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请交给我吧,可以么?”
柔慢语声中,那站在门边的人,身形颀长,优雅如梦,柔软的金发轻轻覆落眼眉,却遮不住凤眼中让人瞬间安定的温柔光芒。
而他的唇边,微笑翩然,像一个最完美的童话。
Chapter 45 醉清风
学习认真的小苍夜在尽职尽责地送完早餐后,便找到一间空教室开始练习颇为危险的符咒卷轴封印术,决定不去想象某两个人现在已经打成什么样子了。
在第五张羊皮纸惨遭烧毁并弄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爆炸后,她微微抿了抿唇,终于合上书站了起来,心中感到了小小的后悔——
——果然,那时候不该缺课的。
还是……去找凌月吧。
玲珑精致的风息园,有着和火留园截然不同的景色。没有遍栽四处热情洋溢的流荧花,只在四季不变的清爽微风里,悠悠摇曳着翡冷翠纤细剔透的串串青果,与小铃铛一样温婉可人的铃兰花。
转过一弯碧水,前方露出了凉亭的半幅影子。神苍夜正要走过,忽然微一怔,不由自主顿了一顿。
凉亭里,分明倚着一名青袍女子,墨色的发用缎带随意束在一侧,有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听到身后脚步声,女子翩然回头,深碧的眸子里顿时掠过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光芒。
下一秒——
“我是流烟。”
她一笑开口,那个笑容,淡雅如风。
神苍夜的眉轻轻一挑,直觉地感到这个从未见过的女子非同寻常。于是,她停下了脚步:“神苍夜,火系魔法部。”
“我知道。”流烟轻轻一跃,竟就这样坐在了半空中,裙摆悠悠飘扬:“凌月经常提到你。”
“……”
苍夜的瞳轻轻一缩,目光霎时冷冽——
——好强大的飘浮术!
而且,她似乎连法杖都没有召唤?
能够这样随手瞬发中级法术,至少要是风系魔导师才行……
……她提到了凌月……如果说是公爵夫人,有这样的实力并不奇怪,但是她看上去未免又太年轻了。那——又会是谁?会是谁……
这所有的思绪,都只在电光火石间掠过她的脑海,但流烟却似感到了什么般轻轻一牵唇:“我不是凌月的母亲。”
“……!!”
神苍夜冷冷注视她半晌,忽然道:“你学过读心术?”
流烟静静看着远方,发丝轻拂:“精神系魔法,不过是心思迟钝又弱小的人类创造出来弥补他们天生弱点的法术罢了,我是不可能去学的。不过,”她淡淡一移目,目光停留在了苍夜脸上,“你还是很有必要学一下的,神洛的后人。”
神苍夜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渐渐发白。流烟却依然云淡风轻地斜倚在空气中,疏朗清丽的眉眼如同一幅最完美的画。
“嘁。”
忽然,苍夜轻轻哼了一声,淡淡道:“看不起人类的你,也不过只是一条长着翅膀的爬虫罢了,很了不起么。”
流烟静若平湖的眸子,终于微微一缩,唇角却轻轻勾了起来:“竟然已经发现了么……看来,你和一般的人类的确不太一样。但是,人类的卑劣和丑陋你却一样不差——我说过,我不是凌月的母亲,但是——”她轻轻一跃,终于落地,站在苍夜面前,眸光淡淡:
“——如果有人对凌月没有半分真心,却肆无忌惮地利用他的善良和温柔,这种卑劣的行径,我……绝对不会允许。”
神苍夜的目光骤然冰冷:“你——”
流烟无视她淡淡讲了下去:“你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很不错,却丝毫没有为他着想过,没有想过他会不会因为你的存在而感到困扰。他的心情,你有考虑过哪怕一秒钟么?或者说,你有哪怕一秒钟想要了解他的想法么?假如真的像你以为的那样,你把他看得很重要的话——”
“这种话,”苍夜微微抿起了唇,“请你现在就收回去。”
流烟轻轻一挑眉:“只是一名高级法师的你,是无法使用任何对我有威胁性的魔法的。等你到了魔导师的境界后,再来挑衅我不迟。”
“就是因为你不过只是一条长着翅膀的爬虫,才会对人类一无所知,却像现在这样狂妄自大。”神苍夜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轻轻一抬手,握住了法杖,亮银的眸子淡漠无波:
“想打架,就说。”
流烟却没有丝毫怒色,只淡淡一笑:“那,请让我见识一下吧——”
一语未完,她的目光忽然微一闪,似有若无地看了苍夜一眼,转身淡淡唤了一声:“凌月。”
“流烟,下午好。”
温雅如风的声音,从小路另一边传来,顿时消解了空气中紧张的气氛。随着语声,风凌月走了过来。至近时,他的表情微微一怔,随即扬起了好看的笑意:“苍夜,你也在这里么?我早就说过,帕里曼教授的课即使只缺一节后果也会很严重的。”
“……”
神苍夜淡淡看了他一眼,忽然冷哼一声,收起法杖转身离开了。
“苍夜?”
