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医院里是什么都没有的。哼。
然而，面对情敌还能如此淡定的人，毕竟是很少的……
“天烬刚刚受伤了。”云依晨站在原地，娴静道：“你不去看看么？”
“听说了。死不了。”神苍夜淡淡上楼。
得知苍夜没有出现在现场，云依晨柔柔笑了一下，拉家常般道：“神同学不过去的话，天烬会很遗憾的……不过没关系，我会把你的问候转达到的。毕竟，他既然专门叫我过去照顾他，这些事情虽然麻烦，也还是要做的。”
神苍夜本来想无视她直接上楼，但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停了下来，不敢相信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能胡扯得这么面不改色。
感到身后倏然停止的脚步，云依晨的唇不由微微勾了起来。半晌，柔声道：“那，我走了。神同学一定要小心，不要再撞到别人了哦~”说完悠悠然转过楼梯——
“原来，炎让你过去了么。”神苍夜忽然轻轻开口。
云依晨瞬间笑得更灿烂了，声音却低了下去，显得非常担心：“嗯。当时他流了那么多血，意识都不太清楚了，我们都觉得让七年级的学姐送他去医院会比较好，但他一定要我过去。我也……只能尽最大的努力……”
“原来如此。”神苍夜淡淡笑了笑：“虽然五分钟前，他浑身是血地倒在烂泥里时，我似乎没有在周围看到你……不过，那时候你应该在换衣服吧，这当然也是很重要的。”
云依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神苍夜继续上楼，站在楼梯顶端，微一顿，淡淡道：“你平时不怎么编故事吧。撒谎的时候，要九句真一句假才不会被拆穿。全盘胡扯的故事，就像一只肚皮朝上的疯狗，全身都是弱点。轻轻戳一下，你就死了。”
说完，她再没有看她一眼，拐过楼梯离开了。
但是，一关上房间的门，她淡漠如水的表情立即凝固了。良久，良久——
“扑哧——”
所有的忍耐蓦然消失，神苍夜低头笑了起来，直笑得眉眼弯弯，刹那间如月华初绽，美丽不可方物。
明月的银辉从窗前洒落，磊落而光明。
尽管这世上有许多角落是月光永远照耀不到的，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还有一些人，在漆黑的夜里也相信着云后的月光，并时刻准备坦开胸怀迎接那样的光芒，这世界，就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这一刻，他们都这么相信着。
Chapter 43 医生姓姬
水蓝色的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中幽幽流入，在神苍夜安静的眼睑上微微一晃，顿让她醒了过来。
有些朦胧地睁开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趴在柔软之极的枕头里舒服地睡了一整晚，是许多天没有过的安稳。
良久的安静里，小小的弧忽在唇边轻轻一弯——
“哗”一声响，她掀开被子坐起来，一边打哈欠一边懒懒下床，拉开了窗帘。霎时间，清爽的晨光涌入，照亮了这间让人温暖的火红小屋——
——真是……很好的天气呢。
——那个家伙，现在肯定还在睡觉吧。
想到某个红发男，似有小小的快乐悄然膨胀，那样像云朵一样浮在心里的快乐，不能言说的。
于是，直到她抱着装满小水晶瓶的木匣走出火留园时，淡漠神容下，依然可以看到浅浅的笑意。
木匣中的水晶瓶里，装的是绘制符咒的各种药水。虽然在校庆日刚结束的今天，学校十分人性地放了一天假，但毕竟离考试不太远了，一向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小苍夜准备利用这个时间再好好学习一下不太有把握的魔法卷轴制作。
她走过清晨安静的校园，正在思考要不要去风息园把风凌月叫起来时——
“……请……不要乱动……不然，会弄疼你的……”
喃喃低语，带着缱绻的温柔和小动物般细小的呻吟，在这寂静的早晨显得异常清晰。神苍夜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刷”一下停住了脚步——
——我……
……我听到什么了……？
……
……
……不可能，不可能……虽然现在时间还早，但毕竟天早就亮了……
就在她竭力自我催眠并试图不发出任何声音地从路边悄悄溜走时，那温柔的低语又轻轻响了起来，这一次，语声更轻，像生怕碰坏了什么娇嫩的东西——
