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轻轻哼了一声，移开目光跟了上去。
刚走出一步——
“唉，真遗憾，竟然就这样结束了么？本来我还以为会有好戏看呢。”
柔腻如糖的声音，却分明来自一个男人，简直听得人毛骨悚然。炎天烬倏然止步，目光如冰直射入林木深处：“谁，滚出来！”
“哎呀呀，不愧是高级法师呀，好大的脾气~”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起来，随着笑声，一个穿着水蓝法师袍的人走了出来，褐发雪肤，乍一眼看去还颇为顺眼，只是那一脸笑容，让炎天烬一瞬之间感到浑身发酸……
于是，他冷冷看了这个人一眼，唇边忽勾起了一缕弧线：“水系法师，果然很讨厌。”
“这话听上去像是很有所指呢，炎。”清泠语声忽然响起在一边。神苍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轻轻握住了法杖，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只淡淡抬起了头：
“……花火乱。”
漫天火光铺天盖地地朝水系法师扑落，如烟花乱蹿，轨迹诡异之极，速度更是快得匪夷所思。那人显然完全没想到她竟会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大惊之下一挥法杖堪堪发出一道水盾，一边勉强抵挡一边抬头大喊：“好机会，快——”
神苍夜的瞳蓦的收缩如针！
来不及开口，她倏的挥动法杖，金光耀眼的土盾朝炎天烬直飞出去：“小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嗖——”尖锐的破空声中，两枝利箭从远方尖啸着刺破空气疾射而来，一根轰然撞在土盾上碎成片片，另一根却——
“扑！”
血肉洞穿的声音，如此刺耳。整个世界，蓦然归于寂静。
风中，那个碎发飘扬的侧影微微一僵，仿佛听到了什么让人惊讶的消息，连金红的瞳眸都明亮依旧。
但，下一秒——
他的身影蓦一晃，直直跌倒，大片血红霎时在箭簇旁晕染开来，鲜艳得刺目！
神苍夜握着法杖的指骤然收紧。
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咔”的响了一声，“哗啦啦——”碎成一地。
整个世界，蓦的崩塌。
大段的寂静里，她倏然奔了过去，来不及说话数道坚不可摧的土盾已环绕四周，防止躲在远处的弓手再一次偷袭，象牙白法杖上蓝光莹然：“炎！能听到么？拜托坚持一下，五秒钟就好——”
“……不行。”
极轻的声音，轻至几不可闻，却让她的眼睛蓦的明亮：“你——”
“……不行……”
鲜血，仍在他右肩上肆意地蔓延，声音已渐渐低了下去：“不能用治疗法术……祭司……还在附近……”
亮银的瞳轻轻一缩，法杖顿被握得更紧——
——这个没神经的红发男！都在想些什么啊——这种时候！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哈哈——”放肆之极的笑声，蓦的震响了空气。但见那水系法师笑得一脸得意，一身猥琐早已消失无踪：“哈哈哈，就算你再狂妄，也要中我的套！小看我们银蛇佣兵团就是这个下场！哈哈哈……原来高级法师快死了也是这么副德行。你现在这样子，跟条狗有什么区别——”
“闭嘴。”
淡淡语声，蓦的把他的大笑声噎在了喉咙里。然后，他便看到一对冷若冰河的亮银眼眸一分分抬了起来，那样全无波澜的眼神，竟让他倏的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糟，竟把她给忘了！
苍夜轻轻站了起来，法杖上的红光越来越耀眼：“原来是银蛇佣兵团的走狗。果然都让人火大。”
那名法师不由自主一步步后退，结结巴巴道：“不……不……明明是你们先挑衅我们的！我们的副团长和两位队长……现在都还昏迷不醒——我也是奉命前来……前来——”
“昏迷不醒。”神苍夜眼里光芒愈冷：“也就是说，还会醒来么。”
银蛇法师又退了一步，脚下一软，跌倒在了地上。
“苍夜……不要你动手……这种无聊的人渣……”
忽然响起的低语，让她蓦然一震回头，却立即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右肩被一箭洞穿，血肉模糊的少年，正万分艰难地一分分爬起来。尽管身体摇晃得厉害，肩上伤口被牵动得血流如注，一身灰土，唇色雪白，却终究是……
终究是……伫立不倒。
金红的光芒，慢慢亮起在他左腕上，倏的化作一柄耀眼的法杖停在了他左手中。这太剧烈的动作顿让他猛一晃，连退数步，重重靠在了一棵树上，这才勉强没有跌倒，但从他的表情来看，肩上的伤口显然更严重了。
