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强迫自己,是么?强迫自己不许想到‘回去’,不许想起那所学校里让你感到温暖的事情……你真是软弱啊,夜,惧怕不能得到这个世界的认同,惧怕自己心底与这个世界的隔膜,惧怕因此而生的寂寞,惧怕陷得太深又突然失去时的悲伤……夜……‘悲伤’,对你来说,是很陌生的情绪吧。”
神苍夜的眼皮轻轻一跳,手指一分分握紧——
“但是……你是在悲伤啊……夜。”
大片的黑暗,似要永远这样沉寂下去。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柔软的雪白长发轻轻垂落,在她脸上投落深深浅浅的阴影。
“那样不舍的……撕裂般的疼痛……那样强烈的留恋,对失去力量的自己的失望……那样绝望的,不能移除的渴望……夜,你知道为什么的,是么?你……是知道的……”
发稍微微一颤,眼下的阴影愈浓,一分分融入周围深不见底的黑暗——
“夜,”脑海中的那个声音,依然安静而温柔,“你要对自己诚实……”
——诚实……
——我还不够诚实么?我真的……不愿意离开……不愿意……
“喔~~~~~”一个熟悉之极的声音忽然掠过脑海,明亮得像脆酥饼一样:“小夜!你在吃蛋饼呀!我喜欢——”一只鬼爪从肩后闪电般探了过来,却探进了无穷的黑暗里,消失了。
心脏轻轻一跳——雷……你果然是学雷系魔法的啊……
“……无论如何,既然现在整个羽琉璃的人都认为你的魔法卷轴多得用不完,我想,你总该真的带上几个才是。”面前,有人云淡风轻地微笑着,递上一个青芒闪烁的羊皮卷轴,却又被瞬间覆上的黑暗吞没了。
……凌月……你总是……
“我说,”低低响起的清朗语声里,似有着阳光般漫不经心的笑意,“你真的很别扭啊……走啦,专门来接你回去的……笨蛋。”
所有的情绪,蓦然间全部抽紧——
点点灿烂的光星跃动在那样火一般的碎发上,似有若无地闪烁在金红眸底,刹那间折射开大片大片璀璨得让人不忍移目的颜色——
——炎……天烬……
——这种时候,我竟然还记得没有向你道歉那种事……真的很无聊啊,无聊……透顶。
但是……我……
“我……”低低语声,终于极轻地震响了空气——
——不想连无聊的事都做不好呢。
“……我……不是不想离开啊……”她低低自语,轻轻语声像发梢一样,本来细微的颤抖,越来越剧:“……我只是……”
睫毛轻轻一晃,蓦的似有水气氤氲开来——
“……想回去……”
语声落定的一刹,晶莹的泪珠陡的滑落面颊,轻轻滴落——
——我想回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任何代价……
……无论如何……一定要……
一定要……
……回去。
“啪”一声轻响,泪珠滴落,清晰一响,直击心底。
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但只一瞬,一切已重归静定。
这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一看就是干坏事的好时机。所以,暗黑系法师冥杀此刻正站在疾奔的骨马背上,一顶纯黑斗蓬将他从头遮到脚。这一次,他的任务是将魔法公会会长千金的眼中钉拔掉。
至于那颗钉子是拔到边疆还是另一片大陆,结果,都是一样的。
忽然,骨马陡然停了,差点让他从马背上摔下来。他大声咒骂了一句,刚待重新施法,目光却陡然凝固了——
——半米外,那一直静静悬停在自己眼前的旋转黑雾,竟然缓缓,缓缓散了开来,很快就被夜风吹到四处,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
自己的“界”,竟然被破了!