“……更糟糕的是，假如我划破了你的血管，那就毫无美感可言了。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哦~”
……
……血管……－_－
神苍夜一边谴责自己思想太不纯洁，一边却感到更加玄幻了——
——这样天气很好的早晨……血管……
而且，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声音、风格……听上去，为什么这么熟悉呢！
林木分处，那样像小动物呻吟一样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这次，神苍夜终于听清楚了——
“喵呜……”
细弱游丝的小猫叫，听上去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生不如死了。
蓦的，一道亮光划破了微蓝的晨光，血珠四溅处，小猫立时惨叫一声，随即不祥地沉寂了下去。整个世界，蓦然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死寂。
风过树梢，沙沙有声。
悄然无声地，她走过去抬眼朝猫叫的方向望去。顿时，亮银的瞳轻轻一缩，停滞不动。
极度血腥恐怖的一幕，竟就这样，活生生地躺在了她眼前。
一只很小的猫，看上去似乎只有几个月大，正肚子朝天躺在石桌上，雪白柔软的腹被剖了开来，露出小得让人心悸的鲜红内脏，在神苍夜的位置，甚至可以看到它还在扑扑跳动的小心脏……
而方才那划破清晨的亮光——手术刀，正翩然舞过被开膛破肚的小猫，像一直上下翻飞的蝴蝶一样优美，尽管这只蝴蝶带来的永远只是……恐慌，和死亡。
“……解剖的……艺术啊……”
刀光飞舞中，石桌旁竭力压抑着兴奋的喃喃低语，划过神苍夜的耳膜，让她忽然感到了直渗骨髓的寒意和厌恶——
——他竟然……真的会下手！即使面对着的是活生生的灵物——
——不，不对。
——应该正是因为，那是鲜活的生命，他才会这么……快乐。
快乐。
没有错……就是快乐……他现在的情绪——
毫不自觉高高扬起的唇角……凤眼里明亮得可怕的光芒……轻快而娴熟的动作……情人低语般的自言自语……
忽然，被开膛破肚的小猫又微弱地叫了一声，让苍夜微微一凛，几乎条件反射的，她抬手握住了法杖，杖尖微微一动，深青色的火箭“嗖”的朝前射去！
几乎同时，远处映着刀光的凤眼忽然如感应到什么般微一闪烁，但他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凝滞，刀落如流星，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已探入猫腹内，手腕轻轻一抖——
“扑！”
几乎不能察觉的响声中，火箭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少年右肩，顿时像着了魔一样剧烈灼烧起来。但是，姬少影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握刀的手——神苍夜忽然发现，那竟然是左手——轻轻抬起，刀尖挑着一块丑恶的沾血黑肉。
毫无来由的，神苍夜的心脏微微抽紧了一瞬——
——难道说……
带血的肉块在手术刀上缓缓倾斜，终于滑落，落在了姬少影久候的右手中。就在肉块堪堪触到他的一瞬，他的掌心中忽涌出了黑猫被毛一样闪着幽光的细软黑土末，这些白土如有生命般裹住了沾血的肉，缓缓缩回姬少影掌中，消失不见。
神苍夜紧握的指一分分放松了——
——果然……果然……
——净化病变的肉体，包容一切秽物……那是来自土系大精灵拜尔塞的灵物——‘纳土’！
远处，姬少影肩上的灼伤愈加惨烈，但是，他左手修长的尾指却停在了破开猫腹的创口一端，顺着刀口轻轻下移。随着他的动作，泡沫般雪白轻盈的白土一亮而逝，白土没处，深深的创口竟就这样消失不见。当他收回手时，猫腹上一片平滑，哪还有半点开过刀的痕迹？
“‘续土’只能缝和用‘锐土’造成的创口哦，小夜~”
柔慢语声中，姬少影终于抬头，柔软的金发在凤眼前悠悠飘洒，笑意翩然。
“……”
神苍夜轻轻哼了一声，按住法杖低低吟唱几句，顿有连绵水光从杖尖涌出，覆上了他右肩上的灼伤。水光流转，渐渐消敛，伤口也痊愈如初。
似是被突如其来的水系魔法惊动，还四脚朝天的小猫忽然动了一下，灵巧地翻身一跃，跃下石桌跑前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姬少影温柔地叫了两声，转身蹿进树林里不见了。
……
小夜夜好无言。
