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暗影中，冰蓝的眸子微微一闪，他没有迟疑，淡淡开口：“三百万。”
几乎在他语落的同时，那个温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五百万。”
……
……
……
死一样的寂静中，主持人头上开始冒汗了，举着锤子，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幸好在这个时候，水吟澈解救了他。
“一千万。”
语声依然淡无波澜，像他手中杯子里安静的水面。
这已然不是在竞价，只是一种安静的宣告——
——这个东西，我要定了。
于是，那个温和的老者声音，终于没有再响起来。
看着台上的主持人如蒙大赦地宣布成交，水吟澈的眸子微微一弯，靠回了椅背上。
——刚刚那个声音，听上去，真耳熟啊。
七年前……是那个时候么。
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的小苍夜和小天烬又看了一下拍卖会，就回学校了。第二天还要考魔法卷轴制作的理论和实践，而苍夜一直对这门课感到很头疼。
毕竟，钱不是好赚的啊－_－
一直待到图书馆闭馆才离开，回到宿舍关上门，刚想去洗澡，目光忽然被窗台上一个陌生的小匣子吸引了——
——这是，什么东西？
十分确定，在自己离开宿舍时，这个东西是不在那里的。
目光下意识从宿舍扫过，每一个角落都被笼罩在烛光温暖的光晕里，明显不可能藏着任何人。
目光微微一闪，她走过去打开了匣子。
立时，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夜色般的黑天鹅绒上，是银戒指。
极简单的一个环，没有半点宝石或多余的修饰，在明亮的烛光下，竟没有任何光芒反射开来，只银光幽幽流转间，现出戒指里玄奥之极的细纹，蜿蜒纠缠，回环往复，久视之下，如有魔力。
触手处，却一片光滑。那些细纹，竟不是刻在戒指表面。
纤细的指一分分收紧，将戒指握在了掌心——
——真的……是那枚戒指……
……帝国君王的象征啊……
从小，便在父亲的手上看到它。那个魔法帝国最强大的男人，因为这枚戒指，拥有了能够与诸神匹敌的力量。
他是说过的……总有一天，这会是我的戒指。
但，我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她轻轻抬头，亮银的眸子安静地映着窗外幽邃一片的夜空，静无波澜。
——这片夜空，最深处的某个地方……也或许，在完全不同的空间里，是存在着他们的吧……那些和我一样拥有着雪发银眸的人。
……那些，拥有“神”这个姓氏的人……
指收紧，掌心的戒指，已被握得温热。
……水吟澈。
为什么，你会知道。
在这个世界里，这应该是……只属于我的过往才是。
……只属于……我的——
她的动作，忽然微微一滞，握着戒指的手轻轻垂落。半晌，忽然转身走出房间，敲响了对面的门。
很快，门开了。看到她在门外，炎天烬微一怔，有些担心道：“怎么了？睡不着？”
“……”
苍夜握着戒指的手一分分松落，终于抬头，轻轻道：
“如果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有一天，我会成为魔法帝国的王。”
Chapter 54 神之国度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苍夜清楚地看到，有幽微的光芒，在他眼底一明而灭。但下一瞬，他已轻轻笑了起来，侧身：“不介意进来么？”
他的房间里有着柔和的烛光，一些看上去很旧的书和羊皮纸一起散乱地扔在书桌上，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算不上整齐。但就是这样的屋子，忽然让她悄悄地安心了。走过去，在小圆桌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乱了一点，抱歉。”炎天烬轻轻一挥法杖，点燃了圆桌上的蜡烛，坐在了她对面。
“其实，”神苍夜闭了闭眼，脸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红，“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听上去可不是这样。”
炎天烬笑了起来：“是‘帝国的王’耶……无论如何，都应该很强大才对。”