风凌月疑惑地偏了偏头,目光停在了流烟身上:“流烟,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随便聊了几句而已。”流烟转过了身,敛去了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凌月,过几天我就回去了。清扬那边,我不能离开太久。”
风凌月的目中闪过一缕疑色,却随即释然,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微微笑道:“嗯,那我们寒假再见咯?说回来,上次的生鱼片你喜欢的话,我中午可以从餐厅带给你~”
尽管一向我行我素,对流烟的话,苍夜依然感到了郁闷——而且还不是一点点。
——什么叫做“肆无忌惮地利用他的善良和温柔”……这种话好没道理,不是么!
但是,在微微的恼火后,却终于是有一种更固执的情绪尖锐地横在了心里,难以消解——
——凌月的……心情……
他的心情……
……困扰了么,因为我。
……
于是,直到心不在焉地看完三篇魔法史参考论文回宿舍时,她依然各种不爽,冷若冰霜地走过夜晚的校园,吓走了一堆想上来跟她搭讪的男生。
直到——
“苍夜。”
轻轻唤声响起在前面,让她微微一怔,终于停了下来,淡淡一抬眼:“你在这里干什么。”
风凌月笑了笑,走了过来:“在等你。”
看着那双分明写满了不爽的亮银眸子,他不由牵起了唇,低头道:“苍夜,如果流烟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希望你不要介意。她对人界的生活还不太了解。”
神苍夜轻轻哼了一声:“你想多了。她什么都没说。”
“我很了解流烟。”风凌月扬起了眉毛,笑意却依然淡淡:“就算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也猜得出来。”
“……”
面对着一针见血得不容人否认的某人,神苍夜不由抿起了唇,良久,终于移开了目光:“嘁,算了。”
不过,至少算是明白了“狂妄又傲慢”的流烟为什么会独独对他另眼相看。
……这种惊人的洞察力,一般人的确不可能有-_-
“你没有介意的话,就最好了。”风凌月和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吧。”顿了顿,他的唇微微一牵,似笑非笑:“嗯,也许还可以顺便了解一下你和天烬有些什么进展。”
“喂!”
神苍夜的额角不善地一跳,冷冷哼了一声:“你果然是情报贩子做太久了。”
“这倒是提醒了我,有些事情不需要问你我似乎也可以知道。”风凌月轻轻笑了起来,但身边却只是一片沉默。
他的眼里顿时掠过了一抹疑色,但还不待他开口——
“对了,凌月。”神苍夜终于抬起了头,神情淡无波澜。
“嗯?”
“你觉得——”她微微皱了皱眉,移开了目光:“我在利用你么?”
风凌月顿时挑起了眉峰:“这种荒谬的问题,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无关紧要。”神苍夜停下了脚步。
微凉的夜风缭乱了她眼底深深浅浅的阴影,雪发轻拂,掠过她眉心微微的结,蓦然消解了他心底压抑着疼痛的所有城防——
“苍夜——”
“凌月。”神苍夜闭了闭眼睛,淡淡道:“我似乎,的确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
莫名的,一种从所未有的恼火开始侵占他的思维,他一边竭力与这种情绪相抗争一边道:“这种事情本来就不需要考虑,我也从来没有特意考虑过你的想法——”
“那是因为,对旁人的体贴已经是你的本能。”神苍夜微微牵起了唇,但这样的笑意,却一掠而逝:“凌月,如果曾经让你感到任何困扰的话,我……很抱歉——”
“你在说什么啊!”
