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
“嗯。”神苍夜的目光微一闪烁，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不同于平日的冰冷气息：“书，还给你。”
手伸出去，却没有人接。
她有些疑惑地抬了抬眼，又看向那本书，动作顿时凝固了——
深深的勒痕，因为探手的动作而露出在袖下，清晰地印在纤细手腕上，红得刺目。
亮银的瞳轻轻缩了一下，一时有些失语，只下意识收回了手。忽然之间，竟有些不敢抬头，不敢触碰那双在这一刻一定锐利如刀的金红眼眸。凝固良久，她淡漠无波地开口——
“……等精神系魔法练好后，我会教训他的。”
对面依然没有人说话。
就在神苍夜万分之凌乱并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看书竟然看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恰好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来还书时——
“呵……咳——”
低低笑声尽管迅速转化成了一声咳嗽，依然没能被掩饰住。神苍夜颇为凌乱地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不知为什么忽然间笑得颇有深意的人，冷冷道：“有什么好笑的？”
炎天烬在一飞秒内敛去了笑容。
他严肃地注视着她，郑重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的性格真是既别扭，又奇怪，完全不可理喻，让人十分火大。显然这没什么好笑的，抱歉。”说罢，他接过书，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脸：“看完这本书，看出些什么了么？”
神苍夜轻哼一声：“当然。”
炎天烬顿时抬起了目光：“是什么？”
“与你无关。”她倚在墙上，神情淡淡。
炎天烬的眉毛顿时扬了起来，那个表情不知为什么，竟让苍夜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在说这种话前……”炎天烬懒懒道：“……你最好稍微回想一下，前几天，当你公然挑战我时，尽管我善意地制止你但你依然坚持要说的那句话。”
神苍夜：“……”
的确……貌似真的是说过的……“如果你赢了，就随便你怎么样”这样的话……
凝固良久，她额角轻轻抽搐了一下，冷冷开口：“我可不会做言而无信的事。既然你赢了，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告诉你就是——”
“我才懒得知道呢。”
炎天烬忽然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打断了她：“我用一个晚上不睡觉的代价赢到的赌注，不能就这么浪费了。嗯……‘随便我怎么样’……我会好好想想的……晚安。”说完，他夹着书一边打哈欠一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看上去只需要半秒钟就可以睡着了。
……
神苍夜看着那道门在自己面前关上，不知为什么，竟动也没动一下。
良久，她忽然垂下了目光，淡淡一笑——
——的确……如果真的要告诉你，我又能说什么呢。
——又有谁会相信……
……本应在流云历1427年因魔法帝国的统一而终结的“五大帝国”格局，在这个世界里，竟已绵延三千余年，依然兴盛稳定……
……这种事情……
第二天早上，正在尝试再次突破精神系魔法的神苍夜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她相当不爽地打开门，冷冷看着门外奇迹般很早就起来了的某人：“有事？”
炎天烬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废话，去上课啊。”
神苍夜面无表情地已经打算关门了：“你自己去吧，再见——还有什么事？”她的目光在那只挡住门的手上一扫，微微皱起了眉。
对面，金红的眸微一闪烁：“那你？”
神苍夜沉默了一下，淡淡转身：“我用不着再去了。”
忽然覆下的沉默里，她轻轻牵了牵唇：“不过，从今以后我就可以专心练习精神系魔法了。虽然在你们这里，似乎不可以公开使用的样子，但——啊……”
话未说完，骤然被淹没在了一声低低惊呼里。不待她反应过来，手腕已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扣在了掌中。炎天烬不由分说拉着她走出房间随手关上门，边走边淡淡道：“你以前在学校里一直是乖宝宝吧。”