神苍夜出奇地没有投之以鄙视的目光，只安静了一下，轻轻一点头，唇微扬：“啊，是啊……很强大——很强大的存在呢。”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安静地看着她，眸光专注。
这其实是一个很枯燥的故事，像无数本历史书里散发着旧羊皮纸味道的记述一样。
流云历1405年之前的曼索斯诺大陆，玉风帝国、裂炎帝国、纵雷帝国、冥水帝国、后土帝国，五大帝国各各雄踞一方，实力均衡，边境上虽然时有摩擦，但大的仗在可预计的时间内却也打不起来。圣光教廷的地位依然至高无上，在人类的世界里拥有着神一般的权力，但有令禁，每每在最短的时间内折靡整个大陆。
即使是1383年那道看上去荒谬之极的禁令——宣布一切精神系法师为违背光明神之意旨的异教徒，从令下之日起，格杀勿论，载有精神系法术之典籍一律销毁，以后严禁曼索斯诺大陆的任何人修习精神系魔法——也在一场惊人的腥风血雨后，一丝不苟地贯彻了下去。
而1384年那道追加的禁令——从今以后，严禁曼索斯诺大陆任何魔法师兼修两系及以上的魔法，违者送由神殿审判官处置——尽管引起一片哗然，却依然在几年的时间里，重塑了大陆法师的格局。
因此，当流云历进入1400年以后，所有人都认为，以往的格局将一如既往地继续下去——除非奇迹发生。
而奇迹，真的就发生了。
让奇迹成为现实的男人，名为“神昼”。
流云历1405年的那个夜晚，永寂山脉下，象征圣光教廷之尊严与荣耀的“耀天神殿”，一如既往地笼罩着肃穆沉静的空气，唯有值夜的圣骑士们盔甲碰撞的安静声响，时不时惊破夜色。
毫无征兆地，一道耀眼的红光从永寂山脉深处流星般疾射而出，刺穿沉寂夜空，陨石般坠落在了神殿前宽阔的广场上。伴随着腾空而起的蘑菇云和陡然飙升如炼狱的温度，以耀天神殿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大地，瞬间被夷为平地。
熊熊烈焰中，握着法杖缓缓从火光中走出来的男人，耀眼雪发凌乱地飞舞，而那双冷银的眸子，没有半分属于人间的温暖。
他看着眼前神殿的废墟，看着废墟上须发尽白，安然静坐的大祭司，淡淡开口：
“我姓神。”
在后世魔法帝国的史书中，魔法帝国开国大帝神昼与圣光教廷的最后一位大祭司白灵的战斗，被描述为神昼陛下压倒性的胜利。真相如何，已永不可考。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一定适用的真理。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道拉开曼索斯诺大陆十二年血腥战乱之序幕的火系法术，落在耀天神殿广场上瞬间收割了无数祭司性命的火系法术，还有在那混乱不堪的十二年里每每颠覆战场胜负的风系法术、水系法术、雷系法术、土系法术……它们的力量，已远远超出了魔导师所能使用的最强大的禁咒。而这所有的法术，却全部出自一人之手——
——神昼！
“神一样的男人”——战乱中的大陆人如是称呼他。
摧毁圣光教廷之根系时，他是只身一人，却在短短的几个月里集聚了五大家族外全大陆的法师人才，所有的凭借，只是那样毁天灭地的实力，还有冷冷一句话——
“教廷不配统治这个世界。我要的，是只属于魔法师的国度！”
魔法师的，国度。
苍夜的语声在这个词后轻轻落定，抬头，看到了炎天烬眼里显而易见的震动。
忽然覆落的安静让他条件反射般开口：“而那就是——”
“——魔法帝国。”她淡淡一笑，轻声道：“也是……我的家。”
“神昼大帝的后人，是魔法帝国天生的统治者。我们不仅继承了他的白发和银眼，也世世代代保留着像他一样修炼全系法术的能力……风系、火系、雷系、水系、土系，还有……精神系。而只有突破精神系魔法的人，才有资格继承这枚‘诞灭之戒’，成为——”
她轻轻展开手，那枚简单至极的银戒指，在她掌心安静无声——
“——帝国的王。”
炎天烬看着那枚戒指，极慢极慢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他疯了。”
神苍夜轻轻一挑眉：“神昼陛下？”
“‘只属于魔法师的国度’——”炎天烬又摇了摇头：“他疯了。”
苍夜的唇边却有了微微的弧度：“是有一点……我也觉得。但是，他成功了。在我们的国家，魔法师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如同从前的祭司。”
炎天烬的目光终于从戒指上抬了起来：“那么，伊利梅纽斯王朝的下一位王，就是你么？”
“如果我没有来到这里的话。”