“这……这……”他惊恐地一分分后退,喃喃摇头:“……怎么可能……我……”
清楚地记得的……那被自己困在界里的少女,明明手无缚鸡之力,连普通人的力量都没有……那样的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可能的。”
淡淡语声,忽然响起在他身后,蓦的让他全身僵硬——
“所谓‘界’,是依存于法力与精神的双重存在。因此,只要你的精神有一点破绽,‘界’便会有裂缝……可惜的是,冥杀,除了受过最严格训练的精神系法师,每一个人的精神,都是千疮百孔。”
清泠如滚泉的声音悄然落定在他身后:“我要回去。你不能阻止我。谁也不能。”
清泠如滚泉的声音悄然落定在他身后:“我要回去。你不能阻止我。谁也不能。”
一抹白光闪过,纤长的象牙白法杖,终于再一次,轻轻落在了她手中——
“眼,耳,鼻,舌,身,意,是为‘六识’,它们都只依赖于脑下的神经……换言之,是只流淌在‘精神’中的存在……视觉——”
法杖上白光陡亮,映着那张清灵绝俗的脸,美丽得眩目——
“——剥夺。”
整个世界,陡然沉默了。
忽然——
“你做了什么!”冥杀蓦然间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霍的转身,大睁着眼睛差点撞在了一棵树上:“你做了什么!我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
神苍夜淡淡注视着他,一分分握紧了法杖,似在犹豫着什么。终于,她一脸淡漠地移开了目光,转身离开了。
——虽然很想再试试刚刚掌握的精神系魔法,不过……算了。
夜风拂起腰畔的长发,漫漫舞动,如千山暮雪,耀眼已极。在这样的夜色中,美丽得夺魂摄魄。
但是很显然,至少有一个人的魂与魄都还很完好地存放在身体里,既没有被夺走也没有被摄掉——
“嘁,麻烦的女人……滥施仁慈,只会破坏这个世界的风纪。”淡漠语声,忽然响起在不远处。神苍夜的瞳蓦的收缩,霍然转身看向声音来处,但还不待她反应,大段神秘的吟唱已然落定,只见暗夜中,一柄水蓝的法杖轻轻一挥——
“——‘冰罚’。”
“咔啦啦——”一阵碎响,声敛风息,那还在原地撞来撞去的暗黑系法师竟已被结结实实冻在了一大块坚冰中,安静片晌,坚冰“咔”一声碎成片片,连同冥杀的尸体一道,消散在了空气里。
……
……
神苍夜冷冷注视着这一幕,半晌,轻轻闭了闭眼:“原来你跟姬少影有一样的爱好,水系首席魔法师。”
“我没有他那样变态的品味。”淡淡语声中,一道颀长身影缓缓从石山的暗影中走了出来,水蓝的发华贵地滑落他耳畔,面容俊美如精灵:“只不过,破坏风纪的人,就要受到惩罚。没有人可以例外。”
神苍夜轻轻勾了勾唇:“所以你不远万里地跟踪过来惩罚我么?”
“是的。”水吟澈忽然一扬手,顿时,一个小小的水晶瓶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恰到好处地落在了她手中:“把这个喝下去,对你的惩罚就结束了。”
“哦,是很厉害的毒药么?”神苍夜举起那个小水晶瓶,微微眯起了眼。
水吟澈的唇边弯起了一抹莫测的弧:“怀疑的话,扔掉就是。”
神苍夜心安理得地把水晶瓶收了起来,淡淡道:“你会在这里,不会只是为了来杀死一个暗黑系魔法师吧。”
“观察的兴趣。”他轻轻一抛法杖,任由它化作一抹蓝光凝成了了他颈下的项链坠:“让我感兴趣的是,来历身份皆不明、却偏偏实力惊人、无论在哪里都绝不低调的你,到底是一个只会用魔法恃强凌弱的懦夫,还是有一种——”
他轻轻哼了一声,水蓝的眸光芒幽微:“——真正强大的心。”
“……”
那个回答,竟让神苍夜微微怔住了。她看着不远处沉静如水,亦冷淡如水的少年,良久,良久,忽然轻轻一牵唇:“那么,我合格了么?”
水吟澈冷冷注视着她,半晌,似有极轻的弧度一掠而逝——
“勉强,算是吧。”
“呵。”
神苍夜终于轻轻笑了起来,语声却仍是淡淡:“真是无聊的兴趣。”
“因此,”水吟澈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冷冷续道,“若你的觉悟不足以让你打破那种弱小的‘界’,那你活着也没什么价值,在边疆死掉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
——这个人难道是在说,若自己没能突破精神系魔法而打破冥杀的“界”,他便会像看戏一样一直袖手旁观下去么?
——这还真是……
“……真是很像你会说的话。”神苍夜似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忽然转身:“我要回去了,再见。”
“我认为,”水吟澈在她身后平淡道,“你最好还是把水晶瓶里的东西喝掉,只会破坏风纪的麻烦女人。”
“哦?”神苍夜停住了。
“这个地方离羽琉璃很远,我可不想走路回去。假如你把它喝掉的话,至少可以用传送魔法节约很多时间。”水吟澈用像谈论科学数据一样的语气讲完了这句话。
神苍夜全身的动作,霎时凝固了。
良久,她突兀地说:“传送魔法?”