只是，他毫无血色的唇却偏轻轻扬了起来，看上去仍如平日般懒散，却偏有着说不出的骄傲不驯，刹那间，明亮得让人不敢逼视——
“嘁……我可不像某个家伙，绝不会莫名其妙去找死的……所以，为了不让你太失望，我只好让你看点别的了——”
炎天烬淡淡一笑，用非常难看的姿势抬起了左手中的法杖：“——高级法师就算快死了，像你这样的人渣，也要在三秒钟之内解决掉！”
说完，他回头向苍夜笑了笑：“弓箭手太远了，我实在搞不定，交给你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用更难看的动作一挥法杖——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清脆如银铃的声音，悠扬地响起在所有人头顶。伴随着语声，铺天盖地的乳白光芒洒落在了林间，纯粹而圣洁。
那光芒落在炎天烬惨重的伤口上，伤口顿时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愈合了，连血迹都消失无踪；那光芒落在那水系法师身上，顿让他的满脸惊恐悄悄平静了下来；那光芒落在花草林木间，顿时，风声安然，生灵静穆，如同受到了神的庇佑。
看到这一切，炎天烬和神苍夜同时轻呼出声——
“光明系法术！”
“由于我的疏忽，才会让这一切发生。我是格蕾罗拉.银.瓦尔维诺，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歉意。”
那声音，清脆得像黄莺出谷，而不知何时静静站在众人面前的小女孩更是像一个出自众神之手的精致娃娃。轻软的白裙，洒落的黑发，比人还高的法杖，安静如圣光的精致面孔……无论如何，这一切看上去都不应该属于这个顶多只有十三岁的小姑娘……
她向在场三人各轻轻一躬：“十分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不恰当的好奇心，本来不会让事情落到这样难以收拾的地步的。如果可以的话，让这件事和平解决，好吗？”
……
面对这样超有气质的小美女，似乎没有人有能力说“不”。
看着那水系法师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出来的弓箭手同伴灰溜溜地走远，炎天烬终于淡淡一抬眼，站了起来：“十分感谢您……祭司大人。既然如此，我们也想回学校了，您看如何？”
“每个人的行动当然由他自己决定。”格蕾罗拉微微一笑，轻轻一扬手，收起了法杖：“非常高兴认识你们，羽琉璃的孩子们。”
直到走远，炎天烬终于忍不住悄悄说了一句：“‘羽琉璃的孩子们’……？
她看上去比我们还小啊。”
“恐怕不可能。”神苍夜沉默半晌，终于淡淡开口：
“她的魔法造诣非常了不起……即使是我，也无法窥探她的深浅。若我没有弄错的话，能给我这样感觉的人……”
“……至少，已经超越了魔导师的境界。”
在他们身后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
“全系法师？”格蕾罗拉轻轻偏了偏头，看着那两道身影走远的方向，笑意淡淡：“神洛的血脉啊……那么，你是属于另外的世界么？”
正在这时——
“瓦尔维诺大人。”低低语声中，两道枯瘦的白袍身影走了过来，朝小女孩低低鞠躬，满面尊敬。
“沙耶，雷欧，很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雷欧立即道：“大人请不要说这样的话。您一定是有自己的考虑。”
格蕾罗拉静静转身，从二人中间走了过去：“嗯，我发现了一些让我很在意的事情。”
沙耶明亮的蓝眼敏锐地闪了一闪：“大人……”
“也许，这便是那个契机。”格蕾罗拉神容安然，午后的阳光洒落她脸上，映得她的肌肤几如透明：“稍微的……改变不合理的世界……雷欧，你是想说什么吗？”
雷欧迟疑了一下，却仍然道：“是，瓦尔维诺大人。刚才沙耶和我在城里遇到了一位很年轻的女法师，她长着非常奇特的纯白头发，和炎家的继承人在一起。更重要的是……我认为，她修习了不止一系魔法，甚至不止兼修两系那么简单。”
“哦？”格蕾罗拉的声音微微冷了一冷：“她现在在哪里？”
雷欧的神色有微微的尴尬：“呃……我们想，既然她跟炎家关系密切，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胡闹。”
格蕾罗拉倏然停了下来，冷然道：“违禁的法师，不论有什么身世背景，都必须交由神殿处置。身为白袍祭司，连光明神的训诫都忘记了么。”
“……”
雷欧又是寒冷又是汗，不敢应声。