苍夜收起了戒指：“父皇和母后只有一个女儿，因此我是唯一的继承人。但是，我却在没有突破精神系魔法的情况下提前被召回了家，因为宫中发生了一件事。”她略一顿，声音里忽有了似有若无的柔软：
“我有了一个妹妹。”
“啊~”炎天烬坐了起来。
白头发银眼睛的小萝莉么……一定，很像你吧。
苍夜却没有发现他眼里浅浅漾开的光芒，托腮道：“按照神家的规矩，在有一位以上继承人的情况下，由最先突破精神系魔法的继承人承袭王位。因此，父皇认为我有必要见一下新出生的妹妹。”
炎天烬的目光微一闪烁：“但是，你却已经得到了戒指？”
“嗯，你发现了。”苍夜不由自主收紧了指，低声道：“这不是父亲的那枚戒指……但一定是诞灭之戒。”
“……”
炎天烬被玄幻到了：“有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不可能。”神苍夜断然道：“诞灭之戒当年是属于神昼大帝的戒指，作为魔法帝国王者的象征，肯定只有一枚。”
她顿了一顿，把今天在波塞冬拍卖行的事情说了一遍，还有水吟澈与这所有事情的纠结关系。当然，那诡谲的……求婚……就被她自动跳过了。
“我想，他应该知道一些事情才对，”她微微蹙眉，“否则不会特意送来这枚戒指。而且‘神洛’这个名字，也让我很在意。据我所知，神家在历史上并没有这样一个人，但她的姓氏和诞灭之戒放在一起……应该不是巧合。”
炎天烬点了点头，但随即轻轻哼了一声：“那个姓水的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神苍夜诚实地说：“不知道。”
“……”
炎天烬的目光却一分分沉了下来，半晌，终于开口：“虽然我完全相信你刚才说的所有事情，但是一个明显的事实是——”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魔法帝国，也从来没有神昼这样的男人。”神苍夜淡淡接了下来，略一顿，平静道：“从你们的历史书里，我早就发现这一点了。”
炎天烬看着她，轻轻一点头：“而且，我们依然有教廷。白衣祭司，你也看到过了。”
“教廷的话，我们也是有的，信仰的事情，不是依靠强力就可以消灭的。只不过，我们没有大祭司，国王在加冕的那一天同时就成为了教廷的最高领袖。再者，圣光教廷也没有干涉帝国事务的权力，只是纯粹的宗教而已。”
炎天烬顿时微微扬起了眉毛：“所以你上次才对白袍祭司那么不客气？”
苍夜微一怔，忍不住笑了起来：“嗯……那时候，我似乎还不知道这里的圣光教廷与我们那里是不同的。这里的祭司，都作威作福惯了。”
不待他再开口，她已接了下去：“而且，在我们的世界，教廷虽然也曾因为没有人知道的原因而禁止过精神系法师和兼修法师的存在，但这些禁令都随着魔法帝国的建立而被取消了，所有的法师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修习任何魔法。我们虽然也有羽琉璃学园，但它只是众多的魔法学园中比较突出的一所罢了，并不像这里的羽琉璃一样独一无二。最后，镌刻在你们校门外的五条校规总则……那前四条，也是不存在的。”
“之所以只允许一所学园的存在，而且强制规定所有的魔法入门学习都必须在这里进行，当然是为了方便控制，目的还是保证绝对没有违法的精神系法师和兼修法师出现。但是，我不明白圣光教廷为什么要这样做……不仅在这里，也是在我的那个世界——”
在提到“我的世界”这个词时，她的声音不由自主顿了一下，目光移了开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来到这里……只记得是在从老师家回皇宫的路上，冥想修炼了一下，再睁开眼睛时，就已经到了羽琉璃的外面——当然，是你们的……羽琉璃。”
她的语声虽平静如初，但眸子里细小的黯然，依然清楚地落在了他眼里。顿时，心脏中似有一根神经被狠狠扯了一下，一个不祥的念头径直闯进了大脑中——
“我不要你回去！”
随着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他霍的站了起来，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眸子里光芒灼然。
大片寂静中，苍夜微一牵唇：“啊。我也回不去。”
他的唇微一动，似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来。金红的眸子，亮银的眸子，安静对视，太多太多的情绪，在这个平凡的夜里，关于那些不平凡的秘密……
掌心，诞灭之戒早已被握得温热。几不可察的，她轻轻抿唇，垂下了目光——