“‘润物雨’,水系大精灵塞莫埃妮加的眼泪,可修复像你一样因过度透支而枯竭的‘源井’——也就是使你与自然元素能够相互沟通的通道。”他淡淡说罢,拿出怀表看了一眼:“请快一点,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对了,顺便说一句,我叫水吟澈。”
Chapter 17 王者归来
润物雨。
神苍夜坐在树上,淡淡注视着指间那个已经空了的小水晶瓶。远处的天边,已是晨光微微。
不愧是水系大精灵留在人间的印痕。能有这样的效果,定然是每一个魔法师万分渴望的至宝。
当然,就这样喝下去了。
因为,我再不想因自己的无能而被迫离开你们。可以么?
就这样静静坐在树上,看黑夜从羽琉璃上空渐渐褪落。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渐渐有了三三两两早起上课的学生,谈笑风生地——同时也毫无所觉地——
从她身下经过,一切都表明这是一个和平而学术的正常早晨。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偏偏从小路那边传了过来——
“……你知道么,天烬,暑假时在我们家的一次晚宴上,父亲在威茨公爵面前对你赞不绝口呢,公爵大人也非常欣赏你。如果下次放假时你来我们家与公爵见一面,肯定可以得到他的推荐信——”
神苍夜的额角轻轻一抽,暗道:怎么……又是她……
“是么?我一直以为,为了不让自己饿死,毕业以后我要先去佣兵公会申请一枚最低级的佣兵徽章从打地鼠做起……”清朗语声听上去有些漫不经心,却瞬间让神苍夜的瞳收缩如针——
——炎……
说话间,那两个声音已经近在咫尺,隔着繁密的枝叶,但见两道穿着火红制服的身影正悠悠走来。桀骜英朗的少年,温柔漂亮的少女,让神苍夜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你在说什么啊,天烬!以你现在的成绩,即使没有炎家独传子的身份,也肯定会成为裂炎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御用法师……咦,怎么了?”
那道披着外套的身影,在眼看将要走过时,忽然停了下来。
神苍夜不由轻轻抿住了唇,注视着身下那一头火红的碎发,雪白的发梢拂过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忽然,毫无征兆的——
炎天烬淡淡一抬眼,金红眸底,霎时清楚地映出了树叶间那道雪发飘扬的纤细身影。刹那间,似有细微的波纹漾开在他眼底,竟让她的心无由漏跳了一拍。
他没有移开目光,她也没有。就这样,安静地对视——
“是松鼠么?”云依晨微微笑了起来,优雅地走近抬头,再自然不过地挽住了他的手,但几乎同时,她的动作陡然凝固了。
一瞬时,连空气的流动仿佛都变慢了。
良久,良久——
“你……”云依晨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神苍夜,惊讶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你……怎么会还在……”
很多年后,神苍夜回想起这一天的情景,十分庆幸自己的心思当时完全放在了另一件事上,以至于几乎没有注意云依晨说了些什么。否则的话,她十分怀疑自己会不会为了“伊利梅纽斯?神”那被暗黑法师玷污的尊严而用至少一百个法术——管他是什么系的——把这位魔法公会会长的千金当场解决掉。
而有幸使这种结局没有发生的事情其实只不过是——
“对不起。”
神苍夜淡淡注视着那对龙鳞般明亮的金红眼眸,轻轻重复了一遍:“对不起,那天的事情,请你原谅。”
言罢,她的瞳忽然轻轻一缩,目光停在了他被云依晨亲密地挽在臂弯里的手上。霎时间,银眼中的光芒一冷,神苍夜轻轻握住了纤长的象牙白法杖:
“似乎打扰你了。再见。”
法杖轻轻一挥,一道银光闪过,她的身影瞬间消失了,唯有她坐过的树枝微微上下摇晃着,冷冷宣告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炎天烬依然站在原地,微微挑起的眉峰显然还在为那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道歉而惊奇。
忽然,他轻轻哼了一声,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把手抽了回来:“依晨,你不是要练习‘大火球’的准确度么?就在这里好了。”说着懒洋洋一挥法杖,顿时在周围布下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防护结界。
云依晨本来依然极度失望兼失神地站着没有动,听到他的声音,终于反应过来,霍的敛去了所有不应该有的表情,依然有些恍惚道:“哦……嗯,好的,谢谢你愿意过来帮我练习,天烬……”
“没什么。”炎天烬打了个哈欠,随意靠在了树上,一脸困倦道:“很多小鬼法术练不过就来找我补课,习惯了……那个,你拿法杖的动作不太对,会影响灵活性的——嗯嗯,这样好一点……”
他靠在树下懒懒看着空气里的火元素愉快地在身旁飞来飞去,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真是别扭的性格啊……姓神的那个家伙……
——只是,却真的没有想到,她竟然会……道歉。
一时间,不知为什么,心里竟有了微微的愧疚。半晌,他漫不经心地一移目,碎发飘扬,不动声色地敛去了他唇边浅浅的弧——
——话说回来,没有看错的话,刚刚那个是……
……传送魔法吧。
她的法术,恢复了么?