伴随着蓦然提高的声音,风凌月与情绪抗争的努力正式宣告失败了。
于是,神苍夜就看到了曼索斯诺大陆上最为奇特而罕见的景观——发火的风凌月……
“你说的事情,我根本没有在意过,反而是你现在这样说话让我很生气!我就是喜欢你自然坦率的样子,一点都不想看到你变成这样!而且,什么‘从来没有为我考虑过’,这种事只有我才有发言权,而我现在就告诉你,它根本不存在,你一直都很为我着想,我可以举出无数个例子——”
“……”
神苍夜被神奇到了。
看到那双亮银眸子里渐渐浮起的奇异神色,风凌月的声音不由自主渐渐慢了下来,终于,他的瞳轻轻一缩,目光停落她的脸,不动了。
“苍夜。”
他的唇微一动,似是条件反射地想要说“对不起”,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在最后关头打住了,只目光一瞬也没有移开过,清晰地映着她眼里的光芒,任由那样的光芒,一分分瓦解了心中最后的理智——
“其实……”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喃喃自语,心知不对,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有时候真的很不为我着想——”
苍夜微一怔,心脏倏的沉了下去,语声却愈发淡漠:“你终于也这样觉得了么。”
“——天烬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其实,我……”
他却似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只微微摇了摇头,似想把这些荒唐的念头都赶出去,但眸子里深刻的忧伤却蔓延得越来越肆无忌惮。那些混杂着柔软和伤痛的液体,汹涌地滚过胸腔,明知不可以,不可以……但……偏就是……
……偏就是……
“……凌月?”
听到“天烬”两个字,神苍夜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悄悄退了一步,却瞬间像触电一样僵硬了。
他的臂,不知何时已轻轻环上,悄无声息抚过了她的发。下一秒,阴影覆落,他轻轻俯身吻住了她,那么温柔,像一阵无心的微风,轻柔地拂过她的唇。略略的生涩动作,却是深深的柔软情绪,要让你知道,终于……还是要让你知道。
……我……是太任性了吧。
只是,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喜欢你,那么喜欢你……一想到要放你离开,就难过得像要死掉一样……
那,就让我任性一次,好不好。
就这一次……
……最后一次。
……
在大脑空白了至少十秒以后,苍夜蓦的回神。霎时间,那所有的疑惑忽然消解——永远氤氲在他眼底的淡淡忧伤……永远藏在他笑容后的淡淡阴影……还有流烟淡淡说出口的话……
……凌月……凌月……你……
似有一根钢针在心中反复攒刺,疼痛得细小而尖锐,像他满溢忧伤的亲吻一样悄无声息地柔软了她的心,僵硬的身体不由自主渐渐放松了。触到她的软化,风凌月微一震,忽然放开她站了起来。
夜晚的校园,本就安静,这一刹,更是静能闻针落,唯有微拂的夜风,缭乱了他额前的发,在他眼下投落一片阴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可以请你,考虑一下么。”他忽然低低开口,唇边淡淡的弧微微扬了起来:“我一直很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你……如果我那样做了,你喜欢的人,也许就不会是天烬——”
突然,他的身体微一滞,霍的抬头望向灌木另一边——
“谁!”
似是被他冷厉的声音吓到了,灌木丛后顿发出一阵纷乱的“沙沙”声,显然是有人正在慌不择路地逃跑。风凌月轻轻哼了一声,指上墨绿色的指环哗然伸长,化作了他手里纤长的法杖——
“轰——”
然而,还不等他动手,一团大火球已然从苍夜法杖尖飙了出去,半秒钟燃尽了挡在眼前的灌木,露出了灌木后僵硬在原地不敢动弹的——某个人。
看清那人的一瞬,神苍夜顿时微微皱了皱眉——
——好眼熟……但是……她是谁?
“镜离?”
风凌月却已唤出了那个人的名字,眉头微展,收回了法杖,但眼中疑色却依然未褪:“你为什么要跑?”