“喂！你——”神苍夜猝不及防之下被拉得微微气喘，还不等她再抗议——
“一看就是从来没有旷课经验的样子。”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出宿舍沐浴在了清晨的阳光下。炎天烬依然没有半分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走越快：“否则你总该知道，即使不想去上课——”
他终于停了下来，略略一顿，微微侧过了头：
“——也不要公然在首席面前说出来，笨蛋。”
……
他身后，暖金色的阳光穿枝过叶，精灵般跃动在火红的发梢，在那些桀骜的线条下投落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些阴影，微微浮动在他金红的瞳眸里，薄薄的双唇下，刹那间，英朗如神明。
对面，亮银的眸轻轻一缩，停滞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轻轻抽回手，移开了目光，脸上竟似有了一抹淡淡的红晕，语声却像比之前还冷淡了几分：“嘁，我就说了，又怎么样？”
“后果就是即使我想睁只眼闭只眼也没办法，只好成为万恶的校规的守护者。”炎天烬没有半秒钟迟疑说完这句相当拗口的话，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不容置疑地甩出一个字——
“走。”
“你——”神苍夜被那命令般的口吻激怒了，目光倏的冷了下来，淡淡道：“你是在浪费我的时间，知道么？”
炎天烬顿时挑起了眉：“你说什么？”
“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甚至还不如普通人。即使是这所学校里一年级的学生，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我。所以……”神苍夜顿了一顿，一分分垂下了眼睑：“……请你不要再打扰我，如果我不能练成精神系魔法，随时都会像一只蚂蚁一样死掉。”
即使在谈论自己的死亡时，那语声依然清泠无波，平静得让人心悸。
看着那道雪发飘扬的纤细背影，炎天烬的唇一分分抿了起来。终于，他冷冷一点头，移开了目光：“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如果之前的行为让你感到困扰，我很抱歉。”他淡淡转身，拉紧了披在肩上的外套：
“我不会再多管闲事了。祝你好运。”
他再没有回头，淡淡向前走去。神苍夜依然站在原地，雪发垂落，那些阴影扑落眼底，遮住了亮银的光芒，如同深不见底的旋涡……
就在这时——
“苍夜，你果然还在这里。”
清清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在不远处。神苍夜蓦的惊觉回身，不由微微怔住了。
斑驳树影下，清爽干净的少年正淡淡笑着注视着她，晨风拂起他碧绿的长发，翠眸温文，神容安静。见她回头，风凌月轻轻扬起了唇角：“我就知道你不要去上课。”
他朝她走过来，微微笑道：
“帕尔曼教授的课，如果错过一次，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他站定在她面前，低头一笑，伸出了手，就像开学那天在校门前，面对着遍身尘土、来历不明的她，他再自然不过地做出的动作一样——
“呐，走吧。”
神苍夜凝滞良久，轻轻一抬眼，正触到那双翡冷石般光芒莹润的翠绿眼眸。沉默半晌，她淡淡一点头：
“好吧。”
风凌月眼中顿时掠过一抹轻风般的笑意，边走边道：“按照父亲的说法，法杖封印术应该还要学两个星期，然后就会进入到符咒封印术，到那个时候难度会更大——”
清爽的晨风里，两人渐走渐远，仿佛这正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早晨。
但是，在将要拐上台阶时，一直沉默着的神苍夜，终于以几乎不被察觉的动作轻轻一侧目——
身后，远处，一道桀骜不驯的红影冷冷立在风中，火红的碎发肆意飘洒。似感到了她的目光，红影突然转过身，没有停顿，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另一边。
……
……炎……
“——所以，如果你想要一个好成绩的话，一定不可以缺帕尔曼教授的课哦。”风凌月说完，朝身边少女看去，目光顿时微微一闪——
“苍夜？”
“……嗯，对不起，走神了……听上去的确很难的样子。”神苍夜神容淡漠地收回了目光，就魔法卷轴封印术和风凌月讨论了起来，语气平静而学术。