……才刚从身上切了一块东西下来，这么快就能动能跑……这种技术，即使是出自姬家人，也未免太神奇了一点吧－_－
就在她各种见鬼的时候——
“小夜昨晚很累了吧~不休息好的话，对肝和胃的损伤很大哦~”
姬少影微笑着看了她一眼：“不过，话说回来，小夜的魔法还是这么的强大……哎呀，我忍不住开始嫉妒了，怎么办呢~”
神苍夜没有说话。
触到她的沉默，姬少影不由又看了她一眼——
“那只猫，病得很严重么？”
她忽然开口，语声淡淡。
姬少影微微一怔，旋即扬起了笑意，垂目悠悠然脱下了手套：“腹腔恶性肿瘤，病灶靠近胆管，输送至小肠的胆汁被阻塞，引起了严重的消化系统功能障碍……呀，抱歉……总而言之，还没有发展到晚期。”
神苍夜微微抿起了唇：“那现在？”
姬少影竟难得地沉默了一下。手术刀，在他指间光芒明灭。
“现在么……”良久，他终于抬眼，手术刀蓦然散作万千金星消失在了他掌中，映得他的微笑一片璀璨——
“……当然已经没事了~”
风过树梢，摇动落叶满天，悠悠然飘过少年柔软的金发，颀长的身形。他的眼眸，依然幽微难测，但却似有一分不同于平日的东西明亮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那个光芒，竟是可以让人莫名安定的温柔。
——这样的眼神……
——当他注视着自己的病人……那些将生命和全部的希望都托付给他的病人时，眼睛里，一定就是这样让人安定的温柔光芒吧。
——原来……他真的是……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真的是医生。”
神苍夜轻轻扬起了唇，目光淡淡一移，停在了他的手上：“是左手么？”
听到这句话，姬少影终于微微动容，回头看向她：“你怎么——”
“虽然都是握着同样的刀，杀人时用右手，救人时用左手，这是你的无聊习惯么？”神苍夜似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翩然回身：“会这么早起来，你应该还有别的事情吧？我去找凌月了。再见。”
“请等一下。”
姬少影终于开口，上前一步轻轻道：“也许我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前方，雪发飘扬的背影微一顿，停住了。
下一秒，她悠然回身，看着眼前竟然没有在笑的金发少年，淡淡道：“麻烦的事情，我可不管。”
而这件事显然不太麻烦。
于是，十分钟以后，这两个在羽琉璃里已经传遍各种八卦的人便在众目睽睽——其实也不是很“众目”，毕竟时间还很早——之下，走进了学校的餐厅。
看到姬少影的一瞬间，餐厅里的所有声音“刷”一下沉寂了下去，每个人都埋头狂吃饭，恨不得把自己撑死当地。
神苍夜瞥了身边某人一眼：“你还是这么不受欢迎。”
“呀~好像的确是这样……”姬少影微微笑着注视着她，轻轻道：“所以，总是愿意陪在我身边的小夜，才显得特别珍贵呀~”
“……”
神苍夜又一次觉得，一个人只要无耻到一种境界，果然是天下无敌的。
姬少影却浑然无觉地在洗手池边停了下来，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对了，小夜。”
“嗯？”
他看着水池边的另一个水龙头自动拧开，开始往他的手上喷泡泡，神情专注道：“小破……是怎样的人呢？”
“……你在说什么——哦。”
神苍夜忽然反应过来，顿时凝固了一下，无法立刻从有人管某雷系白痴叫“小破”这样一个事实中恢复过来。半晌，她忽然微微牵起了唇，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戏谑：“原来你身上，竟然也是有人类的感情的么。”
“当然~”姬少影脸不红心不跳一边认真洗手一边柔慢道：“虽然，对于他竟敢无礼地接近小意这件事，我很希望可以把他切成完美而对称的八块，把他的心脏、肝脏、脾脏都泡在晶莹剔透的福尔马林里，但是……”他微一顿，轻轻道：
“……没有办法呢。小意……很喜欢他……”
感到他说这句话时的极度不情愿，神苍夜不由笑了起来，目光似有若无地从他身上掠过，悠悠走过他身边，轻轻地，却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原来你还是一个——妹控。”
永远微笑浅浅的某人表情蓦然僵硬了一刹。下一秒，他转身跟了上去，用轻软的棉布手帕擦着手，悠然道：“小夜，原来你也有很可恶的时候。”
神苍夜不说话，只在摆着各式各样丰盛点心的窗口前停了下来：“我随便买了哦。如果她不喜欢的话，我很抱歉。”说着抬头对僵立一旁动都不敢动的服务生道：“请帮我打包一份杏桃陷油酥饼——”
“小意最不喜欢杏桃的味道了。”