重新看到神苍夜出现在教室里,很多人都十分惊奇,另外的人则假装不那么惊奇,但这类人显然不包括格里尼院长——
“啊哈~苍夜!”卷胡子垂到腰上的老教授张开双臂表示了热情洋溢的欢迎:“我的孩子,总算又看到你了!是什么事情让你错过了我这么多堂精彩的课?要赶上其他同学的进度可有点难度啊——恐怕即使对你来说也是这样……没关系没关系,不用解释,我听说了,你前一段时间身体不太好……赶快坐下吧,赶快!”
这门由格里尼院长亲自任教的课是“火系法术,六级”,全体火系六年级的学生一起上。神苍夜很庆幸编好的借口没用上,随便找了个最近的座位坐了下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出现已经在教室里引起了一点小小的骚动——
“果然是她!她竟然就在我们班!”教室后面,那个长着爆米花头的男生激动地按住了书:“天烬,为什么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刚刚院长是叫她‘苍夜’吗?”
炎天烬手里的羽毛笔凝固了一下,霎时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墨点:“哈尔,不过只是一个女孩子而已——”
“一个女孩子‘而已’!”哈尔不能相信似的重复了一遍:“我诅咒你再过十年光棍节——哦,该死,小刀一直在看着她,他肯定有什么非分之想——”
炎天烬心想:好像你没有似的。
“哦……不会吧,不会吧……他去跟她搭讪了!”哈尔全身一紧,似乎想跳起来却忍住了。炎天烬微微一凛,下意识抬头朝教室前看去,但还不等他弄清楚事态进展,哈尔已经长长松了一口气,语气听上去有些幸灾乐祸:“看上去被拒绝得很惨啊,小刀那家伙……天烬,我决定了!”
“什么?”炎天烬抬起身边一摞书去拿最下面那张羊皮纸。
“我要追到她!”哈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兴奋得两眼放光。
“砰——哗啦啦——”
炎天烬的手一抖,撞在桌子上,怀里那一堆书顿时都掉到了地上,发出一阵巨响。霎时间,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天烬,天烬,你总是这么不小心。”讲台上,格里尼院长投过一瞥似责怪又似宠溺的目光,夸张地挥着手道:“好了,好了,诸位——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幸亏如此,炎天烬得以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把书都捡了起来。他用几乎不被察觉的动作朝前一瞥,发现神苍夜似乎从来没有回过头,不由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
他漫不经心地在羊皮纸上划来划去,心想,她真的很受欢迎呢,虽然她自己肯定没意识到这一点。
其实,早该想到才是。
那样安静淡漠的样子,配着她独有的气质,不可能不引人注意。性格虽然别扭到了一种境界,但有时候也很可爱。
而且,她也真的是很……美。
忽然,他微微一凛,停下了笔,惊奇地发现羊皮纸正中被自己乱画出来的,竟然是一个完全没有理由会出现的字——
——夜。
怔了怔,他当机立断地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莫名其妙。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而与此同时——
“……至于说七级的大规模杀伤性法术,对于你们来说显然太危险了,稳妥的做法是七年级再接触——”格里尼院长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不过,在有严格安全保障的情况下,让你们现在就见识一下并没有坏处……我看看我看看——啊哈~苍夜!”