弥漫风中的浅淡花香化开阳光的颜色，折落她眼底，漫不经心地掩去了心底那一抹忽然掠过的，轻微却不知来处的……淡淡悔意。
Chapter 15 没有魔法的生活
然而，等二人坐在“魔法卷轴制作”的课室里时，心情却都不是一般的凌乱－－0
“喔~~~~”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和上星期一样空荡荡的教室里。下一秒，一道亮紫身影霍的站起来，激动道：“教授，果然只需要用到羊皮纸和法杖就可以制作魔法卷轴了吗？好神奇啊！”
帕里曼教授孤瘦的背影凝固了一下，缓缓转身，冷静道：“雷玄破，我认为，你要先听我讲完。”
“喔~~那是当然！”雷玄破两眼炯炯：“请您快讲吧，讲完就让我们立即亲手试一下吧！”
帕尔曼教授的额角抽搐了两下，终于明智地决定自动忽略这个人。仿佛是为了证明不好好听他讲课后果将会很严重，等他再次开口时，话语里晦涩的专用名词数量显著增加了。
神苍夜凝固良久后，终于轻轻一移目，低低道：“学雷系魔法的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
看风凌月的表情，似乎还没有拿定主意要不要假装不认识教室那边两眼放光兴高采烈的某人：“其实玄破一直很想上这门课……由于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之前一直都被帕尔曼教授拒之门外。上星期，听说教授终于受不了他的苦苦哀求……”
苦苦哀求……
神苍夜心情复杂地看着帕尔曼教授，很不厚道地暗暗觉得他肯定后悔了。
“啊，小夜~”忽然，伴随着一声喜悦的呼声，一个熊抱重重压了下来。雷玄破舒服地枕在她肩上，软绵绵像快睡着了一样：“又看到小夜，我好高兴哦~凌月很可恶地一直阻止我去看你……”
神苍夜怔了一下，一边不抱希望地试图把某个人推开，一边疑惑地看向风凌月——
正若有所思地转着羽毛笔的少年淡淡一笑：“我觉得，还是不要让他打扰你休息比较好。”
神苍夜顿时轻轻勾起了唇，似笑非笑：“不对，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后来……你也没有再来过。很让人心寒呢。”
风凌月的目光蓦的尖锐了一刹，却立即恢复了正常，笑而不语。
良久，他才似不经意地开口：“苍夜……天烬一直很在意你呢。”
“……”
听到“天烬”两个字，那双亮银眼中顿时掠过一抹阴影。神苍夜轻轻抿了抿唇，忽然回头坚决地把雷玄破推了下去，冷冷道：“不听课的话，等下整个教室的羊皮纸都会被你劈成灰——”
“没关系，我都懂了~”雷玄破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软绵绵趴在桌子上，嚷嚷道：“好无聊哦……”
“……”
神苍夜：你确定你真的都懂了吗……
仿佛为了验证一下雷玄破的话，帕尔曼教授终于停止了让人愈来愈茫然的讲课，高傲地道：“今天你们可以尝试着封印一些高级的魔法了——当然，我是指那些在上节课上除了销毁羊皮纸外还有其他成果的人——特别注意手腕的动作！非常微妙！好好体会一下！”
“啊哈！”雷玄破刹那间像被打了鸡血一样“嗖”的坐了起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一柄形似枯木的沉紫法杖。他斗志昂扬地拉过羊皮纸，重重一点头，便只见他开始驾轻就熟地挥舞法杖，嘴唇根本没有动，却已有“嘶嘶”电光危险地从教室四面汇聚过来！
神苍夜顿时乱了……
……虽然她现在失去了使用自然系魔法的能力，但是眼睛还是在的……
……看眼前这景象……这……分明就是“雷王阵”被释放出来的前兆!
这强力的大面积杀伤性魔法，假如在被封印的过程中失控——而这几乎是可以肯定会发生的——还是在这样一间小小的教室里，那后果将是——
“轰”一声巨响，还不待她有任何反应，万道雷光赫然已经成形，如万千困龙般怒吼着被囚禁在小小的球形结界里！不远处，帕尔曼教授眼睛都直了，完全没有预料到竟然会有学生二到这样一种地步，以至于在第一次封印卷轴时就放出一个五级魔法……
然而，放出这个魔法的人却仍是一脸坦然，看上去甚至还很兴奋——
雷玄破轻轻一旋法杖，只一刹那，他的手腕以让人目不暇接的动作连闪几十次，顿时，一个看上去无比玄奥复杂的紫色封印符悬在了半空，只略略一顿，倏的利箭般直射进结界中——
这一瞬，整个教室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也不瞬地盯着那道封印符，仿佛上面写着末日审判的结果——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结界中的“雷王阵”，在触到封印符的一瞬，立即如流星般扑落雷玄破面前小小的羊皮纸。羊皮纸自动卷了起来，封口处，一个紫光流转的封印符闪烁着淡淡的光晕，安静而美丽。