姬少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看着那像被石化了一样的服务生，漂亮的微笑顿时扬了起来：“真是麻烦你了……请帮我拿杏仁奶油千层酥饼、野樱桃酒杏仁果酱小蛋糕、焦糖布丁、莫克咖啡夹心糕、块菰鹌鹑小陷饼……啊~那边是在做巴格拉辛清汤吗？请不要放那么多月桂叶和百里香，我妹妹不太喜欢……哦，这样恰到好处，非常感谢——”
……
虽然说，在从小锦衣玉食过惯了腐败生活的小夜夜看来，这样的一餐饭在一般情况下也并不算很夸张，但显然，在学校里吃一顿早餐——还是打包带走的——显然并不算是很“一般”的情况……
于是，在接过这大大小小的饭盒时，神苍夜终于忍不住开口：“喂，你刚刚已经洗过手了，帮忙拿一些应该没有关系吧。”
“呀，那怎么可以呢~”姬少影悠闲地走在一边，目光柔和得让神苍夜忽然想朝他头上劈一道雷系法术：“刚做完手术，无论怎样认真地洗手，都会有血腥味，这样的味道要是沾到食物上的话，小意会觉得很难受的。”
“那你就不要买这么多！”神苍夜冷冷瞪之。
——早知道……就不过来了。后悔……－_－
姬少影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轻轻笑道：“小夜……有人告诉过你，你瞪人的样子真的好可爱么~”
不等她说话，他已移开了目光，悠然道：“你拿着的这些，都是小意最喜欢的食物呢。每一次在餐厅看到，我都会想，若是小意能在羽琉璃上学的话，她一定会很快乐……”
他声音里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让苍夜微微一震，不由自主抬眼，却只见到他悠悠微笑的侧脸，凤眼修长，发丝轻软，奇异的耳坠似有若无地碰撞着，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映着初升的朝阳，刹那间，俊逸如天神。
似感到她的目光，姬少影轻一侧目，眼中笑意弯弯：“……呐，你说呢，小夜~”
神苍夜注视他良久，忽然淡淡开口：“我觉得，你是一个从头发魔鬼到心脏的男人。”
姬少影微一怔。
看着她安静而淡漠的眼睛，毫无来由的，竟有一种轻微却尖锐的疼痛倏的在心里刺了一下，蔓延成薄雾一般的黯然，在他眼底一掠而过。但下一秒——
“呀……真是太犀利了~”
他微笑了，笑容完美而漂亮：“所以，我一直觉得，小夜你才是——”
“但是，”苍夜平平接了下去，仿佛从来没有被打断过，“尽管肉体一片肮脏，灵魂却还有一点干净的地方。”她淡淡一抬眼，转身继续走路：“那里，是你唯一的弱点，还是最强大的地方呢？”
“……”
她抱着一堆饭盒的纤细背影安静地映在他眼底，那么远，那么近。
——小夜……
忽然，神苍夜的瞳轻轻一缩，停了下来。
有人影，安静地站在小路前方，在二人之间投落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朝阳在他身后放射出万丈光芒，勾勒出火红外套漫漫飘扬的轮廓，如梦似幻。
“苍夜，”炎天烬轻轻开口，语声里有清晰可触的柔软，“原来你也在这里。”
“……”
大片寂静中，神苍夜的脸忽然微微一红，移开了目光：“我‘也在这里’？”
“嗯。”
炎天烬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轻轻笑道：“神奇的是，我今天起床很早，但是——”他的语声忽一顿，笑意悄然蔓延：“——嗯，等一下再跟你说。我今天是过来——”
他轻轻一抬眼，目光倏然掠出，停在了远处安静独立的少年身上——
“——见死神的哥哥的。”
Chapter 44 涅槃
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早晨，云淡风轻，鸟鸣虫唱。
看着神苍夜背影消失的小路尽头，姬少影微微笑了起来：“小夜……真的是个好姑娘呢~呐，小炎，你肯定也这么觉得吧~”
“红玉都告诉我了。”
炎天烬忽然开口，抬眼看着他，目光淡淡。
姬少影微微扬起了眉毛：“呀……红玉~”
说完这三个字，他就闭上了嘴，只唇边微笑浅浅。
“昨晚，我似乎错过了很多。”
炎天烬瞬也不瞬地注视着他，语声却越来越平静：“每三百年现世一次的姬家死神，要用相等质量的死亡来平衡姬家医者三百年来所挽救的生命质量……那个人，是你妹妹吧。”
刹那间，姬少影眼中似有光芒闪了一闪，但他却只是微微笑着，不语。
“我见到她了。”炎天烬忽然笑了笑：“去土寂园找你的时候，你不在。”
姬少影的眼里顿有了微微的笑意：“小意很可爱吧~”