“镜离”两个字,终于唤醒了神苍夜久远的记忆。刚开学,第一次走进餐厅时,自称是风纪副委员长的水系六年级少女,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当街发起挑衅,险些酿成了一场把餐厅毁掉的事故……
这样一个人,苍夜当然没有任何好感。
但是,当她看到她满脸惊疑不定一心只想开溜的表情时,依然感到了微微的好奇——
——这个人……真是开学时那个飞扬跋扈得让人火大的家伙么?
“对不起……我——我什么都没看到!”镜离站在水池边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神苍夜的脸微微一红,握着法杖的手指不由自主收紧——
——这种话……雷系那个白痴都不会相信……
“算了。”她收回了目光,转身淡淡道:“要是你乱说话,我会让你从今以后都说不出话。”
镜离迅速点头,眼里却掠过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忿恨。
听到身后的脚步渐渐去远,神苍夜只觉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一分分侵进了血液里,即使在面对着姬少影的手术刀时,她也完全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
“苍夜。”
熟悉的轻唤声,刹那间把她的紧张提到了最高峰,她似乎已经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血管中液体流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她轻轻哼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也许,现在还不算太晚。”风凌月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淡淡一笑,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扳了过来,面向自己,低声道:
“我想让你在我身边得到幸福,可以么?”
他的声音那么温暖,柔软得如有磁性,在这样的时候,竟也让她悄然心定。这一刻,是相信他的,完全相信他的。相信在他身边,可以不惧风声狂乱;相信在他身边,可以看到许多许多云淡风轻的时光。
只是……
……
她轻轻闭了闭眼睛。眼前一片黑暗时,那道火发飘扬的身影才看得更加清楚。
那道身影啊……
明明散漫不驯,却偏光芒万丈,明亮得夺人眼目,如同六月盛夏,最炽热的阳光。
没有办法,从那样的光芒上移开目光呢。
因为,就像凌月你曾经说过的一样……那是我生活中,最明亮的光啊。
……
凌月。
对不起。
Chapter 46 夜的温柔
回到火留园,夜已深,心情却依然重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一样。
低头开门的时候,动作不由自主又慢了下来。良久,神苍夜轻轻抿起了唇,但那样徘徊唇齿间的淡淡温柔,却依然不肯离去,似要直印到心底最深处。
轻轻摇了摇头,正要推门时——
“就这样视而不见地从我面前走过去,好可恶,不是么?”
戏谑的语声,懒懒响起在身后,顿让她微一滞,轻轻哼了一声,翩然回头:“这么晚还醒着么,真难得。”
抱臂靠在墙上的火发少年微微一牵唇,似笑而非笑:“废话,在等你回来啊。”
“……”
心似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神容却依然淡漠如水:“有事?”
炎天烬笑了笑,金红的眸子里,似有一种异常明亮的光芒悄然亮起:“就算你忘记了——”
苍夜的瞳微微一缩,倏然抬眼——
大片阴影掠过头顶,轻轻披在了她肩上,顿时隔绝了夜的微凉。下一秒,腰身微微一轻,整个人已被他猝不及防地拥进了怀里,淹没了她低低的呼声。
“——我也不会忘的。”
炎天烬俯身,在她耳边轻轻道:“我说过,每天都会抱抱你。”
“……”
他抱得并不紧,但那样火灼般的温热仍让她感到了微微的窒息。他的外套将她裹在了怀里,只露出半个雪白的小脑袋,埋在他胸前,一动也不敢动。
炎天烬也不说话,只唇边有笑意轻轻弯起,在这样的夜里,像北极星一样明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
“……喂,炎——”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闷闷开口。
“叫我天烬。”他的臂微一收,语声虽低,却不容置疑。
“……”
神苍夜偏了偏头,把脸埋进了他怀里,声音像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
“热死了。”
炎天烬微一怔,手不由松开了一点,心中微奇——
——会很热么?明明已经快冬天了的说。
“还是好热。”
苍夜微微一挣,终于抬头,火红的外套顿时从她头上滑了下来,露出了波纹微微的亮银眼眸。不知是因为温度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的脸上晕开了红酒一样的颜色,一路蔓延上修长的雪颈,映着窗外月光,美丽不可方物。
炎天烬的心脏轻轻一跳,一时间,竟不舍得放手,只笑意微微一挑:“听说,炎家人的体温天生是比正常人高一些的。”
神苍夜微一怔,不由抬眼:“真的么?为什么我没有听说过。”
看着她两眼晶亮的样子,炎天烬忍不住笑起来,刚笑了一声,又想起现在已经很晚很晚了,笑声立即噎在了喉咙里,低头严肃道:“很显然——不是真的。”
“喂!”