……
……
……
教室里的空气，甚至比十秒前还凝重……
忽然——
“哈哈哈哈~”雷玄破大笑起来，倏的回身，清澈无邪的紫眼睛闪闪发光地注视着面前表情很玄幻的少女：“小夜~我成功了耶！”
“……”
良久，神苍夜缓缓一点头：“……是的，你成功了……”
“好！趁着这股干劲，继续下去吧！”雷玄破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中法杖娴熟地一旋，教室中，顿时又雷光奔涌了……
于是，这节课接下来的时间里——
“啊哈~这样就行了——”
“喔~~~又成功了！”
“明明很简单的说~~~好了~”
“嗯……这个就先这样吧~”
……
在所有人——包括帕尔曼教授——像见鬼了一样的注视中，雷玄破身边的羊皮卷轴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终于——
“铃铃铃铃铃——”
沙哑的下课铃响了起来，雷玄破如梦初醒地抬头：“咦，就下课了吗？我才刚刚……呃，你们这都是什么眼神……”
“……”
风凌月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平静道：“没什么，只不过大家都觉得，十五年前那个‘纵雷帝国的雷家生出了一个怪物少爷’的传说又被证实了一次而已……”
“……‘怪物少爷’……雷家的——啊，难道是说我吗？！”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旁边，一直淡淡注视着这一切的神苍夜忽然轻轻牵了牵唇，俯身抱起了自己的东西，轻声道：“雷，你是天才呢。”
“耶？真的吗？太好了~~~小夜——”
“下一节课，我先过去了。”神苍夜却没有看他，只淡淡笑了笑，径直从二人身前走过，消失在了门外。雪发的阴影，扑落她眼底，不可窥测。
风凌月的瞳轻轻一缩，沉默半晌，忽然快步走出教室，大声唤道：“苍夜！”
两边走廊，却都是空空荡荡，哪有半分人影？
良久，良久，风凌月一分分垂下了手，敛去了眼底浅浅化开的担忧。
——你果然……还是很介意的吧……苍夜……
——再不能用魔法……这种事……
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静静回荡。一道纤长的身影抱着书远远走来，看她的方向，明显与上下一节课的方向正相反。
——凌月，我很感谢你。只是……
忽然，她听到走廊拐角处传来的脚步声，不由下意识抬起了头——
脚步声渐近，下一秒，一位穿着火红制服的少＊＊＊＊＊雅地走了过来，看到苍夜的一瞬，顿时站住了。浅浅的微笑停在了唇边，似乎还没拿定主意该不该消失。
神苍夜看了她一眼，淡淡点了点头，继续走路。
擦肩而过的一瞬，轻柔语声忽然低低响起——
“你可以离天烬远一点么？”
亮银的瞳轻轻一缩，神苍夜停下了脚步，冷冷道：“我离他很近么？”
“真的是很狡猾的态度啊，神同学。”云依晨没有回头，甚至声音都是一如既往的轻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所以就可以坦然地一直待在他身边。既然在他身边，做什么事都很方便了，是么？明知道他有点……有点在意你，就更加放心地利用这种——”
“利用。”
神苍夜淡淡重复了一遍，不知为什么，微微的恼火毫不自觉地冒了出来。但是，她本来就不擅口舌之争，更不愿作这种毫无意义的争辩，当下只轻轻哼了一声，重新提步——
“自己知道理亏，就想逃了么？”云依晨终于转过了身，浅浅的笑容消失无踪：“我忍了你很久了！像你这样来历不明的人，早就该送交神殿审判才是。既然侥幸留在了羽琉璃，就请你有点自知之明，不要再装出一副很清高的样子，勾引自己碰得到的每一个男生——”
“住口。”
神苍夜的目光霎时间冷若冰霜，淡淡打断了她，转身冷声斥道：“一名魔法师，满脑子都是这么肮脏的思想，火元素怎么会信任你？怪不得到现在都还停留在初级魔法师的阶段。要是想进步的话，最好回去好好反省一下。你的天赋并不差。”
说完，她看也没再看云依晨一眼，回身淡淡走路。
还没走出两步，心中警兆忽现，下意识往左一闪——
“呼”一声大响，一团烈焰几乎擦着她的耳朵飞掠了过去，危险之极！神苍夜轻轻皱了皱眉，重新停了下来，淡淡道：“你想怎样？”
“回击啊！”云依晨紧紧握住了法杖，漂亮的脸不知为什么竟有些扭曲：“你不是看不起我么？你不已经是高级魔法师了么？那就回击啊！”
“……”
神苍夜静静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哈哈哈哈——”