“公然暴露兼修法术的法师，只要被祭司看到，定要按律处置，不可姑息。”格蕾罗拉淡淡扔下一句，回身走远了。
“……”
凝固中的雷欧缓缓看了沙耶一眼，眼里愤怒的神色分明就是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沙耶却只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瓦尔维诺大人……不愧是圣光教廷至高无上的大祭司啊。”
说完这句话，他也跟在小女孩后面走掉了，只留下雷欧满脑子雾水，反复琢磨那两个人刚才的话，忽然，他感到自己似乎有一点开窍了——
——“公然暴露兼修法术的法师，只要被祭司看到”……
——也就是说……假如没有“公然”暴露，又或者暴露了没有被看到的话……
……
……
……语言……是多么神奇啊……
Chapter 31 图书馆
这个各种坎坷和各种诡谲的假期便这样过去了，生活重新变得像以前一样平静——或者说不平静。
这天上午，眼看上课铃就要响了，神苍夜却依然站在教学楼下，神色淡漠。
而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一段时间了。
那眼看就要迟到的课正是列恩教授的“火伤害防御，高级”。对于这门一向以枯燥乏味著称整个学园的课，就连意志力无比强大的小夜夜，也情不自禁感到——
——真是……好不想去上啊……－_－
正在她纠结在逃与不逃之间时，一个天使般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了过来——
“哟，苍夜，好久不见。早上好~”
风凌月走了过来，干净的淡绿衬衫衬得他愈发俊逸清决。神苍夜的目光微微一闪，敏锐地发现了他脸上并不起眼的疲倦阴影，即使是那样温和如风的微笑亦不能抹去的。
正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风凌月朝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早上没课？”
良心只不安了半秒钟，苍夜淡淡一点头：“是的。”
翠绿的眼眸里，顿时有了淡淡的笑意：“我也是。那，去图书馆，好么？我正打算过去呢。”
神苍夜凝固了一下，看着面前让她无由有了说话＊＊＊＊＊的清爽少年，她摇了摇头，把最后一抹愧疚感从脑海里PIA了出去，抬头轻轻一笑：“当然……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假期刚结束，又是早上，图书馆里没什么人，只有灯影在一排排高大古旧的书架间颇为阴森地徘徊。风凌月看着苍夜踮着脚拿下一本城墙拐角那么厚的书，又瞥了一眼她怀里的书们——《从火刑柱到王座：魔法师地位之变迁》《正在消弥的敌视：关于人类与矮人关系的一部历史》《百条禁令背后的故事》《被低估的兰斯开特战役纵观》……种种一看就令人头大的标题，正在她怀里越垒越高。
“罗森教授肯定很感动……我在羽琉璃待了六年，从来没有见过历史区的书被同时拿走这么多本。”两人坐在窗边一张桌子旁上时，风凌月指出。
神苍夜淡淡道：“可以忘记历史，是不幸，却也是幸运……说回来，你最近在忙些什么，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风凌月微一怔，笑意翩然掠过：“真是敏锐的观察力。”
亮银的眼眸中似有光芒微微一亮，下一秒，神苍夜低头翻开了书，藏去了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
只是对我在意的事情。
风凌月却没有注意到她刹那间小小的走神，淡淡笑道：“向风元素调查事情虽然很方便，但是也很耗神，尤其是当我想知道的事情在远方时。”
对面，翻书的动作顿时凝固了一下刹——
——该不会，他……
“更尤其……调查的对象一向有‘曼索斯诺大陆最神秘的家族’之称。”风凌月的目光一分分沉了下来。
神苍夜顿时明白自己误解了什么，霎时间，脸上有了微微的温度，下意识翻了一页书：“嗯。然后？”
“结果很不好。”碧绿瞳眸中似有锐利的光芒闪烁不定：“虽然还不知道姬家最后的安排如何，但有这种消息传出来，本身就很不妙。更何况，这种情况在整个大陆还是一个秘密。”
看到神苍夜淡淡扫来的目光，风凌月忽然轻轻一扬眉，笑了起来，露出了唇边好看的弧度：“对了，我忘记了你还不知道这件事，真是抱歉……实际上，很快就是羽琉璃的学园开放日了。”
苍夜的瞳轻轻一缩，霎时了然。
所谓“学园开放日”，其实也就是校庆日。在那个特别的日子里，平日封闭式管理的学园将向外界开放，任何人都可以入校参观，学校也会相应地举办各种欢乐活动以示庆祝。而在各路访客中，最受重视的毫无疑问便是学员的家人们。