神苍夜冷冷瞪了他一眼,灵巧一转,挣出了他的怀抱:“一点都不好笑。我要睡觉了。”
炎天烬的眉峰微微挑了起来,一如平日的散漫不驯,但眼里却分明是满得藏也藏不住的温柔。安静片晌,他忽然轻唤出声:“喂,苍夜。”
拉门拉了一半的神苍夜闻声不由停了下来:“嗯?”
“我喜欢你。”
他轻轻开口,声音温暖得让人恍惚。
……
……
……
时间在极度的寂静中流逝了五秒。
忽然,神苍夜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拉开门闪身而入,不待炎天烬有任何的反应——
“砰”一声轻响,门在他面前十厘米处关上了。
“……”
良久的安静中,他的唇轻轻一弯,转身将外套披在了肩上。火红的发在耳畔微微飘拂,映得眼底一片光星幽微。
第二天一早,上课铃未响,但“高级火伤害防御”的课堂里已是人声杂乱。
“什么?你说了喜欢她?你竟然告白了?你竟然下手了?!”
长着爆米花头的哈尔一拍桌子跳了起来,眼睛都快瞪到炎天烬的鼻子上去了。
炎天烬一把把他扯到椅子上坐好,貌似不经意地往四面看了一眼,发现似乎没什么人注意这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重新趴回了桌子上:“不要用‘下手’这种难听的词,哈尔。”
“不过……但是……”哈尔已经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了。
“但是,你说得没错。”炎天烬的唇微微一弯,火发轻拂,却敛不去他眼底细细的光芒:“我就是喜欢她。”
“……”
过了很久,很久,哈尔才长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些颓然地挥了挥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炎天烬的脸竟微微红了一下,把目光移回了课本上:“只有白痴才会把这种事到处乱说吧。”
“而我就是那个白痴!”哈尔呻吟一声,倒在了桌上,闷声道:“为什么我的竞争对手都是一些变态呢……先是姬少影,然后是风凌月,然后是你——”
在听到“风凌月”三个字的瞬间,炎天烬顿时轻轻哼了一声:“请你把前两个名字删掉。”
“好啦,好啦,不要用这种口气嘛,我当然是完全支持你的——”
哈尔刚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盯着教室前门瞬也不瞬。
雪发垂腰的纤细少女,正神容淡淡地走进教室。她依然一身火红制服,却已换成了冬天的款式,愈衬得她像一个雪娃娃般清丽绝俗。即使哈尔现在深深地觉得自己很没戏,却依然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她真的是……好可爱……
忽然,他的手臂被人推了一下,然后他就听见炎天烬在旁边低声道:“你记得我们说好的事情的吧?”