云依晨大笑起来，眼里轻蔑神色愈甚：“看来，传言果然是真的吧！你已经是个废人了！”
神苍夜轻轻闭了闭眼，抱起书重新提步。
又一次，“呼”一声大响，大火球挑衅般刚刚擦着她的手臂飞掠而过，顿在衣角灼出了浅浅的焦痕。云依晨冷笑一声，轻轻旋着法杖不屑道：“一个连照明术都用不出来的废物，竟然也敢在这里教训我。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立场？嘁。”
“火元素……很痛苦。”
清泠语声，忽然低低响起，竟让云依晨不自觉怔了一怔。神苍夜淡淡注视着那团火球飞掠而过的空气，亮银的眼眸里光芒淡淡：“不是自愿地帮助你……不愿被你的法杖所召集……但是……”她顿了顿，轻声道：“你佩戴了‘暖凤玉’。”
言罢，她再没有说什么，抱着书淡淡走远，消失在了花木扶疏处。
云依晨怔怔站在原地，法杖不知不觉垂了下来，心中越来越疑惑——
——暖凤玉……这种事……她怎么会知道！
——的确，父亲劝告过自己的，暖凤玉可以驱动火元素，对于增幅火属性法术的效果十分显著，但对自身的提高却毫无益处，最好还是不要用。只是……只是……
她一分分咬住了牙，盯着那道纤长背影消失的方向，半晌，蓦的恨声道：“用不着你教训我！我一定……一定……”
她的拳陡然握紧，漂亮的指甲直陷进掌中——
“……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远远的塔顶，一道修长的身影淡淡一挥水蓝法杖，眼前由清水凝成的临时望远境顿时“哗啦啦”响着消失在了空气里，露出了一张精灵般俊美的脸。
水吟澈淡淡注视着刚刚走廊下那一幕，半晌，淡无波澜地转身离开了。微绻的发悠悠飘拂，不动声色地敛去了他眼里细微的光芒。
Chapter 16 觉悟
中午，学园里渐渐响起了下课的学生们谈话笑闹的声音。空旷的半开放式走廊下，坐在栏杆上的苍夜睁开眼睛，一分分垂下了手——
——还是……不行。
为什么总是不能突破？明明感觉……就差一点……
只是一点。
的确，老师也是说过的，“一名具备感应自然元素及于元素们沟通之素质的人——当然，这类体质是非常罕见的——只要勤奋刻苦，为自然元素所信任，便可以有所成就。然而，精神系魔法……需要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样东西，被精神系法师们称为——”
“——觉悟。”
神苍夜默默重复了一遍：
觉悟。
……就是什么啊－－0
也有试着去回想上次堪堪突破时的状态，只是，一想到那个夜晚，一瞬间闯入脑海中的都是那样极度不愉快的回忆……而真正重要的那一瞬——那一瞬……
……却是一片模糊。
走廊另一端，谈笑声渐渐靠近，神苍夜正要离开时，耳边却忽然飘过一个惊喜的唤声——
“啊~是火系魔法部的首席！啊啊啊~~~”
“嗯……其实有时候我觉得，天烬学长要比凌月大人还——”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凌月大人比较帅呢~啊~你都不知道他笑起来有多么好看！”
……
听到“天烬”两个字，神苍夜凝固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却正好被那几个叽叽喳喳说说笑笑的水系低年级女生挡住了路。只慢了这么一小下——
一道桀骜不驯的身影从走廊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火红的外套随意飘在他身后，在风中发出好听的声音。渐走近时，他顺手拉了一下挎在右肩上的书包，目光漫不经心一转——
脚步，顿时停住了。
金红的眼眸映着走廊那一边雪发飘扬的身影，无比清楚。
三三两两的人群，谈笑风生着从他们中间走过，光影错落，似乎隔着整个世界，又似乎，只需要跨出一步……
……一步……
那双亮银的眼，依然淡漠无波，只是心中却分明挣扎得很剧烈。终于，她轻轻哼了一声，抬头淡淡开口——
“对……”
“天烬！”
还没说完的两个字，忽然被一声热情的唤声淹没了。炎天烬似惊了一下，下意识回头——
两个穿着火系制服的男生正站在另一边夸张地挥着手，其中一个边笑边大声道：“喂，天烬，下午没有课耶，到城里去逛逛怎么样？如果是你的话，肯定能搞定格里尼院长——”
他还在说着什么，但是神苍夜却都没有听见，因为走廊对面，炎天烬已重新回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脸，唇角却轻轻抿了起来。半晌——
“行。”他淡淡点了点头，转身向那两个男生走去，懒洋洋的笑容似乎只一瞬便浮起在唇角，散漫而不驯。“院长最近脾气不太好啊，你们真是会给我找差事——”