神苍夜似乎正在走神,闻声下意识抬头,正看到格里尼院长亲切地说:“我相信你不会介意为同学们表演一下的,顺便让我们看看这么多天的缺席有没有让你退步——”他在墙上一个铜烛台上扳了一下,顿时,讲台后的墙壁缓缓沉了下去,墙后,神奇地露出了一个广阔之极的空间,看上去很像曾经和炎天烬决斗过的那种地下室——
“——就在这里!来吧,让我们看看你的实力!我相信即使是七级法术你也能控制得很好。”格里尼院长冲神苍夜鼓励地点着头。
在听到“七级法术”四个字的时候,神苍夜的目光顿时微微一闪,一语不发地走到了新出现的房间前。整个教室的空气,霎时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瞬也不瞬地注视着那道纤长背影——
白光闪过,一柄象牙白法杖轻轻落在了她手中。
片晌寂静,低低吟唱声悄然响起——
“烬罹天之蓝凤,聚火而成羽,凝焰而成心,雕狂炎而成清歌,碾烈风而成瞳光,敛四海之火晶而成爪喙……疆南炎风纵啸于汝之喉舌——‘凤歌’。”
随着一声响彻九宵的清鸣,一只美丽之极的火凤凰从她杖尖展翼飞出,而那猎猎燃烧在凤羽上的火焰,竟然是最纯粹的青色!
凤凰在屋里盘旋一周,化作点点光星消失了。
一大段寂静后——
“不可思议!”格里尼院长又惊又喜,声音宏亮地喊道:“竟然是‘青焰’!不可思议!假如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可以在这种年龄就让青焰出现在凤歌上,我想大概就是天烬——”
他的目光转到了炎天烬身上,略略一顿,大声道:“——你的父亲吧!”
“扑——”
神苍夜忍不住笑出了声,却瞬间敛去了笑容,目光似有若无地在炎天烬脸上掠过,唇角挑衅般微微一扬,神容淡漠地回到了座位上。
炎天烬却只是懒懒笑了笑:“一定把您的赞美传达给父亲,格里尼院长,但愿不会让他太得意。”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刚刚些许尴尬的气氛在一飞秒内烟消云散了。
炎天烬挑了挑眉,低头继续完成羊皮纸上画了一半的格里尼院长——其实看上去更像一只软垫扶手椅——但从神情来看,他显然心不在焉——
——青焰与凤歌么……再明白不过的挑衅……这个家伙,还在因为输了决斗而耿耿于怀啊。
——不仅别扭,还很不服输……真是……
“……麻烦死了。”
他喃喃自语着,轻轻一勾唇,给格里尼院长画了一个啤酒桶似的肚子。
Chapter 18 为生计考虑
这节如同“王者归来”一样的课在格里尼院长赞叹而又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结束了。神苍夜收好东西,正要走出教室时,忽然被一个相当熟悉却很多天没听到过的声音叫住了——
“神,等一下。”
她凝固了一下,翩然回身,正迎上了台阶上的红发少年。炎天烬刚要说话,却忽然停住了,只听某个让神苍夜下意识想去召唤法杖的声音柔柔响起在她身后——
“天烬,可以打扰你两分钟么?我还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苍夜的目光顿时微微一冷,轻哼一声,淡淡转身视而不见地从云依晨身边走过去,消失在了教室门外。云依晨微笑不语,只是漂亮的蓝眼睛里却分明有了一抹得色。
炎天烬无声地叹了口气,抬头懒懒道:“嗯?那,快说。”
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十分不爽的神苍夜走出教室,穿过很多条走廊,眼看将要离开教学楼时,忽然停了下来,按住法杖冷冷道:“你还要在我后面跟多久?”
“啊……对——对不起!”
一个长着爆米花头的男生颇为狼狈地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目光游离着不敢直视那对冷冷闪烁的银眼睛:“事实上,我只是……呃,一个小小的请求——对了,我叫哈尔。”他越说越语无伦次,却又不甘心就这样走开,一时间越来越尴尬。
神苍夜扫了他一眼,忽然回身站定,淡淡道:“什么事?”
哈尔受宠若惊地霍然抬头,两眼有光道:“实际上,我只是在想——等一下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吃午——”话说了一半,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陡然停住。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苍夜身后,那个眼神,竟然越来越惊恐——
阳光下,金发飘洒,奇异的耳坠被风拂过,发出悦耳的轻响。
“嗯……?和你……干什么呢?”