由于魔法师这个职业本身的烧钱性，学员家里大多都是很有金子的，这些人对学校来说，那可都是……财神啊！泪目……T_T……
良久的寂静后，神苍夜轻声道：“那，你调查的事情是……姬家谁会来？”
风凌月凝固了一下，下意识移开了目光，表情有些尴尬：“当然，这样调查别人是不对的，我也知道——”
“但是你还是做了么。”神苍夜趴在厚厚摊开的书上，眼里戏谑浅浅：“还告诉别人了。”
看着她笑意轻浅银眼弯弯看着自己的样子，风凌月只觉似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碰了一下，柔软得让他微微恍惚——
“是告诉你，不是别人。”没有迟疑地，他轻轻开口。
……
神苍夜微一怔，倏的回神垂下了目光。
安静的世界里，她想说点什么，但却莫名地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觉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古怪——
“其实，必须向你坦白……”风凌月终于开口，只是脸却微微红了一下：“有一天，有一群从西北方来的风元素告诉我，它们看到了你。”
神苍夜依然没从那句“不是别人”里缓过劲来，只应了一句：“然后？”
“嗯……”风凌月迟疑了一下，目光转到了窗外：“所以，我顺便问了一下你在哪里……”
……
神苍夜心中忽然浮起一种不妙的预感，不由自主缓缓抬眼——
那些幽邃古雅的错落灯影清晰地沉落翠绿眸底，光芒净澈，映着他发梢跃动的光星，俊逸得让人目眩。只是，那张望着窗外的侧脸却偏有着微微的窘迫，落在她眼里，让她毫不自觉地，轻轻牵起了唇：
“喂。”
轻轻一唤，顿时在翠眸中激起了微微波纹。风凌月终于回头，淡淡一笑道：“它们说，看到你在波塞冬城堡下面，和天烬在一起。”
“……！！”
不祥的预感不幸变成现实，神苍夜顿时凌乱了：“那完全是一个意外……”
风凌月脱口而出：“啊，不是……我没有在介意这个——”话未说完，却陡然顿住，把这种摆明了就是在说“我就是在介意这个”的话收了回去，握着羽毛笔却不记得论文写到了什么地方。良久的寂静里，他轻声道：
“很抱歉……我想，我不应该问这种事情才是。”
“……没关系。”神苍夜没有抬头，亮银的眸映着书上的同一个位置已经很久了——
——好莫名的感觉……听到他……这么说……
隐约的，似感到了些什么，却终究是全无概念……－_－
“对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道，“说到炎……有什么事情是大家都知道我却不知道的么？”
风凌月凝固了一下，忽然感到一阵寒冷：“……这种事情……是谁跟你说的……”
神苍夜的额角轻轻一跳，极度不爽地哼了一声：“奸商。”
“奸商？”风凌月顿时扬起了眉，眼里光芒微闪，忽的恍然，忍不住牵起了淡淡的笑意：“你是这么叫他的么？好吧，某种意义上说，很形象……不过，没想到连他都知道了呢。”
神苍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不爽道：“到底是什么事啊……嗯，我又想起来，在波塞冬城里，奸商每次提起炎的语气都很奇怪。”
……
风凌月再次感到一阵寒冷……
他不确定道：“具体来说……是怎么很奇怪呢？”
终于找到一个人可以把无数天的疑惑都坦率地说出来，神苍夜顿感轻松，把前不久的经历讲述了一遍。讲到水吟澈全无预兆的求婚时，略一凝固，还是把这一段忽略了过去。
然后，她就惊奇地发现，自己平铺直述，全无色彩的讲述竟然让风凌月的表情越来越诡异。终于——
“好吧……”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抬头笑了笑：“这件事，不能由我告诉你。”
“好可恶。”神苍夜神色不善，却还是决定自动忽略：“那，关于炎，又是怎么回事？”
风凌月凝固了一下：“这件事……也不能由我告诉你。”
“喂！”
神苍夜合上了书，不悦道：“既然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告诉我也没有所谓吧。”
“有所谓。”风凌月轻轻摇了摇头，唇边似有笑意一掠而过：“实际上……你是最有所谓的那个人。”
“……”
天资颖悟如小夜夜，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不理解这句话……－_－
她轻轻哼了一声：“算了，等一下我自己去问他好了。”
风凌月微一怔，注视她半晌，终于微微垂下了目光，额前碎发的阴影柔软地扑落，敛去了不为人知的黯淡：“嗯，这样也好。”
“凌月。”