神苍夜的瞳轻轻一缩，却再没有说什么，淡淡转身离开了。
——是的……这里是他的世界……他会有喜欢他的朋友，崇拜他的学妹，宠爱他的老师……而我……
……只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也许有一天，会回去。继承那个无限尊荣的位置，渐渐成为帝国最强大的魔法师，做着所有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应该做的事。然后在某一天，伟大地死掉。
但也许，再也回不去。
那，我又该置身何处。
在她身后，炎天烬以几不能察觉的动作淡淡朝后一瞥，看到那个漠不关心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顿时微微一沉。但他却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随意一拍身边男生的肩膀：“哈尔，你中了精神系魔法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那个头发像塞到爆米花机里处理过一轮的男生如梦初醒地回头，怔怔看着炎天烬，半晌，忽然道：“她真迷人。”
“啊？”炎天烬被这没头没尾的话玄幻到了。
“她啊，她！”哈尔似乎不能理解他的无动于衷，激动道：“刚才站在那边的女孩子！你看到了吧？我看到你看到了。你注意到她的眼睛了吗？像……像月亮的光辉似的——”他一边说一边越过炎天烬的肩膀急切地看来看去，想在人群中搜寻那个消失了的身影。
“像月亮的光辉似的。”炎天烬重复了一遍，为这过于文学的修辞感到可笑。但是突然间，他反应了过来，表情顿时凝固了：“……我说，哈尔，你该不会是说——”
“是吧？是吧？我就知道你也注意到了！还有她的头发，那种纯白的颜色，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还穿着火系的制服！很衬她……天烬，你说她有男朋友了吗？”哈尔的神情再次变得梦幻了，仿佛梦里的情景忽然原封不动地在现实中发生了一遍似的。
炎天烬的表情顿时变得有几分古怪。他不经意地转过身，淡淡道：“可能……没有吧。对，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坚决地重复一遍。下一秒，他更坚决地扳过哈尔的肩膀半强迫地把他带走了：“哈尔，假如你一心只想着月亮的光辉，格里尼院长就要回去了。”
“……啊，那又有什么关系？去他的院长……天烬，你是咱们部的首席，肯定认识她吧？你知不知道——”
“格里尼院长，”炎天烬坚决地把话题转移回来，“一向很守时。”
喧闹的下课人群，很快就把他们的身影淹过了。
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月亮的光辉”的神苍夜，在接下来的很多天里过得平静而学术。虽然努力地想要突破精神系魔法，但也没有苛求，无事时便去图书馆看看历史书。只有晚上在宿舍里，忽然听到隔壁轻轻的锁响时，会无由失神一刹那，小小的波纹泛起在眼底，细微地绵延。
今晚也和之前一样，苍夜抱着《裂炎大帝》走在回火留园的路上，忽然，身边的灌木丛轻轻一响，顿让她条件反射般停下了脚步。
一响过后，再没有动静。
但那久经训练的神经，却分明察觉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氛，似有若无地在夜风中弥散——
树丛，又一响。这次，近了许多，下一秒，一道长裙曳地的身影优雅地从灌木后走了出来，微绻的黑发披在她肩头，在夜色中有种惊人的美丽——
“神，”她微微笑着，柔声道，“这么晚才从图书馆回来，真勤奋呢。喜欢历史么？”
神苍夜轻轻皱了皱眉，心中掠过三个字——
——又是她。
“是的，”她淡淡扫了云依晨一眼，唇边竟似有了一抹戏谑的笑意，“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好做。”
云依晨微一怔，似没有想到她竟会这样自嘲，一时竟不好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只好沉默了一下，浅浅笑着重新开口：“对了，神，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不知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呢？”
神苍夜的目光微微一闪：“什么事？”
