魔法师了！我……我可以和你跳舞么！”
“似乎找不到什么理由不答应。”炎天烬一笑起身：“不过，请稍等一下，我要先去拿一下饮料——”
“没关系，我自己去好了。”神苍夜淡淡打断了他，站起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只留下一瞥满是戏谑的目光。
……
炎天烬微微扬起了眉——
——真是不想她啊……刚刚那个眼神。
兰雅满怀敬畏地看着那道纤细的火红身影远去，低声道：“她很漂亮，舞也跳得很好……我们刚刚都在谈论她。对了，她是吟澈的女朋友么？”
炎天烬微一震，立即坚定道：“据我所知，不是。”
他的语气让兰雅投来了一道疑惑的目光，但她随即恍然了，两眼因兴奋而亮了起来：“我明白了，那她肯定是你的女朋友！”
炎天烬脚下一踉跄，险些摔倒。面对着兰雅闪闪发光满怀期待的注视，良久，他忽然笑了笑：“现在这支曲子不错。”
兰雅眼睛一亮，立即上前挽住了他的手，一边走向舞池一边道：“那果然是吧？她是你的女朋友吧？那么，她也是魔法师么？哇，我一直很羡慕能成为法师的女孩，可惜我没有那个体质——对了，那她肯定也有很好的家世吧？她也是裂炎帝国人么？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一长串问题没有一秒钟间隔迅速抛了出来。炎天烬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故意绕开了某个最关键的问题，但他的目光却一分分沉了下来——
她的家世。
一团迷雾，毫无答案。唯一的线索，就只有五个字——
伊利梅纽斯。
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王朝。
像是凭空而现一样的……她。
Chapter 30 雪衣萝莉
趁没有人注意，苍夜悄悄从舞厅里溜了出来，穿过无人的走廊，在露台下坐了下来。面前，原野广阔，繁星满天，实在是极美的画面。
——说回来，自从十三岁生日后，似乎都再没有来过波塞冬城了呢。
虽然就是自己亲叔叔的封地，但是作为一名还没学成出师的法师，自由的时间实在是少得可怜，几乎不会有离开老师家的时候。少有的不用修习的时间也被安排了许许多多繁琐的课程，像学跳旋叶舞之类的事情。
当然，这都是在……从前那个世界的事情了……
夜风拂面，凉意微微。忽然间，有了小小的黯然，黯然里却又有小小的轻松，说不清道不明的。
“看到炎天烬和别人跳舞，你就这样失礼地跑出来了么？”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在她身后，那样淡漠无波的语气，神苍夜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奸商都像你这样无聊么？”她轻轻哼了一声。
“即使被说中心事，你也不需要这样恼羞成怒。”水吟澈悠悠然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下一秒，一个杯子递到了她面前：“你的饮料。”
神苍夜微一怔，接了过来，虽然听上去很不情愿，但还是说了一句：“谢谢。”
水吟澈喝了一口水：“你拒绝他了么？”
“拒绝？”
“他邀请你，你拒绝了么？”水吟澈端着杯子目光淡淡：“所以，他现在才会跟别人在一起。”
苍夜顿时微感恼火：“他没有邀请我。”
一语既出，忽然觉得不对，但却已来不及了——
水吟澈的眉顿时轻轻扬了起来，唇边有了让人恼火的弧。下一秒，他移开了目光，淡淡道：“原来你是在因为这件事闹别扭。”
“你——”
神苍夜冷冷看了他一眼，心中又气恼又困惑，完全不明白这个平时看上去对什么都冷漠至极的任性男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轻哼一声转头道：“我明天早上就回去了。”
“哦？”水吟澈的目光终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不打算见父亲了么？”
“不需要见了。”苍夜冷冷道：“刚才公爵拖住那个红发男时，你不是已经代表他把该问的话都问完了么。”
水吟澈淡淡一笑，却也没有否认。忽然，他站了起来，端着杯子优雅回身：“既然你要回学校了，我不妨提醒一句，最好小心土系魔法部那个姓姬的人。”
苍夜的眸微一闪烁：“你知道了什么？”
“某些事情。”曼索斯诺大陆最大的奸商同学悠然喝水，冰蓝的眸却一分分冰冷：“为了某个人，姬少影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即使让全世界都陷落地狱，也在所不惜。”
不等苍夜开口，他忽然轻一勾唇：“当然，我说的这件事，很快就会有别人来提醒你了……风系魔法部的那个人虽然喜欢多管闲事，让我很讨厌，但是在收集情报这件事上，连我也要自愧不如。”
说完，他淡淡扫了她一眼，离开了。
看他走远，神苍夜静静转身，看着满空繁星，神容淡漠如水。
为了某个人，不惜让全世界陷落地狱么。
所以，我才永远无法讨厌他啊，那个即使在最惨烈的屠杀里，也微笑得不可琢磨的男人。
只因为太明白，他都背负着什么……而同时……
……又在守护着什么……
第二天，在公爵及夫人的万般挽留下，炎天烬保证一定一有时间就再次来打扰，并表示如果公爵夫人光临裂炎帝国阿波罗城堡，一定会受到王室般的欢迎，这才总算得以脱身。水吟澈自始至终都没露面。