——这个问题……想过太多次了呢。
如果……可以回去……
……如果……
许多的过往，总会在这样的时候掠过脑海……那些遥远却清晰的记忆里，有年幼的自己练魔法练得混身是伤时母亲心疼的拥抱和亲吻，有盛大的宴会上，面对满朝贵族男女对长公主不绝口的称赞时父亲爽朗的大笑，有老师一丝不苟的教导和不经意处的关切……那些事情啊，是在那个森然的皇宫里最宝贵的温暖呢，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如果……可以回去……
……我……
蓦的，“砰”一声桌子撞开的巨响惊动了她的思绪，不待她反应，整个人已被他紧紧拥进了怀里，没有一丝空隙。
那样灼然的温度，让她连动一动都困难。感到了微微的窒息，她不由自主轻轻一挣，那双有力的臂顿时更紧了几分，仿佛只要稍稍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突如其来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像她的出现一样无可捉摸。
“……”
她的睫毛微微一晃，已到唇边的话语，却悄无声息地落了回去，只听到他喃喃的低唤声：
“……苍夜……不要回去。”
神苍夜被他牢牢嵌在怀里一动也不能动，耳边，他的心跳声竟前所未有地清晰，是她从不曾触碰过的急促。那样的声音里，渐渐的，有温热的液体……那些因为他而有了温度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涌出心脏，与血液一道遍流全身，终于——
“嗯。”
她闭上了眼睛，安静道：“我说话算话的。”
语落的一瞬，有一根弦在心中轻轻绷断，无比清脆，挣断了与往事的羁绊。
炎天烬没有说话，只悄悄低头将脸埋在了她发间，任那样寂寂缭绕的清香幻灭了时空。
“我一定会让你光明磊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又一次收紧了臂，语声低低：“……无论如何……”
她的心脏轻轻一跳，那个埋藏很久的念头，终于又一次浮上了脑海——
——光明磊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啊……
——为此，只有那一个办法吧。只有那一个办法……要我一个人去面对的……命运。
她微微一转头，让他怀抱中的温暖淹没了最后的思绪——
——寒假的时候……把这件事，解决了吧。
否则，我也没有再生存于此的意义。
也永远不会有……和你在一起的未来……
……天烬。
Chapter 55 假期计划
但是，生活中永远充满着无数的人算不如天算——
“咦，格里尼院长的邀请？”苍夜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面前精致的请柬，被玄幻到了。
“嗯。”炎天烬把请柬放在她身边，靠回了树上：“这个是惯例了……每年院长都会在寒假的时候邀请自己最喜欢的学生——要么就是很有天赋，要么就是家里很有背景——到他家里去玩几天，只是私人性质的宴会……当然，你也可以不去啦。像你这样的学生，无论怎样他都会当宝贝~”
说着，他忍不住一笑，转身低头在她晶莹剔透的小脸上轻轻一吻，低低道：“……也是我的宝贝。”
“……喂！”
这样毫无预兆的突袭让神苍夜的手微微一抖，差点把饭盒里的炸虾掉到草地上。为了心爱的午饭，她赶紧把饭盒放下，拿起了请柬。雪发垂落，敛去了她脸上淡淡的红晕：“……很多人的——白痴！”
“啊~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家都知道的~”炎天烬轻轻牵起了唇，似有若无地看了她一眼，笑意微微。
“……吵死了！”
今天是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有明媚的阳光四处倾洒，又正值许多人都刚考完试的时候，湖边顿时有了三三两两散步晒太阳的身影，包括已经从繁重的期末复习中解脱出来的某两人。
炎天烬微微仰着头，任由太阳在脸上投落深深浅浅的温暖光影：“去么？”
神苍夜看着请柬上漂亮的斜体字，刚想说“我寒假有其他的事”，忽一转念，不由有微小的弧度在唇边弯起：“‘要么就是很有天赋，要么就是家里很有背景’……这两条都勉强还算沾边的你，肯定每年都会收到请柬吧。”
炎天烬看上去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我没有听错吧，你竟然也会称赞别人的——假如刚才那算是称赞的话——