淡淡唤声，让他倏然回神，却只听她轻轻道：“要是你不愿意的话，我不问就好了。”
翠绿的眸轻轻一缩，停滞不动。
她的话，让他无由失神。心底似有小小的波纹在不断翻涌，轻柔却绝不间断地撞击着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坚定地要奔涌而出——
“呐，苍夜。”
终于，他抬头，淡淡笑意翩然掠过眼底，风一般温雅：“最近我有很多篇论文要写，每天都要来图书馆的。你愿意一起来么？”
对面，正在翻书的手倏然凝固。
半晌，她轻一抬眼，神容淡漠地看着他，不言亦不语。
风凌月只觉似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沉了下去：“当然……我想你还有其他的事情——”
未完的话，忽然停在了唇边。
因为，对面那双亮银的眼眸忽有了浅浅的弧度，笑意轻浅：
“我当然会来……魔法史的论文，也该动笔了。”
Chapter 32 请柬
跟风凌月在图书馆的台阶前分手——他有一些颇为紧急的状况回院里去了，神苍夜抱着新借的书悠悠然向餐厅走去。正走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看到苍夜时，眼睛顿时一亮——
“啊哈，苍夜~真好，太好了！我刚给小鬼们上完课，吵吵嚷嚷的——你这是要去吃饭吗？”长长的银胡子在他的小肚子上一弹一弹，看上去相当滑稽。
“格里尼院长，中午好。”神苍夜站住了。想到自己刚逃了一节火系的必修课，不禁感到有点心虚。
好在格里尼院长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用一种赞赏的眼光看着她怀里的书，点头道：“就快期末考试了，即使是你也感到压力了吧？对了，我想起来你是第一次参加羽琉璃的考试，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多问问天烬——啊，这么说起来，我经常看到你们在一起，于是我情不自禁要想——”
他慈祥地微笑着停下了，显然认为神苍夜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看到面前得意门生淡定的表情，他夸张地耸了耸眉毛，坚信她已经默认了——其实神苍夜正在等他说下半句话——顿时笑得更加灿烂：“好的，你肯定饿了，吃饭去吧，快去！奇怪……明明半小时前我还记得我有事要和你说的……”
看到神苍夜有些疑惑又有些无语地走远，格里尼院长忽然一拍脑袋：“啊，对了，是那件事！嗯……怎么办呢——”自语间漫不经心一转头，眼睛顿时微微一亮，对前方正走下台阶的少女道：“依晨，请过来一下。”
云依晨见院长召唤，优雅转身走了过来，温雅道：“教授，您找我？”
“是的，是的……对你来说已经是惯例了——”格里尼院长摸了摸小肚子，不知怎的，一柄深红色的短法杖就握在了掌中。他灵巧地一挥法杖，一团小火焰顿时飞了出来，里面托着两张精致之极的火红卡片。
云依晨看到这制作精良的卡片，又特别注意到只有两张，唇边顿时有了微微的弧：“教授，您真是太好了，每年都让您这么费心。”
“哪里的话！唉，说回来，好长时间都没见到你父亲了……真是想念他的青苹果蜂蜜酒啊……呐，请柬，拿好，老时间，老地方，不许缺席！另一张你知道要给谁的~”格里尼院长眨了眨眼。
淡淡的红晕，在云依晨漂亮的脸上一掠而过。但她却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适时表示到时很有可能会有青苹果酒作为礼物，立即让格里尼院长眉开眼笑。
“然而，”他话锋一转，用富有戏剧性的声音开了个头，法杖轻盈地又挥了起来，“我们今年，将会有一些小小的变动，我相信能让我这纯属私人性质的宴请增色不少——啊哈，看看这是什么，第三张请柬！”
云依晨脸上的笑容顿时微微僵硬了一下。
但格里尼院长却什么都没有察觉，只小心翼翼地拈起那张卡片，放在了云依晨的手里，满意道：“至于这一张，你就不一定知道要给谁啦，但即使你猜出来我也觉得很正常——当然，请你一定将它交给苍夜……你说她会感到惊喜吗？啊哈，肯定会的！真想见到她惊讶的表情！”
友好的告别后，格里尼院长摸着小肚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云依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温雅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余再清晰不过的恼恨神色，让她拿着那张请柬的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竟然……会有她！