“看来她起床后还是惦记着要到你家去。”神苍夜叉起一只炸虾，在一盘深紫色的酱料里蘸了蘸，一口咬下，眼睛顿时亮了一亮。
炎天烬的表情看上去很沉重：“我本来以为任何人在见识过我爸后从此就都会打消光临阿波罗城这种可笑的念头呢。”
“很魔王么？”
“难以描述。总有一天你会亲自看到的。”炎天烬看着她，忽然移开了目光，在脑海里用很轻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我希望。
此刻，两人正在路兰城一家颇有名气的餐厅里吃饭，周围人不多，但看上去都有头有脸。炎天烬正要解决掉最后一根青菜，餐厅门上的铃铛忽然轻轻一响，悦耳的声音里，两个人走了进来，霎时吸引了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两个枯瘦的老人，面容平静，神色安和，一袭纯白色的长袍分外惹人瞩目，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了。但奇怪的是，餐厅里本来愉快谈笑的声音在这两个人出现的一瞬迅速安静了下去，人人面露尊敬之色，垂下目光，再不敢高声。
炎天烬听到铃铛响，漫不经心地朝门口扫了一眼，目光倏然凝固。
——白袍祭司！
似感受到他的目光，一位白衣老者眼睛淡淡一转看了过来，看到炎天烬时，目光略略停顿了一下，却随即平静移了开去。
但，还不待某红发男松一口气——
两道鹰隼般的目光蓦的从另一位老者眼中扫来，直截了当地落在了神苍夜身上，凌厉如刀锋！
苍夜的动作微一凝固，半晌，忽然抬头看着那个老人冷冷道：“神职人员都像你这样无礼么。”
一语既出，满座哗然，每个人都满脸惊恐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疯子。
那老人的眼睛顿时微微眯了起来：“你说什么？”
神苍夜淡淡道：“既然身穿白袍，在教廷里位阶已不低了，请稍微注意自己的行止才是。”说完低头继续吃饭，完全无视餐厅里已经彻底死寂一片的空气。
目光凌厉的老人脸上蓦的掠过一抹怒气，刚要开口——
“雷欧，何必和后辈太认真呢？”一个和蔼的声音轻轻响起在一旁，正是一开始那注意到炎天烬的白衣祭司。他回头向两位年轻法师温和一笑，没有说什么，当先向里走去。雷欧冷冷瞪了神苍夜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走进清静的包间，雷欧顿时忍不住开口了：“沙耶，你为什么不让我动手？光明神在上，那个傲慢无礼的女法师——我一进门就知道她绝对修习了不止一系魔法！”
沙耶悠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笑道：“是啊，我也看出来了。”
“那你还——”雷欧顿时噎住了。
“即使我们按照法令惩罚了她，又怎么样？私自修习魔法、兼修两系甚至更多系法术的魔法师到处都是，处置不尽的。”
雷欧翻了翻眼睛：“至少可以杀一儆百！”
“也许可以杀一儆百。然而，没有被警慑到的对象依然成千上万。”沙耶抬起了头，明亮的蓝眼里光芒异常明亮：“何况，年轻的炎家继承人对她一往情深，处罚她，就要冒着与炎家结仇的危险，这绝不是瓦尔维诺大人想要看到的。”
雷欧语结，心知他说得在理，却终究不甘心。半晌，他终于重重坐了下来，恼道：“就看了一眼，你倒是什么都看出来了。”
“人性……很奇妙，却绝不复杂。这也是光明神的启示。”沙耶微微笑着给雷欧也倒了一杯茶：“是了，瓦尔维诺大人有提到我们需要在这里等多久么？”
在从路兰城通往羽琉璃学园的郊外，两道身影正远远走来。
神苍夜注视着美丽的灌木丛在路边缓缓后退，良久，忽然淡淡开口：“你想说话的时候，通常都会像现在这样忍着么。”
炎天烬一脸冰冷，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神苍夜轻轻闭了闭眼睛，忽然抬手握住了法杖：“我先回去了。”说完轻轻一挥法杖，一缕银光倏然掠过——
“回来！”
低低语声，终于响起在她身后。神苍夜轻哼一声，收起了法杖，却没有回头。
大段寂静里，神苍夜只听到身后传来深深吸气的声音，心中顿时浮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
“你刚刚是怎么回事啊，知道他们是祭司还那样乱来！假如被他们发现你是全系法师，你从今以后都不要想站在太阳下面了！”炎天烬眼中仿佛有愤怒的火焰在燃烧。
神苍夜沉默不语。
“你知不知道以前送交神殿审判的违禁法师都是什么下场？那种地方比异教审判所还可怕！那时候你连死都死不掉！像你这样的魔法师如果面对那种折磨……我想想都后怕！管他大陆的法律怎么样，我要你活着，好好的给我活着！不许自己撞到剑尖上去！你知不知道你很让人担心啊！”
神苍夜依然沉默不语。
炎天烬的额角轻轻一跳：“你——”
“这句话，你说过的。”
忽然，她轻轻说了一句，回身向前走去。
刚走出两步，她又停了下来，不等他说什么，淡淡开口：“那时候，我不知道。不过这一次……我也许，知道的。”
看着那道雪发飘扬的纤细身影渐走渐远，炎天烬挑起的眉峰渐渐收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