”他轻轻一挥法杖，顿有一团小火球托着一张和苍夜手上那张一模一样的请柬飘了出来：“不过……嗯，我也收到了。寒假，你有其他的事么？”
神苍夜迟疑了一下，重新端起了饭盒：“没有。”
他的眸子里顿有明亮的光芒微微跃起：“那，你会来么？”
苍夜叉起一只炸虾，在旁边的酱料里蘸了下：“嗯。反正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她只是随口一说，但一语既出，立即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有些自嘲地弯了弯唇——
——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呢。
——在这个世界上，是再也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但，在她语落的一瞬，炎天烬的眉峰顿时微微挑了起来：“不要乱说。”他轻轻探手扣住了她的手，低头一笑：
“院长那边的事情结束以后，给我一个做主人的机会吧。”
苍夜微一怔，霍的转头：“莫西比阿斯平原？”
“你的地理也学得很好么。”炎天烬靠回了树上，笑容散漫，如同普照大陆南方的阳光：“裂炎帝国……即使在冬天的时候，每天也都会有很好的天气呢。”
……
苍夜轻轻抽回了手，继续吃饭：“我考虑一下。”
——真的要考虑一下……如果说，就这样到他家里去的话……
……
……这个速度……不会太快了么……虽然，虽然……
……
……虽然，是很喜欢他……的说……
炎天烬那专属于南方人的飞扬跳脱的思维显然自动忽略了她的最后一句话：“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欢迎来到阿波罗城哦。”他的眉头忽然微微一蹙，有些不爽地补充了一句：
“我妈妈人很好，不过……你可以无视我那位酒鬼老爸。”
苍夜微一偏头：“酒？”
“……这件事说起来真是有辱门风……”
“哟……已经谈到‘门风’了~进展真快呢，小炎……小夜~”
听上去非常耳熟的悠游语声中，树下的两人同时凝固了一下，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头顶树叶“哗啦”响了一下，同时，一个长着金发的家伙蓦的倒吊在了两人面前。即使以这样一种诡异的姿势登场，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漂亮得令人发指。更令人发指的是，他抬手优雅地，微笑着，朝石化中的两人打招呼：
“HIHI，下午好~真是不错的天气呢，很适合把自己的‘宝贝’拿出来晒太阳~”
“……”
说时迟，那时快，神苍夜蓦的挥起法杖，一团大火球流星般朝面前倒挂着的脑袋飞了过去：“你很吵！”
语声虽然冷冷，但明媚的阳光下，分明可以看到她的耳垂都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姬少影挂在树枝上悠悠一荡，避开了大火球，笑容却更灿烂了：“哎呀~这怎么能怪我呢？本来我就在树上晒太阳，看到你们来了，又不好下来打扰——”
神苍夜的额角不善地一跳，冷哼一声移开了目光，只见“嗖嗖”破空声中，漫天火雨划着诡谲的轨道朝姬少影扑落。后者微微一牵唇，羽毛般轻飘飘荡了起来，荡至最高处，身影蓦的一晃消失，然后，只见那道影子在火雨中乍现骤消，倏然在左，忽焉在右，只半秒钟，已避过了所有突袭，优雅落地——
“真是不友好呢……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可爱的样子，小夜~”
他微微一偏头，拂去了肩上一片枯叶，坐了下来，笑意翩然。
“吵死了。”神苍夜收回了法杖，自动无视他，继续吃饭。
面对姬少影微笑转来的目光，炎天烬杀气森然地看了他一眼，却终于忍不住扬起了笑意：“你也考完了么？”
“随便考了考。”姬少影无比自然地把炎天烬面前还没打开的便当拉到自己面前，叉起蛋卷：“爷爷希望我能有一个像他当年那样的好成绩光耀门楣，我总不能让他失望才是——谢谢你的便当，小炎~”说话间，他已在炎天烬诡异的注视中把蛋卷放进了嘴里。
“我想说，”便当被吃掉的人冷静道，“我还没吃午饭。”
姬少影又叉起了另外一个蛋卷：“没关系，格里尼教授会请你喝下午茶的。”
炎天烬的额角抽搐了一下：“胡说也要有个谱——”