柔慢语声,轻轻盖过了耳坠清脆的响声,一道颀长的身影悄然无声地站定在了神苍夜身后,微微笑道:“啊~请不用考虑我的存在,尽管说下去吧~”开口时,漂亮的凤眼里金芒闪烁,说不出的妖异魅惑:
“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哈尔下意识地一分分后退,结结巴巴道:“呃……谢谢——这……没什么,我只是有一些关于法术的问题想要请——请教……啊,再见!”他像是忽然反应到了什么,倏的转身像见鬼一样跑掉了。
神苍夜注视着哈尔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走廊那端,淡淡开口:“你果然很不受欢迎啊,姬少影。”
“对于不能理解真正艺术的人们,我一直感到很遗憾。”姬少影悠悠语罢,目光微微一闪:“不过,那都不算什么……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一个人理解我就够了~”
神苍夜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你身上的血腥气又变重了。”
“啊~是的,为了实现完美的平衡,我想我最近应该接受一些出诊的邀请~”姬少影微微笑着回身,再自然不过地探手,轻轻抚上了她的发:“小夜,自从我上次见过你以后,你……又不一样了。”
他轻轻俯身,咬着她的耳垂柔声微笑道:“比从前还要……美丽……”
神苍夜倏的停下了脚步,瞳孔蓦的收缩如针——
——他竟然,这样就已经察觉到了……突破精神系魔法的事情!
忽然想到,在那个极不愉快的夜晚,精神力堪堪突破的一瞬,他也是瞬间就有了反应。这样对魔法波动敏锐得不像人的直觉,实在是……让人心惊。
脑中不由自主掠过炎天烬提醒自己时曾说过的话——“姬少影,他对强者有种天生的敏感……他挑战他们,战胜他们,折磨他们,最终……让他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而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
——生存方式么……
——难道说,你竟然……
“……隐瞒了一些事情么?”她静静站在原地,淡淡道:“姬少影,关于你身后那个被称为‘曼索斯诺大陆最神秘的家族’,我应该是……知道一些事情才对。”
轻轻游移在她发间的手,陡然凝固了。
但只一瞬,姬少影已优雅地站了起来,轻声道:“哎呀哎呀……这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话呢,小夜……”
神苍夜的目光依然淡无波澜:“所谓‘最神秘’,不过是不知情的人胡乱安上的称号罢了……隐藏在永寂山脉最深处的姬家,与其说是‘最神秘的家族’,不如说是——”
“呀,我忽然想起来,罗森院长似乎有很紧急的情况想见我呢~”姬少影忽然转身,微眯着眼睛望着铺天盖地而来的灿烂阳光,微微笑道:“真遗憾,本来想和你共进午餐的……那,请你下次一定要和我一起哦~再见,小夜~”
神苍夜站在原地没有动,只听着身后风度翩翩渐渐去远的声音,望着庄严楼塔间湛蓝的天空,一分分收紧了指:
“——不如说是……‘最悲哀的家族’啊,你们……”
“啊啦啦~~小夜,你竟然在这里呀在这里~”突然,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呼”的震响了空气,下一秒,一大片阴影直扑了下来:“我刚下课就看到你呢~啊,这种午餐前饥饿的时候,你肯定需要一个充满情谊的拥抱——”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神苍夜凝固了一下,闪电般“嗖”的召唤出法杖迅速一挥——
一团火光激射而出,正中雷玄破胸前,顿时让他长长惨叫着飞了出去,掉进了未知的某湖里。远远的还听见他飞在空中不甘地嚷嚷道:“小夜这么强——还是跟我决斗吧——”“扑通!”
一声水响,顿时把所有声音都淹没了。
神苍夜轻轻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收起法杖,翩然转身,却立即微微怔住——
“……你……”
桀骜英朗的红发少年,正懒懒靠在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见她回头,轻轻挑了挑眉:“不过说了两句话而已,你竟然就那样走掉了……话说回来,果然还是会魔法比较方便啊,神。”
他声音里再明白不过的戏谑竟让她微微一囧,移开了目光:“吵死了,你!”
“我就知道,”炎天烬挑起了唇角,看着她淡淡笑道,“你说‘对不起’时的良好态度,完全就是云烟——”
“你!”