“完全记得,把座位让给她嘛……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哈尔不满地哼哼着,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朝前走去:“嘿,小刀,蓬棒,早上好……哦,还有尤尼克……不知道这里能不能给我腾出个位子——”
在他站起来的同时,炎天烬迅速低头作认真学习状。
五秒后,阳光的影子微微一花,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光影明媚,有风轻送,拂起柔软的雪白发丝,似有若无地掠过了他的手臂。
那样的酥痒感,倏然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握着羽毛笔的手微一抖,课本顿时被划破了。
“啪”一声轻响,是她把课本与羊皮纸放在了桌上。
又“啪”一声轻响,是墨水瓶底碰到了桌面。
炎天烬默想:好了,她要说话了。
然而,她没有说话。
因为这时,列恩教授走了进来,如以往一般没有任何开场白摊开课本就讲了起来,几乎只用了半分钟,整个教室的空气就已变成泥浆状了。
只除了……某个角落……
炎天烬的目光悄悄一移,掠过她低头记笔记的安静侧脸,心脏顿时轻轻一跳,像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一样迅速把目光移了开去。
看着课本上整齐而严肃的字体,良久,良久,炎天烬在大脑中低低叫了一声——
——哦,光明神在上……请让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吧……-_-
……
而很显然,至少在这节课上,光明神对人间的事务有所疏忽。
整节课,全教室数十人,只做了四件事:列恩教授在讲课,神苍夜在记笔记,炎天烬在各种走神,其他人在昏昏欲睡。
而时间越是推移,炎天烬越觉得自己无法开口……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感到,“说话”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下课铃响了。
瞬间,整个教室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一样,瞬间活跃了起来。嘈杂的背景中,炎天烬终于下定了决心,毅然转身——
“关于,你上次说的那件事……”神苍夜却忽然淡淡开口,放下了笔。
她没有看他,雪白的发丝微微飘拂,敛去了她眼底细细的波纹:“如果你是指那样的‘喜欢’,我想——”
炎天烬很奇怪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竟还能注意到她的脸慢慢变红了,但是,胸腔的撞击声却分明提醒着他,自己现在一点也不淡定。
“——如果是那个意思,我想……”
神苍夜忽然闭了闭眼,语声轻轻落定:“……我想,我没有喜欢凌月。”
说完这句话,她蓦的移开目光站了起来,只顿了一下,便抱起书跑出了教室,留下炎天烬一个人坐在原来的位子上,思考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在一秒钟之内感到一种鬼斧神工般的快乐。
苍夜低着头跑过走廊,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感到了微微的气喘,脚步不由慢了下来,但心却依然跳得这么快,几乎让她怀疑刚刚用非常淡定的语气讲完那几句话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其实,刚刚那认真地记了一节课的笔记,她自己都不知道往上面写了些什么东西。
要知道,以前的“高级火伤害防御”课,她都是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看书的。
所以,站在客观的角度,她真切地认为,就算现在翻开刚刚记下的笔记,发现上面只写了几千个某人的名字,她也不会感到很奇怪。
……他的名字……
炎……天烬。
天烬。
“……呵。”
低低的笑声轻轻响起,却瞬间消敛。要把所有的喜悦都藏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一丝也不可以跑掉。
轻飘飘地转过走廊拐角,猝不及防之下,险些撞到另一个人身上,好在苍夜在最后半秒时反应过来,迅速躲开了。那个人却被吓了一跳,尖利的声音顿时在走廊里回荡起来——
“你走路往哪里看的?羽琉璃的风纪就是被你这种人败坏光了,要是被吟澈学长知道——”
叫声未完,戛然而止,镜离有些惊恐地看着对面那双亮银的眸子一分分归于淡漠,不由微微退了一步,嘴上却仍不肯相让:“嘁,白头发的妖怪。”
“闭嘴。”
苍夜的瞳蓦的轻轻一缩,指收紧,纤长的象牙白法杖已握在了手中。
从小被老师家附近的孩子“妖怪”“妖怪”叫来叫去的苍夜,平生最恨别人这么叫她,当下法杖轻轻一挥,杖尖顿泛起了如火红芒——
但,眼看要出手时,她的动作却停住了,冷冷看了镜离片晌,忽然收手目不斜视地从她旁边走了过去,语声淡淡:
“今天不跟你计较。”
听着身后脚步声渐渐去远,镜离终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眼里却掠过了一抹忿恨的神色,化作一缕冷笑扬起在了唇边——
“嘁,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只要把那个东西交给依晨——”
她得意地抬起了头,刚走出一步,表情忽然微微僵住了,看着阳光下的走廊,说不出话来。
廊柱的阴影下,不知何时有了一个人。
他抱着水杯靠在墙上,微绻的蓝发轻拂,衬得他淡漠的侧脸俊逸如精灵。听到远处声响,他轻轻一侧目,眉峰微挑:
“镜离。”
镜离一惊之下,随即有些惊喜地笑起来:“吟澈学长!您今天怎么有时间——”
“我时间很少,所以请不要再浪费它。”
无视镜离瞬间僵硬的脸,水吟澈站了起来,看着她,冰蓝的眸淡若深洋:“请把那个东西交给我。”
镜离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勉强笑道:“学长……您在说什么——”
“装作不知道是没有意义的。”水吟澈淡淡道:“这个学校没有瞒得过我的事情,这一点……镜离,你应该最清楚才是。”
“……”
镜离一分分咬住了下唇,却不肯说话。
大片的寂静中——
“一定要这样么。”水吟澈的唇轻轻一牵,指轻收,已然悄无声息地握住了法杖。看到他的动作,镜离的瞳微一缩,霍的抬头忿然道:“学长!我一直都很尊敬您!”