“炎……炎学长……”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了起来。炎天烬回头，便看见一个二年级的火系小女孩站在他身后，脸红道：“学长，格里尼院长说……希望你能现在过去一下，院长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
“……”炎天烬看了姬少影一眼，被神奇到了。
小女孩却还在继续：“院长还说……如果……如果他打扰到了你和神……神学姐的……”她偷偷看了看树下那道雪发纤细的背影，声音更低了：“……约会，他感到非常抱歉。”
“……”
神苍夜握着刀子的手明显收紧了一下——
——可恶的老头子……
从姬少影的表情来看，如果再不让他放声大笑，他就要被憋死了。
“……”
炎天烬转身抱了抱苍夜的肩，低声道：“我很快就回来。”说罢，他淡淡瞥了姬少影一眼，漫不经心的笑容，似乎只一瞬间就牵起在了唇角，一边起身一边靠近他微笑道：
“便当的钱，我会要回来的。”
看着那道桀骜不驯的身影渐渐走远，抱着便当盒的姬少影也微笑了：
“但是，我不会给你的。”
听到这句话，神苍夜凝固了一下，抬头看向某个一身纯黑滚金边制服俊逸得令人发指的家伙：“妹控，死神大人还在羽琉璃么？”
姬少影神情专注地观察着便当盒里的半只烤鸡，那个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让神苍夜感到一股寒意——
“小意一直和小破在一起……这让我很想——”
明亮的刀光，蓦的划破了空气！下一秒，姬少影缓缓抬起手术刀，刀尖上，正正挑着一块被切割成完美立方体的鸡块：
“——把他泡进福尔马林里~”
他微微一笑，把鸡块送进了嘴里。
“但是，你不仅没有下手，还叫‘小破’叫得很亲热么。”神苍夜淡淡看了他一眼。仿佛专门是为了刺激某个大陆头号妹控一样，她又淡定地问了一句：“她会成为纵雷帝国的第一公爵夫人么。”
“……~！”姬少影虽然微笑依旧，但表情看上去明显不如上一秒自然了。于是，神苍夜满心圆满地把空饭盒放下，刚刚拿起热牛奶——
“小意的情况我不知道，但是，一件很明显的事情就是，”姬少影悠悠前倾，注视着她的眸子柔声道，“……我面前，一定坐着未来裂炎帝国的第一公爵夫人~”
看着神苍夜陡然不善的表情，姬少影微一偏头，笑意顿时翩然绽开：“呐，是吧，小夜？”
“……你很吵。”神苍夜冷然抬头：“还是多关心一下你妹妹的事比较好，妹控。”
“小意的事情我当然会解决的……但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分分靠近她，漂亮的凤眼中，隐隐竟有血红颜色一分分泛起——
“……偶尔关心一下自己的事情，不是也很重要么……”
神苍夜微微一眯眼：“这里存在着与你有关的事情？”
“……呵。”
他轻轻笑了一声，竟没有再开口，只瞬也不瞬地注视着面前冷银的眸子，不语。
湖边的风，微微拂起了他柔软的金发，悄无声息地将大片阴影投落眼眉，凤眼中的光芒，明灭得幽微。
苍夜轻轻一牵唇，亦没有移开目光。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地流逝，远处喧闹喊叫的声音，像是来自更遥远的次元。
忽然，姬少影微微一笑，转身悠悠然靠到了树上，看着天上悠游的蓝天白云，轻声道：“小夜，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和我交往呢？”
神苍夜轻轻一侧目：“为什么我应该愿意和你交往？”
“啊~”姬少影的眼睛弯了起来：“理由太多了~”
不待苍夜开口，他已悠然道：“我是土系高级法师，刺客公会的紫星杀手，就算魔族人有一天进攻曼索斯诺大陆，也一定会保护你不受到任何的伤害……同时，我是后土公爵的继承人，拥有大陆医学会认可的医师执照，只要和我在一起，你的一生都将衣食无忧。而且，我用情专一，只要喜欢你，就永远只会喜欢你一个人——”
“吵死了。”神苍夜被这大段的自我陈述天雷到了，冷冷打断了他：“我是火系高级法师，同时也是水系、风系、雷系、土系高级法师，就算有一天魔族人进攻曼索斯诺大陆，也一定会保护自己不受到任何的伤害。凭借魔法师公会对高级法师的月度奖金，我就可以永远衣食无忧，何况，我拥有佣兵公会认可的C级佣兵徽章和魔法帝国历史学会荣誉会员的证书，随时可以在大陆任何一所开设历史课程的学校找到最舒服的教职。最后——”
她轻轻哼了一声，冷银的眸子安静地映着他的眼睛：
“——我不喜欢你。”
姬少影的眼里有血红的光芒骤然掠过，但漂亮的笑容却瞬间勾起在了唇边：“啊……说得真好~‘不喜欢’……显然，这是一个我无法反驳的理由……”
“那就不要反驳。”她淡淡语落，低头喝牛奶。