神苍夜听他忽然提起那件事,脸顿时一红,冷冷注视他半晌,轻哼一声:“算了,反正,你也只能得意这一次。”说着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炎天烬懒懒开口:“嗯,看在你有六分之一是火系魔法师的份上,我就勉强接受你的道歉吧,前提是——”
听到“前提”两个字,神苍夜条件反射般停住了脚步,略一偏头,目光停在了他的侧脸上。
“——下个星期是光明神的生日,为了不让神殿的祭司们有借口指责我们信仰不虔诚,学校照例会放假的。所以……”
他略略一顿,理所当然道:“你就跟我去做一次佣兵吧。”
雪白的发梢微微一晃,神苍夜凝固片晌,极其不可思议地缓缓回头——
“……你是……认真的吗……”
“啊,是啊。”炎天烬靠在树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枝叶间漏下的阳光:“你不是也听到了么,我对依晨说的时候……反正都是要从G级佣兵做起,不如现在就开始好了。”
“……”
神苍夜无言了。
对于佣兵,曼索斯诺大陆有一句话是这样形容的——
——凡是麻雀能飞到的地方,就能看到佣兵的足迹。
的确,佣兵们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呢?接任务、完成任务,接任务、完成任务,接任务、完成任务……这些任务有可能是玉风帝国的萨洛琳娜女大公的爱犬失踪了请人帮忙找回来,也有可能是后土帝国的第一商会急缺一批幻光雷鼠皮希望有人能帮忙解决,甚至还有一些在佣兵工会里挂了几百年依然没人承接的古老任务,比如寻找到光明神遗落在人间的圣光法杖……
这种到处跋涉,在生死之间打滚,并且往往极度辛苦的生活,无论它有可能带来怎样的财富和机遇,也绝对和“舒适”二字扯不上边。
所以,成为佣兵的往往都是剑士、盗贼、杀手、弓箭手之类体力与耐力俱佳,而且不做佣兵可能就没饭吃了的职业。而至于说一个一毕业就会被各路王孙公侯或富商大贾以至于各类魔法研究机构抢走的魔法师……基本是不可能会二到做佣兵这种经常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的……
因此,当神苍夜听到身边这个据说是裂炎帝国最受瞩目的年轻魔法师,并且很有希望在二十刚出头时就成为帝国御用法师的红头发男无比坦然地说,他想要成为一名佣兵时,心情真像见鬼了一样。
仿佛感到了她匪夷所思的眼神,炎天烬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怎么,你看不起佣兵么?”
神苍夜终于回神了。
亮银的眸奇异地闪了一闪,她微微牵起了唇角:“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要……做佣兵。”神苍夜注视他半晌,轻轻开口。
炎天烬靠回了树上,淡淡笑道:“你知道炎家为什么被称为曼索斯诺大陆最强盛的家族么?”
“愿闻其详。”
“因为,”他顿了一顿,唇边忽勾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从十一岁开始就再没有闲饭吃了。”
……
神苍夜反应了一下,终于微微动容:“你是说——”
“炎家的人,从踏进羽琉璃学园,正式成为火系魔法师的第一天起,就再不可能从家里得到一个铜板了……但是佣兵工会又很可恶地规定,佣兵的年龄底线是十六岁……所以你可以想象,我是做了五年多么无聊的工作啊!”他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终于站起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但是,从今年开始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做最喜欢的事情……啊~不说这个,对了,你的名字太惹眼了,在申请徽章时最好起一个假名字……然后,也不要说你还在上学,会被歧视的……啊,对了,千万不要用火系之外的魔法,被神殿的人知道就糟了……嗯,你说我们是去参加一个好玩儿的佣兵团还是自己建一个新团呢?”他迎着阳光懒洋洋走远,边走边若有所思。
“……等等……”
神苍夜的额角轻轻一跳,不善道:“我似乎根本就没有答应你——”
炎天烬停了下来,轻一侧头,戏谑淡淡:“要不要去,当然随便你。只不过——”他微微抬了抬下颔——
“你很想了解这个世界的,不是么?”
注意到她眼底蓦然泛起的浅浅波纹,他轻轻扬起了唇:“如果是的话,做佣兵是个好办法哦。”
……
神苍夜看着他,忽然淡淡一笑:“真是很高尚的理由啊,炎。”
“哪里。”炎天烬回头继续走路,火红的碎发飘扬在他耳畔眉上,敛去了眼底淡淡的笑意:“一切都是为了生计啊……光明神在上,保佑我赚到学费吧。”
走在他身后的神苍夜轻轻哼了一声:“我还没有答应要去做佣兵。”
“哦?你刚刚那个反应,不是已经答应了的意思么?”
“……”
“果然是很别扭的性格。”
“吵死了!”
“对了,”炎天烬忽然眼睛一亮,说出了某句迟到很久的话,“我请你吃饭吧。”