“嗯。”炎天烬由衷地点了点头，淡淡笑道：“怪不得你会成为妹控。如果我有一个那样的妹妹，我也会变成妹控。”
“真可惜。”姬少影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又不说话了。
炎天烬不以为意地拉紧了外套，望着天上似有若无的云丝，良久，终于淡淡道：“所以，为了她，你才会变成这样么？”
……
一直安静着的凤眼中，陡然泛起了剧烈的波纹，但开口时，语声已柔慢如常，连唇边微笑都漂亮得没有半点瑕疵：
“真是让人惊讶的话啊……小炎。只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又站在一起说话，又是在这样很不错的早上……为什么要选择一个不太有趣的话题呢？”
炎天烬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道：“如果不能改变妹妹的命运，至少不可以因为自己的行为而让妹妹背负得更沉重。但是，你又深深热爱着姬家医者的事业，如果让你放弃做医生，还不如杀了你，更何况姬家长子的身份也不允许你这么做。那么，在你面前的路，似乎就只有一条了。”
“……”
姬少影唇边的弧度，不知什么时候已分分消敛，语声却愈发轻柔：“……小炎，这些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
“……这条路就是，将本应由身为死神的妹妹收割的生命亲手了结。所以，世界的生与死在你的左手和右手间永远是平衡的。所谓‘救一人、杀一人；杀一人、救一人’，也只是为了这件事而已。”
炎天烬平静地讲述着，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姬少影眼中越来越冷的光芒。风流云静，周围一片安好，连他的目光都是平平淡淡：“你是不需要麻烦死神的人，因为，你亲手摆平了属于自己的那架生死天平——”
语未完，他忽然抬手轻轻一挥，法杖光芒消敛处，炽热的火盾已然牢牢挡住了姬少影四指间手术刀的锋芒！
风声，陡然尖利。
炎天烬收回了目光，看着对面森冷一片的凤眼，竟微微扬起了眉：“怎么，我说得不对么，我曾经的手下败将。”
“闭嘴。”
姬少影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脸上已没有半点笑容，只手指分分握紧，火盾顿时爆裂一声，稀薄了不少：“少在这里自以为是地乱猜，尤其是——对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事情——”
“哟。”炎天烬的眉挑得愈高，唇角分分扬起，似笑非笑：“这副生气的样子，我可是有六年没见过了。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心事么？”
“我让你闭嘴！”
姬少影蓦的大吼一声，数十道金光陡然从袖管飞出！但是，在它们堪堪触到炎天烬的身体时，忽然如蜡像融化般迅速变软消融，滴滴落地，瞬间在地上灼出了一个个焦黑的斑点！
几乎同时，姬少影像被什么烫到一样倏的退了回去。“咝——”一声轻响，数根柔软的金发竟已被灼断，悠悠飘落。
“啧啧，你真的已经完全不冷静了。”炎天烬懒洋洋抛着自己的法杖，打了个哈欠：“难道说，你已经忘了一年级的时候——”
金红的眸子微微一闪，目光蓦的锐利如刀——
“——是怎么输给我的么？”
“少自以为是了。”
姬少影忽然站直了，柔声道：“我曾经在二十四个人手下输过五十七次，这二十四个人里……有二十二个现在都已经碎成几十块躺在伟大的土地里了哦~”
他微一偏头：“小夜我不可以动手，但是，对小炎你……”
他的话未完，炎天烬的瞳孔陡然轻轻一缩，蓦的抬头——
千万道亮金刀光，像暴雨一样从天空中铺天盖地地洒落，只一瞬间——
“轰——”一声巨响，一条火龙冲天而起，纵横驰骋间，卷裹住了不要钱般洒下来的刀雨，顿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与闪光。远处，姬少影微笑了，陡然前掠，像一只嗜血的猎豹一样直扑过来，扑进了火光与刀雨中——
“……对小炎你，我不会手下留情哦~拜拜~~”
火龙，忽然爆了开来，整个世界蓦然由极动归于极静——
“……只有这种水平的话，还是会输的，变态解剖狂。”
炎天烬轻轻扬起了唇，戏谑浅浅，仿佛脖子下面被抵着一把手术刀的人根本不是他，只金红的眸子里，神色一分分凝重。
姬少影手上青筋隐现，但刀锋却偏无法再往前推进一分。他看着手术刀就在炎天烬脖子下面又一次像软蜡一样开始渐渐融化，终于冷哼一声：“你在耍什么把戏。”