那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
完全不知道这一切的小夜夜，在接下来的很多天里过得平静而学术。只除了……每天下课后，总会有一道清雅如风的身影等在教室外，惹得亲卫队们尖叫了一次又一次，让她觉得有点吵之外……－_－
不过……
……跟他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呢：）
这天，神苍夜踩着上课铃冲进魔法史的课室，匆匆朝向她热情微笑的罗森教授打了招呼，在教室中间坐了下来。
那篇前不久完成的魔法史论文（题目是《略论电系精灵射手在纵雷帝国兰斯暴乱中所起的作用》）在交上去以后得到了罗森教授毫不吝惜的赞赏，惹得班上每一个人都用一种既敬畏又怪异的眼神看着她——不能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真的花功夫去写一篇魔法史论文。
此刻，罗森教授正在用宏亮的声音朗读苍夜论文中某个论述特别精妙的段落——他这种行为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了，班上的大多数人，包括苍夜自己在内，都情不自禁开起了小差。
——嗯……风系法术六级，空气动力学原理，风元素及风精灵研究，魔法卷轴制作，天文学……唔，他上的课都好学术啊……
神苍夜研究着手中一张青光闪耀的课程表，心中对风凌月不由有了几分小小的钦佩。
“……至于霍普梅林杰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功绩——一箭射落前军主将拉瓦斯的将旗致使敌方军心溃散，只要参考几个已经过严密考证的数据就会发现，可以质疑的地方其实——嗯？”罗森教授大声朗读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教室门口，一瞬间，亲切的笑容就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啊，少影，太好了！快进来吧，我们正在分析苍夜的论文呢，我知道你一定很感兴趣……当然，你正是为此才过来的嘛。”
然后，忽然和整个教室的空气一起凝固了的神苍夜就听到一个久违了的声音柔慢道：“实在是麻烦您了，罗森院长。您知道，我上一节课在北区的塔楼，所以时间上可能——”
“没关系，没关系，我了解。”罗森教授——他同时也是土系魔法部的院长——温和地打断了那个声音，开始继续朗读论文未完的章节，声音听上去明显更有兴致了。
看着那个身形颀长的少年悠悠然穿过教室，在自己旁边坐下来，神苍夜忽然觉得，能看着他说“太好了”的罗森教授真的很了不起……
姬少影拿出课本、羊皮纸和羽毛笔，从表情来看，仿佛教室里忽然弥漫开来的恐慌气氛和他完全没有关系。
神苍夜冷冷瞥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阴魂不散。”
“啊，小夜这么说，真是让人伤心呢~”姬少影微微笑了：“我可是听罗森院长最近反复提起你的名字，才满怀钦佩与好奇地申请来旁听魔法史的……当然，院长欣然同意了，他似乎很期待让更多的人知道你的天才。”
苍夜的眉嘲讽地挑了起来：“原来你是来见识我的历史天才的，相当出人意料。”
“当然。”姬少影毫不惭愧地说完，注视着那双亮银的眸子，轻声道：“不过，我对你的魔法天才……或许也很有兴趣……”
神苍夜轻轻哼了一声，低头写字，拒绝理他。
的确，她当时虽然用精神系法术剥夺了他的三感，但以她刚刚上道的能力，那法术的效果最多也不过持续片刻而已，看到他安然无恙地再度出现，她也并不觉得惊奇。
只是……
……被这个决斗狂看到了精神系法术的能力，恐怕以后又要麻烦死了！
但是，姬少影竟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只悠悠道：“我听说……放假的时候，你和小炎出去玩了么。”
听到“玩”这个词，神苍夜的额角不善地跳了一下，却也懒得解释：“所以？”
姬少影微微牵起了唇，细长的凤眼里，有点点金芒跃动，刹那间，如梦境般美丽。
“所以，我情不自禁要想……”他微微一笑，耳坠蓦然发出了清脆的响动：“你们，是在交往么？”
神苍夜的手微微一抖，羊皮纸上漂亮的圆体字顿时扭了一下。极短的凝固后，她冷冷回头：“吵死了，你。”
“哦……？”对面，修长的眉顿时轻轻挑了起来：“那么，是真的咯~”