姬少影舒服地靠回了树上，安静良久，忽然悠悠道：“死神……是很痛苦的。”
苍夜微一震，只听到他的柔慢语声在远处欢笑嬉闹的声音里悠悠铺展：“姬家的死神……自己的生命，与别人的生命，永远不能两全……他们以播洒死亡的代价活下去，每一天的生活背后，都堆积着无数的尸体，和这样天生的罪孽一起……永远的……”
“……我的妹妹，也一样。六岁的时候，她用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脏。我们的母亲为了救她拼尽了全力，最后法力枯竭而死。父亲因为失去了母亲悲伤过度，很快也患病死去了。”
他的唇轻轻一勾，微笑翩然弥散：“作为继承了姬家医术的人，却因为那样不值一提的病症而死掉，很有趣吧~”
“……”
神苍夜没有说话，亦没有抬头，任由发丝的阴影在眼眉间悄然地蔓延了开去。
而身边，他依然语声柔慢：“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想，若是有一种方法，能够终结姬家这样的命运，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也愿意。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竟然真的……遇到了这样的办法——”
他悠然侧目，微笑道：“呐，这个办法就是你哦，我的小夜~”
神苍夜的瞳轻轻一缩，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不由微微震动：“你——”
姬少影仿佛根本没有被打断过：“你……或者说，你的家族，拥有‘永续的血脉’，对吧~”
神苍夜轻轻哼了一声：“当然……神家的人无论与什么人通婚，后代都会拥有百分之百纯净的神家血统。姬家……还有风家、炎家、雷家、水家，作为自然系大精灵选中的家族，自然也拥有‘永续的血脉’。而当两种‘永续血脉’结合时，诞下的后代会与男人的血统保持一致，姬小意就算嫁给雷玄破，也只会生出拥有雷家天赋和外表的孩子。所以，你想的那个办法是不可能实现的。”
“对其他人来说，当然不可能。”姬少影轻声道：“但如果是你的话，就不一样了……小夜……”
苍夜心中一凛，终于抬头——
“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姬少影注视着她，凤眼微微弯了起来：“那样潜伏在你血液里的……足以毁灭天地的强大力量，不可能属于这里——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他的目光微微一闪，笑意轻浅：
“——你是可以打破‘规则’的人。”
“关于‘永续之血脉’的‘规则’——与男性保持一致的规则，的确适用于帝国的五大家族。但是我相信……你的家族，拥有力量更为强大的血统，可以让你即使和五大家族的男人在一起后，也诞下拥有纯正神家血统的孩子……”
神苍夜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的眸子：“你认为，神家的血统会突破‘规则’而凌驾于姬家的血统之上么——如果我和你在一起的话。”
姬少影顿时笑得春光灿烂：
“答对了~”
“在‘永续之血脉’的作用下，即使我娶一位魔族的姑娘为妻，诞下的后代也会是血统纯净的姬家人，那我们被诅咒的命运，就依然流淌在他的血脉里……而小意与小破的孩子——如果存在这么一个孩子的话——却是百分之百的雷家人，这样的孩子，是不可能也不适合继承姬家的法术的。”
“但，如果我的妻子是你话……小夜，”姬少影微微一顿，声音愈轻，“我相信，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等苍夜开口，他已悠悠然接了下去：“即使不能娶你为妻，那么，让你有我的孩子也是一样的。这个孩子会拥有和你一样的白发和银眼，在外表上，他没有半点姬家人的影子，但只要他继承了和你一样修炼全系法术的能力，姬家的法术与医术就可以得到传承，我们被诅咒的命运也会因为姬家血统实质上的中断而消失，一切的问题，全部迎刃而解~”
大片的寂静中，他终于回头，微一牵唇：“呐，小夜，你一定觉得我疯了吧~”
“……”
终于明白，他所有毫无来由的告白和交往的请求。
终于明白，那个让她不愉快至今的夜里，他那反常而匪夷所思的侵犯。
终于明白……
良久，神苍夜淡淡笑了笑：“是的。你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