“没有什么把戏。金属遇热融化，不是很正常的现象么？被老爸虐了四年，我的火盾也该小成了。”炎天烬笑了笑，低声道：“火焰温度到极高时，反而会透明而看似消失，就好像太阳上温度最高的部分是最外层透明的日冕……这是我们三年级一起上初级天文学时瓦尔德教授讲过的内容，你该不会忘了吧？”
“忘了又怎样？”姬少影微一牵唇，手腕闪电般一翻，就快融化的手术刀蓦的分解变形化作了极细的尖椎，“扑”一声爆响，尖椎竟向前推进了半分，堪堪触到了炎天烬颈上的皮肤——
“不要以为你提到过去的无聊事情，我就会手下留情——”
“哟。”炎天烬轻轻一转法杖，微微的红光悄然亮起在姬少影脚下：“不知道是谁当初天天像条蛇一样缠着我——”
姬少影的表情顿时一僵，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嘁，我只是为了了解你的弱点好把你切成十三块——”说话间，手下陡然发力，锐土凝成的尖锥霎时在炎天烬颈上刺出了一颗耀眼的血珠！
炎天烬微微挑起了眉，法杖挥动处，抵在脖子上的尖锥又一次开始慢慢融化：“这么说来，你过了六年还没有找到可以把我切成十二块的方法，这真是很失败——”
“是十三块！笨蛋！”
“啊~有什么所谓——”
“我一向很讨厌你这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
“你不是也只对切割人体有所谓么？”
“不一定要是人体，只要活着都可以。”
“看来你很引以为荣么。”炎天烬忽然一笑，蓦的抽身后退。几乎同时，姬少影脚下的土地“轰”一声坍塌，土层下灼热翻滚的岩浆顿时吞噬了少年颀长的身影！
但是，还不待炎天烬站稳，滚雷般的闷响蓦然突起在他脚下，万千道锋利无匹的土刃急旋着刺破大地，刺破天空，发出魔兽怒吼般的声音，像切割机一样朝他噬咬而来！
“靠——”炎天烬刚叫了一声，整个人就被彻底绞进了山呼海啸扑过来的沙石里……
……
……
……
十秒钟前还吵得像世界末日一样的校园，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只听到大片岩浆翻滚冒泡泡的可疑声音……
忽然——
一只土黄色的手，猛的从岩浆里伸出来，死死按住了地。随即，“呼啦——”一响，一个疑似人类的土黄物体艰难地从岩浆里爬了出来，一倒在地上，包裹全身的土黄鳞甲立即“哗啦啦”褪去，露出了满身焦黑的——某个人。
而就在这时——
“砰！”一声巨响，一个东西忽然从天下摔下来，重重砸在了他对面。从外形上看，这似乎是一个人，身上的衣服尽管已经快破成了布条，却还勉强能辨认出是羽琉璃火系魔法部标志性的火红色……
满身焦痕的姬少影阴沉地抬起头——
然后，他的动作凝固了，只脸上的肌肉似乎有着微微的抽搐……
就在这样的大片寂静中——
“扑——”
他的表情忽然没有控制住，发出了一声清晰可辨的笑声，立即让对面那个扑在地上的人状物动了一下。下一秒——
“姬——少——影！”
炎天烬蓦的大吼一声，像一条饿狼一样扑了过来，怒吼道：“我要杀了你！！！”
几乎条件反射的，姬少影蓦的抬手握住法杖，眼神也变得专注起来。但是，这些很优秀的反应却都白费了……
只见炎天烬刚扑出半米，忽然像被电到了一样陡一凝，然后“砰”一声重新摔在了地上，身上无数道被土刃割伤的伤口同时开始****，瞬间就把他染成了血人。
没有人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杀人，就算他杀人的意志从来没有如此坚定过，也不行。
姬少影坐了起来，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对面一动也不能动的某人，那个眼神，轻而易举地就让人联想到了解剖台前盯着尸体的科学狂人。
满身是血的炎天烬忽然低低哼了一声：“‘地龙之怒’……该死，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姬少影微笑了，尽管满脸焦黑，这个笑容却依然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去：“在你告诉我你学会了‘凤歌’的那一天，我忽然觉得，自己也需要好好练练魔法了~”
“可恶——你这个变态竟然瞒着我——”
“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呀~小炎~”姬少影笑得更欢了：“一年级输给你的那一天我就说过，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切成十三块呢~”