他漂亮的微笑后，柔慢的语声里，那样蓦然弥散的危险气息让她倏的恼火，下一秒，她淡淡抬头，亮银的眸森冷如冰：“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莫非，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么……”他唇边微笑愈深，只是凤眼中跃动的金芒，已一分分泛起了血色。倏然间，他的手疾如闪电般探出，轻轻握起了她的手：“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神苍夜的目光陡一冷，只听“扑”一声轻响，被他握在掌中的手上，倏的燃起了冷青色的烈焰！但是，姬少影却连眼睛都没动一下，在别人看来，倒像是一对情侣温柔对视一样。
在满教室人又诧异又恐惧的目光中，他轻轻俯身，语声悠然落定——
“……呐，我就是喜欢你……小夜。”
即使是在极度的警戒中，这样坦率的告白依然让她微微震动。看到她眼里的波纹，姬少影微笑了，一分分松开了手。修长指掌间，一层薄薄的土层正慢慢褪去，发出坚不可摧的沉定金光。
神苍夜心中微微一凛——
——出手的时候，就已经在防御了么……
……随时都在战斗……这个男人！
再看他那张完美无瑕的俊逸面容……那不是一张面具，是他真正的面孔。因为心里早就没有了犹疑，所以……才可以永远微笑得那么漂亮。
忽然，她的唇角轻轻挑了起来，重新拿起了羽毛笔，没有看他，只语声淡淡：“你可以成为一名很好的精神系法师。”
身旁，明亮的金色眸子，骤然轻轻收缩了一下。姬少影悠悠回头，轻轻道：“小夜……？”
“假如你不是这么可恶的话。”随着冷冷语声，她忽然站了起来。与此同时，下课铃响了。
几乎没有思索的，他脱口而出：“请等一下。”
神苍夜刚走出一步，又停了下来，轻一侧目：“有事？”
那双梦境般的亮银眸子，映着中午的阳光，明亮得耀眼，让他忽觉恍惚——
“也许，我可以邀请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开口，柔慢如故，却总让他觉得很陌生：“……共进午餐？”
神苍夜的目光神奇地在他脸上扫过，毫无来由地，竟让他感到了微微的紧张，那在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的……
下一秒，她淡淡开口：“不行。”
这显得很残酷的两个字“呼”一声把他从不真实的状态里打了出来。
然后，他就看到她似有若无地瞥了自己一眼，神容淡漠依旧：“我约过凌月了。”
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走出教室，姬少影一分分微笑了起来。
“风凌月……？真是难以琢磨的心思啊……小夜~”
他微笑着看着窗外灿烂之极的阳光，心中却像有一粒不安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种了下来——
到底是为什么……刚刚那样恍惚而不真实的感觉。
我应该，只是向往她身上强大无匹的力量才对……那样毫无疑问是流淌在血液里，或许可以改变降临于姬家身上之残酷诅咒的……力量。
就在这中午放学的时候，学园外，远方的高地上，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微微眯着眼睛，眺望远方精致而古老的学园。
“唔……羽琉璃啊……好久没来了……啊~~~~~”
低低自语声低沉而有磁性，却偏有着说不出的懒散味道，如有魔力般牢牢牵引着人的心神，就连最后那个哈欠都像直打到了人心底一样。独立片晌，这个男人极其不雅地擦了擦鼻子，悠然自得地向山下走去——
“我来看你了，小家伙……这对你来说，真是……何等的荣幸啊！啊~~~~”
Chapter 33 暴走的月
走出地下教室，神苍夜习惯性地抬头，在刚涌出门的学生堆里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目光扫过，唇角顿时不由自主轻轻扬了起来。
秋意已浓，漫天落叶在空中悠游地飘落，落叶缝隙间，阳光千回百转地拥过来，勾勒出了少年略显清瘦的侧影。他靠在廊柱下安静地望着远方，翠眸清澈如水，眼里淡淡的笑意即使在独处时亦温和如风。往来人群间，这唯一一道安静的身影竟像坠落凡尘的精灵一样，让人毫无来由感到如此安宁，仿佛……可以直到时间的尽头。
苍夜的脚步不由悄悄慢了下来，在他身旁不远处站定，刚待开口——
风凌月忽然似感到了什么般轻一侧目，顿时有好看的笑容浅浅扬起：“今天很快么。罗森教授没有再试图说服你以后作专职的魔法史研究？”
神苍夜没有回答，只轻轻一偏头：“你真的应该做人气王呢，凌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