“呀，看来你真是伤得很严重呢，不仅不能再用魔法，连记性都变差了~”轻柔的语声说着这样的话，不知为什么，竟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我当然是指——让你离天烬远一点，这件事。”
……
神苍夜冷冷看着她，半晌，忽然淡淡开口：“远近的事情由我决定，与你无关。真是无聊透顶的问题，你只会这样浪费别人跟自己的时间么？”
“你！”
云依晨的目光倏的冷了下来，笑容也消失了。她恨恨盯着对面那张清灵绝俗的脸，强压在心底的嫉妒与愤恨像被什么点着了一样越蹿越高，灼烧得她再不能忍……再不能忍——
“好……好……这都是你自找的！”
她冷笑一声，忽然退后几步，轻一击掌：“出来！”
神苍夜的瞳蓦的收缩，只觉缭绕身周的那种不祥感骤然加剧了百倍——
灌木丛轻轻一响，竟就这样毫无来由地枯萎了下去。整个世界仿佛一刹那间陷入了死寂与黑暗之中。
在这样的寂静里，云依晨低低的语声似是从另一个次元传来的——
“……我爱他，所以，赢的人必须是我……”
黑暗的气息越来越浓，一道浑身上下裹在斗蓬里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神苍夜霍的抬头，眼中掠过一抹明亮之极的锐色：“暗黑系——”
不待她说完，一道浓重的黑气忽然迎面袭来，瞬间让她失去了意识。
黑暗，浓重的黑暗，重重从四周压过来，几乎让人气都透不过来。
神苍夜轻轻一动，霍的睁开眼睛，亮银的眸冷冷扫过四周，触目所及，却都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一片漆黑中，唯一能看到的就是——
——自己。
她的眉微微皱了起来。
——这种感觉，是暗黑系的法术。
这个世界，竟还有暗黑系法师在活动么？那些因向魔族投诚而永不能见容于人类社会的异类……
良久，她重新闭上了眼睛，淡淡开口：“这里，是你的‘界’么？”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嘎嘎”笑了起来，响亮地回荡在整个空间里，那个声音轻而易举地让神苍夜联想到了生锈齿轮转动的情景。“很不错嘛，竟然了解暗黑系法师的‘界’……怪不得那个姓云的小丫头把你当成眼中钉！”
神苍夜没有理他，轻声道：“你要把我带去哪？”
生锈的声音嘲讽般笑了一声：“暗黑法师会去的地方，你自己想吧。”
“……”
“我的任务是，让你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嘿嘿，那只要让你到另一个世界就好了……北方的兽人，或者另一片大陆上的魔人……哈哈哈哈，我还要好好考虑一下！”暗黑法师大笑起来，若不是亲耳听到，神苍夜简直不能相信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难听的声音－－0
只是，心，却一分分沉了下去。
边疆的兽人千万年来一直以残暴狠厉著称，对异族极端敌视，即使是大魔法师或圣剑士，轻易也不愿涉足那片寒冷荒凉的土地。而重洋之外的另一片大陆，更是魔族与暗黑法师一统的天下，除此之外任何活着的东西只要踏上那片陆地，结局就只有一个——
——挂掉。
她淡淡扫了一眼周围深不见底的黑暗，即使失去了魔法能力，她也知道，能做出这种界的暗黑系法师，至少已经突破了高级魔法师的水准。即使是在自己最顶峰的状态，也要大费周折才能击败他。更何况，现在的自己毫无还击之力不说，更毫不含糊地被困在了人家的地盘里……
……那么——
——再也回不去了么。
心脏毫无来由地轻轻抽搐了一下——“回去”，我怎么会想到这样一个词。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我可以回去的地方，不是么？
结束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我只是不愿意死在那样毫无生趣的地方罢了，甚或连死都不能，受尽——
“不，不是的。”
还不待她冷静地构想出自己可能的结局，另一个声音却无比坚决地从脑海中蹿了出来。这个声音坚定道：“是有理由的——这样不愿离开的感觉。夜，你一定要看清楚——”
——理由。
神苍夜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轻轻勾了起来——
——当然是有理由的。没有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会想到兽人的地盘去观光旅游……
“不对。”
那个声音又开口了：“不是这样自私的理由……夜。你明白的，只是不愿意去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