“想都不要想！”炎天烬再次怒了：“我就算只有一根手指能动，也会把你打趴下！”
“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姬少影微一偏头，凤眼弯弯，“现在趴着的人是你。”
“……”
炎天烬满心愤怒，却终于无话可说。
细想起来，确实是自己轻敌了吧。
六年以来总是和他在一起，太熟悉了，便不再警惕，只知道他很强、很强、非常强，但他在这六年里进步到了什么程度，说起来，却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炎天烬闭上了眼睛，任由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剧痛分分侵入骨髓——
——是我……太轻视他了。
——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吧。
那个一直在身边的人，一直似有若无羁绊着的人，一直……在心里某处最看重的人。
这样一个人，我其实从来没有了解过啊……他漂亮却噬血的微笑后，那样绝不言败的倔强和坚忍。
这样的坚忍……
“是因为她么？”炎天烬忽然低低开口：“为了她，才一定要变强，无论如何不可以输，就算……赌上自己的性命。”
姬少影的表情微微一僵，却随即一分分柔和了下来：“没有那么高尚哦。如果你有一个妹妹，你也会想都不想就这样做的。”
“是啊，”炎天烬淡淡笑了笑，趴在地上懒懒道，“当然，我也会的。不过，就算没有又怎么样？如果再决斗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输给你。”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灰土中，明亮的金红眸子里渐渐浮起了温暖的颜色：
“因为……现在的我……”
他的声音虽低，却沉静而坚决，永不自疑——
“……也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姬少影的唇轻轻一弯：“哦……？这样的话，我似乎也可以期待一下了呢~”他微笑着移开了目光——
“那，暂时就先不解剖你了吧……小炎~”
远处，朝阳已升高，在丝絮般的云层上抹下耀眼的金边，映着他眸子里的光芒，幽微难测——
——小炎，你想要守护的人啊……
如果是从前，我大概会觉得，这真的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但是……
……但是……
他忽然站了起来，一抛法杖，奇异的耳坠顿时在风中发出了好听的声音：“对了，昨天晚上的墙似乎还没有修好呢~被吟澈学长看到的话，就不太妙了哦~”
无视炎天烬的各种愤怒，他悠悠然转身走远，唇边笑意淡淡——
——我不知道呢，小炎。
你想要守护的人，是不是也是我……渐渐开始在意的身影。
这种事情……
他忽然顿了一下，凤眼金芒淡淡：“……暂时想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吧~”
漂亮的笑意，翩然扬起。刹那间，尽管依然满脸焦黑，尽管衣服破破烂烂，但他已重新变成了那个风度翩然的土系首席魔法师，优雅得如梦似幻。
十年后，正是这个人让整个曼索斯诺大陆闻风色变，“后土大公”之名，在十年间悄无声息地化作了笼罩大陆的光明和阴影。
很多年后的传说中，永寂山脉最深处的萨顿城堡是一座死神居住的恶魔之城，阴森的城墙内，四处扔着或开膛破肚或干枯脆硬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甚至在冥水帝国也闻得到。而后土公爵本人——一个两眼暴突，白须纠结的枯瘦老头，更是残暴凶厉，餐餐生食人肉，城堡中的仆从侍女往往惨遭毒手……
然而，这样可怖的传说却也没能消灭另一种截然相反的说法。这类故事的讲述者，往往都声称他们曾罹患九死一生的重症。在他们的故事里，后土公爵远比传说中的年轻，甚至有人说，他的年纪其实和裂炎大公一样，两人在当年读书时就已是生死相托的伙伴，等等等等。当然，这类说法，信者寥寥，也不过只是人们茶余饭后的几许有趣谈资罢了。
尽管如此，讲故事的人还是坚持着他们的说法，在空闲时，一再地讲起当年的故事。那时，他们气息奄奄地缠绵床榻间，被病痛折磨得只求速死。这时，屋子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大片阳光洒落，瞬间涤荡了屋内浑浊阴沉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