“而我不需要弱小动物的尊敬。”水吟澈的唇边弯起了莫测的弧,微微一抬眼:“我数三下,若不给我,我就自己动手拿。一。”
镜离下意识又退了一步,眼里浮起了屈辱的神色。
水吟澈却全如什么都没看到,只淡淡开口:“二。”
这里本就只是校园一个偏僻的角落,此刻,空气更是安静得让人心悸,只闻大片落叶与地面亲吻的寂寂声响。
面对着那双淡漠如水的冰蓝眸子,镜离只觉全身似被什么东西一分分抽紧,满心只想转身逃开,但却像被什么磁石吸住了一样,连目光都移不开去……
水吟澈的眸子微微一弯,法杖上,深澈蓝光蓦的亮起——
“三。”
轻轻一个字,霎时重重击中了她的心脏,所有的坚持刹那间全部崩塌——
“好了!好了!我给你!”
镜离歇斯底里般大叫一声,蓦的一扬手,一片银蓝色薄冰般的东西就朝水吟澈飞了过去。水吟澈轻一抬手,恰恰将它接在了手里,看也没看镜离一眼淡淡转身:“谢谢。”
他身后,镜离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知是惊恐和是不甘。忽然,她霍然抬头:“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吟澈学长,连你都——”
水吟澈的脚步微一顿:“我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袒护她!”镜离像抛开了一切顾忌,大声道:“她……明明就是一个妖怪,还那么不知羞耻!一边和风凌月不清不楚,一边又对炎天烬勾三搭四——依晨她……为了炎天烬伤了多少次心,这种事您肯定也是知道的!我和依晨从小就是最好的朋友,我不要看她像现在这样!”
世界,安静一片。
镜离的声音,还隐隐回荡在空落的走廊里,但她却像忽然被抽干了全部的力气般跪坐在了地上,无力地掩住了脸。
“这些事情,与我无关。”
淡漠语声忽然响起,寂静中,水吟澈似无声地笑了一下,轻一侧目,微绻的发拂过眼睫,似冷漠,又似睥睨:“我只做自己高兴的事,你们无聊的感情,我没有兴趣。”
“……你!”
镜离被“无聊的感情”几个字刺痛了,霍的抬头,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愤怒。但,看着那道淡淡走远的颀长身影,她却终于说不出话来,有些颓然地一分分低头——
“——顺便说一句,坐在地上的话,会着凉哦。”
淡无波澜的声音远远从前方传来,和说话的人一起消失在了走廊拐角。但镜离的心脏却顿时轻轻抽搐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紧——
——嘁,谁……谁会在意你的关心啊!水吟澈!
“可恶!”
她蓦的低低叫了一声,心里极度的烦躁正在不停地告诉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竟然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Chapter 47 六月阳光
水吟澈穿过长长的林荫路,斑驳的树影在他脸上渐次走过。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闪,脚步蓦然顿住。
安静片晌,身后传来了落叶被人踩动的“沙沙”声,伴随着轻盈的微风,有人从路旁阴影中走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吟澈。”那个人的声音,依然温雅如风,却掩不住声音中几不可辨的萧索:“刚才的事情,谢谢你。”
“用不着谢我。”
水吟澈冷冷回身,轻一扬手,那片银蓝色的薄冰就飞到了风凌月的手里:“我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这种东西,还是你收起来比较好。”
拈起那片微凉的东西,风凌月的目光微微一黯,却随即轻轻一挥手,让它消失在了折叠空间里:“我正要去找镜离的时候,风元素们告诉我它现在在你这里——无论如何,”他淡淡笑了笑,尽管那个笑容看上去竟是那么的寂寞,“我不能让天烬看到它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